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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081

“然后他就更生气了,转头又回会议室随机挑幸运儿进行游戏——”

半小时后。

早川纱月站在分部的楼下,感觉顶层会议室里的惨叫声都快要响彻整栋楼,将这栋大厦原地变成人间炼狱了。

电话那头的人不客气地发出了嘲笑声,明明是委托她查情报,现在支付报酬的时候却一点也没有负债者的自觉,反倒肆无忌惮地嘲讽债主:

“不然呢,猫猫,你该不会是真的想跪下吧?”

“怎么可能?”女生反驳道,“他本来就不喜欢我不顾自尊讨好他的样子,而且他也不会想看我的那种场面,就算他真的气昏了头,想让我下不来台,那我只会考虑一下……”

“嗯?”

“考虑一下屈起手指,给他表演一个手指舞下跪。”

“……好土。”

太宰治发出了极度嫌弃的声音,并且忍无可忍地说道,“决定了,我这就去抢.钱给你支付定金,别再给我讲这种恶心的故事。”

“别啊,”猫猫极致挽留:“被恶心死也不失为一种新型死亡方式嘛。”

“我拒绝。”

听见太宰治斩钉截铁的回答。

早川纱月不得不拿出杀手锏,“好!定金免费!我把你要的关于武装侦探社所有成员从诞生那一刻起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痕迹都给你事无巨细地查到!作为交换,你帮我出点主意,你旁观者清,又明白人性,帮我一次吧,太宰。”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下来。

然后啧了一声。

“纱月,”他说,“你还要为这个男人付出多少啊?”

她沉默了片刻。

“其实是想放弃的,在他跟我说不结了的时候,我想着要不干脆就算了,这段关系本来就是他一个人在吃爱情的苦,他只要远离我就什么烦恼都不会有了——”

“可是他那么生气也没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我又觉得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让他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就这样向自己过往的阴影低头,不就代表我自己放弃自己了吗?”

“我也不是单纯为了得到他更多的爱或者别的什么,才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想解决方式,我只是想要竭尽全力地试一次,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年,终于才换一条更想走的路,就算最后我和他没有在一起,我也不想是因为上一条路的阴影,才导致我下一次尝试的失败。”

“我绝不要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她忽然间说出的大段内容让太宰治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电话那边零零碎碎的掌声。

“这不是想得很清楚吗?”

太宰治轻飘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因为嗓音音质太好,如今有种难以形容的失真感,让人觉得像开春的阳光,照着就恍惚以为有温度。

“既然连失去都不惧怕,你还有什么可以恐惧的?”

他说,“听好了,猫猫,这些话我只说这一次——将他当作浮木,把他当作救赎,因恐惧想要抓住他,只会让你在这片海里淹死得更快。”

“即便你过去如何憧憬他,但将你自己从水里拉起来的人,一直都是你自己,如果想不明白这点,你终究会重新掉回那片肮脏的水池里。”

“在学会爱他之前,先学会珍惜自己。”

“这才是走向你想要的道路终点的唯一真理。”

……

早川纱月第一次从太宰治那里听到这么不符合他过往性格的话。

可这是她第一次觉得。

这笔交易没有定金也很值。

因为她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值得被别人爱、被别人尊重的前提,是先被自己尊重,被自己深爱——

她是以什么吸引云雀的呢?

以她的勇气、坚定、成长和毅力。

这些是她为了抵抗过往生活里的风霜,后天坚硬长出来的漂亮叶片,是小薄荷迷人的盔甲,也是她肆意生长到今天的底气。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比起曾经弱小的、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不择手段只为偷到别人宠爱的那个早川纱月。

喜欢。

太喜欢了。

虽然武力比不过云雀恭弥,玩弄人心比不过太宰治,也没有白兰那样忠诚的手下,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小薄荷坏了根,不也凭自己的本事长大了?

虽然先天不足,可是后天成长到这种程度的她,如果遇到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可以成为那个自己所憧憬、所崇拜的存在。

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真的很优秀。

她可以配得上那座富士山,她也已经登到了山顶,她是凭自己的本事将这些风景收入眼中的。

她可以永远是自己的底气,因为她从生下来时就拥有的宝贵财富只有自己,而这个财富永不附庸任何人,也永不被任何人夺走。

或许这就是她不喜欢婚姻的缘故。

不喜欢结婚。

也不喜欢孩子。

不喜欢从属于别人,更不喜欢将希望压在一个未知的、不知怎么成长和变化的另一个人身上,她这口井里还没能蓄更多的水,她这颗薄荷也没来得及成长到非常茁壮的地步,她自己都还想要更多的水和养分,如何分出一部分去给新的生命?

她已经试过寄希望于别人的苦。

同是血亲,她的母亲已经证明血缘并不意味着理所当然的爱,那她要如何对自己的孩子?给对方加倍的、更多的、弄巧成拙到窒息的爱意?

她不要补偿别人。

她只补偿自己。

补偿到她觉得足够了为止-

早川纱月坐在分部楼下的绿植天坛边等待着,第一次没有先前的心焦感,而是多了一些从容,好像这才隐约触碰到了这段恋爱关系的缰绳。

那根绳子,本就该由他们两人共同握住。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看到天坛景观花里也有一丛野生的薄荷,勃勃生长,绿意盎然,特别迷人。

银发女生起身倾身在这天坛边,伸出指尖拨弄了很久的薄荷叶,看见它叶片里的纹路,还有软软的绿芽,以及新生的棕色小果实。

原来薄荷是真的会开花结果的——

想到男人上次背着她走过那条大桥时说过的话,早川纱月不禁眉眼弯弯,她并不知道,此刻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她笑起来的模样,比先前坐在豪车里时,吸引了更多人的侧目。

他们都想探究能令她笑得如此美丽的原因。

但在那之前,女生已经若有所觉地回过头,见到在正午时分才走出风纪财团分部大门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形始终如松如竹,仿佛不论风霜雨打,这世间就没有能令他弯腰的存在,他始终傲然凌视万物。

他好耀眼,像是会发光一样。

早川纱月以为自己是跟他在一起之后,犹如月亮反射太阳光,所以才也变得比以前闪亮,但其实不是。

“云雀学长!”

她直起腰,笑着看向他,俨然不记得刚才在楼上会议室门口的尴尬场面,落落大方地叫住了他:“我好喜欢你,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云雀恭弥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了目光。

以至于本来走路的步伐停了停。

而跟在他后面的分部人员显然日语不错,闻言立刻看向草壁哲矢,发现他开始看天看地,便立刻明白这人和老板的关系不简单,刚才饱受心理折磨的他们瞬间背过身去,甚至你看我我看你地倒退了好一段距离。

给他们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黑发男人看向日光下的女生,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和自己年少时在楼上往下那一瞥时见到的,抱着花、自信冲他露出必胜笑容的模样重合。

他莫名其妙地忘记了自己的不悦情绪。

而是平静地回答她,“为什么?”

“因为你是闪闪发光的,是照亮我人生的太阳,”早川纱月背着手说,“可是喜欢你的我也是闪闪发光的,虽然没有太阳那么耀眼,但也已经学会了发光,是银河里无数颗星星的其中一颗。”

所有像她一样起点普通的、最终挣脱了泥潭的人,都是这样的星星。

一颗一颗。

最后才组成壮阔的银河。

“我好喜欢你,也好喜欢这样的自己——”

“所以我们才能在一起,对吗?”

云雀恭弥沉默地看着她。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小猫在日光下十分迷人,因为找到了自己生存之道的小动物,就是有这样让猛兽也移不开眼的魅力。

在他安静的时间里,她没有动摇、没有怯懦、没有退缩,好像即便这个结论不得到他的认可也没有关系,因为她已经先认可了自己。

这只小猫,再次以令他惊叹的速度脱胎换骨。

过了好久。

他唇角总算松出一分笑意,欣然应下,“嗯。”

“咦?”

展露自信模样的漂亮猫猫被他的笑容惊了下,“你这就笑了?我还准备了好多笑话准备逗你的。”

她想了想,“那要不要听一听我之前抗拒结婚的理由呢?我觉得我之前的表达不够好,可能造成了误解,我想要重新跟你沟通一次,可以吗?”

“嗯。”

面对她这样理智平和的态度,云雀恭弥觉得他隐约有些无法保持自己先前那副脾气和态度,以至于不自觉地应许。

但应和完之后,安静了两秒,他又道:“什么笑话?”

早川纱月:“啊?”

很奇妙的。

这一刻她好像读懂了他其实还是想要她哄一哄的讯息——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

女生背着手,看了眼在远处装作各种不存在的人们,重又看向他的时候,摸了摸鼻子,“其实我刚才以为我要大庭广众讲笑话来着,所以为了避免社死和尴尬,我特意避开了他们听得懂的英语和日语呢。”

云雀恭弥问,“最后选了什么?”

“中文。”

“说说看。”

银发猫猫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一只小鸭子想要排队,发现前面的队伍歪歪扭扭,他怎么都没办法和队伍对齐,于是就嘀嘀咕咕地说:对不齐~对不齐呀~”

“……”

觑着男人的神色,小猫下不来台地抬脚轻轻踢了踢旁边的天坛。

一本正经地吐槽,“果然,他们都说谐音梗太冷了,换一个吧。”

就在这时。

云雀恭弥看着她努力掩饰羞赧的模样,没被笑话逗笑的他,此刻凤眸里却晕出几分笑意。

正准备继续掏笑话储备的猫猫见状,恼羞成怒地红了脸,“不管了,总之你都已经笑了,我哄好了的,所以聊结婚,现在就聊——”

“哄好了吗?”男人扬着眉头,意味深长地看她。

早川纱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踮起脚,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发现自己偷吻成功,红瞳如水晶,因得意而闪烁着漂亮的光。

“嗯,哄好了!”

第82章 082

眼见老板心情终于多云转晴,草壁哲矢立即很懂事地直接吩咐分部这些高层和他去吃午餐——

现在还能够竖着走出公司的,都是几经确认在这期间为捍卫公司利益或是坚守岗位的,对他们而言,全程看完上午那一遭炼.狱,现在确实不是很敢和阴晴不定的老板呆在一起。

自由聚餐,再由老板买单确实才是对他们真正的奖励。

于是他们想也不想地跟着草壁哲矢离开。

甚至都不敢往门前花坛边那一块多看一眼。

注意到他们一行人走向另一侧,早川纱月偏过头去看了眼,发觉云雀恭弥没什么表示的样子,便抬手去牵他,带他往自己先前停车的方向去。

“你一直没吃东西吧?”

“要不要看看附近的餐厅,我们先过去吃个午餐?”

云雀恭弥看着她跟自己十指相扣的动作,轻一颔首,唇角勾了勾。

恰在这时,先前在车辆停稳后就飞到附近树林里自己玩耍的云豆忽而从近处的枝头飞了回来,稳稳落在云雀恭弥的肩上,左右看了看,忽然张口道:

“和好~和好~”

早川纱月:“?”

她失笑,“已经和好了……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多的词啊,云豆?”

云豆偏着头,用可爱的黑豆眼睛看着她,没说话,但却十分灵动。

反倒是云雀恭弥随口回答她的疑惑,“云豆本来就是特别培育的、后天经过专门训练的品种,所以能够跟人类进行恰当的沟通,也能够承担一定的情报传达工作。”

早川纱月恍然。

“那它是你专门培养的吗?”

“不是。”

“嗯?”

面对女生奇异的视线,云雀恭弥想到国中时期在黑曜的那次经历,表情顿了一下,在思考要怎么提及这件事,最终还是道,“以前从骸的手下那里没收的。”

……没收?

早川纱月被这个极具他个人特色的词语震了下,眉头动了动,而后笑道,“骸?很少听云雀学长这样叫别人的名字,你们俩到底是有什么故事啊?我好好奇啊。”

虽然之前在彭格列分部工作的时候就听说过彭格列云守和雾守之间极其不对付,是见一次面就会打一次的恶劣关系,但后来去到风纪财团,早川纱月又发现这两人的情报系统是互通的——

而且六道骸还特意来了风纪财团一趟,就为了拆穿她的身份。

越想越觉得很迷惑。

云雀恭弥冷笑了一声,“是他迟早被我咬杀的故事。”

看起来是有仇。

早川纱月仔细辨认了会儿他的神态,再结合之前几次见到那位雾守时对方的姿态,将这句话纠正为:是云雀恭弥单方面跟人有仇。

上一回见到他对人这么咬牙切齿的样子,还是在逼问她和三年前事件关系的时候。

银发猫猫忽而停了步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抬眸时眼中带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姿态:“我能猜一下吗?”

“什么?”

“我记得应该是在国二的时候,有一次学校里的风纪委员会成员被隔壁镇上的黑曜中学生不断袭击,而六道骸的其中一处基地就在黑曜,你们是在那一次结下的梁子吗?”

云雀恭弥没吭声。

只是很平和地看着她。

早川纱月便了然,再接再厉,“以武力来说,他不像是能让你吃大亏的性格,所以应该是幻术?上次看到他右眼数字跳成一的时候,那种恐怖的熔岩就会凭空出现,但九年前的他应该不具有这种实力……”

而且如果只是单纯的技不如人,云雀恭弥肯定不会这样耿耿于怀。

那就是他觉得自己输得非常屈辱——

得是什么样的幻术呢?

早川纱月努力把那一年前后这人身上发生的变化在脑海中罗列,然后想到了那年春天在并盛公园见到云雀恭弥让人圈地盘、自己占据最好位置赏樱花的样子,当时她还瞥见学校的校医夏马尔也在。

那医生平时就喜欢对着学校里漂亮的女同学口花花,而且当时好像还往云雀的身边凑、挨了一下来着。

这个医生名字和恰好里世界拥有666种致命病菌蚊的黑市杀手完全重名。

她记得这666种病菌里也有和樱花相关的类型。

因为跟着太宰治那种人精浸染太久,信息推理能力显著进步的猫猫感觉自己好像隐隐预约接近了真相。

女生神情因为推导故事而自顾自地变化,直到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开口,“国二那年春天你还十分有闲情逸致地在公园赏樱花,但第二年就把学校里的樱花给砍了,是因为那一年赏樱的时候对夏马尔出手、导致被种下跟樱花有关的病症……”

“就在几个月后的夏天,六道骸应该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在黑曜中的学生挑衅上门之后,你去到对方的大本营,却被他用跟樱花有关的幻术引发了之前被种下的病症——”

就在这时,云雀恭弥发出了很微妙的一声:“啧。”

他没再听女生说下去,而是抬手将她的下巴扣住,低头堵住她那张精准还原真相的唇。

早川纱月眼中带着止不住的笑意,虽然被他凶狠的、带着恼怒意味的吻亲到呼吸都断断续续,被松开之后却还是抱着他的腰,声音里带着笑意确认:

“我猜对了吗?”

云雀恭弥面无表情地答:“猜错了。”

结果怀里的猫猫气息还没喘匀,就因为他的回答笑得更厉害,几乎伏在他的身上颤抖,好半晌才抬头用那双盈着水光的红眸打量他,笑意盎然地问:“看来是猜对了呢——到底被欺负得多惨啊,我的男朋友?”

“……”

黑发男人挑了下眉头。

“想知道?”

与那双忽然泛起锐利光芒的灰蓝色凤眸相对时,早川纱月看出了一种让自己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即便如今在靠近停车场的位置,风纪财团分部所在的这片地盘周围又没有人路过,但她还是立马跟男人拉开了距离。

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有些疼的唇角,她立即正着神色、严肃摇头:“不想。”

云雀恭弥冷笑,“我看你挺想知道的。”

他抬手把女人拉回自己的方向,扣着她的手腕往车的方向走,径自道,“午餐就去酒店吃,既然这么好奇,我不介意跟你仔细讲讲——”

“……?”

去了酒店,吃的恐怕就不是午餐了吧。

再说了。

这个自尊心超强的家伙肯定也不会给她还原当时的场景,甚至还会把她修理到比当时的他更惨一百倍的地步。

即将被好奇心害死的猫猫试图挣扎,却发现根本挣不脱,只能语气软软地撒娇,“啊,手好痛,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一点都不好奇了……”

“我们换个话题吧,嗯?聊结婚,现在就聊吧?”

“云雀学长,我的男朋友,我未来的老公——”

为了求饶开始不择手段的猫猫什么好话都往外倒。

这招果然很有用。

因为男人打开车门的动作停了一秒,随后似笑非笑地看向身侧的她,“你刚叫我什么?”

早川纱月眨巴着自己可爱又漂亮的红眸。

她努力收着唇畔的笑意,“云雀学长?”

“不是这个。”

猫猫继续装傻地枚举:“男朋友?”

“……”

云雀恭弥唇角笑意扩大了几分,仿佛难得看到一只不怕死的,甚至还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小动物,于是再开口时语气里竟然还带着几分赞许:

“小猫。”

他说,“你最好等会能嘴硬到底。”

早川纱月:“……”

被他视线看到腰都发软的女人觉得自己恐怕不能。

于是她心虚着低下脑袋,嘀嘀咕咕地、声音极小地试着又冒出一句:“……未来老公?”

第83章 083

云雀恭弥似乎对“未来老公”这个称呼还不算特别满意——

故而他还是把车开到了市区里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准备在吃午餐的过程里和早川纱月好好聊一聊,怎么把这个将来时态改成正在进行时。

三小时后。

酒店套房内。

送餐抵达的时候,铁板煎牛排的味道从套房外面的客厅里肆无忌惮地飘散,换了件黑色浴袍的男人额发还有微微的湿润之意,他走进房间里,俯身将躺在床边的女人乱发拨开,凛冽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要不要起来?”

银发猫猫囫囵摇头,却在他得到答案要走的时候,从被窝里探出手,拽住他的衣袖,沙哑着声音撒娇:“……抱。”

云雀恭弥轻笑了一下。

他俯身下来,掌心抚在她的侧脸上,替她将眼尾残余的湿润揩去,故意问道,“刚才没抱够?”

“……”

勾在他衣袖上的爪子瞬间收了回去。

连本来蹭到枕头上的脑袋也往被子里缩。

刚才还在撒娇的人如今露在被子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如果不是惹不起他,现在恨不能跳起来把他推出这间套房。

被欺负到生气、却没什么威慑力的小猫看起来也还是很可爱,云雀恭弥唇畔的弧度更盛,抬手拉开她的被子,这次倒没再调侃她,改而道,“起来吃点东西,我抱你。”

猫猫警惕地睁大湿漉漉的眼睛。

仿佛在判断这只狡猾的猛兽这次到底是什么打算。

直到被他捞到怀里,被披上一套同款的浴袍之后,确定自己没有嗅出什么危险的气息,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攀着他的肩,咕哝着抱怨,“腰疼……可不可以帮我揉一揉?”

男人的掌心倒是很快贴了上去。

只是抱着她往厅堂走的时候,不由低笑了一声,“才让你动了多久?”

早川纱月盯着他冷白的侧颈在看。

思考了两秒自己能否支付得起用这片肌肤磨牙的代价之后,又闷闷地重新低下头,生气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不听不听,云雀念经”的姿态。

……

等到被抱着在沙发上坐下,早川纱月都没从那股浑身被拆散架的后遗症里缓过来。

她蔫巴巴地抱着他的腰,看了眼色香味俱全的牛排分量,想到自己还要用刀叉切这个,感受手腕关节因为支撑太久泛起的酸意,干脆用叉子戳旁边的餐后水果吃。

圆溜溜的、酸甜的圣女果几颗下肚。

运动过度空荡荡的胃里倒是有了东西,但是因为开胃,所以感觉更饿了。

于是她直勾勾地盯着云雀恭弥切牛排的手,难得目中无美色,在他切下边缘的一块肉之时,迅速抓住他的手腕,将脑袋凑过去虎口夺食——

咬到之后都没怎么咀嚼,吞下去之后就眼巴巴地等他继续切。

“……”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

发现了小猫偷食的动作之后,倒也没什么意见,依然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只是提醒了一句,“慢点吃。”

早川纱月敷衍地点头。

直到被投喂了差不多一半的牛排,才觉得自己缓过劲来,拿起旁边的餐包,小口小口地吃着,顺便扬了扬下巴,“我那份补给你。”

云雀恭弥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等到小猫吃完餐包,又继续戳圆滚滚的红色圣女果时,才想起什么似的,在这间风格金碧辉煌的总统套房里慢吞吞地又冒出一句:

“我仔细想过了,我们结婚吧。”

黑发男人动作突然停了。

彼时他正好将剩下那半份牛排吃完,仅仅三分饱,但他却转过头,灰蓝色凤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只好像心血来潮提起这件事的小动物,周身的气势从刚才的餍足悠闲变为另一种。

正打算说理由的人吃水果的动作都停了下,“……怎么这么看我?”

“确认你的清醒程度。”

“……”

早川纱月又生出那种想咬他的冲动。

她之前在床上那么不清醒是拜谁所赐啊?

深吸了一口气,女生正想说话,却又被云雀恭弥抢了主动权,“不清醒也无所谓,这句我已经听清楚了,不会给你收回的机会。”

银发猫猫失笑,“我不收回。”

她说,“因为是我自己已经想清楚了,确认过不会后悔的事情,不过云雀学长为什么这么……一副很急迫的样子啊?就好像我要是不立刻马上和你结婚,世界就会毁灭?”

世界毁不毁灭无所谓。

云雀恭弥想,但是他是真的对十年后看到的那副景象耿耿于怀。

可或许是女生坚定的态度抚平了他这种不爽与焦躁,所以他在得到她的答复之后,也匀出几分耐心,和缓地问道,“这次是怎么想的?”

“因为我自己的家庭吧?”早川纱月戳累了圣女果,把叉子放回桌上,懒洋洋地将沙发上的抱枕用来垫腰,调整了几次坐姿才舒服得靠下去,神色松驰地回答:“以前总觉得进入婚姻的人无非就几种——”

“一种是两个脑子不清醒的家伙糊里糊涂地随大众,因为不敢做逆行者,所以遇到几分心动就觉得这是爱情的样子,迷瞪地结婚、迷瞪地生孩子、再胡乱地养一养,就把一辈子糊弄过去了。”

“一种是精明商人的利益交换,一方图另一方的钱财、家世、背景渠道和资源,然后另一个人反过来图美色、基因不错的后代繁衍、全能的保姆和育儿者等等……”

早川纱月根据自己这些年的观察,随意枚举着。

直到说完以上那些,女生红眸笑吟吟地看着坐在旁边的俊美男人,“然后我发现,你和我好像都不是这种人。”

“我凝视你太久了,云雀学长,你就是我想要成为的模样,永远清醒、强大、只贯彻自己的道路。”

“这样的你,如果对我发出结婚的邀请,一定只是因为喜欢我,与我的家庭、与我附带的任何价值都没有关系——”

“我觉得,假如是和你结婚的话,那这段婚姻只是回归了它最本质该有的样子,它只是见证了我们的爱情,仅此而已,所以我愿意、甚至期许接受它。”-

云雀恭弥听着她井井有条地说着那些话。

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见她说喜欢。

但奇怪的是——

每一次听到,他都发现自己比之前更喜欢她。

好像在不断表白、加深感情的人并不早川纱月,而是他。

云雀恭弥一向很自信,他清楚自己的所有优点,外形、武力、家世、资产,他也明白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

可是听见早川纱月每次描摹她眼中的他时,云雀恭弥都会被她描述的画面所吸引,好像他也同样拥有钦慕者的视角,也曾跟着她这样注视一道光。

然而他又如此清楚地明白。

他之所以总是被这只小猫吸引,是因为看着光的人也已经成了光本身。

他没有她所说的那么举世无双,也没有那么皎皎无暇。

他天生就流淌着黑手党的血液,以暴.行、以强硬姿态去抢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对于结婚这个念头,也是他迫不及待想将这只猫打上独属于他烙印与痕迹的占有欲表现。

因为他无法忍受她将同样的目光、甚至是哪怕一点点同样的感情投到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如果她是薄荷,他就把她移栽到自己的庭院里。

如果她是星星,他就登上九天把她从天幕摘下。

……

而今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只闪闪发光的小猫。

从那双漂亮的红眸里,云雀恭弥看见了被注视的自己。

他微微一笑,说道,“小猫,其他事情无所谓,唯有这件事,你绝无反悔的余地——”

靠着抱枕的女生抻了抻自己僵硬的腰,与他同款的薄丝绸浴袍盖在肌肤上,自玉白的锁骨往下,不经意间泄露出莹莹雪色,只是中间又隐约透出令人见之面红耳赤的青紫痕迹。

在凉意侵染之前,她又懒洋洋地坐了回来,将衣衫拢了拢。

“云雀学长,我刚说了我在学你哦。”

“你应该从来没做过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吧?我也是哦,从以前到现在,跟着你的脚印走的每一步,所决定的每一件事,我都从未后悔过。”

说到这里,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件事你强调了好几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在意什么?”

云雀恭弥沉吟几秒。

而后,他坦然地将自己被十年火箭筒第一次打到未来的画面说了出来,重点说了那个小孩的发色和瞳色跟他们俩都不一样这件事。

听完故事的早川纱月:“?”

她的表情比他更震撼。

她甚至还有几分没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摸回自己刚才用来吃水果的钢叉,再次稳准狠地扎中了一颗小番茄之后,她将水果送进嘴里,目光奇异地开始打量面前的男人。

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她的视线让云雀恭弥略有些不爽,“你这是什么眼神?”

“怎么想都觉得,假如我们俩之间会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早川纱月表情诚恳地道,“那那个孩子肯定你和别人生的。”

云雀恭弥:“?”

他冷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猫猫立即将身后的抱枕抽出来挡在前面,只露出自己那双无辜的红瞳,“因为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嘛,云雀学长,我、超讨厌、小孩。”

“尤其讨厌生孩子这件事——”

“但你好像还挺喜欢小孩的诶。”

她有理有据地列举完,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将下巴压在抱枕上,如有所思地说道,“我举个例子啊,你看,云雀学长,你也不是没有被女人算计的前科,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假如以后有个陌生的女人带着你的血脉上门,以你对小孩的喜欢程度,虽然这女人大概率要完,但这孩子多半会活着的吧?”

说到这里,早川纱月啧了一声,“啊,我刚才这么利落地答应结婚,该不会上当了吧?”

仿佛犹嫌不够,她还低头认真打量了一下自己,“没想到我居然还拥有当后妈的潜质啊。”

云雀恭弥的神情非常冷静,冷静得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被女人算计?有一就有二?”

“后妈?”

虽然在早川纱月开始提结婚的事情之后,他就基本没再怎么动刀叉进食,但是直到聊到这里,他才真正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刀叉,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对她露出了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笑容。

“小猫,我看你好像吃得太饱了,要不要再帮你消化一下?”

第84章 084

如果不是草壁哲矢的一通电话打过来,早川纱月合理怀疑她会被云雀恭弥弄死在这家酒店里。

那通电话真的来得特别及时——

几乎就在她被男人丢开碍事的抱枕、按在沙发上的下一秒。

听见铃声的小猫甚至还悄悄发动异能,让男人对震动的噪音抵达无法忽略的程度。

然而云雀恭弥立刻冷声警告她:“收起你的异能力。”

“……”

凶死了。

银发猫猫暗自嘀咕,面上老老实实地取消异能,因为被按着后颈没办法动弹,只能小声叭叭,“提醒你一下手机响了嘛。”

男人稍微松开掌心的力道,敷衍地替她揉了揉后颈,这才伸出另一只手去拿手机接电话,只不过目光仍然如钜地盯着她看。

在他听电话的过程里,早川纱月知道他刚才被挑衅的情绪已经被中断,所以也没继续想着跑,而是干脆将他的手掌往下拉,暗示他继续帮自己揉之前酸疼僵硬的腰部。

他的手机收音效果并不差。

但耐不住环境安静,两人又都是耳聪目明的类型。

银发猫猫听了一耳朵什么“赌.场、干部”之类的汇报,猜到应该是跟分部有关的事情上午还没处理完,在这几年间,屹立于此的分部成员们乘着风纪财团本身的东风,在这片地界的阴影里肆无忌惮编织属于自己的网。

按在腰上的力道有些随意,揉得早川纱月很疼。

她努力忍了忍,最后发现再被他按下去自己搞不好要加重伤势了,只好拉开他的手、翻了个身,用行动表示无福消受他的这项按.摩服.务。

云雀恭弥刚好也打完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到桌上,目光仍落在面前这只变得愈发娇气和嚣张的小猫身上,看她不管自己怎么揉都始终皱着眉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终于还是将她重新拉回自己的怀里,这次放轻了力道替她揉腰。

趴在他怀里的人没忍住哼哼出声,用稍微恢复点的声音问:

“……要、要现在出门吗?”

“不急。”

云雀恭弥想到那群沆瀣一气的蛇鼠,神色清冷地答:“下水道里的老鼠,只有没人的时候才敢跑出来猖狂。”

这就是要晚上再出门的意思了。

女生了然,但很快关于正事的理智就被他加诸在自己后腰的力道驱逐,声音放软下来,夹杂着鼻音,令人听之只觉得像融化在指缝里的糖一样黏腻。

“轻……轻一点……别这么重……”

“再用这种声音撒娇——”男人不为所动,语气凉凉地提醒,“你接下来的几天都别起来了。”

“……”

早川纱月只能咬唇。

又忍了几秒,因为把自己咬疼了,只好张嘴去啃他黑色浴袍的衣领,视线紧盯他的喉咙,将衣袍角当作他的致命部位,恶狠狠地用牙齿叼着咬。

像是被逼急了,在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声的小野猫。

男人垂眸看着她这幅模样,眼底闪出几分笑。

……

直到腰间的酸疼被揉开,早川纱月才觉得身上那股不适的感觉消散了点。

她闭着眼睛,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问,“那要不要先休息,到晚上再起来?”

“继续刚才的话题——”

云雀恭弥往后靠在沙发上,任由她脑袋枕在自己胸口,看她银色的长发似品质优等的绸缎,与自己身上这件酒店准备的丝质浴袍互相映衬,显出极致的反差,说着话的同时,他抬手抚了下她的发,一心二用地问:“不喜欢孩子是什么意思?”

女人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说话时声带传导到胸腔的、十分轻微的震动,就这样待在他怀里,竟然品出一种之前在十年前的世界里躺在并盛中学天台水箱上看天空云卷云舒的那种安逸感。

明明是在聊有可能让对方不高兴的事情,但她却没有一点惴惴不安的感觉,也没睁开眼睛,就这样浅浅勾着唇答:

“具体来说是无感。”

“就是会讨厌那些嚣张跋扈的、不懂边界感肆无忌惮惹人生气的小孩,讨厌吵闹的熊孩子,但对那些可怜的、和我一样从小就看别人眼色的小孩,也会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

“但是这些都是对别人家孩子的感官。”

“至于我自己,我不想要对一个未知的、在成长过程中需要占据我很多心力,最终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的家伙吃那么多的苦。”

“我很喜欢云雀学长,也很喜欢我自己,但这种喜欢好像没办法爱屋及乌地挪到其他相关事物身上,小卷也好、云豆也是,不是因为喜欢云雀学长才喜欢它们,是因为它们本来就超可爱,值得被我喜欢。”

“但小孩是生出来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基因片段选取、样貌、性格,这些都是成长过程里才会慢慢显现的,而我对这种未知盲盒没有任何兴趣,我又没办法在生之前先和ta相处,发现处得来就要、处不来就不要。”

“一旦选择要孩子,就证明我要进入这个未知奖池了,虽然属于云雀学长的那一半基因肯定很完美很优秀,但我作为早川家上下三代能长成的最优异的样子,我可不觉得我后天通过自己努力成长的部分能改写我那些遗传的基因,而我深刻认为我父母的基因完全没必要继续流传下去——”

说到这里。

她睁开了眼睛,红瞳里带着十足的冷漠,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况且,我自己本身就不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我觉得我光是学着怎么和云雀学长正常地谈恋爱,表达我的喜欢、接住你的喜欢,这样的反馈对我来说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我不觉得我有余力分给别人,在我对收获的爱意尚不满足的情况下,就随便地生下一个同样需要爱、需要很多陪伴的小孩,ta最后要么变成和我一样的复制品,要么就是因为我的缺憾而变成另一种悲剧。”-

云雀恭弥头一次发现自己家的小猫很有那种演讲的天赋。

煽动人心的话语一套一套的。

在她阐述的时候,他只是很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插话,与其表达自己的想法,他对玩她的头发更有兴趣。

直到早川纱月停下了很长时间,他才动了动眉梢,“说完了?”

小猫仔细想了想。

“哦,还有个总结——”

“就是综上所述,你在未来看到的那个孩子绝对不是我生的。”

云雀恭弥语气随和地应,“我也不会考虑和你之外的人生孩子。”

哦。

那么问题来了。

早川纱月沉吟两秒,“这么听起来……你好像更在意我们之间有个孩子,但孩子不是你的这件事?”

她想了想:“其实我也不喜欢为别人养孩子,这完全就是在挑衅我嘛。”

猫猫只是没有大猛兽凶。

但毕竟也是猎食者,拥有能够轻易杀死昆虫与鸟类的爪牙。

看她表现出的对自己的占有欲,云雀恭弥唇角漫开的笑意也染上凤眸眼尾,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看她这幅模样,于是饶有兴致地问: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嗯?”

早川纱月从他怀里坐起来,将自己被他指尖捋顺的长发往耳后挽了挽,深沉地思考了一会儿:“被未知的奇怪问题困扰,很影响感情诶……要不这样,为了防患于未然,我们互相绝育以示尊重?”

“……”

云雀恭弥垂眸思考片刻,看上去很认真地在考量她的提议,只是没过多久,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现有的措施对你身体健康弊大于利——”

“我给你两个选项,小猫。”

“要么考虑和我生;要么这个家里,一个也不许有。”

早川纱月毫不犹豫地说,“我选二。”

男人扬了下眉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不再考虑一下?”

小猫思索片刻。

她往后退了退,也真心实意地把选项丢回给面前的黑发男人,“那要不云雀学长你再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跟我结婚——”

话还没说完。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径自握住她的脚踝,冷笑了一声,“再想跑试试?”

“……”

早川纱月鼓了鼓腮帮子。

她坐了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手指,看自己脚踝上的一道道红痕:“还说你不凶?”

“嗯?”

在男人要笑不笑的表情里,她主动回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脖颈,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下:“但这么凶也喜欢你。”

她说:“那就这么约定了,反正只要我们俩其中一个人不喜欢,哪怕那个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被‘书’强行发的,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许进入这个家。”

云雀恭弥欣然颔首,“嗯。”

第85章 085

晚上出门的时候,早川纱月没跟着云雀恭弥下车进入那些混乱的场子,而是留在车里用云雀的电脑搜索一些情报,准备尽快把答应太宰治的事情给解决。

“咚——”

几分钟后。

一道从赌.场里飞快蹿出来的身影往停驻着车辆的暗道里逃去,周身有血液流出,因为身上带着伤、此刻便无意间踩中道路凹陷处的水坑,发出泥泞声。

在车里的女人借着车内光线往外看了眼,瞥见他兜帽下转瞬即逝的面容,在他与车辆擦肩而过的刹那,骤然发动异能力——

本来全速逃跑的人一时失去方向感,忘了拐弯,重重撞上巷道前面,发出巨大的声响,而后软软倒地。

早川纱月放下膝头的电脑,从轿车的另一侧下去,避开场子里滚落到门口的花花绿绿筹码,也避开了地面纵横交错的糊涂血迹,轻松绕开那些倾倒的桌面与椅子,直到走到烟雾缭绕的深处。

她见到一团极致燃烧的紫色光芒。

伴随着“滋滋”的液体蒸发声音。

直到男人放下手中的浮萍拐,锐意到仿佛能割断月光的灰蓝色眼眸看清楚面前的人,才略微一怔。

原本因为怒意将他浑身都笼罩的恐怖云属性火焰因为他此刻的情绪缓和而收起张牙舞爪的獠牙,犹如上一秒还在闪电打雷的雷雨云,下一刻就化作天际略显悠闲的积云。

早川纱月走到他面前,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湿巾,撕开之后将湿巾按在他手背上已经沾染的、却被火焰燃烧殆尽只剩下干涸颜色的血迹上。

“这个人也是你的目标吗?”她出声询问。

云雀恭弥舌尖顶了顶上颚,扫了眼周围倒了一地的、都是因为被敌人控制反过来攻击他,结果被他撂倒的手下们。

他看着早川纱月熟稔地用湿巾帮自己把肌肤上沾染的血迹擦掉,垂下眼帘,短促出声道,“认识?”

“应该是我单方面知道吧?”女生目光认真打量着他的周身,想看看他还有没有被溅到的血色,“那个人是一个杀手异能者组织的成员,能用血液控制别人的行动,我刚看他逃出去觉得不太对劲,顺手撂倒了。”

她笑着问,“要不要追上去宰掉?”

云雀恭弥本来只是顺手清理在面前群聚的草食动物,但现在对方既已触怒他,他决不可能放过。

他点了点头,再看被他敲晕放倒的、包括草壁哲矢在内的手下,视线在周围逡巡了一圈,让早川纱月先退出去,再用浮萍拐随手从桌上敲起一枚圆形的筹码——

“叮!”

筹码撞上屋内吊顶的烟雾报警灭火器。

随后,闪烁着红光的报警器响起声音,从顶端滋出大量的水,四散到室内,将那些仍然残留在人体皮肤上的血色都冲刷。

他懒得避开这些水,看草壁哲矢最先醒来、神色也清醒的样子,便迎着四散的水雾往外走,凛冽的神色与平和的面庞映衬身上的黑色西装,令他犹如在雨季漫步于草丛的黑豹。

身姿矫捷,正是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模样。

……

等到他将刚才晕倒的人咬杀,早川纱月的视线都还在他的身上徘徊,尤其是看着刚才那些附着到他柔软黑发上的小水滴,现在都悄然没入,让落在肌肤上的发梢变成一簇簇的形态。

显得白皙肌肤就特别诱人,像牛奶一样。

她看着看着就走近了,心不在焉地问,“云雀学长是在观察什么吗?”

男人淡然道,“看看这只草食动物能不能操控从他断掉的脖颈里流出的血液。”

“……”

早川纱月从美色里瞬间清醒,无语凝噎,“……不能呢,他已经都身首分离了。”

确定这种出血量已经无可救药,黑发男人兴致缺缺地站直身体,甚至抬手打了个哈欠,仿佛这才失去对这种另类杂耍的兴趣。

而后,他懒懒地瞥了早川纱月一眼,“小猫,你刚才在看什么?”

“欣赏美景?”

“嗯?”

“湿.身美人?”

云雀恭弥微微一笑,“很诚实嘛,要不要回酒店让你看个够?”

“……”

早川纱月仿若失聪,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我觉得我情报收集工作做得很厉害啊,我这样的人才不为地下世界发光发热真是可惜了。”

对她又菜又爱撩的本性已经了若指掌的男人朝她丢了个嘲讽的眼神,随后才慢条斯理地接了她的话题:“想去哪里?”

“彭格列?”

“可以。”

“咦?”女生似乎对他的利落应答感到意外,不太确定地开口,“可是日本分部的情报工作于我而言暂时没什么可以开展的空间了,假如彭格列真的将我招进去,我还不知道会去哪里诶。”

“哪里都无所谓,”云雀恭弥与她一同往车的方向走,随性地应,“风纪财团的分部全世界都有。”

“?”

早川纱月有些震惊地看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自己去哪里、他都可以跟过来的意思。

“可、可是风纪财团总部不是在日本吗?”猫猫吃惊地问,仿佛要他确认这种事务协调的麻烦程度是否真的可以接受。

云雀恭弥用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她。

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总部。”

“……”

不愧是你啊-

草壁哲矢和其他手下们将伤收拾完、清点完场子里的财产,出去汇报的时候,早川纱月正在车后座抱着电脑继续在暗网搜集资料,只不过给自己找了个非常舒服的男朋友牌靠枕——

“恭先生。”

这位脸上贴着胶布的左右手非常识趣地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多余目光都不往里瞄,但还是将早川纱月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默默坐直了身体,装作无事发生,埋头一通操作,让本来窝在她头顶睡觉的云豆猝不及防顺着发丝滑了下去。

还是云雀恭弥精准抬手接住宠物,这才睁开眼睛看向外面的人。

草壁哲矢当即又后退了一步,感觉刚才挨的那拐更疼了,好像有人在伤口上又踢了一脚。

他头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地汇报完情况,询问云雀恭弥接下来是否要去另一处场地,好在他的老板今晚心情显然不错,听完相当随和应了声:“嗯。”

然后草壁哲矢动作飞快地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虽然他一眼都没往车里后座的方向看,但早川纱月却觉得自己需要正经一点,不能再这样腻歪和黏糊,于是在等待其他联络人给出情报的空隙里,她开始没话找话。

“对了,刚才我都没来得及问,云雀学长你身上也沾了血迹吧,有被控制做什么吗?”

“没有。”

云雀恭弥面无表情地答:“没有人可以控制我。”

“……”

打扰了哈。

猫猫沉默着,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用那双熠熠生辉的红眸看着他,里面写着几分怀疑。

云雀恭弥:?

他扬了扬下巴,“你什么眼神?”

小猫超级小声地嘀咕,“就是……三年前,你跟我走的时候,就很听话。”

真的是不会被别人控制的类型吗?

早川纱月回想起龙头战争时候的他,总觉得那时候要是换成他的其他追随者,说不定他也会乖乖地跟别人走——

啊。

可恶。

这个假设让她好醋。

云雀恭弥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是认出了你。”虽然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任这个人,但是自从经历了十年火箭筒的那次时空穿越,他倒是隐约有了答案。

虽然记忆被药物隔绝,但是他的潜意识却已经记住了这个人和这道声音,当她在那种环境里出现在他跟前时,他本能地想要去信任这个曾经对他笑得很灿烂、眼里盛开繁花的女生。

“嗯?”早川纱月说,“是认出我的声音吗?可我在学校里好像也没有和你怎么说过话诶,而且我国中时候的声音和后来变化挺大的吧?”

“……”

在男人一度安静的时刻中,早川纱月打量了他许久,忽而福至心灵,“等等,你说的认出该不会是指那次意外去到十年前……”

她猜到一半,自己先没声了,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云雀学长,你这一见钟情会不会有点用情太深了?”

太好骗了吧?好可爱啊!

男人神色复杂地觑着这只忽然来劲的小猫,平静地反驳,“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只是因为信任,所以愿意跟着她走,仅此而已。

但早川纱月却已经不信他这种程度的狡辩了,啧啧直叹,“你也太喜欢我了吧?”

“……没那么喜欢。”

“别害羞啊,早知道去十年前的时候就不叫你云雀学长了,这么想的话,我们岂不是另一种程度的姐弟恋?这是我可以拥有的吗?”

云雀恭弥:“……”

他冷漠地拒绝:“不是。”

顿了顿,他冷笑道,“小猫,自信和膨胀还是有区别的,需要我教你怎么辨别吗?”

啊,恼羞成怒了呢。

极度膨胀的猫猫给自己比划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而后举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仿佛真的很乖巧的样子,唯有那双漂亮的红眸在灵动地眨巴,每眨一下都像是在对人说:

我发现了哦,你超级爱我,这可骗不了我。

与此同时。

在驾驶座的草壁哲矢深沉地考虑自己下一次要不要考虑换其他员工来开车的问题。

嗝。

他暗暗打了个嗝,感觉自己今天晚上加班结束之后可以不用吃夜宵了。

第86章 086

猫猫和云雀处理完了澳洲的事情之后,问他之前跟着彭格列的船是想要做什么,得到答复之后当即搜了搜目的地所在的那片群岛,霎时被美景所迷——

“去吧。”

“嗯?”

“婚姻届可以先打印出来填上,寄回国让人办手续,但是既然群岛就在附近,在下一份工作开始之前,如果不去玩一趟总觉得好可惜,也可以顺便当蜜月旅行嘛,对吧?”

“……随你。”

自从云雀恭弥确定她真的应许下结婚这件事之后,犹如已经将猎物打上烙印、圈入地盘的猛兽,先前那种不爽与焦躁都被抚平,变得十分好商量。

彼时彭格列的船只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所以早川纱月是跟着云雀坐直升机过去的,在海岛平整处降落时正好赶上海面上落日熔金、波光粼粼的绝美景观,吹着海风时,舒适地戴上墨镜看向金光闪闪的海面。

就在这时——

耳畔听见呼啸而来的风声。

早川纱月熟稔地往这时才从直升机上下来的男人身后一闪,看到他抬手将东西接住,才揭下墨镜探出脑袋看了眼:“这什么?盘子?”

“啊~面酱你们来得正好,麻烦把飞盘丢回来,刚才白龙丢太远了。”扑扇着翅膀在不远处半空中抱着手臂的银发男人在日光里闪闪发光,让人几乎没办法直视。

云雀恭弥看着手里的绿色盘子还有一双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看着他,盘身忽然溢出无数细密的汗珠。

是列恩变的。

他眉梢动了下,看了眼在附近等着的白兰,忽而抬手将这飞盘抛向与他有一定距离的另一侧空中,如一片呼啸而过的薄叶,转瞬与白兰擦过。

黑发男人对他露出了堪称愉悦的浅笑,“你可以去追了。”

白兰:“……”

早川纱月:“……”

又开始了。

她品着自己熟稔的心累感,默默往旁边挪开,平底鞋在沙滩上踩出一个个脚印,看沙滩上的小螃蟹在洞穴附近推出一颗颗的圆球,不想理会身后这两位武力天花板之间的战火,只要不被波及就算她赢。

就在两人炎压都提升的时刻,泽田纲吉和山本武都来到附近,彭格列十代目的肩上停着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狮子,而山本武的脚边则跟着早川纱月先前见过的柴犬次郎以及盘旋于附近的海燕小次郎。

在他们主动打招呼之后,她直起身好奇的问:“你们是在带匣兵器玩什么游戏吗?”

山本武笑着答,“沙滩飞盘游戏,你们要一起吗?”

云雀恭弥打了个哈欠,淡然拒绝:“别叫我群聚。”

早川纱月也实诚地回答,“抱歉,我体力超差的,啊对了,两位游戏玩完了吗?可以顺便帮我填个表吗?”

泽田纲吉想到基本已经分出了胜负的场面,很温和地笑了下,“什么表?”

等到早川纱月将两份已经填得差不多的表格放到他面前之后,泽田纲吉扫了眼表格名字,笑容霎时间僵住。

“……婚姻届?”

他夕阳色的眼睛里冒出几分怔忡,“你们……云雀学长,早川同学,两位是想让我当……证婚人吗?”

本来还避开了两步的山本武登时凑了回来,“哦?是婚姻届上的证婚人吗?还缺人吗我也想填——”

早川纱月看了云雀恭弥一眼,随后欣然点头:“好呀,正好需要两名呢。”

泽田纲吉:“……不,这不是需要两个人的问题吧。”

他表情相当复杂地看着银发女生。

因为对云雀恭弥的不按套路出牌是习以为常了。

但他没想到早川纱月也是这个风格,毕竟前些日子在邮轮上还听她说不想结婚来着,那时候他还以为这位早川同学是不婚主义者。

没想到——

他俩决定结婚的速度,比龙卷风都快。

因为泽田纲吉和山本武在这边停了一段时间,本来在远处沙滩上的其他人也纷纷凑了过来,甚至白兰还从半空中降了下来,在山本武后面看了眼,摸了摸下巴之后果断道:

“第二栏留给我吧。”

“我还没当过证婚人,让我试试。”

早川纱月点头:“都行都行,反正表帮我正常填完就行。”

最后两边决定还是让白兰和泽田纲吉来填。

……

在两位家族的首领填表的期间,早川纱月好奇地看着彭格列这边的匣兵器小动物们,因为已经见过笹川了平带到拳击馆陪练的袋鼠汉我流,所以暂时对其他人的兴趣比较大。

尤其是泽田纲吉那只小狮子。

内向社恐的样子和小卷特别像,让早川纱月好想摸。

可惜小狮子从头到尾没从他肩上下去,见到人聚集的时候甚至还要往泽田纲吉的后领附近蹭去,实在令人没有机会触碰。

倒是狱寺隼人的那只猫非常外向。

在次郎和小次郎因为认出她的气息,凑到她的旁边和她打招呼的空隙里,同样有红宝石眼睛、带着浅色条纹,耳朵里冒着岚属性火焰的猫猫也凑到了她的附近,蹲坐着好奇打量她。

早川纱月试着伸出了指尖,放到它的鼻尖面前。

小猫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气味,仿佛闻出了什么,对她斯文出声:“喵~”

你也是猫?

忽然能听懂猫猫语言的早川纱月愣了一下,她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嗯。”

她对猫猫伸出了手,“可以抱抱吗?”

“不可以——”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附近的彭格列岚守冷漠地答:“瓜会挠人。”

但话音才刚落。

就见到自己的匣兵器格外热情地跳进了银发女生的怀里,并且很好地收着尖锐指甲,只用前爪肉垫按在她的肩上,然后就使劲用脑袋蹭她的下巴,并且还伸出带倒刺的舌头开始舔她的面颊。

“喵呜~”

不错,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完全能听懂的早川纱月:“!”

等等!

她只是想免费撸猫!但不想当狱寺的猫的小弟啊!

狱寺隼人的表情比她还像见了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匣兵器为什么会前所未有的热情,从前哪怕是对其他的熟人,也不过是撒娇翻肚皮罢了。

他黑着脸出声道,“瓜,给我回来。”

正在认人形小弟的猫猫听见他的声音,格外不耐烦地转头瞪了他一眼,过了几秒钟,倏然从早川纱月的怀里跳到他的脸上,毫不犹豫地亮出了爪子。

然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早川纱月不忍直视,和次郎还有小次郎一起转过身,不去看那张混血貌美的俊脸被挠花的样子。

直到瓜从后面又跳到她的脑袋上:“喵呜?”

继续?

完全不想当小弟、也不想继续被舔毛的银发猫猫对海滩边站着、并不凑近这群聚浓度过高场合的黑发男人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弱小、可怜又无助。

云雀恭弥笑了一下,只好走过来将蹿上她脑袋的猫拎下去,扬着眉头出声道,“怎么还是被欺负啊,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