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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触手 柒殇祭 28093 字 6个月前

第21章 园区

“吱呀——”

长椅与地面摩擦出的刺耳声, 让斗法中的林静姝和郝光景同时投来诧异目光,似是不解沉默许久的她怎么突然爆发。

可舒窈根本没有闲暇看他们的神色,她全部注意力都在餐厅外面的那人身上, 就在她起来之后, 窗外只剩空空的街景。

但舒窈很确定, 自己不会看错。

是蔺然。

即便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又是否能隔着观景窗户弄清楚屋里发生的一切, 可是被现任撞见自己和前任、和被安排的相亲对象同处一室, 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她匆匆拿起伞和包, 浅色眼眸看向郝光景,将自己刚才沉默时在手机备忘录上反复琢磨、修改的拒绝词背稿般念出:

“不好意思, 刚才一直没有机会说明, 郝先生, 今晚在来之前我并不知道周叔叔是这样的安排,我本人并没有相亲的意愿,很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这件事我会向周叔叔解释,晚餐我会先结账, 再见。”

郝光景愕然地听着她自见面以来说得最长的话。

倒是林静姝眉梢动了下, 抱着手臂往椅背上靠去,眼神懒懒地瞥向被她攥着的手机,似乎很想拿过来对比上面的具体内容。

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只在舒窈转身离开时, 跟着站了起来,食指中指并在太阳穴附近朝郝光景一挥, 犹如得胜离开的炫耀者:

“既然公主殿下不想玩了,那我也不奉陪了。”

拉开包厢门, 她步伐轻快地跨出去,以为自己会像从前的每一次,走到舒窈的身侧,然而在那之前,她却见到对方小跑着往餐厅门口的方向而去——

温柔的浅绿色针织长裙像是飘扬的柳枝。

而柳枝被折入另一人怀抱。

短款红色上衣是那样刺眼,而这红配绿的、一贯被林静姝归为庸俗的碰撞搭配如今依偎在一块,竟莫名和谐相配。

和谐得刺伤她的眼。

……

“蔺然!”

舒窈跨出餐厅,明知在大庭广众下不该过于亲密,却因为这场相亲劫难,没忍住主动抬手轻轻拥了女朋友一下。

她面上绽开笑容,使劲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感觉将那个小房间的难闻味道都去掉,眼眸弯弯如月牙,出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蔺然深黑的眼瞳看着扑来的人。

明明饥饿感并未消退,心中却冒出奇异的愉悦感。

怀中人不知自己迎向了什么样的命运,很快收敛自己的失态,脚尖后撤、想要恢复往常与女友说话的姿态,谁知后腰却被一股力道不容置疑地推了回去——

她再度跌进蔺然怀里。

“!”

舒窈面上刚要泛起红意,就被身后传来的、带嘲意的话给打断,“难怪看不上刚才的相亲对象,也不肯和我复合,原来是找了个能靠脸吃饭的女朋友。”

她脸色立即由红转白。

也正是这时候,蔺然才将注意力转到跟着舒窈的这条小尾巴上。

她原本只是将这个曾经“疑似拥有过舒窈赠送的漂亮瓶瓶的前任”当作能被随意碾碎的厨余垃圾,如今却不由将下巴微微扬了下。

这个味道是……?

涌入鼻尖的气息令她瞳孔微微放大稍许。

极细的、如针点的银色自眼瞳中央出现。

本就处于饥饿状态下的掠食者顺从本能,往林静姝的方向走出一步,甚至因此愿意松开被圈在她气息里的占有物-

结果手腕却立即被怀里人抓住。

浅发微弯、像花萼一样烘托出那张清纯面庞,因为颜色太浅、平日里更近漠然的女生眼瞳里此刻写满了紧张与担忧,“别理她。”

舒窈知道林静姝是在故意挑衅,可是经历了果茶店事件后,她发现自己对这个曾经一起长大的发小、后来交往四年的女友可谓一无所知。

虽然舒窈不明白她为何在分手时那般干脆、现在却不择手段地开始对自己纠缠,可是她记得,林静姝在高中时读的学校校风并不太好,而这人在那间校风很差的学校里,不论男女都不敢轻易招惹她。

蔺然这样从小认真学习、考上最好的医学院校,又专注事业拼搏到今天的人,最不适合碰上林静姝这类存在。

“我们走吧,”她边说,边将身体挡在两人之间,对蔺然提议道:“我都还没吃晚餐呢,你想吃什么呀,我回去给你做好不好?”

蔺然想吃的当然是那个沾染了奇异香味的人类。

她没有动,甚至还悠闲地打量着将后背暴露给自己、戒备朝向另一人的女朋友。

……是在保护我吗?

念头冒出时,仗着林静姝已被自己锁定、逃不出狩猎范围,蔺然眼眸动了动,再度放回舒窈这里。

舒窈松了一口气,正想顺势拉着她离开,看完她俩一系列互动的林静姝却在这时,视线越过她肩头、直直挑衅向她身后的人: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应该不是在杳杳跟我交往的期间,那就是刚在一起不久……我最烦像你这种浑身上下都充满社会精英气息的家伙,她是故意气我,才和你在一起的,你知道吗?”

……

要疯了啊啊啊!

社恐人舒窈在心中发出了尖锐爆鸣。

她从没遇到过这种现任撞上前任的修罗场,眼见两人此刻都散发出危险气息、一副要到旁边偏僻巷子里单独聊聊的状态,无助的她只能攥紧了手机,开始给每次都能在这种时刻创造奇迹的好友发消息。

“小锦,救救、救命!呜呜呜蔺然要被打了……”

她仓促且凌乱地按着手机键盘,甚至无意中点到了语音通话的邀请。

等到意识到电话被接通,那边传来声音,舒窈才惊慌地低头再度看屏幕,不过她顾不得那么多,匆忙地将手机贴在耳边:

“小锦……”

“怦!”

类似钢筋撞击的轰鸣声从话筒里传出。

舒窈愣住了,在那一系列东西掉地、巨物碰撞的杂音里,再度开口,“小锦?你没事吧?你在哪里?”

回答她的是肺都要破损的破风箱声,手机的主人在剧烈地跑动、喘气。

似乎对面的人同样只是无意识接通了这个语音。

没等舒窈想明白,语音就发出“嘟嘟”声,自动挂断了,她看着手机屏幕,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糟糕感觉支配。

很快,一条自动发来的,带SOS标志的求救短信,就验证了她的预感。

舒窈脸色发白地盯着那行红色信息。

“蔺然。”

她抬起头,对即将跟着林静姝走进旁边巷道的女朋友出声道,“我的好朋友司徒锦,她好像遇到了非常危险的麻烦,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找她吗?”

在她说话时。

已经走入阴影、正对着她方向的林静姝神色变了变。

三人之间都静了会儿。

连日光下的尘埃都跟着悬止。

想到最近那些危险的社会案件,在这寂静里,舒窈似乎想通了什么,释然地笑了下,转身独自往对面马路的出租车方向去,却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坚定平稳。

她在夕阳里回头时,那道淡淡的海盐味道已经重新来到她身边。

唯有林静姝站在昏暗的旧巷子里,明明也听到了她的话,却不仅没有出声询问半句,甚至在她此刻的视线下,还脸色难看地又往阴影深处退去。

舒窈什么也没有说。

但林静姝却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得非常彻底-

十多分钟后。

出租车师傅一脚油门一脚刹,灵活地将小车在正值下班高峰期的拥堵国道里穿插,后座的舒窈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戳戳旁边人的衣角。

因为司徒锦发来的地址在郊区,看起来特别偏僻,而且她什么现场情况都不知道,便只能凑近和蔺然小声咬耳朵:

“我先前在学校又遇到那种奇怪的事情,这是特殊部门给我留的名片,我要不要现在给他们打电话啊?”

蔺然正在走神。

她在想刚才那个沾染了奇怪香味的厨余垃圾,走近时就能辨认出来,那不是她本身散发的气息,而是因为长期和拥有这味道的家伙在一起,才被沾染上的——

奇怪。

她明明确认过,这座城如今都被那难吃的绿色粘液怪物群充斥,因为它们将与人类的冲突摆上台面,导致其他寄生种都纷纷远离南城,蔺然既觉得烦、又不能彻底不管,免得自己的猎场猎物全跑光。

先前她翻来覆去杀了不少那些家伙,无一例外都是吃了人、却根本没有融合美味香味的劣质品。

现在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既有与它们相似的气味、又一直没让自己发现的美味家伙?

被舒窈吹到耳边的气息所扰,她思绪顿了顿,瞥了眼那张名片。

她对这个部门有点印象,偶尔追踪猎物太张扬时,就会被这些家伙像猎犬一样循着味儿追上来。

“不用。”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温声分析道,“你还不知道朋友遇到的是不是那些东西,现在打电话过去,也无法描述现场情况,他们说不定不会来。”

舒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不过,方才她关心则乱,想也不想地拉着女朋友上了车,现在两人等于毫无准备地过去,不论司徒锦遇到的危险是来自人类还是怪物,似乎……都有点像送菜。

她自己为了朋友过来也就算了,蔺然可不能遇到危险。

舒窈这样想着,将名片塞给她,再度抬头轻声叮嘱,“一会儿到了,下车之后你先在附近看看情况,要是不对劲,你就快点报警或者给这名片打电话,遇到危险你就别管其他人,赶紧往安全的地方跑……”

说话时,舒窈不免又想到林静姝。

其实她对人性的要求没有那么高。

就算蔺然今天决定不跟她一起来,或是之后遇到什么危险时毫不犹豫丢下她,她都不会有多失望。

只要、只要别和林静姝一样落井下石就行。

……

“到了。”

司机师傅的话将舒窈思绪拉回。

她正准备开门出去,却发现周围都是比人更高的荒草丛,在夕阳落山、天幕变成暗蓝的背景下,被风吹出孤寂又荒凉的感觉。

她觉得地点不对,司机操着塑料普通话再次开口,“车只能到这里啦,那边地都是石子,开不过去,那个倒闭的蓝天工业园就在前面,你们自己走两步过去咯……”

“诶,你们两个女生,大晚上来这地方干嘛的?”将二维码递过来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投来探究目光。

舒窈低着头,蔺然淡然地与他对视。

乌黑似绸缎的发、还有那双仿佛连光都能吸进去的眼眸,以及在暗夜将至时冷白如瓷的肌肤,倏然令司机打了个冷颤。

他闭上嘴,安静如鸡。

而舒窈一无所知,给了钱下车之后,就见这车轮胎冒烟地急速后退。

她则快步朝着前方如幢幢鬼影一样的烂尾楼区域而去,祈祷着司徒锦福大命大,在自己抵达之前不要遇到任何危险。

人迹罕至的废弃工业园区,砂石满地,杂草横生,原本开辟好的道路早就变得面目全非,舒窈跑了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

直到走近那片只有钢筋水泥在外、甚至好似遭受过火灾的黑色楼群前,她双手扶着膝盖,一眼在那些没护栏的楼层间没看到朋友,勉强匀了气,出声道:

“小锦——”

“嘘。”

蔺然好整以暇地站在她身侧,不仅发间一滴汗没有,还悠悠竖起指尖抵在她唇前。

舒窈被她微凉的手指惊了下,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她闭上眼睛、缓缓开口:“你听。”

听?

听什么?

她茫然地直起腰来,想要跟蔺然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司徒锦,但是蔺然神色实在太静太专注,令她不自觉听从对方指令,跟着竖起耳朵。

窸窸窣窣……

咕唧、咕唧……

暮色四合,天色愈发昏暗下来的郊区,风里逐渐传来逼近的诡异声响,令舒窈有种掉进什么虫巢的错觉。

下一秒。

从那些暗色楼层里涌现出来无数翕动的绿色液体,它们慢慢溢到边缘,像浴缸里的肥皂泡泡,逐渐流向楼栋整体,不一会儿,舒窈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烂尾楼,都穿上了这层绿色的半透明黏液装。

那绿色仿佛要污染她的眼睛,让她觉得天空地面都变成这个颜色。

【公主、公主殿下……】

【你是公主殿下吗?】

【杀死、杀死公主……】

千万道微弱声音凝成混沌而厚重的声响,如铁锤般砸向她的脑海,令她铮然间模糊了意识,木然地愣在原地,神色逐渐涣散-

就在舒窈被这庞大而细碎的怪物群呓语影响思绪时,站在她旁边的蔺然微微眯起眼睛,水银色瞳孔缓缓张开,更高维度的威压铺天盖地朝着这群缓缓蔓来的怪物弥散而去。

属于深渊的黑暗气息降临整片废弃工业园区。

蠕动着前行的黏液怪物们一时被这危险气息所慑,畏缩着只敢咕噜噜冒出更多的泡泡,沿水泥墙体流下,却没有任何一只敢越过雷池。

……闻到了。

那股香甜的、诱人的、被反复腌制过的猎物味道,原来就藏在这里。

她循着香味源头,往前迈出一步,藏在阴影里的触足们激动地胡乱起舞,却在这时,又见她动作停止。

随后,她忽然侧过身,抬手去抓舒窈的手腕。

呆站着的人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在那些侵入脑袋的声音不知何时静下来的空白里,茫然地看着她:“……蔺然?”

黑发女人指了指静谧不已、只趴伏在楼里凝视她们的怪物群,“你的朋友好像不在这里,要不要去另一边看看?”

舒窈:“!”

她张了张嘴,都忘了自己刚才同她交代过的计划,这会儿只能愣愣地被她拉着走,踩过碎石与草丛,一路往工业园西边绕,许久才反应过来身后那些怪物们居然一只都没跟上来。

就在这时,园区最后面那栋楼里,约莫四五层的边缘,有一道穿着雪白衣裙的单薄身影背对这边站着,舒窈一见到就立即出声:“小锦!”

过于寂静的大楼将她的声音重迭出回声。

余音绕梁,三圈不止。

声响果然传达过去,让听者缓缓转过身来。

她半边衣裙在风里飘扬着,露出的却是令舒窈陌生的面庞,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她只见过这张脸的一半,而另一半脸上竟翕动着半透明的、带着细碎荧光,像星点汇聚在上面的透明叶片。

——这个之前出现在林静姝身边的人,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出现在这里?

这些半透明的,像是洒落星光的叶片就算是长在路边的毛毛虫上,都能令人夸上一句美丽,可现在长在人脸上,如会呼吸的鳞片、也像是半透明肉芽,则只剩下让人发毛的恐惧。

舒窈嗓子像被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

倒是站在她旁边的蔺然,神色逐渐变得愉悦起来,反复打量着高楼上那只与人即将完美融合的怪物——

原来是海兔。

雌雄同体、却又偏好一对一对行动的低级生物。

不过上岸后的它们,与曾经活在深海的状态不可同日而语,拥有强大吞噬力、分解身体的能力之后,它们似乎也牺牲了这种能够随意转换性别进行繁衍的能力。

在城区里肆虐、吞噬人类的那些,包括刚才守着整个园区入口的,都不过是雄海兔分出的无数躯体部分,而它们曾经吃下所有人类的能量,都供给了这个女人体内的雌海兔。

【你。】

蔺然难得主动与食物交谈,用一种赞许的口吻道:【看起来很好吃。】

第22章 触手

郊区的夜暗得比主城区更快, 远处国道的路灯如长龙般亮起时,舒窈所在的工业园区却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夜兽,不知是否那些怪物都藏在楼里的原因, 面前这栋楼的每一层都黑得深邃。

风越来愈大, 凸显得站在高处边缘的女人像摇摇欲坠的一块布。

就在舒窈以为她会毫不犹豫从那高处跳下来, 将她们俩都当作送上门的晚餐点心吃掉时,那人却飞快地退后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

诶?

舒窈愣愣眨了眨眼睛。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这栋楼的深处传来铁桶滚落、混合着女生尖叫咒骂的声响, 这次她听出来了——

是司徒锦!

她扭头看向蔺然, 启唇:“就按我们刚才……”

话没说完, 蔺然像一道闪电般直直冲入楼深处的阶梯,只给她丢下一句, “来不及了, 你从另一边的楼梯过去, 我们分头走。”

在这种诡异又危险的事情跟前,人本能就会听从最先发号施令、并且语气冷静理智的存在,舒窈脚比脑子动得快,朝着侧面的另一处楼梯上两阶并一阶地走了一半,才被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冷风吹得稍稍反应过来。

等等, 为什么要分头走?

在恐怖片里分开走的角色不都是死得更快的吗?

舒窈边拿出手机, 按出手电模式照亮往前的阶梯,边忍不住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到她不知兜头走了几级台阶之时, 她听见了很重的气喘声。

她声带发紧地出声道:“小锦?”

随后, 上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跟着往这边下来, 在楼梯的折叠边缘探出脑袋,对方不可思议地出声:“杳杳?”

……

两个普通人顺利会师。

舒窈看着汗如雨下, 防晒衣被刮破、面上和手上都带着狼狈擦伤的朋友,忧心忡忡地凑了上去,只见她毫无形象地坐在楼梯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出声:

“不、不跑了……打死也不跑了……”

司徒锦平时周末和假期要么酷爱爬山、要么就是出去旅游挑战各种极限运动,所以才常常被舒窈叫去当免费苦力,此刻见她这幅意志都要破碎的模样,很难想象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舒窈低头翻了翻包,从里面找出一小瓶之前运动会发的水,递过去,“要吗?”

好友使劲点头。

结果她拧着瓶盖的双手都在抖,头一次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舒窈。

运动会发的是最普通的冰露,塑料很薄、瓶盖纹理很密,但却是舒窈最讨厌拧的水瓶,她龇牙咧嘴地开着矿泉水,顺便问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啊?那个人又是谁啊?”

司徒锦渴望地盯着她手里的水,虽然口渴得喉咙都要烧起来,可是知道舒窈也见过了楚宛之后,便咬牙切齿道:

“一个疯子,不,一个怪物。”

她已经被这个怪物纠缠了很多天-

事情还要从她们俩在果茶店遇到那场意外开始说起。

彼时司徒锦还以为自己与朋友侥幸逃脱是她们一时运气好,直到回了司徒家的别墅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倒霉似乎刚刚开始。

先是保姆阿姨做饭时突然停水,几分钟后,整栋别墅的所有出水口都在往外冒这种绿色黏液,等到他们报警、等专业团队过来处理之时,保姆已经连一片衣服碎片都找不到了。

司徒锦和父母连夜搬去另一处房子,第二天跟着父亲一起去集团总部,她作为继承人、刚被选定负责全市商城这块的管理,谁知第二天,恐怖的事情同样降临到世纪集团。

集团大楼连消防口、紧急灭火的降水装置里,喷出的都是黏液。

灾难像末日,笼罩集团大楼——

随后又蔓延到每一处商场地址。

据跟进案件的特殊部门人员反馈,自从这场怪物灾难集中在司徒家的产业爆发之后,其他地方出现的灾难数量显著减少。

就好像……

原本只是随机被刷新出来的怪物们,现在忽然有了统一的目标。

就在特殊部门决定将司徒家所有人保护起来,试图弄清楚这群怪物目的、并且对之进行研究之前,她就先出了问题。

先前请来保护舒窈、后来却被调去保护她的团队跟丢了她的车。

路上,大量绿色黏液出现,堵住道路,造成恐慌和交通事故,同时司徒锦的跑车一路不受控制地自己往废弃工业园区开来。

待车辆报废后,她就被困在这里,手机大部分时候处于无信号状态,连特殊部门给她装的定位装置似乎也被屏蔽。

就是在这里,司徒锦见到了之前在医院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林静姝的新女友,楚宛。

……

司徒锦起初以为她是跟自己一样的受害者。

直到那人从废墟般的楼栋里走到她面前,苍白的脸庞上,眼神里似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你就是‘公主殿下’?”

“?”

司徒锦一向知道自己家很有钱,在南城的上层圈子里,也有不少富二代和她相亲时,会叫她公主,但是被不熟的人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如此称呼,怎么说,怪让她羞耻的。

她表情微妙,楚宛却又问,“害怕打雷的、需要她陪的公主,是你吗?”

“哈?”

司徒锦反手指着自己,本来想问问楚宛自己全身上下哪里像是胆小的,然而很快联想到了自己某个怕打雷、同样被称之为公主的朋友。

她神色变了变,“需要谁陪?”

楚宛却不回答,只一遍遍重复刚才的话:“你就是‘公主殿下’?”

“害怕搭配的、需要她陪的公主,是你吗?”

“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

起初还带着人类声调该有的起承转合情感,后面嘴唇却只是机械地开合,明明她没有任何表情,可是每一句都和前面的停顿情绪一模一样。

这不禁令司徒锦心中发毛,她后退着,想要离开这片区域,却见楚宛一边逼问一边朝她步步走近,属于人类的眼眶里开始流出绿色的黏液,像眼泪一般顺着面颊流到下颚。

司徒锦:“!”

她大惊失色,这次转身就跑,同时对楚宛致以问候,“你有病吧?”

这句话好像终于刺激了与怪物逐渐融合,不光是身体、连思绪都在不断被怪物啃食,整个人都即将变成怪物一部分的楚宛。

“我、我……”她另一只仍旧是原样的眼睛看向司徒锦,其中似乎闪过许多复杂情绪,叫了一声:“司徒小姐……”

可是话没说完。

就直直坠成另一种满含妒忌的情绪,“吃掉你,她就会爱上我了,吃掉吃掉吃掉你——”

随后,便是长达三个小时的追逐战,在这期间,司徒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体内能流出怪物黏液的楚宛并不像果茶店里融化的、或者是被吃得一丝不剩的那些人一样,居然还能保留自己的思绪这么久,但毕竟大家都是人,她还是想让楚宛尽可能保持理智。

只有让楚宛作为人的那一面维持更久,她才更有机会活下来。

为此,奔跑中思绪前所未有清晰的她,很快想起楚宛笑起来模样与舒窈相似这件事,也明白了,作为替身的是楚宛,而在某种巧合下,楚宛错误地将自己认成了林静姝的前女友。

都怪那个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渣林静姝!

拿出极限运动的体力,与楚宛融合的怪物在这废弃园区玩追逐战时,她对着楚宛大骂了林静姝好久,同时还跟她讲了很多关于这家伙的黑历史,到后面实在没素材了只好自己开始编。

可是似乎起了反效果。

随着她说得越多、楚宛沉默就越久,就在刚才被逼到这栋楼的死角,而对方从下方溢出绿色液体,轻飘飘从边缘跳上五楼时,司徒锦第一次见到楚宛那张脸上露出微笑。

是降上唇肌、降口角肌、颊肌等肌肉依次被牵动,竭力一步步模仿楚宛本人笑容模样的动作,就像……这具躯体里的人已经彻底被怪物消化取代,从此她就是楚宛。

“多亏了你——”

她缓缓地出声,“加速了我‘降临’的进程,彻底摧毁了她的意志,我要怎么感谢你呢?让你也变成伟大的我的一部分,如何?”-

再然后,就是司徒锦用尽最后力气逃跑,掉头顺着来时的阶梯往下蹿,差点连滚带爬往下溜时,却遇到了来找她的舒窈。

此刻舒窈在整个手掌都拧红之后,终于将那瓶冰露拧开了递给她。

司徒锦沉默地喝了几口,然后她转头沉默地看向好友。

两人之间只有手机电筒冒出的光,从下往上照时,不是一般的颜值都扛不住这死亡角度,她看着找来这里的朋友,想的却是楚宛、哦不、是已经成为楚宛的怪物说的话。

那些将林静姝性格剖析、从旁人角度给出的对她最直观的描述,司徒锦以为这是让楚宛清醒的节点,却是令她彻底绝望、可能也是她心甘情愿沦为怪物的推手。

为什么?

她看着同样疑似恋爱脑的朋友,神色逐渐复杂。

“小锦?”

等她缓了半天,不仅没有等到她开口说明情况,还被她用这种奇怪眼神打量的舒窈不解地坐在楼梯边歪了下脑袋。

司徒锦眼神又往周围去看,想知道那怪物又在想什么折磨人的新招,居然追着追着自己又开始放长线钓大鱼,同时出声道,“你怎么找到这的?你不会是一个人跑过来的吧?”

“不是一个人啊,”舒窈也跟着她往周围望,自然而然地接道,“蔺然和我一起来的。”

说完,她也觉出有些不对。

蔺然自从说跟她分头找人之后,直到现在也不见人影,而且刚才在楼下见到的、站在平台上的危险角色,在自己冲上来之后,也跟着不见了。

在女朋友和危险角色同时消失的假设下,舒窈本能将情况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脸色逐渐发白。

司徒锦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不是,来的就你们俩?你们就没一个人看到这奇怪的地址选择报警吗?”

舒窈心虚地小声解释,“我、我把联络特殊部门的名片给蔺然了。”

同时,她翻过手机,想要看看现在能不能亡羊补牢,虽然这区域没有一格信号,不过报警又不需要信号。

号码拨出之后。

听筒里先是一阵滋啦滋啦接触不良的动静,随后就是无数细碎声音组成的低喃:“你是你是你是……是是是——”

舒窈吸了口凉气,将手机从耳边挪开,很快就听到里面发出刺耳的动静,然后手机屏幕冒出了火花,在两人眼下彻底死机。

“……”

司徒锦拿起自己那部始终没空打电话的手机,点开了手电,语气安慰,“没事,等一会儿找到你女朋友,从这里出去之后,我给你买部新的。”

话音落下。

她的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照亮她们的唯一光源消失不见。

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连上下究竟有几级楼梯都看不清。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因为很快,附近就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似惊雷炸响,又像这地底曾被谁埋过炸.药,在此时接二连三地被人引.爆,浓郁的烟尘在彻底黑下来的园区里轰然弥漫。

司徒锦作为曾经跟过几次集团地产建设的人,很快就拉着舒窈蹲下,示意她捂住口鼻:“糟糕!周围的楼好像塌了!”

舒窈:“啊?”

……

滚滚烟尘在黑暗里散开。

舒窈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个废弃的工业园区为什么会在此刻倒塌,不过想到同样消失的怪物,还有不知顺着另一侧楼梯跑到哪里去的女朋友,她不免有些忧心。

在蹲下来抱着脑袋等了会,发现楼层倾塌动静还没席卷过来之后,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倒水打湿,跟司徒锦一人一张捂住口鼻,用鞋底蹭着阶梯边缘探路,尽量放低重心,稳而快地试图逃离出这栋楼。

危楼的楼梯都是交错层叠建设的,两侧还没有扶手,倘若她们先乱了阵脚蒙头乱跑,很可能从中间直接掉下去。

摸着黑,在周围轰隆轰隆的巨大响动里,在恐慌的心跳声中克服恐惧、回忆来时的阶梯数量和转折次数,是很考验理智的事情。

幸运的是,舒窈和司徒锦拉着手,数着数字往远处使劲探出腿之后,踩到的都是水泥地面,她们隔着湿漉漉的纸巾,出声确认:

“到了?”

“好像回到一楼了。”

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不过又遇到更新的问题。

即便下了楼梯,在无月也无星,远处来自城镇的灯光都被浓烟掩藏的情况下,想找到出去的路,也是一个难题。

舒窈和司徒锦互相以对方为圆心,手拉手差点跳出一首《爱的华尔兹》之后,司徒锦受不了了,“你要不试试用爱呼唤一下?”

“呼唤什么?”

“呼唤你那个可能手机电量是满格、没有打过电话、现在能拿着手电来指引我们出去的女朋友!”

舒窈没想到她这时候还能抽空挤兑自己。

但很快,比高楼轰塌更猛烈的声响再度出现,这次令她们都忍不住再次捂住耳朵,而这次,在她们的正前方,燃起了一团迅烈的火光,将整片废弃的厂区都照亮!

司徒锦看着前方,喃喃地骂,“她到底多恨啊,这给我又烤又埋的……”

“咔——!”

刺耳的,钢筋断裂、水泥板裂出纹,被附近地基沉陷所累、这栋楼也摇摇欲坠的动静从她们俩上方传来。

舒窈抬头去看,眼眶蓦然瞪大,迅速地抬手将司徒锦往前面楼层空地外一推,自己慢了一步跟着跑出去。

“小心!!”-

不明物体引发爆.炸后,燃烧的一团团火光余烬里。

尘埃如浓雾,朦胧的、微弱的光线里,舒窈看不清前路,被裂开后凸起的地面绊倒,她摔在地上,头顶断裂塌陷的钢筋水泥眼见就要砸在她身上。

她紧闭着眼睛,听见司徒锦的惊叫声!

可是很久,都没有任何痛感传来。

舒窈放下挡住脑袋的手,抬头往上看去——

迷雾里。

一条不知从何处延伸而来的、带着斑斓诡谲的粗壮黑红色触手轻易将那团钢筋水泥挡住,与它那些带着密密麻麻尖刺獠牙的吸盘、还有恐怖形态下的巨力相比,钢筋水泥和这整栋楼,都像是脆弱不堪的玩具。

舒窈看傻了,直到被司徒锦过来扒拉起来,赶紧拉着她趁着远处有火光照路,一路往园区外跑。

而舒窈边跑边回头。

火光熄灭后,那条斑斓恐怖的、巨大的触手随尘埃一同,退回了黑暗里。

第23章 杳杳

直升机与车辆投来的光将厂区外部照得如同白昼——

十多分钟后。

舒窈看着面前眼熟的人、眼熟的笔记本, 还有十分令她熟悉的问题,有种自己短短时间内二进宫的感觉。

“我的意思是,从你进去厂区、除了被那群绿色黏液怪物凝视, 之后进入最后一栋带出你朋友的过程中, 就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可以说得详细一点。”

不过, 这次还真有。

她脑海中再度浮现那条色彩诡谲、危险且巨大的触手,从出现到消失都只在短短一瞬, 仿佛就是为了替她挡住那掉落的钢筋水泥楼板。

但怎么可能?

她又不认识这样的怪物, 再者, 怪物里也有乐于助人的类型吗?

她神色复杂,但最终还是对这位特殊部门的鲁先生摇了摇头, 因为结束了笔录、在旁边被司徒夫妇嘘寒问暖的好友刚才根本没提到这件事, 说不定只是她自己最近眼睛方面的毛病变严重了。

还是先去挂个眼科看看再说吧。

于是舒窈摇了摇头。

记着笔录的鲁仁显然不是很信, 毕竟正常人谁能像舒窈这样碰上怪物的频率如此之高,还次次都运气好到与死亡擦肩而过?

与其信她是欧皇,不如相信自己是秦始皇。

鲁仁嗯嗯嗯地应着,在她的笔录里再度打上大大的问号。

……

舒窈也知道他不信,但她自觉实话实说, 也就是在这时, 司徒看她这边结束,带着父母往她这里来:“你刚才摔了一跤,要不要一会儿跟我们走, 顺便让基地里的医生帮你上点药?”

司徒夫妇同样是接到了女儿求救短信的人, 不过比起孤身带女友闯入龙潭虎穴的舒窈,他们想的更加周全, 第一时间联系了警方和特殊部门人员,陆空两方同时出动救援, 可惜后来起了一阵雾,令车辆和直升机导航失灵,都在原地鬼打墙。

现在虽然能抵达目的地,可是据说怪物却已经消失,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一家还是决定跟着去特别保护基地待一段时间。

舒窈面对长辈的邀请,面上露出有些拘谨的笑意,下意识地看向远处蔺然所在的地方,与司徒锦小声道:

“医生的话,我身边也有。”

司徒锦欲言又止。

她也跟着看向远处最先结束问话的女人,丝绸般的长发披散在红色薄针织衫肩头,与雪白的休闲长裤搭配,黑、红、白,三色俱在四面八方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即便长裤上沾染灰尘,侧面还有被撕裂的痕迹,却不减她的风情。

但就是这样的美人,在她和舒窈这场惊心动魄的逃命之旅中,居然一开始就因为跑错了楼梯、发现楼梯断裂,想要重新改道时在房屋周围被掉落石子砸中晕倒,直到救援人员抵达才堪堪醒过来。

从头到尾,她甚至可能都没正面遇到那个楚宛。

这是什么柔弱的黛玉体质啊!

今日才堪堪见到舒窈新女友的司徒锦,为蔺然极具欺骗性的漂亮皮囊惊叹时,更震撼于她竟然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不中用!

她只能安慰自己,算了,人家起码坚定跟着舒窈来救自己,这份千里送菜的心意很重要!

“她……”司徒锦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妥协地拍拍舒窈的肩膀,“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蔺黛玉和公主殿下,怎么不算一种般配呢?-

舒窈在司徒一家三口的反复叮嘱里,走向在一侧等待她许久的蔺然,见到她居然还从废墟里找到了自己逃命时弄丢的伞,不由对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我们回家吧?”

选择性遗忘了女朋友先前只是宿舍漏水、临时在自己家借住这件事,舒窈单方面宣布她的家就是小情侣此刻共同的归处。

蔺然对她点了点头。

因为这里荒郊野岭、根本打不到车,所以两人一同坐着特殊部门的警车回到星河小区,抵达时,小区楼下的绿化带里一盏盏小灯在黑夜里照出一个个圆圈。

舒窈回头看到车已经离开,此刻的小道也没有其他行人,在两盏挂灯的交接处,转头看向旁边的人:“蔺然。”

“嗯?”

女人一如既往地应下时,却被本来安静走在旁边的人陡然扑入怀中,柔软的浅发蹭上她的下颌与面颊,像是热烈来赴一场属于她们的良夜。

“可以抱一下吗?”舒窈这么问着,却已经满足地收拢了抱着她腰身的手,浅绿色长裙如绿叶,温柔依偎着属于她的红花。

蔺然垂下眼眸看着她,感知却放在表面上开走车辆、实际上偷偷回来潜伏在她们周围的那些人身上。

倒也不是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趁着此刻胃口正好,顺便将舒窈这道餐后点心吃进去,不过她似乎挺享受舒窈主动靠近她的感觉。

再等一会儿好了。

她如此想着,也在那些观察窥探下,抬手将人彻底拢入怀中,微凉的气息落在舒窈耳边,“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舒窈被她的声息惹得有些痒,随即在这微暗的小区夜色下抬头,眼睛里被前方那盏灯照出一星暖光,就这样看向蔺然,“因为感觉你现在心情很好,肯定会答应的嘛——”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啊?因为我们都平安无事吗?”

蔺然眉梢微动。

她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进食后情绪流露得如此明显,却悍然点头,“对。”

“我也好高兴哦,”舒窈立即接话,闻着她身上哪怕与自己同样染上那些灰尘、却仍然很好闻的淡香,“你跟我一起去救小锦,我很开心,我们三个都安全地从那种怪物手中逃脱,我也很开心……”

虽然蔺然进入园区没多久就晕过去了,不过想到她之前冷静指挥自己的样子,舒窈就觉得女朋友这种反差还挺可爱的。

于是她将最后一句脱口而出,“喜欢你,我最开心啦!”

话刚说完。

舒窈自己品出几分不好意思。

她还没有这么不矜持地表白过,可是想到蔺然刚交往没多久、就深情且专注地对自己说过喜欢,她又觉得自己应该给出同样回馈。

她这般想着,却被后腰陡然增加的力道按得呼吸一窒——

“蔺、蔺然?”

无意识增加拥抱力度的人见她不太舒服,顿了顿,吝啬地只肯松开一点点,而后要求道:“再说一遍。”

舒窈掌心按在她手臂上,像她对自己有求必应那样,忍着羞赧,直视她的眼睛,再度开口:“喜欢你。”

“好喜欢你。”

“最喜欢蔺然。”

随她一次次的重复,蔺然听见了吵闹的、怦然跳动的动静。

起初只是舒窈的心跳,后来却有一道、两道、三道,与她同频共鸣的声音,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蔺然低下头,听见自己体内三颗心脏同时跳成舒窈此刻心跳的频率。

【说、更多!】

【爱听!】

拟态中、与绿化带同色的触手们在这心跳里,趁着暗中观察的那些人员都被狗粮送走,欢脱地将旁边月季丛的叶片拨得簌簌作响。

……

毕竟还没到深夜,楼下难免还是会遇到小区行人,舒窈被这吵闹动静所惊,又隐约瞥见远处有人影经过,赶紧拉着蔺然的手先回家。

回到了家,咕咕叫的肚子、身上的脏衣服、还有阳台天台的娇花,都比舒窈此刻涌动的情感更需要被满足。

她便让蔺然先去洗澡,问过对方口味之后点了两人份外卖,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悲惨地发现自己明明度过了比前二十多年人生都刺激的一天,回到家却仍要面对家务,以及明日的上班。

客厅指钟走向十点半时。

舒窈擦干净头发,拿着药箱走到沙发上,跪坐着去拉蔺然的手,“之前石子磕到哪儿啦?我帮你涂药啊。”

换了一条黑色吊带睡裙的女人静静合拢手上的书,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看向她,“你呢?”

“我好像最近摔出经验了,”舒窈挽起奶.白色的睡衣袖子,给她看自己已经恢复、今晚甚至都没留下痕迹的光滑手臂,“看,根本没受伤!”

蔺然莞尔。

也不拆穿她是因为今天裙子穿的长袖,以及自己的触手帮她挡了致命危险的缘故。

“我也不用。”先前被特殊部门的人检查时,后脑上被故意制造的鼓包部位、在回到这屋子之后就恢复了,就像那条被丢进垃圾桶的裤脚破开的长裤,都是蔺然再用不上的证据。

舒窈却不信。

她凑过去盯着蔺然的脑袋,以恨不能挑开她每根发丝的认真架势检查她身上有无出现伤痕——

然后就因为凑得太近被蔺然抬手按进了怀里。

真丝睡裙与绸缎睡衣都很薄,即便隔了两层,但只稍稍动作,就摩擦出与先前拥抱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舒窈只本能地挣了下就不敢再乱动,手悬在空中,牛奶般的肌肤和上衣将她此刻红扑扑的面颊衬得格外显眼,她却浑然不知,过了会儿才慢慢将掌心搭在蔺然的肩上。

不知是客厅空调开着、导致蔺然比她吹了很久,还是对方本身体温就更低一些,舒窈总觉得自己掌心好像搭在一块微凉的玉上。

她需要很努力才能克制着别做出反复摩挲的行为。

“是……还要抱吗?”

比起她的克制,蔺然就随意得多,应声过后,不仅将她抱过来,甚至还觉得这样接触到的肌肤不够多,最后将她抱在自己腿上,用腰腹紧紧相贴,连脖颈都挨在一起的亲昵姿态。

舒窈耳朵通红地将自己埋在她肩头,仍有些湿冷的发尾落在两人相贴的脖颈间,在她大腿两侧曲着、抵在沙发上的脚面脚尖也忍不住蜷起。

明明只是简单的拥抱,却有种好像全身都被缠住的感觉。

啊,好羞耻-

在这种肌肤相贴的拥抱不断升温,舒窈耳朵都要冒烟,开始胡乱找理由想从蔺然身上下去,“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啊?”

蔺然看出她的动作,却没阻拦,而是翻开书,让她看里面第二张封面。

又是一本言情小说!

舒窈脚趾抓地,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精准地从自己满书架的正经文学里,找出这些二次包过封面的内容,立即起身越过蔺然膝头、想要合上那本书拿走。

却被按在了对方腿上——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单手按着她的人,发现她从挣扎变成绝望,很快就红着脸破罐子破摔,干脆换成枕在自己腿上的姿态,将脑袋埋在她腰间,躺在沙发上抱着她的腰不肯抬头:“什么名字?”

“杳杳。”蔺然念出与她名字相同的音。

舒窈抬起头,“这个啊,因为我妈妈以前给我起名的时候,最开始就选的这个字,讲的太阳下山、树木昏暗的景象,但是我爸觉得这字不吉利,也不好听,就在出生证明上给我写成了‘窈窕淑女’的窈。”

“我妈妈觉得‘窈’很俗,想在户口本上改回去,可惜系统有问题,只能登记出生证明的这个,一直到她跟我爸离婚,她都坚持要用原本那个字叫我。”

于是她小名叫杳杳,一起长大的朋友们也这样称呼她。

其实舒女士未必不知道‘杳’的意象不佳,作为语文老师,她哪里不知“杳为冥也”?可是她生性倔强要强,不肯为任何一件事低头,尤其在丈夫未经过她同意就给孩子改成另一个名字,更令她感到不被尊重与愤怒。

后来舒窈满了十八岁,一直以为舒女士会要求自己再度改名,变成舒杳。

但是没有。

舒女士对她的爱总藏在这些极端的控制欲之下,就像以前为了她的安全不给她零花钱、将她锁在家里不准她出去玩,也像是这个名字,已经固执地叫了那么久,总归也还是害怕这个意义偏向昏暗之境、与无影无踪消失含义相似的字,给她的孩子带来任何不幸。

舒窈回过神来,枕在蔺然的腿上抬头与她笑道,“不过叫哪个都可以啦,随你喜欢。”

蔺然便指了指书页上的“杳杳”二字。

“我喜欢这个。”

舒窈并不意外,曾经司徒锦和林静姝也是这样选择的,“因为这个字更好看?”

……

蔺然没有回答。

直到舒窈后来换了话题,跟她抱怨今晚偷懒点的外卖没有她做的饭好吃,说到后来,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竟就这样枕着她的腿在沙发上睡着了。

气息一热一冷,隔着衣料落在她腹部上。

她抬手摸了摸舒窈散开的长发,这时才缓缓启唇,“不是。”

是因为她出生的地方,深渊。

那是比几千米以下的深海尽头更黑的地方,在很长的时间里,她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捕食、打架、成长的,比起生活在陆地上这些喜爱阳光的生物,深渊里诸多存在与她一般更偏好黑暗。

反而光亮意味着危险与暴露。

蔺然是真的很喜欢“杳杳”这两个字。

应和着她的想法,方才相拥时始终蛰伏着没有出来的触足们,此刻都交相顺着沙发攀上舒窈的手脚,与熟睡者身上雪白的肌肤、纯白的睡衣颜色相比,象征危险与不详的黑红色肆无忌惮漫开。

就像将月亮拽入深海——

属于掠食者的颜色,一点点将女人染上自己的痕迹与气息。

想到今晚她的几度靠近,以及用那柔软嗓音说出一遍遍“喜欢”的模样,蔺然垂眼看向舒窈,忽然舍不得这么快将她吃下去。

如此说着悦耳好听的话语,总是毫无戒心地,向她露出脆弱颈脖的舒窈——她想要看到更多。

蔺然向来擅长为甜美的报酬而忍耐,从不缺乏耐心。

于是狩食者用微笑与纵容默许的姿态,引诱着舒窈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与她共同坠入深渊。

第24章 逃跑(结尾改)

夏日的静夜, 本该被躁郁的虫鸣声充斥,然而星河小区却静谧不已,仿佛昆虫们本能知晓此处栖息着恐怖存在。

时间已过凌晨一点。

只留了一盏星空灯的温馨客厅里, 蔺然警告着情绪欢脱的触足们, 不准它们将沙发上的人惊醒, 然而它们却对主人的行为充满模仿欲,偏要钻入女人的指缝里, 与她“十指”相牵, 缠上她柔软的腰身, 与她紧贴拥抱。

【牵、手手……】

【抱抱!瓶瓶精抱抱!】

先占据了好位置的触足们发出满足的喟叹,其他的碍于主人命令, 在旁边徒劳地支棱半晌, 发觉主人此刻注意力不在此处, 便偷偷另辟蹊径地往那牛奶色的领口、宽松的裤腿下往里钻。

蔺然正在收拾舒窈之前吃剩下的外卖。

餐桌上的木签子没几根是空的,大部分食材都留在上面,韭菜、五花肉、牛肉……又干又柴,还洒满了辣椒粉,还有个塑料盒里放着一盘同样没怎么动过的辣炒海兔。

比起被女朋友抱怨难吃的、只是被取名为“海兔”的小型鱿鱼, 蔺然今晚在蓝天工业园区吃下去的那只味道才堪称极品。

想到那只堪堪与人类融合成功, 超越了低级皮囊寄生程度的海兔,蔺然稍稍眯起眼睛,回味起短暂的交战过程。

原本只在脸上如肉芽版层层叠叠露出的半透明圆形触角, 后来在那纤瘦女人的后背, 如莲花花瓣般次第开放,花瓣里闪烁的金色星点, 成为那片园区升起的星光。

在深海中被称为“花仙子”的漂亮生物,面对强敌时试图模仿昔日逃脱的技巧, 让身后羽翼般的花瓣制造出强力幻觉,如星光坠落,而后那些花瓣……

就像此刻被串在签子上的食材,被掠食者用恐怖触足击破园区装着易燃物品点燃的火光慢慢烤熟,一片片被尽情品尝。

连同它绝望、挣扎的思绪一起,和它曾经与名为楚宛的女人融合时的结局一样,为更强大的存在献出灵魂与一切。

不过——

蔺然在它的记忆里,并没有翻到它这样的存在是如何学会像自己一样完美降临方式,它进入南城以前的所有记忆竟然都是空白的,脑海中只剩下【占领南城】这道指令。

她还在思考是不是有其他像自己一样的深渊存在来到陆地时,那道更渺小的人类记忆就在此时跟着被翻出。

其中出现的最多的角色,再度让蔺然觉得眼熟,正是今日被她闻到沾染怪物味道的、在餐厅里对她的瓶瓶精纠缠不清的,林静姝。

“唔……”

就在这时,沙发上发出很轻的哼哼动静。

蔺然回过头,见到缠在舒窈手腕、腰间、还有脚踝上的触足们如大大小小的环圈,以为是它们将人勒太紧、无法呼吸,走近想将触足一一驱逐时,却见到一条借着长发遮挡、此刻怎么看动作怎么心虚地偷偷钻出领口的家伙。

再一看,吸盘留下的爱心印子,从大到小,自熟睡者的锁骨往下,没入睡衣纽扣下的阴影里,不知之前究竟探入多深。

察觉到主人的神色不对,触足咕唧吐出一小团黏液,试图亡羊补牢、重新钻回去将这不小心留下的印记都消除,却被蔺然捏着触手尖尖提起来。

【算了,】她如此说着,却将装着外卖垃圾的塑料袋惩罚般全部挂上这只触手,命令它好好拎着,【先出门清理一下厨余垃圾。】

……

不多时,连野猫都不来光顾的小区垃圾桶里发出“怦”一声响。

乖乖完成丢垃圾任务的触足自动从女人衣兜里翻出湿巾,擦干净触足尖,才委委屈屈地去蹭主人尾指,试图重新寻求她的宠爱,却被蔺然漫不经心地拨开。

“还没完。”她轻声说着,从记忆里找出楚宛居住的地址,往那边转身走去,进入昏暗的夜色里,“等下那个难吃的人类,由你负责吃掉。”

触足:?

想到普通人类难吃的味道,它大受震撼,认为自己罪不至此。

然而抗议无效,蔺然显然不打算更改主意,任由它撒泼乱舞,就这样跨越小半个城市,来到一栋单身公寓楼前。

电子门禁自动失效开启,女人信步进入电梯,在镜头所拍的画面都变成雪花点的背景中,她走到了楚宛与林静姝所住的房门前,礼貌地抬手敲了三下。

无人应答。

蔺然偏了下脑袋,有其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触足立刻缩小形态,如长针灵活进入门锁缝里,甚至准备在开门后第一时间将猎物捕捉,塞进被主人惩罚的同伴吸盘中,重现“大郎吃药”的经典场面。

可惜。

门后却只是一片安静的黑暗。

蔺然踏入其中,闻见被她吃掉的那只海兔曾在此处居住很久的残余味道,而本该每天晚上都等在家里、被逼着照顾自己女朋友的林静姝,却完全不见踪影。

明明窗户是关紧的,屋里却处处是狼藉,鞋柜、橱柜、衣柜却都是一副被洗.劫过的模样,空了大半。

她微微扬了下眉头,“跑了吗?”-

此时此刻。

沿海公路大桥上,一辆深蓝色轿车在道上超速疾驰,一刻不停地甩脱身后的南城。

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与黑夜融为一色的海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雾,浓雾被风吹向陆地,悄无声息蚕食这座临海大桥。

即便开着远光灯,林静姝也很快发现今夜这条高速的能见度逐渐在降低,她只能缓缓降低车速,同时往后视镜瞥了眼,南城那些标志建筑高楼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即便猜到是大雾原因,她依然狠狠松了一口气。

“成功逃离南城”的心理让她精神得到极大放送,她将车在应急车道靠边停下,去后座拆出一袋面包一瓶矿泉水,慰藉自己空了大半天的肠胃。

早知道今天能跑出来,下午就该在舒窈那场相亲局里先祭下五脏庙。

想到舒窈,她就紧跟着想到因此找来的替代品楚宛——

四年,足够林静姝掬得舒窈这捧白月光之后,因为总是无法将对方完全纠改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而将她最终如掸弃衣襟上的隔夜米粒一样甩开。

舒窈漂亮、安静、乖巧、成绩好,符合她对所有校园女神的幻想。

可是和这样的校园女神谈恋爱时,林静姝却受不了她“约会时要十点回家”、“女生不能学喝酒”等等无趣的规矩,甚至连自己某次情到深处想亲她,都被她转开头拒绝,理由是“还没有牵手,就进展到这个程度是不是不好呀?”

她觉得舒窈是个ai成精,完全被她那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规训成了任何事情都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进行的模样。

无聊死了。

只是摆着好看的花瓶,偏偏还像博物馆里的展藏,只许隔着玻璃看、不许摸,有什么意思?

然后楚宛就进入了她的视线。

她带与舒窈笑起来五分相似的笑容,第二次见面就在酒吧后巷里,穿着热辣短裙与自己她吻得难舍难分,第三次她们就滚到了床上。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如果不是那场该死的台风……

想到这里,林静姝将自己吃完的面包袋子和喝空的水瓶隔着公路护栏,丢向海面,神色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早知道就不被楚宛勾着搞什么野外play,偏要去什么网红打卡点露营。

台风来临时,楚宛在帐篷里被折腾得满面通红,听着落雨的声音,偏要闹着去外面洗洗,缠着她、要她抱着出去,她却讨厌衣服被打湿,在那一瞬间,厌烦地想,如果是舒窈,肯定不会这样闹腾。

下雨时,舒窈从来都是乖乖打伞的那个。

就这样走神地点着烟,她听见帐篷掀开又落下的声音,再进来的楚宛,就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

“怎么啦?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身上有什么吗?”

“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不是说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不分开吗?我现在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啦,开心吗?”

“静姝静姝,说你爱我,说你最爱我,好不好?”

再回到她身边的楚宛,总是一边对她露出从前最好看的微笑,然后从眼眶里流出绿色的、黏糊糊的恐怖湿痕。

她甚至还向从前一样极尽所能地缠着林静姝,向她索取更多的欲望,可是对着这种随时能在任何地方留下那种黏液痕迹的怪物,林静姝怎么可能还旖旎得起来?

问就是禁欲,再问就是手受伤了。

林静姝拒绝得狼狈不堪,甚至不敢直视那双能长时间不眨眼、目光变得悚然又恐怖的漂亮眼睛。

她当然试过逃跑,但每次一出门,附近街上就会出现那些同样的黏液怪物,她身边的路人眨眼间就被吞噬殆尽,到最后只剩下她时,楚宛便从暗处的阴影里走出。

白裙如盛开的莲花,铺开在被黏液腐蚀得斑驳的路面上,楚宛蹲下来,再次对林静姝露出笑容,而那些黏液怪物群在她们周围盘桓,却不曾再上前。

“看,”她对林静姝伸出手,“只有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你想跑到哪里去呢?”

“你跑不掉的。”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呀。”

在她如影随形的监视下,林静姝尝试过很多方法,试图去找那些黏液怪物和吞噬上限,而果茶店里,舒窈那把奇怪的伞是她见到的唯一希望。

她知道在那个台风天给舒窈发消息时,楚宛可能在自己手机上看到了那个“公主殿下”的备注,但不知怎么后来却将矛头转向了司徒锦。

彼时林静姝希望司徒锦能挺得久一些,给自己得到那把伞的机会。

不过,一切都在听见舒窈要去找司徒锦时结束。

她们都会死的。

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名为【楚宛】的怪物反应过来前,彻底离开南城,林静姝能感觉到,那个怪物出于一些原因,必须留在那座城-

“咔”

打火机摩擦发出微弱的火星。

已经在城市边缘、距离出城收费站约莫就差一公里的林静姝给自己重新点了一根烟,却几次都打不亮。

她正想检查打火机是不是没油,却觉有什么柔软阴冷的东西轻轻拂过面颊。

嗤。

打火机的光在这时姗姗亮起。

照亮了碰到她的东西,是一条纯黑色的……布?

一条条飘逸的布如黑纱,在深夜无人的临海大桥上飘荡,犹如被风吹得乱动的窗帘。

可是窗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静姝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看了会儿,片刻后似乎才想起去看这窗帘自何处垂下,她抬头看向雾里的天空。

黑暗延伸到无极限之处。

仿佛是察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渺小窥探,就在她抬头的一瞬,看起来如同绸布一般的具象黑暗,忽然停止了飘动。

让林静姝成功逃离数次生死危机的求生本能,像疯狂作响的警钟一样,催促着她快逃!

可身体却早已先一步,屈服于那种碾压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林静姝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缓缓降落,自己被一点点覆盖,然后——

将她吞噬。

倚在栏杆边的人类被幕布层叠遮盖,彻底失去踪影。

良久。

迷雾里发出一阵骨骼与皮肤重新拼合重组的诡异声响,猎物的毛发、血肉、骨骼,连同全部的记忆和情感,都被榨干到一滴不剩,成为“它”的养分。

直到蔺然出现在快速闪现的记忆残片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被蔺然称呼为“女朋友”、随身携带了蔺然一部分躯体(红伞)的另一张脸。

属于人类的脸。

黑暗中,“它”大概是微笑了一下。

“你的品味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提不上台面。”

第25章 消杀

这世界怪物横行, 为什么人类还要上班?

舒窈身体坐在办公室里,灵魂却依然在家里那张床上。

直到手机上跳出司徒锦的消息——

这几天南城“怪物吃人事件”似乎彻底消失,先前市政府和特殊部门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去压的各种视频都不见踪影, 就像那怪物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又或者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 离开南城。

总之,即便以司徒家的手腕去打听, 也没能探出更多的消息, 他们唯一能做的, 就是从保护基地离开后,尽快恢复先前被怪物影响的各大商超和集团的营业。

而司徒锦恢复了一贯的活泼, 大早上跟舒窈续完火花, 发来消息:“你今年暑假什么时候放?要不要跟我出去旅游?”

“我爸投资的一家邮轮公司七月初有条不错的旅行线, 你问问你家那位有没有空,我给你们留vip房,签证找人帮你们搞定。”

舒窈:“!”

只有听见假期和旅行的时候,打工人的尸体才能微微回温。

她眼睛一亮,拿起手机啪嗒啪嗒回复消息, 顺手还将这个转发给蔺然, 附带一张猫猫探头、神色充满期待的表情包。

司徒锦很快将航线给发了过来。

这艘游轮整条旅行线长达半年,经过很多国家和地区,从北向南, 几乎在船上就能过完四季, 虽说舒窈的暑假没有这么长,不过轮船旅行对她而言本就是全新的体验, 不论在哪里下船买机票回国,这过程中都是一场有趣的旅行。

就是不知道蔺然愿不愿意为此请假, 又能请到几天的假。

……

“舒老师,早上好啊。”

前方一道极具磁性的低音落入她耳中,将舒窈注意力拉回。

她抬头看向对方,过耳的短发利落,下方留长的部分编了条小小的辫子,只穿着宽松舒适的运动装,却让那张轮廓有些硬朗的五官显出让人心生好感的松弛。

此刻她指尖勾着的一份酱香饼,极其霸道的香味瞬间充斥整个办公室,让舒窈因为早起没来得及进食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她将这份早点放在舒窈办公桌空的位置,笑了下:

“上次你说闻着香,今天就帮你带了一份,真巧,你今天没吃早餐吧?”

这是最近新来的,专门给幼师和相关专业学生教授舞蹈的老师,木青,自我介绍时让大家叫她木木老师就好。

她是八面玲珑的角色,刚来没几天,就成为了陈乐与范昕昕两位老师最喜欢下班交出去聚会的新成员,甚至课间也有不少学生过来扒拉着她的办公桌,百灵鸟似的向她打听这打听那,而她的舞蹈课还吸引了不少其他没选这门课的学生去蹭。

本来自吴理失踪后一潭死水的办公室氛围,也因为她这个新成员的到来,变得热闹又和谐。

舒窈本来是比较慢热的类型,但也架不住木青的热情——因为自从对方来了之后,自己被其他老师丢来的额外工作都少了很多。

“舒老师,你网课学习的期末作业是不是已经做完了?能借我看看吗?”

就在这时,陈乐端着自己的杯子往这边看来,里面总是换的各种养生茶包,最近变成了一根根漂亮的藏红花——这正是木青送给她的小礼物,放着花丝的漂亮银色盒子被她宝贝地专门放在上了锁的小抽屉里。

她们这些老师,即便已经在学校教书,却也同样逃不过网课学习的命运,只不过口号变成了精进教学技能、促进专业成长。

舒窈正想点头,却见站在她办公桌隔板前的木青转身,“怎么不看我的?我之前可是考过公务员的,写材料和作业是一把好手,居然不参考我的作业,是不是不给我木某人面子?”

陈乐被逗笑了。

在木青佯做出的恼怒表情里,她愉快地决定满足这个显眼包的要求,“好好好,就抄你的,等着吧木木,你这经历要是让领导们听到了,下次教师大会就会钦赐你作为会议记录者。”

木青便立即正色,“抄了我的作业就是自己人了,要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见到她们插科打诨,舒窈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免了自己被陈乐索要作业、并且还要被挑剔哪里哪里写的不够好的命运。

她神色缓和,轻轻地出声道:“谢谢。”

木青转身前轻轻拍了下隔板,“不客气,记得趁热吃,这饼冷了就不香了。”-

酱香饼涂抹了独门酱料、将细碎香葱都烘出来的味道不仅特别馋人胃口,还十分顶饿。

舒窈上午连上完两节大课,被学生留着将最近南城发生的“怪物吃人事件”当作时事热点,让她讲讲这和最近世界上很多沿海与岛屿国家遇到那些海洋灾难有没有关系,最后让她预测是不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舒窈:“……”

她要能预测这个还在这儿教书呢?

等她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学生,走出公共阶梯教室,才发现时间都十二点半了,再走慢点,到食堂可能做饭阿姨都下班了。

“舒老师。”

经过最近的教学楼时,高高的灌木丛旁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转头一看,竟然是穿着黑色舞蹈服的木青,她面色白里透红,额头鬓角都是汗,浑身上下都是运动完的青春朝气。

跟她一比,舒窈这种带着班味儿的社畜竟有一分相形见绌,不过还是礼貌地停了步伐等她走过来。

“你怎么也上课上到这时候?”木青对她露出微笑,“也跟我一样,被学生缠住了吗?”

舒窈点头,同时从包里拿出纸巾和湿巾递给她。

“太谢谢了,我都没有这个习惯,还好碰到了你,不然我琢磨等会儿只能找食堂的大姐们接水龙头用用了。”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接过舒窈的纸巾将自己面上和脖颈的汗全擦了。

听见她的话、看着她身上汗湿单薄衣服时显现的轮廓,舒窈很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一个人。

不过——

那人却不会对她这样客气和道谢,甚至还会嘲笑她怎么还没改掉一紧张就手出汗的毛病?

“感谢舒菩萨救急,今天务必让我请你吃这顿午餐!”木青亮出自己崭新的职工卡,在舒窈的拒绝说出来之前,又道:“刚入职的员工好像有一个月的折扣优惠,快来加入我的薅资本家羊毛队伍。”

舒窈犹豫了下,又听她说之前范老师和陈老师她们都蹭过几次饭,倘若自己再拒绝,就不是客气、而是故意拉开距离了。

她只能点头,“那我下午请你喝奶茶吧?”

说完又有些担心木青这种热爱运动的类型会不喜欢这种长脂肪的饮料,没想到对方一口应下,“好啊!”

恰好此时走出了教学楼区域林荫道两边的树林,而食堂独自坐落在四面空旷的地带,舒窈在日头里将手中伞撑开。

她之前还担心过这伞的颜色或许只适合下雨天用,但是没想到天越热、这把伞下隔出的阴影就越凉快,甚至在这两天发布的黄色高温警告里,舒窈撑着伞经过操场那片最热的地方,白色伞柄也依然是冷玉般的微凉。

护着她一点也不被外面的灼热滚烫所浸染。

这和以前她买过的所有伞都不同,甚至让舒窈有种抚摸那伞柄、犹如抚摸女朋友那微凉细腻肌肤的错觉,她实在是很喜欢蔺然送的这份礼物。

也就是在这时,与她同行的木青很自然地从日光里踏入伞面阴影下,并且仰头去看这红伞底色上蜿蜒的黑色斑纹,唇边笑意莫名更深。

“舒老师这把伞真特别。”她发自内心地喟叹道。

舒窈有些意外,自从得到蔺然的这份礼物之后,她就只听过一个特别晦气的评价,没想到现在居然能从新同事这儿听到夸奖,忍不住往下问,“真的吗?”

木青低头与她平视,颔首道,“嗯,非常特别——我看舒老师每天上下班都带着,它应该是其他人送你的礼物吧?”

舒窈点了点头。

木青笑意盎然,“那人一定很喜欢你。”

“?”

正常难道不该是发现她对这礼物很宝贝之后,得出她一定很喜欢送礼人这个结论吗?

怎么到木青这里反过来了?

舒窈眨了下眼睛,却又觉得她说的也没错,于是很浅地弯了弯唇,回了个笑。

她和蔺然,就是两情相悦、互相喜欢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