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他将信封重新挂回墙角,慢悠悠摘下手套,“我将选一位观众上台,和我一块儿完成表演,接好了——”

红手套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抢,落入了中排某位男观众手中。男观众喜不自胜,当即就跳了起来。

童然忽地开口:“先生,0到1223之间,任选一个数。”

男观众一顿,报上了自己的手机尾号,“923。”

“好的,”童然微微颔首,“入场门票上印有一组票号,请923号观众上台。”

男观众:”……“

男观众犹如当头被泼了盆冷水,几乎失声大吼“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他慢半拍地意识到,全场一共1222位观众,童然很明想让他抽选其中一位,他怎么不能聪明点儿报自己的票号?

而923号女观众却像中了巨额彩票,在轻快的音乐声中一路疯跑疾冲,上楼梯时还差点儿摔了一跤。

童然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请问怎么称呼?”

“安妮!”安妮太兴奋了,之前童然没选她划火柴的遗憾一扫而空,她现在只想对全世界宣布,她刚刚牵了Dedi的小手!

“安妮,”童然从墙后取出一块红砖,“你随便扔,砸中谁我负责。”

安妮:?

玩这么大?

但事实上,那块红砖只是由橡胶做成,安妮一接到手中就明白了。她戏精附体,装作很沉的模样,用力掷像观众席!

红砖飞出凌厉的轨迹,所过之处有人惊叫着避让,有人不怕死地来抢,最终砸中了一位胖乎乎的青年。

“你最喜欢什么猛兽?”台上的童然一秒钟都没耽误,直接发问。

青年还陷在“砖头怎么这么软”的困惑里,下意识回答:“老虎。”

童然从地上拾起三罐喷漆,将黑、红两罐交给安妮,自己留下了绿罐,一边摇晃漆罐一边问:“喜欢的颜色呢?”

青年:“黄色。”

童然笑容一敛,垂眸看向自己与安妮手中的红、黑、绿三色罐子。他什么都没说,但明晃晃透露着一个意思——你是不是在耍我?

观众们放声大笑,青年讪讪改口:“黑色吧。”

“黑色,有品味!”童然敲了敲墙面最顶端的空白处,“安妮,来,画一只黑色猛虎。”

画虎本来就很难,而且还得用喷漆绘画,安妮全神贯注、凝息屏气,勉强画出了一坨……或许是猫吧?

童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达·芬奇如果在世,一定会以你为荣。”

全场哄笑,安妮自己也笑弯了腰。

青年则在童然的提示下将砖块扔向后排,这一次,红砖被一个光头人男接到了。

童然问:“先生,您名字的缩写是?”

光头举高了砖块:“E.J.”

“E.J,你最喜欢的颜色?”童然故意看了一眼漆罐,仿佛在提醒对方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光头会意地笑了:“红色。”

“好极了!”童然找安妮要了红色漆罐,在一块蓝色木板旁喷上了EJ,转头对安妮眨了下眼,“简单的我来。”

安妮:“……”

“E.J,”童然目视光头,“你能说中文吗?一两个词也行。”

“当然!我为你学过中文!”光头信誓旦旦表忠心,一瞬间拉满了全场的期待,但事实上仅会三个词,“腻号、拗毕、鞋鞋。”

童然的眼神困顿中略显痴呆,许久,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在EJ下喷上三个中文词汇,并用标准的普通话重复:“你好,牛逼,谢谢。”

他简略解释了几个词的意思,用一种刻意小声但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说,“我不明白外国朋友在说中文时为什么总爱用四声,该用四声时又换了二声。”

外国朋友根本听不懂,可受气氛影响笑得无比大声,现场的华人观众更是快笑吐了,其实“你好”和“谢谢”都算寻常,“牛逼”实属牛逼了。

随后,接力继续,第三个接砖的依然是位男士,名叫理查,与理查邻座的男观众叫做哈利。

童然用绿漆将二人的名字喷上涂鸦墙,中间隔着另一块蓝色木板。

观众一直当木板只是装饰的一部分,却见童然忽地揭下了木板,露出木板下耐人寻味的四个字母。

所有人齐声念道:“Richard Love Harry!”

“不,我不喜欢,我喜欢女生!”理查脸涨得通红,情急地辩解,“我和我女朋友一起来的!”

童然挑了挑眉,“你女朋友?你旁边只有哈利啊,难道哈利……是她?”

工具人哈利面无表情,理查赶紧解释:“我女朋友在前面,我们没买到一块儿的票,只能分开坐。”

童然看见了第四排有女生站了起来,问:“那女朋友叫什么?”

女生甜甜地笑:“我叫朱蒂。”

童然面露一丝歉然,“抱歉,朱蒂。”

他转回身,果断地划掉了Harry的名字,在下面补上了Judy。接着,童然抽走了剩下的一块蓝色木板,也就是位于EJ旁的那块。

木板下当然也有单词,连在一起读便是“一对一中文教学请联系:EJ,你好牛逼,谢谢。”

满场欢笑中,童然取下了信封,从中抽出一张和墙面等比例大小的纸。

他让安妮拉开纸张,最上方是一只形似幼猫的黑虎,线条色块与安妮所绘仿佛拓印;中间是与涂鸦墙一致的中英文;下方也同墙面一样用了绿漆,但内容稍有变化——

Richard Love Judy.

Sorry Harry.

掌声如雷贯耳。

整个过程中,童然完全没有触碰过信封,他挑选的观众、观众们的回答,应该都是随机的,尤其还有理查和朱蒂这一对意外的情侣,他们甚至没有坐在一块儿。

但童然的预言完全精准,仿佛真从梦里窥见了因果,透视了今天会发生的真实。

“等等,安妮。”童然叫住了准备下台的人,“很抱歉需要再耽误你一点时间,节目还没有结束。”

安妮睁大了眼,和其他观众一样满是疑惑——预言不都完成了吗?

童然不作解释,只让她捧住双手。

下一秒,纸张被撕裂成两半,童然扯住画有“黑猫”的一半,倏地罩住安妮双手。

安妮感觉掌心一沉,一只黑色的猫崽从薄纸里破出头来,睁着迷蒙的灰蓝色眼睛,与她静静对视。

——真实的猫崽,有温度、有重量,结结实实落在她手心里猫崽。

安妮整颗心被重重撞了一下,仿佛瞬间回到了六岁那一年的冬季,她坐在壁炉前,亲手拆开了父亲送的礼盒。

礼盒里同样装着一只黑猫,但只是玩偶。

玩偶一直陪伴在她床头,可送她玩偶的人已经长眠在那个冬季。

台下观众还在惊喜的尖叫,谁都没有看见安妮眼中深切的怀念,也没有人像她一样,如此深刻地理解了童然不露声色的温柔。

“是送我的吗?”她抬眼问。

童然亲切地笑了笑:“你会照顾好她对吗?”

安妮抱紧了猫崽,露出明快的笑意,“当然,我发誓。”

魔术有了圆满的结局,演出也还在继续。

接下来,童然又和观众们玩了几个互动魔术,虽然流程都不复杂,但童然总能在陈旧的套路中发觉新鲜感,让魔术充满了趣味性,剧院里的笑声几乎没有停止过。

在最后一个互动魔术时,童然又用上了他的“柏林墙”,墙上贴满照片,他则戴上眼罩,手持飞镖,盲射中了观众所背着他挑选的那一张。

飞镖扎中照片里翻涌的巨浪,真实的水花溅洒开来,泼了童然一身。

童然摘下眼罩,在同台观众惊愕的视线下,随意拨了拨湿透的碎发,“看来我得去换身衣服,不过没关系,我还邀请了两位朋友,他们也为大家准备了非常精彩的节目。”

正如演唱会的主角需要中场换装,魔术专场也很少有人独自演完全场,早在观众买票时就知道今晚还有两位嘉宾,只是名字都很陌生。

他们热情地鼓掌,同时也惊觉演出竟过去了一个小时——所有人都太专注了,全然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很快,李成萧带着他潜心创作了三年的魔术《消失的六便士》登台了,在他之后,则是徐柳准备的中国风浓郁的节目《伞》。

一个充满了惊奇感,一个呈现了艺术之美,他们受童然邀请而来,面向来自世界各国的表演,也深知这场演出对自己、对童然的意义,不敢有半点疏忽。

就在观众们认真观赏表演的过程中,童然找到了格林,“先生,我要看看监控。”

格林脸色微变,紧张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童然摇了摇头,“先看看再说,我得确认一下。”

两人来到监控台,调出了视频。

童然吩咐工作人员用最快倍速倒退,十几秒钟后叫了暂停。

他垂眼看着荧幕上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是在涂鸦墙节目里出现过的哈利,隔了会儿,他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不快地说:“这个人眼镜上装了摄像头。”

格林一愣,“你是说……盗摄?”

专场演出没有直播,同时也禁止录像,所有演出内容事后都会制成DVD上市售卖,盗摄当然是严重的侵权行为。

“多半是了。”童然讥诮一笑,“总不能是装着好玩。”

格林勃然大怒,这他妈不止损害了他的经济利益,还有整个剧院的名声。如果盗摄视频传播出去,别的演出团队也会怀疑剧院的专业性!

他拿起电话就准备报警,“我马上派保安赶他出去!”

“不,稍等,”童然心念一转,想到了一个有趣又恶劣的主意,“让我来陪他玩玩。”

第147章

红纸伞盖凌空旋转, 伞下落雪似柳絮飞扬,观众们沉浸在中国古典之美的氛围中,直至幕布合拢, 仍有人意犹未尽。

“哇, 真好看!”

“和Dedi不同的风格,我本来没抱期望,想不到中国风魔术这么美!”

“Lee那个《消失的六便士》我都看傻了, 绝对是顶级的近景魔术!不知道他平时在哪里演出, 我还想再看一次。”

“我还是最喜欢Dedi的互动魔术, 可惜一直抽不中我,不知道待会儿还有机会吗?”

“Dedi今天不准备表演大型魔术吗?我看别的魔术专场演出都安排了大变活人、电锯惊魂之类的节目。”

“随便他表演什么, 反正我看得很开心。”

“Dedi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幕布始终维持着闭合的状态, 有观众察觉到了反常。

坐在过道旁的哈利摘下眼镜擦拭, 正想偷偷检查一下摄像头,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嗨, 哈利先生, 请问几点了?”童然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 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哈利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匆匆瞥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四十。”

童然抬眉:“那我岂不是该下班了?”

附近的观众都笑起来,魔术七点半开场, 一场100分钟, 十一点四十可不就该散场了么?

不过这个哈利运气可真好, 居然第二次被Dedi点名了……

殊不知他们期盼的“青睐”,哈利却躲都来不及, 只想快点把童然送走, 心慌之下不小心看错了时间, “抱歉,是八点五十五。”

童然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平时买彩票吗?”

哈利心中忐忑,应付道:“偶尔。”

他冒险盗摄不就是因为缺钱,缺钱的人谁没有做过一夜暴富的梦?

童然:“中过奖吗?”

此时无声胜有声,童然同情地拍了拍他,“我明白了。”

哈利:“……”

“中彩票本来就是一件极小概率的事,拿七星乐举例,单式投注从1到30任选7个数字,开奖后至少要买对4个数字才能中末等奖,奖金只有5美金,一等奖则需要7个数字全中,那么概率是多少呢?”童然自行给出了答案,“是1/2035800。”

人人都知道中彩不易,但少有人知道具体概率——1/2035800,整个休斯顿人口才两百三十多万,几乎等同于全城人里挑一个。

不过Dedi为什么突然提起彩票?接下来的魔术与彩票有关?难不成要预测彩票?!

“概率能限制魔术师吗?”童然散漫一笑,“从1/2035800到100%,在我这里只需要借助一件工具——爱因斯坦-罗森桥。”

人们还在思索“爱因斯坦-罗森桥”是个啥玩意儿,忽见童然打了个响指,人就从原地消失了。

但类似的效果并不鲜见,观众们只稍稍惊讶了一瞬就回过神,视线集中在了舞台上。

幕布拉开,露出舞台中央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台六十寸液晶电视。童然双手揣在夹克衣兜里,从角落走了出来。

“九点整,本期七星乐即将开奖。”他抽出一只手,取出遥控器按开了电视,“WABC-TV会全程直播本次开奖过程,而我早在下午就通过爱因斯坦-罗森桥……你们可以理解为虫洞,进行了一次时间旅行,从明天带回了开奖结果,并在现场留下了预言。”

隔了一两秒,童然表情变得古怪,“怎么不给点儿反应?是600万美金的奖池太低了吗?你们这样我很尴尬……”

全场顿时哄笑,可笑声过后,又诡异地安静下来。

观众们哪儿是没反应,这个世界上,最能激起人欲望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色/情,二是金钱。

只是预测彩票太过震撼,震撼到极致也就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行吧,”童然心灰意懒般摆了摆手,“之前拿了我红手套的观众在哪里?请到台上来。”

观众席半天没动静,良久,一个胖子迟疑地站了起来。

尼尔有些晕眩,在涂鸦墙环节,他以为Dedi选中了自己,哪知对方只让他报了个数就把他给冷藏了!他心里怄得慌,勉强安慰自己好歹抢了只手套,万万没想到竟还有上台的机会!

一路上,他整个人都是飘的,直到站在童然面前才踏实了几分,紧张又期待地问:“我需要做什么?”

童然瞟了他一眼,“不需要,当个花瓶就好。”

尼尔从童然眼睛里望见了一个身材臃肿、满脸油汗的倒影,不由自问:我配吗?我不配。

童然已经不管他了,一边胡乱调了几个台,一边说:“大家可以关注各个台显示的时间,电视确实处于直播状态,直播信号有一秒钟左右的延迟,这么短的时间我不可能更改预言。”

话末,他将画面调回了WABC-TV频道,镜头已经切换到演播室,主持人和公证人员均已就位。

童然盯着荧幕上跳动的时间,和观众一起倒计时。计数声越来越响,甚至穿透隔音的门墙传到了剧院之外。

细碎的雪花旋绕在路灯光晕下,票站前还排着不少人,他们错过了童然的首场演出,便吸取经验,提前一晚来站位,希望能买到次日的票。

“里面在喊什么?”

“好像,在倒计时?”

“什么魔术呀,逃生魔术吗?”

“听他们那么兴奋应该很有趣,真想混进去看一眼。”

众人将艳羡的目光投向剧院,墙上的大幅海报沾着一粒粒雪珠,海报主角只露出侧面轮廓的剪影,指间捏着一朵蒲公英。

场中,童然倏地抬眼,荧幕上的摇奖机已经启动。

十来颗小黄球在透明塑料箱里翻滚,其中一颗抢先杀出重围,顺着导管落入槽栏,开出了今晚第一个中奖号码。

剧场里安静极了,每一双眼睛都全神贯注锁定着电视,不敢错漏任何一个细节。

尼尔更是大脑一片空白,连一个开出来的数字都没记住,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心跳越来越快,浑身血液逆流,几乎要炸开!

当最后一个数字揭晓时,全场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浊气。

童然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中奖号码上,“尼尔先生,我在手套里缝了一个夹层,夹层中有一张纸条,预言就写在上面。”

尼尔一怔,慌忙翻出叠好的手套,从中找到了童然所说的纸条。

镜头对准展开的纸条,将一串数字投放在舞台大荧幕,与电视上的中奖号码一一比对,竟无一差错!

“中了!!!”

尼尔大吼着跳起来,沉寂已久的观众席也瞬间爆发,仿佛惊飞的鸟群,声浪铺天盖地。

“600万奖池!一等奖是多少钱?!”

“不算扣税大概有400万,但要和其他中了一等奖的人均分。”

“操,我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

“七星乐一周开奖三次,一年150多期,如果此次都中,Dedi岂不是很快就能成世界首富了!”

“世界首富身价2000亿,Dedi就算次次都赚400万也追赶几百年,何况Dedi只是预测号码,并没有真的买彩票。”

少数冷静的观众发现了这点遗漏,也对,Dedi只是表演魔术而已,尽管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但魔术只是魔术,不代表真实。

否则,他为什么不直接展示一张真实的彩票?

“你们中肯定有人在想,我既然知道号码,为什么不买一张真的彩票。”童然摸出两张票券,曲指一弹,“我买了。”

喧闹声猝然一静。

童然将两张彩票对准镜头,一张与头奖号码不能说一模一样,反正是毫不相干,而另一张……

“400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吗?彩票是真的吗?!”

“Dedi怎么可能拿假彩票糊弄我们?不怕彩票公司揭穿吗?!”

“彩票公司估计连夜把Dedi拉入黑名单,哈哈哈,听说太阳/城就禁止他赌博。”

沸腾的议论声中,童然望向了台下某一排,“哈利先生,我愿意把其中一张彩票送给你,1/2的概率,你想挑战一下吗?”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哈利身上,观众们又惊又妒,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有些落魄的家伙竟有这样的运气!

哈利同样很迷茫,理智上,他应该拒绝,因为童然反复的关注十分可疑,多半已经察觉到他的不轨。但他早就被巨额彩票激红了眼,满心只有一摞摞百元美钞,他甚至都想好了拿到钱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没有任何意外,哈利上台了。

童然将两张彩票叠成小块,拢在掌中晃了晃,便摊开了手:“挑一个吧,祝你好运。”

哈利死死瞪着纸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仿佛压上了全副身家的赌徒,来到了最后的搏命时刻。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呼吸也越来越粗重,肾上腺激素不断飙升,甚至鼻头的热汗都砸落在了舞台上。

天堂还是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终于,他做出了选择。

“你确定吗?”童然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哈利根本不搭理,事实上,他听不见童然说了什么,只颤抖着双手展开了彩票。

9、14——

不对!第一个数字就不对,他选错了!

强烈的失落淹没了他,转化成致命的痛苦,像剧毒一样腐蚀着他的心脏。

哈利浑浑噩噩地抬起头,一双眼红得滴血,脸色却苍白如死人。

童然漠然地看着他,微微抬起下巴,“很遗憾。”

“我不信!你肯定换了彩票!”哈利怒声指控。

“哈利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童然展开手中剩下的彩票,任由镜头拍摄,“我以我的人格发誓,彩票没有被换过。”

现场雅雀无声,许多观众都无意识地捂住了嘴,心中也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幸灾乐祸,但只要代入一下哈利,都会有种绝望的窒息。

他们甚至可以想象,这种绝望将在往后的岁月里不断加剧,像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哈利,让他一次次地后悔,永远悔恨今晚的选择。

太惨了!

突然,哈利冲向了童然,像个失控的疯子想要抢夺彩票,却被童然轻易地避开。

当了好长时间花瓶的尼尔回过神,忙扑上去抱住了哈利,工作人员也在观众的惊呼声中冲上舞台,及时控制住哈利。

“抱歉,让大家受到了惊吓。”哈利被带出剧场后,童然对观众道了歉,“现场演出总会有一些意外发生,希望没有影响各位的心情。”

观众们立刻报以掌声,以他们对童然的喜爱和信任,自然相信他没有作弊,只是哈利在错失了机会的同时也失去了风度。

但面对数百万美金,少有人能维持风度。

“据我所知,这是本期唯一一张头彩,”童然晃了晃彩票,“扣掉繁杂的税金,保守估计,它的价值应该在200万美金以上。我很好奇,如果你们突然得到了200万美金,打算做什么?”

“离婚!”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引发哄堂大笑。

童然望向喊话的女士,见邻座疑似她丈夫的男人一脸错愕,便也忍不住笑了,“是的,200万足够请一位非常优秀的离婚律师,但您的先生或许会比律师赚得更多。”

台下又是一阵笑,也有观众嚷嚷着自己的百万美金计划,在做白日梦这件事上,人人都拥有顶级的天赋。

童然含笑倾听,偶尔会和观众开两句玩笑,直到嘈杂的声音里传来他想要的答案,他的笑容才有了些许变化:“捐了?好主意。”

他走到舞台荧幕下,“你们应该都知道,前段时间我去了一趟刚果金。”

“知道——”

能不知道吗?不谈瀑布逆流的奇迹,仅仅那场绑架案就足够轰动了。

“但你们一定不知道我去那里的原因,”童然微微一笑,“不是因为魔术演出,而是有两位绅士找到了我,告诉我刚果正在遭受干旱,导致许多人流离失所,希望我可以为他们举办一场慈善义演。”

他选择了最质朴的语言,没有任何修饰,“我答应了,但我不止去了刚果。”

大荧幕上出现一条奔腾的长河,河流上有非洲土著在捕鱼,有随浪颠簸的独木舟,还有落差高达数十米的瀑布。

雨林、草原、荒漠……一幕幕自然风光与城市的破败混乱交错而现,观众们逐渐意识到,这是一部童然在非洲旅行时拍摄的纪录片。

镜头犹如一双冰冷的眼睛,如实记录着发生在地球另一端的真实,它穿过一条泥泞的马路,来到了城市的一角。

这是位于刚果首都金沙萨的一处难民营,也是童然探访的第一座难民营。

在此之后,视频里又出现了十余座难民营,大多条件都比金沙萨更差,有的甚至只搭建了一些茅草棚。

画面中,独臂少年身穿用塑料袋制成的8号“球衣”,他的偶像是科比·布莱恩特,他的右臂和双亲失于战火。

童然冷静地陈述,不带任何感情。

当然,苦难的主角远不止少年一个。

尽管视频里出现的人都在笑,没有怨恨、没有泪水,但他们依旧生活在饥荒与疾病永恒的阴影下。

“我去了八个国家,探访了二十多处难民营,难民人口总数346721人。”纪录片播放结束,童然淡声说,“他们一天需要30万磅的粮食,200万美金可以买到一万吨马铃薯,只供他们消耗76天。而根据联合国最新的报告,截止2020年,全世界难民人口总数累计已超过了8000万。”

一个惊人的数字,让现场观众一片哗然。

“很意外是吗?理论上而言,如今人类文明的生产力水平,已经足以支持全世界人口的基础物质需求,为什么还有近一亿人挨饿?”童然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在与他们交流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天灾并不是饥荒的主因,战争才是。

“战争造成的动荡,让他们没有能力与天灾对抗;战争导致的贫困,让他们没有资金和资源购买粮食。”

“我没有力量改变这一切,因为遭遇了绑架,我甚至没有机会在当地筹办慈善义演,这一度让我非常沮丧。”他歉然地笑了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虽然改变不了根本,但我可以试着改变他们的生活环境,哪怕只是很微小的改变、只有很少的人受益。”

听到这里,再迟钝的人也知道了童然想做什么,果然,台上的人又举起了那张彩票。

“这张彩票没有被哈利先生选中,它将迎来新的使命,也是我与你们共同做出的一点改变,”童然平静又温和地说,“之后,我会以本场所有观众的名义,将彩票奖励捐赠给世粮署,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掌声雷动。

尽管是意料之中,尽管有人认为200万对童然并不算什么,何况又是一张平白得来的彩票,但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表现出半点质疑和不尊重。

有音乐响起,四周的光线变得明亮。

安妮正激情鼓掌,忽然撞了一下同伴的胳膊,“是《We are the world》!”

同伴也同样惊喜,“我明白了!Dedi开场会跳MJ的舞,就是为了最后这首歌!《We are the world》不就是MJ为非洲饥民筹集善款创作的吗!”

女孩们为不经意间察觉到的小秘密而兴奋,没几秒钟,安妮的情绪又低落下来,“所以,演出要结束了吗?”

“差不多吧,”同伴随口应道,预言彩票的分量足以支撑一场专演,Dedi又从彩票引出了义演主题,流程已经很完整了,“不知道明天的节目有没有变化,我还想来——对了,为什么要叫《明天以后》,有什么联系吗?”

“因为希望?”安妮认真地想了想,“明天以后意味着希望,或许是Dedi的美好祝愿——咦,下雪了?”

安妮感觉到手背沁凉,垂眸看见了一粒雪花,可她不是在剧场里吗?人工造雪?

她下意识望了望天,顿时如遭雷劈。

剧院的顶盖不见了,视野里是一片深蓝的夜,漫天的雪花在座席四周的探照灯下飞舞,遥遥可见时代广场的高楼和霓虹。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他妈怎么出来了?

安妮僵着脖子扭头,正好对上同伴震惊又呆愣的眼神,两人齐声爆出一句粗口:“Oh,shit!”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不对劲,相继站了起来,他们打量着四周,确认自己的的确确从剧场内转移到了剧场外,与相邻的大街只有一墙之隔,他们甚至清晰地听见了汽车驶过马路的声音。

但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就像被生生剪去了一段记忆,或者所有人都穿越了虫洞,跌入了异度空间。

“不可思议……”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我的天,太神奇了!”

“我说怎么突然有点儿冷!”

“快看!Dedi在做什么?”

……

台上,童然忽然搓动起双手,无数朵小花从他掌心飘上了半空,与白雪在冬夜里共舞。

安妮接住了远远飘来的一朵,顿时激动道:“是蒲公英!”

白色蒲公英弥漫四野,茸毛被风吹散,飘向了城市的北方。

无尽的喧嚣中,童然站在舞台中央,为演出画下句点——

“愿明天以后,世界和平。”

第148章

格林最近爱上了早起, 每天六点钟准时抵达剧院,手捧一杯热咖啡,站在顶楼办公室落的地窗前, 眺望楼下蜿蜒长队的尽头。

自首演落幕,童然被数家彩票公司联合拉入黑名单的消息就迅速传开了,同时也让票亭排队的人群又多了一倍。

接下来几天的演出,童然都会更换一些小魔术, 至于压轴的彩票预测受条件限制, 被迫替换成备选节目《美术馆之夜》。

某天夜里,魔术师为盗画潜入了美术馆,却被神秘力量吸入了画中。他不断穿梭于各个画框里, 帮《入睡的维纳斯》盖上薄毯, 亲吻过梵高的《向日葵》,最后在看见了巡逻管理员时,惊慌地伪装成《伏尔加纤夫》中的一员。

管理员取下了这幅禁锢着魔术师的名画, 可当他摘下帽子,竟露出了魔术师的面孔。

对观众而言,《美术馆之夜》的视觉效果犹如剪辑特效一样神奇,足以弥补错过了彩票预测的遗憾。

但遗憾仍是存在的。

首演之后,尽管童然保留了义演主题, 却再没有人感受过“空间旅行”的惊喜。

14号那晚的奇迹好似真如一场梦,只存在于一千多名观众的记忆里。

等最后一场演出结束, 格林为童然举办了一场庆功晚宴, 到场的宾客皆是社会名流,因为晚宴期间会由世粮署的官员启动募捐仪式, 为这几天备受关注的难民粮食问题筹集善款。

“Dedi先生, 我得跟您说声抱歉。”一名彩票公司的高管欠了欠身, “禁止您购买彩票并不公平,但我们需要照顾更多人的公平,希望您可以理解。”

童然举杯浅笑,“你们太紧张了,其实我只是运气好。”

事实上,他并不能真的预测彩票,而是在知道了开奖结果后,才利用科技手段让特质纸张显出了对应数字。

否则,他完全可以在开奖之前就公布自己的预测。

但他确实中奖了,因为他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更因为他请了一位优秀的顾问——斯特凡.曼德尔。

这个名字对现在的人来说很陌生,但四十年前,曼德尔利用自己发明的数学公式,横扫澳、英、美三国的彩票市场,总共斩获14次头奖。

可惜他被FBI盯上了,在以色列被捕入狱。

童然早在演出前一个月便约见了曼德尔,对方这几十年虽淡出了彩票市场,却一直没有停止研究。

曼德尔给了童然73万组可能中奖的号码,童然又选出其中概率最大的一万组号码购买了彩票。但在开奖之前,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中奖,赌的正是那一点运气。

如果赌输了,节目会终止在纸条预测成功的那一刻,后续流程也会相应调整,幸而幸运女神总对他另眼相待,让他实现了最理想的效果。

“1/2035800的运气?”高管耐人寻味地笑了,“这样的运气足够让我们警惕。”

童然笑而不语,与他碰了碰酒杯。

宴会厅里又闷又热,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浓郁的香水味,童然自如应付着围绕在身侧的宾客,等募捐仪式进行过半,他才转去了阳台透透气。

徐柳和李成萧正待在阳台抽烟,前者见了他便问:“你出来干吗?”

童然故意逗他,“怎么,你圈了地啊?”

徐柳果然一听就炸,“你才圈地!我可是你邀请的客人,有你这么怠慢客人的吗?”

李成萧咬着烟嘴低笑,没有参与两人幼稚的对话。

童然瞥了他一眼,“格林先生跟你说了吗?”

李成萧“嗯”了声,格林见他演出效果很好,这些年又都在美国发展,便有意邀请他与剧院签订长约,“虽然只是暖场演出,但也算一份稳定的收入,谢谢了。”

“看来萧哥是愿意答应了?”童然也为他高兴,“格林先生是位很不错的合作对象,对魔术也很尊重,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他首演最后一个“空间转移”魔术对场地要求很苛刻,需要舞台和观众席同时、同角度缓慢移动,这和大卫·科波菲尔最经典的代表作《消失的自由女神像》原理趋同,都是利用光线和机关让观众察觉不到位移,从而实现效果。

可要将舞台和观众席悄无声息地移出场外,不但需要调节内外场之间的温差,还需打开一堵隔离墙。而看了首演的观众有可能会买到接下来几场演出的门票,他们提前预知了节目流程,必然会格外关注转移的发生,很容易发现穿帮的痕迹。

因此,耗钱费力的场地改建,实际上只能使用一次,怎么看都不划算。但格林非常有诚意,不仅没有计较成本,而且竭力配合,全程没让他操心。

“嗯,”李成萧拧灭了烟头,笑了笑,“格林先生待人很真诚,希望这次会是一个幸运的开始。”

“你就放心吧,”徐柳大咧咧地说,“没准儿不用太久,我也能成为你专场演出的特邀嘉宾了。”

童然一哂,“你就这点儿出息?”

徐柳臭着脸,“什么意思?”

李成萧莞尔:“他是说,有一天你也会在百老汇拥有自己的专场演出,而不仅仅是特邀嘉宾。”

徐柳怔了怔,轻咳了声,“我当然知道会有那一天,用得着你提醒。”

三人窝在阳台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异国他乡的月亮仿佛总有缺口,他们聊着聊着,慢慢聊到了过年。

“可可春节回国吗?”李成萧问。

童然点点头,“我在这边也没什么事情了,而且初三我还有一场重要演出。”

徐柳忽然灵光一现,“该不会是冬奥会开幕式吧?”

童然矜持地笑了笑。

徐柳整个人都泡醋里了。

在国内,魔术历来都处于文艺界的底层,虽然登得了春晚舞台,可要想出现在奥运开幕式这种场合里,放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惜了,”徐柳语气沉了下去,“如果曾爷爷能看到,一定很欣慰。”

童然望着天上的星星,“你怎么知道徐老看不见?”

“也是。”徐柳释然一笑,“你准备表演什么?能说吗?”

“一两个串场魔术,我只有两分钟时间。”童然当然希望有更大发挥空间,但并不现实,“彩排还有很多次,圣诞一过我就回国。”

徐柳从未在国外过圣诞,不由提议:“一块儿过圣诞。”

“呵,”童然的表情透出些许让人不解的高深莫测,“不了,我和你不一样。”

徐柳天真发问:“哪里不一样?”

童然慢吞吞地开口,“我男朋友在等我。”

徐柳:“……”

当晚,徐柳没能追问出童然的男朋友是谁,倒是李成萧的反应很奇怪,让童然怀疑对方是否知道了什么。

但不重要,次日一大早,他就告别纽约,飞往了芬兰。

作为世界闻名的滑雪胜地,芬兰大大小小的雪场数不胜数,专业滑雪基地也不鲜见。

沃卡蒂体育学院一间更衣室内,陆思闲正埋头维护雪板。

他虽然没抬头,却能感觉到西蒙时不时地偷看他,但他并不打算给出回应,即便对方这种状态已持续了一天。

“Lu,”西蒙轻轻喊了一声,眼神微闪,“你准备回宿舍了吗?”

陆思闲冷淡地看他一眼,“不回。”

西蒙心中暗喜,“那我们——”

“说吧。”陆思闲扔下雪蜡,没多少耐心地打断他。

西蒙一头雾水,“说什么?”

陆思闲:“说你新喜欢的女生,或者又想倾诉感情困扰了?”

西蒙:“……”

“你就这么看我?”我赫伯特·西蒙就算饿死、就算一辈子不谈恋爱,也不可能找一个处男咨询——不,这家伙已经不是了,一想到这里西蒙更是心痛,愤愤地指控,“我只是想问问你去体能训练室吗?”

陆思闲撑着双腿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本就心虚的西蒙不自觉退了一步,但陆思闲并未看他,而是绕过他将雪板锁进了储物柜,“啪”地合上柜门,“走。”

西蒙:“啊?”

陆思闲拉上外套拉链,“练体能。”

到了体能训练室西蒙也不安分,一会儿刷刷手机,一会儿偷看室友两眼,中途还做贼似的跑出去几趟,让陆思闲一度怀疑西蒙难以启齿的事可能是肾功能出现了障碍。

“Lu!”西蒙再次叫住他时,已不复先前的紧张了,反而像是遇上了什么好事,连眉梢都透着一股喜意,“我有礼物想送给你。”

陆思闲没什么兴趣:“为什么?”

西蒙心思急转:“我不是想着你前几天刚完成了1980吗?正好又赶上圣诞节……你先把眼睛闭上。”

陆思闲本来懒得搭理,但想着西蒙都憋一天了,到底给了点儿面子。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西蒙有动静,他正觉得烦躁,突然唇上一热——

“操!”

陆思闲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了训练器械,发出极大一声响。

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把西蒙摁在地上打到亲妈不认,但他很快从一屋子杂乱的笑声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感,抬眼便看见童然欢快地和西蒙击了个掌。

陆思闲:“………………”

训练室里人人都在笑,有人含蓄,有人疯狂。

西蒙更是笑得快跪地上了,他认识陆思闲那么多年,还从没有见过对方这么搞笑的反应,简直就像个傻子!

陆思闲的表情数度变幻,最终无奈地笑了,“来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说了啊。”童然上前几步,拥抱了他一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演出结束就先来找你。”

陆思闲记得童然说的是平安夜当天,不过他懒得计较这点小事,只是更用力抱紧了自己的魔术师先生。

情侣之间的气场总是分外不同,一瞬间便将其他人隔绝开来。

一些人已经认出了童然,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而西蒙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好在两人都没有在外人面前刻意亲密的嗜好,陆思闲说了要去请个假,便揣着手哼着歌,步子轻快地离开了。

他人一走,童然立马陷入了包围圈。

在这里训练的运动员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先是问童然是不是Dedi,又追问童然和陆思闲之间的关系,最后没有任何意外地进入了标准流程,想要看童然表演魔术。

童然不免有些好笑,他偶尔会错觉自己像个放假回国的留学生,总会被七大姨八大姑要求用英文跟小孩们对话。

他随意挑了个男生,“借我五美金。”

男生激动地去找外套,翻出钱夹里的美金,心想这五美金待会儿可能就变成了二十美金、一百美金,魔术节目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但童然却对他说:“这是只为你一个人变的魔术。”

男生受宠若惊,就见童然拿着五美金在他眼前晃了晃,下一秒,对方的手就移到了他的左耳边,再收回来时五美金已经不见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哄笑声,原来童然直接越过他的肩,将五美金交给了他身后的一个人。

这就是所谓的“只为你一个人变”,除男生之外,每个人都看见了真相。

尽管只是个玩笑,但就某一方面而言,也揭示了魔术的本质。

之后,童然倒是认认真真用五美金变了两个小魔术,换了身衣服的陆思闲也回来了,他随意招呼了一声,便搂着童然出门,边走边说:“再早两天来,你还能遇上老杨他们。”

沃卡蒂体育学院正是奥林匹克官方训练中心之一,中国滑雪协会与这里签订了五年的合作协议,而陆思闲的家就在距离这里三十分钟车程的城市卡亚尼。

“我知道,可赶不上啊。”童然问,“你呢,几号回国?”

陆思闲回:“下个月底,你行李呢?”

“放在门口了。”

等陆思闲见到童然七大箱的行李,眼皮跳了跳:“打算在我家住一年?”

“里面五个箱子都是礼物!”童然说,“我总要带一点见面礼吧。”

“一点?”行,随便吧。

陆思闲将行李搬上车,差一点就塞不下。

两人正要上车,忽有人叫住了陆思闲,“思闲,你要回家吗?”

童然觉得这声音有点熟,回头就看见了和他们一起录制《桃花源》的花滑冠军姚蔚然。

他也在这儿训练?

“啊?是可可吗,”姚蔚然背着包小跑过来,笑盈盈地问,“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童然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蔚然哥,好久不见。”

姚蔚然依旧是那副柔柔的音色,“来找思闲玩儿啊?”

童然觎了陆思闲一眼,见人无聊地转着车钥匙,他心思一动,眼睛直勾勾观察着姚蔚然的表情,“不,我来拜访阿姨。”

姚蔚然先是茫然,隔了会儿才惊讶地睁大了眼,“你们……”

“有事快说。”陆思闲没什么表情地催促。

“哦,”姚蔚然忙回过神,“如果你回家,能不能载我一程?”

陆思闲瞥了眼车里,“你挤得进去就上来。”

姚蔚然:“……”

最后姚蔚然还是仗着纤瘦的身材挤上了车,和一堆行李箱窝在后座,但一点都不影响他聊天的欲望,“你们在交往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陆思闲专心开车,童然则回头道:“半年前,我们没告诉别人。”

姚蔚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这是要见父母了?”

童然微微一笑。

姚蔚然跟着笑,“思闲妈妈和继父人都很好,但他继妹——”

“你话这么多?”陆思闲不耐道,“再说就下车。”

姚蔚然也不生气,冲童然眨了眨眼。

童然都有点儿看不懂了。

当初在录制综艺时,他就对姚蔚然印象深刻,对方说的话时常让他感觉被屏蔽在外,可又不太像是喜欢陆思闲,一如此刻。他察觉不到姚蔚然有丁点的失落或伤心,对他也很友善,但开口时又总会透露那么一点儿和陆思闲的亲近。

“可可要在芬兰过圣诞咯?”姚蔚然只消停了片刻又打开了话匣子,“你们打算去哪里玩?音乐节有没有兴趣?我有朋友正好过来演出,他可喜欢你了。”

童然有些一言难尽,“还不一定,或许会有别的安排。”

姚蔚然表示理解,开始跟童然介绍卡亚尼市内以及周边的景点,一路说到了下车。

车里终于安静下来,童然暗自吁了口气,惹来陆思闲一声轻笑,“谁让你要接话,累了?”

“还好,”童然木着脸说,“蔚然哥真是我见过话最多的人,上回我怎么没发现?”

陆思闲闷笑:“有镜头在,当然要收敛点。”

童然找了瓶水来喝:“他也是来训练的?”

陆思闲:“嗯。”

“蔚然哥还见过阿姨和伯父吗?”童然状似不经意地问,“好像挺熟悉你家人的?”

“他小姨移民到了芬兰,小姨夫和我继父是朋友,”陆思闲说,“姚蔚然十几岁的时候在卡亚尼住了两年。”

童然意味深长,“哦,原来是竹马。”

陆思闲侧目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道:“吃醋了?”

那语气不像是在问“吃醋了”,而是“吃了吗”,童然顿时冷笑:“有什么好吃醋的,你又不会喜欢。”

陆思闲嘴角微翘,“放心,老杨爱上我他都不可能对我有意思。”

“……”这个举例着实过于恐怖了。

童然哽了哽:“为什么?”

陆思闲:“他有喜欢的人。”

童然下意识问:“谁啊?”

陆思闲:“他自己。”

见童然一副“你耍我吗”的表情,陆思闲犹豫了一瞬,“你应该知道那耳喀索斯?”

童然当然知道,古希腊神话中因为拒绝了太多爱慕对象,遭遇诅咒,最终爱上了自己的倒影,死后变成一株水仙的美少年。

“你是说……”童然仿佛被雷劈了,“不会吧?!”

“虽然这样讲不太礼貌,但他确实自恋,”陆思闲淡声补充,“病理上的。”

第149章

自恋性人格障碍属于一种精神疾病, 通常表现为影恋,即对自己或自己的影像产生爱恋和欲望。

童然忽而忆起姚蔚然的微信名“冰肌玉骨”,也模模糊糊明白了对方带给他的矛盾感——或许是一种强烈的自我中心主义倾向, 不在乎旁人的意见, 也不带有情/欲和占有欲, 只是单纯想倾诉、想博取关注。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陆思闲打转方向盘, “但从我认识他,他就在看心理医生,现在已经好多了。我还记得以前——”

陆思闲可疑地停顿下来, 童然立刻追问:“以前怎么了?”

“以前我们两家人去露营, ”陆思闲顿了顿, “半夜里我醒了, 看见他在亲吻镜子, 和镜子说话、笑……”

“哦,”童然懂了, “你吓死了。”

陆思闲自动忽略了童然的调侃, “其实可以算是花滑拯救了他, 尤其在他成名以后。”

童然隐隐能够理解,花样滑冰所释放的美感,以及赛场上天然受到的关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姚蔚然的心理需求,缓解了他的病症。

忽然, 他脑中闪过一丝什么,蓦地抓住陆思闲胳膊。

“怎么了?”陆思闲偏头看了他一眼。

童然恍惚了一瞬, 再想又想不起来了, 悻悻地收回了手, “没事。对了,蔚然哥说你还有个继妹?”

“你不用管,”陆思闲淡声说,“她不在家。”

童然听出陆思闲不想多谈,索性不问了。

但他心里还是好奇,这几天电话里,陆思闲跟他提过自己的母亲和继父,也提了自己四岁的弟弟,却从未透露过继妹的信息。

他又想到陆思闲是从母亲再婚后定居中国的,当初他怀疑是陆思闲融入不了新家庭,现在看来多半就和继妹有关。

汽车沿河而行,驶过了几条街道,停在一栋鹅黄色外墙的住宅前。

陆思闲的母亲和继父提前知道了陆思闲会带男朋友回家,早早就在家里等着,唯一令他们意外的是“男朋友”居然很眼熟——

“我见过你!我在电视上见过你!”陆母惊讶地按住胸口,甚至忘了切换语言,“你是那个魔术师,时代广场的美人鱼!”

童然当初借《海妖》横空出世,许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美人鱼”,他对陆母的反应并不意外,但依然免不了紧张,“是、是的,您好。”

陆思闲眼中泄出些许笑意,正式为父母介绍了童然,又对童然说:“这是我母亲哈洛宁,这是我继父博格,你直接叫名字就行。”

“等等,”哈洛宁听陆思闲用了英文,才恍然意识到不对,“Dedi,你会芬兰语?”

童然微红着脸道:“学过一些,还不太熟。”

若是专心学一门语言他可以很快掌握,但他都是抽着一点空闲学的,目前听和读还行,写和说就比较困难。

但也足够和词汇量有限的四岁小孩交流了。

“你是谁?”一个抱着水枪的小男孩从后花园里冲进来,哒哒跑到童然面前。

童然只看他眉眼,就知道这是陆思闲同母异父的弟弟奥尼。尽管奥尼毫无东方血统,可那双肖似母亲的灰蓝色眼睛,几乎和陆思闲一模一样。

他霎时就心软了,蹲下来笑着说:“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可以叫我Dedi。”

奥尼害羞地往陆思闲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拉住哥哥衣角,却不说话。

但哄小孩对童然来说太简单了,只一会儿的工夫就让奥尼忘了亲哥,连晚餐时都必须挨着他坐。

这个时候童然早已经不紧张了,哈洛宁亲切热情,博格话少却很温和,两人对他的态度不像长辈待晚辈,更贴近于平辈的朋友,这让他非常放松。

他愉快地住了下来,白天陪陆思闲去基地训练,晚上和一家人聊天、做事,或者带奥尼玩游戏。

他知道了博格喜欢下国际象棋,知道了哈洛宁曾经出过一本童话故事集,还知道了陆思闲的另一个名字叫做米卡。而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听哈洛宁分享陆思闲的旧事,两人还一块儿去储物间整理了一些旧物,其中一个箱子里就装着陆思闲小时候穿过的衣服。

“米卡还有不少东西都放在我父母家里,”哈洛宁叠着一件米白色连体婴儿装,脸上一直带着笑,“他们住在赫尔辛基,下次我们一块儿去。”

童然瞄了眼陆思闲臭到不能看的脸色,憋着笑应道:“好啊。”

但这样温馨又和睦的氛围,却在平安夜这天被打破了。

圣诞将至,基地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不论是陆思闲的教练还是西蒙,都提前一天飞回了美国。

陆思闲一贯律己,却也只训练了半天就载童然回了家,两人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不等他们问起,博格就主动告知了因由。

原来陆思闲的继妹菲拉本来暂住在她亲妈家里,可亲妈家出了一点意外,不方便照顾她,博格只能将菲拉接回来,如今人就在楼上。

童然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陆思闲。

陆思闲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地点了下头,似乎这只是一件寻常的小事。

但童然注意到了哈洛宁眼里的担忧,以及博格语气中的为难和歉疚——博格接回了亲生女儿,却对继子感到愧疚,这显然不合常理。

等童然跟着陆思闲回房,他立刻问:“你和菲拉不和吗?”

陆思闲拉着他躺上床,一只胳膊枕在颈下,从头开始说起:“我爸走后,我妈患上了轻度抑郁,她背着我去找医生,后来认识了带女儿来治病的博格。”

童然愣了愣,“菲拉有抑郁症?”

“抑郁和狂躁,”陆思闲摩挲着童然腕间的红绳,“她从小学习芭蕾,十二岁出了车祸右腿被截肢,她母亲也和博格离婚了。”

这些事童然已经知道了,虽然这两天谁都没有提过菲拉的名字,好像刻意避讳着什么,但他还是从蛛丝马迹中推导出了一些信息。

“菲拉和我妈相处很愉快,她只是排斥我。”陆思闲也是在哈洛宁与博格交往之后,才第一次见到菲拉,当时他就感到这个女孩讨厌他,“一开始菲拉表现得不明显,我妈和博格都没有发现,我也不在意。”

毕竟菲拉还小,而且他时常住宿舍,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但自他跟着母亲搬进了博格家,菲拉对他的敌意就越来越重,甚至一见到他就情绪失控,有一次更是将他推下了楼梯。

陆思闲不想让童然知道这些事,略过了一些细节,“医生说我的存在会让她不安,刺激她发病,我们没办法共处。但博格对我妈妈很好,我并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导致他们分开。”

童然:“然后你就去了中国?”

“嗯,这几年我很少回家,每次回来博格都会送走菲拉,我们很久没见了,”陆思闲淡笑了下,“你也不用担心,菲拉的病好多了,否则也不会有奥尼出生。”

“我不担心。”他只是有些难受,想想陆思闲当初不过十五六岁,失去了爱重的父亲,又为了不让母亲为难而离家,“如果她还是很抗拒你,我们就去你宿舍住好了。”

童然都打算好了,结果一下午都没见到菲拉,但他中途上客卧拿东西,出来时感觉有人在偷看他。

他知道是谁,却没有回头,当做不曾发现一样下了楼。

在他走后,尽头一扇虚眼的门又轻轻合上了。

晚餐时依旧不见菲拉,可除了陆思闲外,似乎每个人都受到了影响,一顿平安夜大餐吃得无比沉闷,就连奥尼也乖乖地不敢吵闹。

饭后,哈洛宁和博格去了教会,陆思闲带着奥尼出门遛狗,童然本来要跟着一块儿的,可辛雪突然打来电话,和他商量开幕式节目的事。

对于要在开幕式上表演什么魔术,童然早在十一月就提交了六个方案,每个方案都与比赛项目沾了点边,且都配上了视频演示。

但他的节目属于串场性质,随着前后节目的不断调整,他这边也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所以现在就在两个方案里选了?”童然坐在后花园的长凳上,吹着冷风,看着平安夜降临的小雪。

辛雪应道:“对,导演组的意思是等你回国立刻参加彩排,配合其他两个节目过一遍,再敲定最终用哪个。”

童然对两个方案都没有偏向,满意又不算特别满意,除非突然想到一个完全符合他审美的魔术,要不然选哪个都一样。

挂了电话,他并没有回客厅,而是转头看向了花园一角——光源之外的树下,隐隐绰绰坐着个人。

童然早就发现有人在盯着他,和下午如出一辙的视线,而此时还留在家中的除了他就只剩菲拉。

他不知道菲拉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道对方在花园里待了多久,犹豫了一瞬,他试探性地说了声“晚上好”,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但在短暂的安静后,他听见了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

轮椅上的女生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但据童然了解,菲拉只比陆思闲小了不到两岁,应该也有二十了。

菲拉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阴郁,反而面带微笑,露出嘴角的小梨涡,“我知道你,你是魔术师。”

童然诧异中又松了口气,走到对方面前,“我也知道你,你叫菲拉。”

菲拉抿唇一笑,“你能变个魔术让我站起来吗?”

童然微顿。

“不可以吗?”菲拉垂眼看着蹲下来的童然,嘴角依然翘着,“所以都是假的吧,你是骗子。”

童然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指控”了,他抬眼与菲拉对视,在心中为对方画了一副肖像。半晌,他捡起一片枯叶 ,残黄的叶子在他手中焕发新生,又染上了新绿,“不是假,也不是真,是在虚实之间,要试试吗?”

菲拉:“试什么?”

“试试在清醒的时候做梦,”童然吹起了叶子,叶子变成鹅羽飘上半空,又徐徐落下,“例如,跳一段《天鹅湖》?”

菲拉一点点收敛了笑意,嘴角抿成直线。

童然站了起来,向菲拉做出邀请的姿势,“来吗?”

菲拉冷着脸,无视童然递出的手,操控着轮椅转身。

但她的肩膀被按住了。

菲拉心里腾地蹿起一丛火,下意识想要尖叫,身后却传来很轻的一声——

“你听。”

单簧管与竖琴交织的乐声缓缓流泻,像天鹅浮游湖面漾起的涟漪。

菲拉用力掐紧了掌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首曲子,这首创作于上上个世界的永恒经典——《白天鹅变奏》!

如果那天早上她没有选择骑单车,如果她中途没有停下来系发带,如果妈妈打来的那通电话再多说一两句,如果一切的发生有任何一点不同,或许,她已经成为舞台上高贵又凄美的白天鹅。

但现在,天鹅死了。

绝望与向往两种情绪在灵魂中对冲,菲拉抑制不住地颤抖,她想让童然关掉音乐,想要捂住耳朵,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童然的眼睛。

雪花落在少年发间,让她恍然想起了对方另一种形象——同样是在雪中,童然一身白色西服,怀抱着小女孩,站在缓缓升高的升降台上。

那一天,魔术师送给了全世界一座冰雪城堡,让无数人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南瓜马车。

但菲拉不想要城堡,那不是她的马车。

她只想要一双会跳舞的红舞鞋!

忽然,她感觉到轮椅动了,随着音乐缓缓摇晃,向前向后或是左右重心,都与这支舞蹈的下肢动作一致。

菲拉怔了怔,然后讽刺地笑了。

难道童然以为这样弄虚作假就能代替她的双腿?就能够欺骗她?

未免也太荒诞了!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残缺,知道每一次旋转律动都是假象。

她很清醒!

但为什么,在大小提琴同时奏响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一只手臂。

沉寂多年的肌肉记忆瞬间被唤醒,菲拉不自觉仰高了脖颈,像天鹅一样,优雅地舒展双臂。

身上衣服很厚,可她的身体却无比轻盈,那只禁锢在残躯里的白天鹅望着夜空和明月,就要飞起来了!

她飞起来了!

如水的月光下,少年不断转动轮椅,轮椅上的女生挺直背脊,跳出了刻进骨头里的一支舞。

漫天白雪为织就的梦多添了一重滤镜,每一个闯入梦中的人都不敢打扰。

博格红着眼眶抱紧了小儿子,哈洛宁捂住了喉间的哽咽。

陆思闲搂着自己的母亲,望见了菲拉眼中的光。

没有人比他更理解。

奇迹并不止属于某一个人。

一如神爱世人。

第150章

童然并不会跳《白天鹅变奏》, 他能根据舞蹈编排控制轮椅,还是找APP兑换了视频,参照意识里的画面现学现卖。

而他之所以会选择这首曲子, 是在陪哈洛宁收拾旧物时,无意中看见了几张碎掉又重新拼好的碟片。

他送不了菲拉会跳舞的红舞鞋,只能送对方一场清醒的梦。

梦随音乐截止, 但梦中留下的痕迹并不会在午夜十二点消失。

第二天一早, 菲拉发现卧室门把上挂了只圣诞袜, 袜子里有一份圣诞礼物, 是仙度瑞拉的水晶鞋。

无需思考,她也知道礼物来自于谁。

菲拉嘴角微翘, 操纵着轮椅进了电梯。

早餐谁也没有缺席,尽管菲拉不怎么说话,但哈洛宁和博格都表现出一种克制的兴奋,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陆思闲,再对童然笑一笑。

饭后,奥尼拉着童然要去喂兔子,兔子是他的圣诞礼物, 却不在袜子里,而是童然用塑料袋打成结, 做成兔耳朵的形状,又在袋子表面画上两只眼睛和标志性的兔唇。

等奥尼重新打开口袋, 袋子里就多了只活兔子。

可惜奥尼被截胡了, 因为菲拉有礼物要送给童然, 邀请童然去她房间。

轮椅经过陆思闲身边时, 她顿了顿, 然后停了下来,很小声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句话她早就想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病情的好转,她对陆思闲的愧疚与日俱增,只是怯于面对。

陆思闲当然不会和她计较,淡淡地笑了笑。

电梯上到二楼,童然推着菲拉进了卧室,房间的颜色沉闷而单调,但床头和桌柜上都摆着不少花草。”这个送你。”菲拉从窗台上搬下一盆植物,“祝你圣诞快乐。”

“这是什么?”童然拨了拨支棱出来的叶子,叶片肥大,看不出是什么植物。

“铃兰,我自己养的,”菲拉患病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开始试着养花,这些年渐渐养出了爱好,“铃兰是我们芬兰的国花,花开以后很香,还能驱虫,你可以放在卧室里。”

童然接过花盆,脑中浮现出一串铃铛似的白色小花,正想说声谢谢,却忽地一顿。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那天听说了姚蔚然生病之后,他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了!

是水仙!

那耳喀索斯爱上了自己的倒影,却永远也触碰不到。求而不得的痛苦日复一日折磨着他,让他的生命力日益枯竭,最终倒在了青草地上。

他闭上了被无数人赞赏,也被他自己深深爱慕的双眼,而他死去的地方,长出了一株株优雅清丽的水仙。

倏然间,童然对冬奥开幕式的所有的构想都被摧毁,只剩下诞生在此刻、唯一一幕清晰的画面。

他找到了那个完全符合他审美的魔术!

尽管灵感来得有些迟,但节目本来就尚未选定,童然还是决定试一试。他抱着花盆回了房间,静静想了一上午,然后给辛雪拨了一个电话。

可刚弹出呼叫页面,他又连忙挂断,转而点开微信,在通讯录里选中了“冰肌玉骨”的ID。

当天下午,童然和陆思闲出现在了举办音乐节的广场。

演出从上午开始,一直会延续到晚上。

他们到时广场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一眼望去能看见各色图样的彩旗和手幅,舞台上有一支西班牙的乐队在表演,姚蔚然则带着他的朋友大山找了过来。

大山是乐队的鼓手,去年偶然在朋友圈看到了童然“净化负能量”的魔术,一时惊为天人。之后他一直想去现场支持童然,可不是没时间就是没票,如今终于见了真人,兴奋地收不住话。

童然一边听着,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姚蔚然,平时不曾注意到的细节在此刻放大,他发现姚蔚然很不能忍受被忽略,一旦有这个苗头,对方总会说点儿什么来吸引大家的注意。

姚蔚然其实很会洞察人心,知道怎样说话会叫人在意。

童然之所以会来,就是想找姚蔚然聊一聊,他的灵感来自于对方,魔术内容又涉及到水仙和花滑两种元素,针对性太明显了,他需要征求姚蔚然的同意。

因而等大山被朋友叫走,他便主动主动上前:“蔚然哥想喝咖啡吗?”

姚蔚然轻瞥陆思闲,“你没跟可可说我们不能喝咖啡?”

陆思闲正在回复消息,闻言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你自己没长嘴”。

姚蔚然不甚在意地笑笑,回看童然,“我喝牛奶,一块儿去买吧。”

三人找到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里面还有空座,干脆坐下来休息会儿。

陆思闲被支去柜台点菜,童然对上姚蔚然的目光,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总不能上来就一句我知道你得病了吧?

然而不等他想好,姚蔚然忽问:“可可找我什么事?”

童然微怔。

姚蔚然似笑非笑,“今天你一直在偷看我。”

童然:“……”

姚蔚然单手托着下巴,他的脸很小,几乎被手掌盖住大半,“陆思闲告诉你了是吗?”

童然眼皮一跳,自己还是小看了姚蔚然的敏锐。

“他对你倒是坦诚。”姚蔚然眼睛虽还带着笑,声音却不复往日温柔,变得尖刻起来,“怎么?想近距离观察一下我这个精神病人?”

“不是。”童然赶紧否认,也不再打腹稿了,硬着头皮说,“冬奥开幕式我有一个节目,本来方案都定得差不多了,但我突然听说了你的事……”

随着童然的讲述,姚蔚然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变得专注,眼中的兴趣也越来越浓郁,他并没有如童然担心的那般感觉被冒犯,反而很高兴,“所以这个魔术的原形是我吗?”

童然暗自松了口气,点了下头。

姚蔚然眼睛一亮,“你是想邀请我合作吗?”

魔术除了童然之外,还需要另一位擅于花滑的表演者,姚蔚然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童然知道这不现实,对方身为奥运会夺冠热门人选,属于重点保护对象,绝不会被允许为不相干的事分散精力。

姚蔚然自然清楚这些理由,却还是很失望:“那你找我做什么?”

“算是……要个授权?”童然笑了笑,“毕竟没有你就没有这个魔术,而且我还想麻烦蔚然哥帮我介绍个合适的助演。”

姚蔚然视线一转,瞟了眼正等着取餐的陆思闲,“可可如果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同意。”

这不就是已经同意的意思了?

童然语调松快:“蔚然哥想问什么?”

姚蔚然:“你们合适吗?”

童然:?

姚蔚然温柔无害地笑了笑,“我是指在床上。”

童然一言难尽,大哥你懂分寸吗!

但一想到姚蔚然的情况,他又释然了,对方不是不懂,而是不在意,想问就直接问了。

可他不想惯着姚蔚然,于是露出最标准的笑容,“我们比较保守,这都还没有结婚呢。”

姚蔚然轻笑:“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童然心中警惕,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宁信黄河水不黄,不信你俩没上床。”姚蔚然点了点自己锁骨的位置,意味深长道,“这么冷,再保守的蚊子也该冻死了。”

童然:“……………………”

后来童然就戴上了围巾,咖啡馆再热都没摘下来。

四点过时,大山打来电话,说他快要准备上场了。

童然望向窗外,不知不觉天已经全黑了。

芬兰昼短夜长,再往北边走甚至能看见极夜,那里没有白昼,只有亘古不变的月亮。

广场上的人更多了,姚蔚然带着他们朝前排挤,等来到中央一颗巨大的圣诞树下,童然才惊觉陆思闲人不见了。

他四下张望,却被一面面挥舞的旗帜,以及高举的手机挡住了视线,再回过神时,姚蔚然也消失无踪。

童然愣了片刻,恍然有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迷惘。

舞台上响起了电吉他的乐声,身旁的人随着节拍激情摇动,仿佛唯有他格格不入。

半晌,他摸出手机,正准备给打给陆思闲,对方就先拨了过来——

“在哪?”

童然下意识回头,依旧不见人,他索性挤上了圣诞树外围的花台,顾不上旁人的抱怨,摘下帽子挥了挥,“我在圣诞树下,看见了吗?”

人群里抬起一只手,离他并不远。

他眼看着陆思闲一步步靠近,变幻的灯光在对方脸上映出斑斓的色块,只有一双眼睛是永恒的蓝。

“陆先生,”当人来到面前,童然居高临下地环住对方脖子,“有没有觉得这首曲子有点耳熟?”

陆思闲瞥了眼舞台,看打扮应该是一支日本乐团。他听着电吉他和架子鼓合奏出的乐曲,的确有几分熟悉,“好像听过。”

童然笑问:“记得在哪儿听的吗?”

陆思闲同样弯起眼睛,“哪儿?”

“那天晚上……”童然故意停顿了一息,“你在给我变魔术之前,我们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是《喜剧之王》,男主和女主共度一夜,女主离开,男主追了出去,在此刻这首背景音乐下,喊出了广为流传的经典台词——

“想起来了,”陆思闲眉目舒展,目光明亮,连眼中冷郁的灰蓝也染上了潋滟的色彩,“我养你。”

“你记错了,”童然拉下口罩,贴上对方微翘的嘴角,“是我咬你啊,傻崽。”

身后的圣诞树灭了一盏小灯泡,每一枚铃铛都见证着当下的发生——

他们在汹涌人潮中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