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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三合一)(捉虫)

梁槐景经过迅速搜索, 弄明白了海米就是虾米,金钩海米是此地特产之一。

但他不明白:【你不是说特产都可以网购的么?】

没错,他也是很小气的,她不要他给他带东西时说的话, 他都记着呢!

蒋思淮回了他一个不好意思挠头的小人表情包。

说:【网购有点慢, 我常买的那家快递要走五六天, 别家的我又不确定质量, 见不着的东西就怕花了大价钱还买到一般的, 所以就想……嘿嘿[憨笑]】

梁槐景问她:【那为什么之前我问你,你说没有要我带的东西?】

蒋思淮也觉得冤:【当时确实没有嘛, 我今早打电话回家,才听家里阿姨说的,说之前我买的海米没有了,姑婆和奶奶这两天觉得家里新买的海米不好吃。】

梁槐景好奇问过,才知道蒋思淮的祖母和姑婆都很喜欢吃海产,海鲜性凉老年人不能多吃,但煮汤或者煮面煮云吞,总要放点海米提鲜。

蒋思淮:【你也知道老人能吃的东西不多,所以他们就格外在意品质, 尽可能的在有限的食材里吃好点。】

主打一个贵精不贵多的饮食路线。

梁槐景一面感慨她家讲究真不少, 一面问她要什么样的海米。

蒋思淮絮絮叨叨教她许多,比如不要去景区玩的时候顺路买, 会很贵, 要去本地人去的超市, 或者台东搞批发的海鲜干货店。

用她的原话说就是:【景区的东西, 成本一块钱的热狗肠,能给你卖到十五块, 别去当冤大头!】

梁槐景:“……”

一边感觉有被警告到,一边给她发不停点头的表情包,表示自己知道了。

蒋思淮又教他看产地,说要崂山沙子口的,那边的比较出名,价格也确实贵一点,一斤两百多。

但也强调:【这是我以前去那边玩了解到的价格,现在不知道涨价没有。】

还提供了她最近一次的订单,供梁槐景做价格参考,又教他怎么看海米的质量,什么样的能买,什么样的不能要。

讲得头头是道,梁槐景看得头晕眼花,第二天参加完当天的议程,傍晚和邱主任还有邢亦斌出去酒店附近找啤酒喝的时候,钻进路边一家颇大的超市帮她买海米时,挑海米的姿态俨然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

如果他不是对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核对信息,口中还念念有词的话。

邱主任看得十分稀奇,问他:“怎么突然之间这么……是在学习基本生活技能?”

梁槐景:“……”感觉好像被内涵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帮朋、呃……帮熟人带点海米,都是她教的。”

邱主任笑眯眯的点头:“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你挑好了多拿一包,我也带点回去,煮汤的时候放点可以提鲜。”

梁槐景当然应好,挑选的时候更加认真了。

邱主任在一旁看别的东西,说要找包花生米带去喝酒,邢亦斌就劝说没必要,去了那儿肯定点东西吃的,都来这儿了,不吃点海鲜多亏。

“你小心痛风。”邱主任说了句,又转向梁槐景,问他,“出来一趟,你打算给你爸妈带点什么没有?”

梁槐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应该没什么要带的,家里什么都有。”

想必他也没问过父母要什么,尽管明知道问了他们的回答也是没什么要的。

邱鸣鹤在心底摇摇头,叹了口气,尽管这亲子关系如此糟糕冷淡,但理解他的人也不忍心责怪什么。

年会顺利结束,梁槐景在会上做的课题汇报也很成功,得到了各位与会专家的高度认可,这终于让他松了口气。

事情没搞砸就好,他想。

赶在新一轮寒潮大范围来临之前,他们从一片寒冷的北方城市回到温暖的容城,尽管只是高了几度,但二十度和十五度给人的感觉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梁槐景回到家放下行李,看时间蒋思淮那边应该还没打烊,便收拾好帮她买的东西,出门去她店里。

刚进门就听到她问唐秋燕:“跑腿怎么还没来?要不还是我开车去送一趟算了。”

话音刚落,梁槐景就觉得身边有人匆匆经过,定睛一看,正是跑腿小哥。

等跑腿小哥取完蛋糕,蒋思淮才看到穿着件驼色风衣的梁槐景,立刻笑着冲他招呼:“师兄回来啦?青岛有没有下雪?”

“没有,没碰上。”梁槐景摇头应道,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看看合不合你标准。”

蒋思淮打开袋子看了一下,连连点头道谢,“就是这种,谢谢师兄。”

一边给他转钱,一边问他:“你吃不吃烤鸡腿啊?”

梁槐景一愣:“隔壁炸鸡店的?”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烤的。”蒋思淮摆手,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昨天在我家小区门口吃到一家做薄香烤鸡腿的,就是把鸡腿剔骨展开成一大片,然后腌好了上碳炉烤出来,我想试试用烤箱能不能做,结果好像有点翻车了,嘿嘿。”

她解释完,问梁槐景:“师兄你愿意吃吗?”

问完像是怕他真的不要,又连忙找补:“其实味道可以的,就是没有碳火炉烤的那么好吃而已,不信你问小唐姐和小叶。”

梁槐景笑起来,摇摇头:“不用问他们,我信你的。”

这是多么信任她的一句话啊!

可是蒋思淮却一下就想起当年实习跟着他的时候,新病人来了,她被打发去收病人,收完回来她汇报情况,汇报完他也不说好还是不好,自己再去问一遍病人。

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是,希望她能从自己和他的问诊内容中发现差异,总结规律,建立逻辑关系,但是……

有的病人觉得连续两个医生来问,是关心重视自己的病情,哎,十分受用,有的病人则是紧张,我不会是什么大病吧不然怎么这么关心我,有的病人比较神经大条,住院都当来玩,觉得这样蛮有趣,还直接问是不是这个小医生不行所以你这个上级才出面的啊,很难让蒋思淮不难堪。

就特么我不要面子的嘛?!

本来都忘了的事,在梁槐景说出这句“我信你”时,陡然又涌上心头,让蒋思淮的神情瞬间变得有点一言难尽。

梁槐景见她看着自己的目光突然有点复杂,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小心的问:“……师妹,怎、怎么了?”

蒋思淮回过神,看到他不明所以,有点陪小心的样子,顿时又爽了。

哼哼,没想到吧,你在我面前也有今天!

我一定要多放点辣椒,辣死你!

她昂起头,有点傲娇的嗯了声:“没什么,等着,我给你拿鸡腿。”

这态度变得是不是有点快……梁槐景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的皱了皱眉头。

趁蒋思淮还没出来,他去挑了两个可颂,让唐秋燕帮他打包好。

唐秋燕还问他呢,“梁医生每天早上都吃面包,会不会觉得腻啊?”

梁槐景笑笑:“其实吃什么都差不多,面包更快,微波炉热一下就好了。”

话音刚落,蒋思淮就从后厨出来了,举着用三根签子串起来的鸡排,递给他,笑眯眯的让他坐下吃。

嗯?态度又和平时一样了,那刚才是怎么回事?是他出现的错觉吗?不应该啊……

梁槐景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鸡排,仔细一看,能看出是鸡腿肉,只是这上面的辣椒……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是香辣的,还是麻辣的?”他小心的问了句,有点后悔了。

蒋思淮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就睁大了一点:“麻辣的,师兄你是不能吃吗?那、那还给我好了。”

说着还微微噘了一下嘴,又立刻抿住嘴唇。

一副委屈失望的表情。

梁槐景觉得她这模样有点熟悉,她每次被他批评又觉得自己没错时,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内心的愧疚感迅速被唤醒,立刻也摇摇头:“不,我能吃……多谢师妹。”

说完也没走开,当着她的面就咬下一大口,然后毫不意外的被辣椒呛住了。

“咳咳咳——”

他抿着嘴唇咳嗽起来,嘴巴里的肉随便咀嚼了几下就囫囵咽下,然后又咳嗽了几声。

蒋思淮看到他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一路红到脖子根,顿时就呆住。

完了,好像玩大了。

这时旁边的客人频频投过来疑惑且提防的目光,蒋思淮立刻回过神来,连忙解释:“他、他是被辣椒辣的……”

边说边赶紧给梁槐景倒水,“师兄……师兄你喝水,对、对不起啊……”

啊啊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蒋思淮既尴尬,又愧疚,为自己对他的捉弄。

她把水杯塞到梁槐景手里,想要把剩下的半个鸡腿拿回来,“……师兄,我、我给你换一个吧?”

梁槐景觉得嗓子都快辣冒烟了,忙仰头把整杯水喝完,然后冲她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可是话却说不出来,额头和鼻尖瞬间就沁出汗珠来。

一旁注意到动静的叶沛泽看过来,见到他手上一片通红的鸡腿排,不禁一愣,这是蒋思淮下午做的鸡腿?

不对啊,刚才吃的鸡腿不是只有一点辣吗,怎么梁医生手上这个这么红?

他就是亏在了不能说话,不然高低问一嘴!

蒋思淮手忙脚乱,继续给梁槐景倒水,想问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腿要回来,“我、我给你换一个……师兄,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

梁槐景又冲她摆摆手,张嘴两下就把剩下半个鸡腿吃了,辣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瞬间成了小红人。

被辣到说不出话来,形容多少有点狼狈,蒋思淮从没见过他这样,虽然是故意想捉弄他,但一看后果失控,她又慌乱愧疚起来,讷讷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师兄……”

梁槐景连灌两杯水,将食道里被辣椒灼烧过的痛感压下去,抬眼见她局促得像犯了错的小朋友,茫然不知所措,顿时便觉得心里一软。

他用口型示意她:“我没事,别担心。”

蒋思淮嘴巴一扁,“真的没事吗?都叫你给我了,你干嘛还要吃完啊?”

说真的,她根本不敢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她怕他被气得厥过去。

梁槐景眨了眨湿润了的眼睛,清清嗓子,发现可以出声了,便哑着嗓子说:“……不能浪费。”

“可是……”蒋思淮咬咬嘴唇,觉得很愧疚,“可是……你会被辣坏的。”

梁槐景没回答,似乎是嗓子还不舒服,说不出话来。

他那双精致的有点细长的眼睛望着蒋思淮,眸光水亮,大概是刚刚被辣出了生理眼泪,泪水遮挡了他平日里的冷淡,倒显得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蒋思淮被他这么盯着,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就像是……好像被他看穿了?

她心里有点发毛,当即心虚的撇开视线。

然后故作镇定的问他:“那你胃有没有不舒服啊?要不要吃点甜的解辣?”

问完立刻又精神起来:“对,甜的可以解辣,你要吃一点吗?奶油怎么样?糖呢,糖应该也可以?”

说完立刻转身去后厨,没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碗奶油,真的是奶油,甜香扑鼻,看着就不健康极了。

“哪有人直接吃奶油的。”他不由得忍俊不禁。

但还是接过了那碗奶油,吃了两三口就很自制的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的朝蒋思淮笑笑:“抱歉,害你浪费了。”

蒋思淮猛猛摇头。

梁槐景看她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看上去很有几分可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然后忽然问了句:“所以……为什么你突然对我态度变了一下,又变回去,还故意捉弄我呢?”

蒋思淮一愣:“……啊?”

她不敢说,真不敢说,于是转了转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顾左右而言他:“师兄你今晚还要去练舞吗?”

“你刚才的愧疚藏都藏不住,为什么?”梁槐景没有放过她,也不让她有机会躲避,接着问,“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蒋思淮被问到面上来,这下是躲不过去了,顿时就泄气的塌下肩膀。

抠着手指有点委屈:“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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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槐景满腹的疑惑,在看到她委屈不解的样子时,又变成了忍俊不禁。

他点点头,肯定的回答她:“非常明显。”

蒋思淮闻言立刻撇嘴,皱了皱鼻子,似乎很不服气。

“所以为什么呢?”梁槐景还是很想知道答案,“是不是我帮你买的海米买错了?”

蒋思淮抿着嘴不吭声,眨巴眨巴眼,在心里纠结,不知道要不要实话实说。

说吧,怕他更生气,觉得她小心眼,都这么久的事了还记得,况且他当时也是好意。

可不说吧,又觉得眼睛这么尖的人,撒个谎说不定又要被拆穿……

梁槐景见她不说话,顿时心里惴惴,“真错了啊?”

“那完了,我还怪自信,给主任也拿了一包,回头师母不能骂他吧?”

蒋思淮听到这里就一愣:“……”

啊这……你居然还现学现卖,帮别人也买啊?

见他真皱起了眉头,把这个猜测当真了,蒋思淮这才下定决心:“不是啦,海米没问题,是……是……”

她支吾起来,梁槐景微微一愣,凝住目光望着她。

他也没催着问是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往下把话说完。

在蒋思淮的印象里,梁槐景向来是有些严肃的,即便他现在已经温和很多很多,和从前判若两人。

可他要是不说话,静静看着她时,她就会想起以前,同一个问题他换着法问了她三遍,她都还答非所问时,他轻轻叹出的那口气。

压力瞬间就降临,还伴随着一丝丝愧疚。

她垂下眼帘,吞吞吐吐的应道:“就是……是想起了以前……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梁槐景闻言又愣了一下,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突然有点后悔,不该好奇这个答案的。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来不及反悔。

他就这么听着蒋思淮说完了她回忆起来的旧事,说她在听到病人那句话时,有些分不清对方是开玩笑,还是真的那么想,但是觉得很难堪。

“主要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她低着眼,看着自己放在柜台上的手掌,慢慢蜷缩回来握成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那个时候还小,没受过太多打击,所以一下心里就有点崩溃,也领会不到师兄你的苦心。”

“而且当时……”她顿了顿,跳开了没说完的话,抬起眼来看向梁槐景,和他四目相对,“所以就脑子一热,想要整蛊你一下,可是我不知道你这么不能吃辣,对不起啊师兄。”

梁槐景察觉到了她突兀的话题跳转,觉得可能还有什么隐情,是她不愿意告诉他的,他不好继续问。

又怕她继续说起以前更多的,他对她不好的证据,于是也不敢继续问。

便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没关系的,那你现在有出气一点了么?”

蒋思淮暗忖他的语气,听起来应该没有生气,又仔细打量一下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应该没有生气。

于是她心里立刻就放松下来,抠了两下手指,很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没有。”

梁槐景一愣,不是吧,这都没出气?我是多遭你恨,恨到我吃了那么多辣椒,被辣得嗓子都差点坏了,也一点气都没出?

见他似乎误会,蒋思淮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抱歉和愧疚多一点,不是你想的那样……嗯、师兄你能理解吗?我不是故意想让你出丑的……”

她有一点语无伦次,但梁槐景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没关系的。”他还是说。

他顿了顿,犹豫要不要借这个机会跟她道歉,可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像蒋思淮这么坦然和真诚。

“还是很对不起啦。”蒋思淮脸红起来,声音也低下去,“我以后再不干这种没脑子的事了。”

她嘟囔了一句,又摇摇头,叹口气,像是对自己很无语。

梁槐景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蒋思淮被他笑得一愣,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梁槐景摇摇头,温声劝她,“无伤大雅,不用放在心上。”

蒋思淮看他一眼,也摇摇头,“这是师兄你大方,不是我没有做错。”

说完她歪了一下头,问他:“我请你吃小蛋糕赔礼,可以么?”

梁槐景刚想说不用麻烦,她就已经转身飞快进了后厨。

不忘带走那碗他没吃完的奶油。

梁槐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顿了一下。

没一会儿,蒋思淮回来了,端着个白色的打包盒,笑眯眯的跟他说:“你刚才吃剩的奶油都在这里了,师兄你这个罗马奶油面包的奶油是最多的呢!”

店里售卖的罗马奶油面包是在烤好的面包中间割一刀,先挤上一点树莓酱,再挤上多多的奶油,在奶油顶上再挤点树莓酱,最后点缀上水果。

梁槐景看着盒子里那个明显比橱窗里的罗马奶油面包胖出一圈的面包,忍俊不禁的道:“怎么像个吃奶油吃撑了的胖子?”

蒋思淮笑得有点腼腆:“贪吃就是这样的嘛。”

梁槐景笑起来,道了声谢,蒋思淮闻言就点点头,认真的跟他道歉:“不管是以前,还是今天,我都该跟师兄你道歉的。”

她说:“以前是我没能领会师兄你的好意,也没学到多少东西,今天是我没有考虑后果捉弄你,都很对不起的。”

你看,她就是能这么坦然的承认错误,所以梁槐景觉得,她除了医学专业没学好有些可惜之外,再没什么不好。

他做不到她这么坦诚,但也愿意试一试。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她,也说了句:“那我也给你道个歉,以前对你太苛刻了,我那个时候……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抱歉。”

其实有许多话想说,比如向她解释那时他刚开始带学生没有经验,比如向她检讨自己的教学方式并不科学,明明可以循循善诱,他却选择了指责,诸如此类。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说这么多。

于是所有的话都凝结成了两个字,“抱歉”。

这是当年蒋思淮出科时他就想说,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在这么多年后,终于当面告诉了她。

蒋思淮听到他这句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啊了声。

梁槐景很不自在,被她看着,便觉得一阵尴尬,忙垂下眼,看着盒子里那个奶油面包顶端的蓝莓果粒。

继续道:“本来你出科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可是你走得太快了……我也没有想到几年后还会见到你,我……”

他想说自己知道她没有从医后内心如何愧疚不安,觉得是自己当初的不断责怪让她对这个行业彻底失去了信心,才放弃本专业,去做比从医更辛苦的事。

可是又想到她看起来这么快乐,也曾听她亲口认证过更喜欢烘焙而不是医学,便觉得不需要将这话说出口。

说了做什么呢?得她一句没关系还是什么话,好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当做伤害没有发生过吗?

梁槐景觉得自己为人处世的原则不允许他这么做。

于是他仓促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抱歉。”

蒋思淮看着他,忽然间有点茫然起来,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了。

虽然是在说以前的事,但是感觉师兄怎么……看起来那么难过啊?比我还难过可还行?

但是他又不敢问,只好用力点头嗯嗯两声,有点拘谨的回应道:“没关系的,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放在心上,反正都有光明的未来了,就不要在意以前了,对吧?”

她絮絮的说着,大有反过来安慰他的意思。

梁槐景由此觉得更加愧疚。

虽然主观上他没有用道歉求得心安的意愿,但客观事实确实就是,因为他道歉了,蒋思淮说没关系,还安慰了他一通,这安慰确实让他觉得心里舒服不少。

蒋思淮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蕴藏,好似在鼓励他。

他心里一动,点点头,应了声:“好。”

“嘿嘿。”蒋思淮笑了一下,跟他说,“这个罗马奶油面包如果你不能及时吃,一定要放冷藏,而且明天一定要吃掉哦,不然奶油会坏的。”

“我待会儿就吃。”梁槐景忙应道。

蒋思淮嗯嗯两声,顺手帮他把奶油面包打包起来,放进他的面包袋子里,递给他。

“要努力练舞哦!”

说完她又抿着嘴嘿嘿笑了两声,神色间可见幸灾乐祸。

梁槐景顿时失笑,眼底忽然间有水汽上涌。

他忙眨了眨眼,朝她点点头,许诺他:“到时如果允许,我给你弄一张门票,让你去现场看我的学习成果。”

“真哩吗?!”

蒋思淮眼睛歘一下亮起来,简直能媲美灯泡,双手合十的望着梁槐景。

梁槐景看她笑,就也忍不住跟着笑,很想跟她保证一定可以,可是话到嘴边又及时清醒。

“……不敢保证,只能说允许的话,我尽量。”

蒋思淮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过两天就是初一,我上香的时候一定请菩萨保佑情况允许!”

梁槐景:“……”这就要动用你最硬的关系了吗?

他抬手看看表,眼看很快就要到舞蹈课的时间了,就跟她道别,说句改天再见,便离开了店里。

他刚走,蒋思淮就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是董姜莉的学生,从董姜莉那儿要到的电话,说想订一个蛋糕,给老人过寿用的。

董姜莉和蒋兆廷偶尔会干这种事,他们就是觉得女儿的手艺好,用料也好,所以很愿意给她拉生意,赚钱嘛,不磕碜。

于是蒋思淮也没怀疑人家是骗子,哦哦两声,欢快的问人家:“那师姐你想要什么样价位的蛋糕啊?”

不管人家比她大还是比她小,现在一律叫师姐!

她觉得祝寿嘛,那款式应该就是有个寿桃,喜喜庆庆的那种,重要的是内馅的变化。

结果对方要的却是:“你帮我把五千块钱做成蛋糕,两层那样就行,别太高。”

蒋思淮一时没听明白,还哦了一下:“翻糖蛋糕对吗?要多少寸的呀,两层的翻糖蛋糕用不到五千这么多的……”

她还想说翻糖蛋糕不怎么能吃,想建议对方更换成普通的奶油蛋糕。

结果对面听了就连连否认:“不是不是,不是翻糖蛋糕,就是把钱……钞票,纸钞!把钞票做成生日蛋糕的样子,可以吗?”

蒋思淮一愣,结结巴巴:“……为、为什么呀?”

可能是觉得她小结巴的样子可爱,对面笑了声,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给他钱呢,他不肯要,但这是我心意,我又在国外回不去,没办法陪他过生日,然后上网搜到类似的蛋糕款式,就想这么送给他,得找一个信得过的商家,这不就想到师妹你了么。”

好歹是导师家孩子,又不缺钱花,总不能坑了她这五千块还坏了爹妈名声吧?

蒋思淮听完就明白了,但还是不太清楚她具体眼神款式,就问:“需要做一个奶油蛋糕,然后把钞票围在外面吗?还是把钞票藏在蛋糕里?”

她给人做过那种,把首饰或者最新款的手机装在盒子里,然后藏在蛋糕中间,外面再裱上奶油,看着就像普通蛋糕,实则内里暗藏惊喜。

但师姐要的不是这种,“不用,就用钞票就行,奶油蛋糕我爸妈买了,我把图片转给你看就知道了。”

“好,那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蒋思淮忙答应道。

等她跟师姐商量好蛋糕要什么样的,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叶沛泽和唐秋燕已经打烊开始打扫卫生了。

她过去帮忙,顺便将这个单子告诉他们,“正好是明天要的,我来打扫卫生顺便做完给人送过去,几千块钱,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唐秋燕听了就笑,说现在的人过生日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

同一时间,休息天还赶回来做急诊手术的董姜莉刚从手术室回来,临走前路过医生办公室,顺道进去看看。

值班的卢主任见到她,就举着手机跟她说:“哎,老董,这个活动你家姑娘合适哎,你看看要不要让她去凑个热闹?”

“什么活动?我瞅瞅。”董姜莉好奇的掏出手机。

—————

董姜莉的手机里躺着一封单位工会发送给各科室负责人的文件,发文单位是容城卫健委。

文件标题是“关于开展‘暖冬热恋’单身职工交友联谊活动报名的通知”。

这活动是什么活动,文件标题就已经写得一清二楚了。

董姜莉把工会发给她的通知复制了一下,和文件一起转发到科室群里。

然后在卢主任旁边一屁股坐下,问老姐妹:“好是好,可我家姑娘又不符合报名要求,人家是要工会关系隶属于卫健委管辖的和单位的单身职工才能报名。”

卢主任啧了声:“你傻呀,不会用一下你和你家老蒋的关系?你们给她弄个名额,进去玩玩,要是有合适的就发展发展,没有就当去看热闹呗,人那么多,谁管你是怎么来的啊。”

董姜莉摸摸下巴,沉默不语。

卢主任就继续说:“你家姑娘又不干这一行,不找个系统内的女婿,你和老蒋的这些资源,就后继无人喽。”

“别瞎说,怎么可能后继无人。”董姜莉不同意她的说法,“我和老蒋那么多学生,不说个个都成才,找几个能继承衣钵的还是很容易的。”

“能照拂到你姑娘么?”卢主任反问道。

董姜莉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不太担心,“靠她老公还不如靠她哥,我大侄子还在省中医呢。”

“不管怎么说,你得多做几手准备。”卢主任低声跟她闲聊,“及院长老说你惯孩子,把孩子惯得吃不了苦,是温室里的花朵,要我说那都不是问题,只要你能尽量保她一辈子无忧,不愁吃穿,有事能找到人帮忙就行,既然要这样,婚事上你跟老蒋就要注意点,别让她踩火坑,宁可她一辈子不嫁,也不能所嫁非人。”

一旁另一个搭班的同事听到这里,也凑过来说八卦,说她家有个亲戚的女儿就是,未婚之前漂漂亮亮潇潇洒洒,自信得不得了,结婚以后碰上婆家的一堆鸡毛蒜皮,跟老公关系越来越差,最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怀孕了还被小姑子推了一下,摔到流产,才两三年,人就老了十岁不止。

董姜莉听着她们讲这些事,沉默的想了会儿,才道:“我回去跟老蒋商量商量。”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卢主任苦笑,拍拍她胳膊,“慢慢商量吧,坑那么多,能少踩一个是一个。”

董姜莉也无奈的笑笑。

蒋兆廷来接她下班,回去的路上夫妻俩说起这件事,蒋兆廷就很犹豫。

“阿稚未必会愿意找个医疗系统内的对象吧?”

“这可未必,她只是自己不想当医生,可没说过她不喜欢医生。”董姜莉对女儿什么脾气还是很清楚的,“找个好看点的,她应该会愿意。”

这年头小朋友们都爱看脸啦,至少秀色可餐嘛。

蒋兆廷立刻想想自己的学生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然后说:“有一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的,比我还高点,五官端正浓眉大眼,人也不错,就是话少点,我让他也一起去,跟阿稚见个面?”

董姜莉一愣:“……你这都想好人选啦?”

可问题是,“阿稚可不符合报名条件,你看看怎么把弄进去再说吧,哦,还有,你得让她愿意去才行。”

说到这里她又吐槽:“你信不信一说联谊,一说相亲,她立刻就有很多订单要做,根本没空去?”

蒋兆廷失笑不已,安抚她:“放心吧,这事我来解决。”

蒋思淮可不知道她爹妈开始打她的个人大事的主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去银行取钱,然后到了店里,大扫除都来不及做,赶紧先开始做这个钞票蛋糕。

钞票一张张卷成小纸卷,先是用玫粉色发圈套住,觉得还是有点突兀,最后改用透明的发圈。

五千块,就是五十张百元大钞,蒋思淮按照第一层六寸第二层四寸蛋糕的大小,将纸钞一张张全部卷成小纸卷,然后裁出硬纸板,先做出蛋糕的雏形,然后将钞票卷一个个摆上去围满一圈,用绸带扎起来,绑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两层都围好以后,再在缝隙间粘上诸如假花、寿桃、扇子之类的配件,挡住中间的硬纸板,最顶上粘好“生日快乐”的灯牌,这就算大功告成了。

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师姐,等对方验过货之后,用蛋糕盒把它装起来,包装好,赶紧开车给人送过去。

回来以后都到中午了,她没煮饭,就问袁景中午吃什么,准备蹭一点,最后是一起点外卖,还夸人家外卖小哥送得真快。

袁景这边帮忙收银的小姑娘娜娜听了实在忍不住,提醒两位老板说:“这家猪脚饭就在步行街里,走路只要五分钟,外卖送了二十多分钟!”

俩人一听你看我我看你,“是吗?这么近的吗?”

说完不约而同的一阵哈哈大笑。

蒋思淮吃完饭,回去自己店里收拾卫生,收拾完也就是下午两点多左右。

她坐在袁景这边炸鸡店靠近门口的小桌子边,旁边桌上排着一排待取走的外卖,她一边吃炸鸡腿,一边让袁景给她做两份炸鸡,她要带回家去跟爷爷奶奶他们分享。

袁景应了声,又说起天气预报,“周末就要大降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蒋思淮根本都不在意这个了,“随意嘛,反正我觉得今年过年不会冷。”

说到这里想起来年货的事,问她:“我们到时候做点蝴蝶酥之类的点心攒成点心盒当年终福利,你这边要不要?”

袁景闻言立刻点头:“要啊,你再多给我准备几盒,我拿回去走礼,自家东西不比去外头买的又贵又不知道用料好不好的强?”

“那你到时候报数给我嘛,看要几盒。”蒋思淮嗦干净鸡腿骨,一边用餐巾纸擦手,一边说,“我在朋友圈看到我奶奶和姑婆晒腊肠了,感觉去年晒的腊肠刚吃完没多久呢,又晒新的了。”

店里收银的娜娜说:“自己晒多麻烦啊,腊肠也不多贵,买着吃多方便。”

“各有好处。”蒋思淮笑眯眯的解释,“买着吃方便,可是老人家又觉得外面买的用料不够好,你看晒腊肠,腌肉的时候要加酒进去,有的厂家会用汾酒、高粱酒等等,我家做是用玫瑰露,这样做出来的腊肠除了有酒香,甜味也会更突出一点,别人可能吃不惯,可是我们家人人都爱这个味道,出去买也不一定能买到很好的,干脆自己做咯,真材实料。”

袁景听到这里就笑了声,说娜娜是:“咱们都是年轻人,想法一样的,老人可不是,他们闲不住的,你不能让他们什么都不干,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思多虑还会生病。”

话音刚落,店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一位体型壮硕的中年大姐。

扎着丸子头,穿着红色的面包服外套,和很宽松的牛仔裤,运动鞋,人看上去蛮丰满,鬓边的碎发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耳边。

蒋思淮看她一下,拖了张凳子推过去,笑道:“美女,坐一下,歇会儿嘛。”

对方闻声转头看向她,笑着道了声谢,脸色看起来不是特别好,连嘴唇都稍微有一点发白。

她点了份炸鸡和原味芝士球,还拜托袁景快一点出餐,蒋思淮起初以为她是有急事,着急要再带走人,可是紧接着她却发现对方的手在轻轻发抖。

不由得一愣,问道:“那个……美女,你是不舒服吗?”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我刚才本来是在附近一家服装店,想给孩子买几件衣服,结果突然就晕倒了,差点把人家店员都吓坏了。”

她说自己是晕倒五六分钟左右就醒了,还喝了一杯红糖水,就想着赶紧来吃点东西。

“低血糖发作了吗?”蒋思淮问道。

前阵子她店里就有个阿婆因为低血糖,直接昏迷过去了呢。

对方点点头,蒋思淮就问:“你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袁景那边炸鸡还要一会儿才能出锅,客人便同蒋思淮聊了起来,“出现过,七八年前我刚生完孩子第一年,就开始出现这种情况,就是一阵一阵的,觉得全身没力气,直接就睡过去了,家里人说叫都叫不醒,发作了好几次,都是早晨或者下午这个点,每次大概半个小时或者更久吧,开始也没太注意,都以为是困了,但是醒了以后就满身大汗,我妈跟我婆婆说是虚的,就给我拼命炖鸡汤什么的进补。”

“后来有一回我下午发作,刚好我老公从单位回来拿东西,问我东西放哪儿了,叫我也没反应,他以为我昏迷了,就打120把我拉去医院,一测血糖,才1.9,医生给我推了葡萄糖我就醒了,打那以后我都很注意,千万不能饿着,每天多吃点,不让自己有饿的机会就不怕低血糖了,结果就……”

她边说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材,苦笑:“就这样了,想当年我跟你们都一样,还是苗条的窈窕淑女,买衣服买S码的呢。”

蒋思淮听了眨眨眼,“……我不大穿得进S码的,得穿M。”

对方笑起来:“标准身材嘛,现在很多衣服都做得太小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蒋思淮笑呵呵的点头,问她这几年有没有再看过医生,有没有治疗过。

得知没有,就接着问她最近除了今天还有哪天发生过这样的症状,对方摇摇头,好奇的问她:“你怎么这么好奇我这事啊?”

蒋思淮不好意思告诉人家自己以前是学医的,就把自家爹妈推出来,说:“我爸妈都是医生,我听他们讲过,低血糖很危险呢,人的脑组织能量代谢全部都要靠血液中的葡萄糖供能,但是呢,脑组织自己是储存不了多少葡萄糖的,顶多维持五到十分钟吧,所以如果人发生低血糖,几分钟还好,时间一长,脑组织就很容易受到伤害,如果低血糖昏迷持续六个小时以上,脑细胞将受到不可逆损害,可能会导致痴呆,甚至死亡。另外,低血糖还易诱发心律失常、心绞痛及急性心肌梗死等疾病哦,这可是内分泌科的危急重症呢。”[1]

“你看你几年前每次发作都是别人叫都叫不醒,其实就是失去意识啦,说是低血糖症,但还是要鉴别到底是不是低血糖症,万一是别的问题导致的呢?你怎么都不查一下。”

对方被她这一大段话吓了一跳,主要是她提到了“死亡”二字。

“……就是低血糖,不、不至于吧?”

“那可不好说。”蒋思淮把前阵子在她店门口晕倒的那个老太太讲给她听,“就是昏迷啦,呼吸心跳都没了,还是我给她做的胸外按压呢,去了医院一看,她就是低血糖,不过她是糖尿病病人,要控制饮食,控制得太狠弄的。”

她说得很像模像样,又确实没什么理由跟医院“狼狈为奸”,对方犹犹豫豫的表示,自己改天就去看看。

周二上午,梁槐景的诊室不停有病人进来出去,大概上午十一点,他叫了下一位病人,然后转头去喝水。

喝完水把口罩重新拉上,定睛一看,面前坐了位身材颇为丰满的中年女士,神情有些忐忑。

“请问哪里不舒服?”他温声问道,目光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对方的脸。

“这样的,医生,我想问一下……”

听对方讲着自己的低血糖病史,梁槐景边听边询问一些细节,等她讲到最后,听到她说:“我本来没觉得什么,昨天在蓝天路步行街路口那里买炸鸡,听他们店里一个小姑娘讲,低血糖搞不好要死人的,是不是真的啊?”

梁槐景顿时就笑了,问她:“是不是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跟你说的?”

“是是是,烫的梨花头,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患者连连点头,“医生你认识她?”

梁槐景也点点头,“那是我师妹。”

见对方愣了一下,就继续说:“她没骗你,说的都是真的,嗯……你平时有没有吃降糖药?”

病人愣愣的摇头,他又问:“低血糖发作是不是都是在空腹的时候?”

病人又点点头:“肚子饿就会。”

“那你得住院做一下检查了。”梁槐景说,“你看,你是空腹状态下出现低血糖,每次出现都以意识障碍为主要表现,低血糖的程度比较重,属于空腹器质性低血糖,你也没有吃什么药,身材呢……营养状况也很好,所以我初步怀疑你是胰岛素瘤,需要住院完善检查,才能确定是不是这个问题。”

病人:“!!!”

多数人的认知里,甭管什么病,只要沾个瘤字,就没好事。

梁槐景安抚半天,又解释半天,才让她情绪稳定下来,同意住院检查。

梁槐景给她开了住院单,看她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又笑着摇摇头,叹口气。

蒋思淮这是什么运气,上回送一个低血糖昏迷的来,这回送一个疑似胰岛素瘤的来,你说她不从医了吧,怎么又感觉跟医院还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忙到中午,梁槐景回到办公室,刚准备去吃饭,就听周慧存跟他说:“主任刚让你交联谊会的报名表呢。”

梁槐景:“……”

第二十七章(二合一)

市卫健委发起的“暖冬热恋”联谊活动通知在周一就下发到了各科室, 引起大家的热烈讨论。

大家看热闹的居多,主要是没想到今年卫健委居然还会组织这种活动。

办公室里还有同事开玩笑说:“也算是响应国家号召了,鼓励婚育呢。”

隋波还逗几个规培生:“有对象没有?没有的就去转转,多认识认识其他单位的人, 说不定就解决这个问题了。”

大家嘻嘻哈哈的开玩笑, 梁槐景就听个热闹, 丝毫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可没想过要去凑这种热闹。

可没想到他不想去, 邱主任倒惦记上他了, 会诊回来找他没找着,就交代周慧存:“等他下门诊, 跟他说让他交报名表。”

周慧存一听,就很幸灾乐祸的答应了一声。

可梁槐景听了,脸色就没这么妙了,他皱着眉头露出抗拒十分的表情:“……这关我什么事?我不想去。”

“你去跟主任说呗。”周慧存憋着笑。

一旁隋波和邢亦斌也乐起来,劝他:“去呗,又不要钱,我看活动安排还挺有意思的,请了市电视台的主持人来,还有自助烧烤吃, 你就当去吃一顿饭。”

“去多认识几个人也好, 跳出本单位,看看外面, 说不定就找到真命天女了, 你难道打算孤寡一辈子?”

不管他们怎么说, 梁槐景就是很不愿意掺和这种事, 他去找邱主任,结果被一句话堵回来。

“你爸你妈肯定也知道这事, 指不定马上就打电话来问了,你应付得了一时,应付得了一世?”

梁槐景一愣,有些错愕的看着他。

邱主任眉头一挑,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手在办公桌上一叠,朝他那边倾了倾:“我知道你现在对谈恋爱找人结婚没兴趣,但你爸妈肯定要催的,你如果态度太强硬,就只能吵架伤和气,所以我教你一招。”

“什么都配合,态度要积极,但结果怎么样,你自己可以控制,你可以去了以后当场摆烂嘛,吃完饭就走。”

啊这……

梁槐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好家伙,我老师教我应付我爹妈?

“可是……”他有点犹豫,“会不会被发现?”

“怕什么,难道他们还能亲临现场,看着你怎么跟人交流吗?”邱主任笑眯眯,指指他,“你就是不会转弯,老话说事缓则圆,跟父母相处也一样的,你现在有能力了,完全可以让自己过得轻松点。”

“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差不多就可以了。”他意味深长的提点着面前这个学生。

梁槐景坐在他对面,愣愣的想了一会儿他说的话,终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他之所以常常觉得焦虑,觉得不开心,不只是因为及韵和梁裕对他的高标准严要求逼得他不得不往前走。

这里面也有他自己的一份功劳。

当你落到某一个左支右绌,或者不好的境地时,外人和环境固然是很重要的因素,甚至是主要推手,但你自己也可能是导致一切发生的原因之一。

梁槐景是在这两年,才渐渐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他的老师,面前这位和善的、总是笑眯眯的、做人做事总是秉承中庸之道的小老头,一直在他耳边不知疲倦的告诉他,你要懂得放过自己。

他忽然间想起那天在蒋思淮店里,她做好了圣诞小屋的蛋糕,叶沛泽拿了相机来拍宣传照,左转右转,就要拍一个最好的角度,出几张绝美的图。

她呢,就在一旁蹦跶着劝:“可以了吧,很好看啦,差不多就行了。”

“又不是要评奖,哎呀,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倒是跟邱主任的态度有点共通之处。

他回过神,叹口气,有点恹恹的点点头:“知道了。”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他先去吃饭,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护长就来问他报名表什么时候交。

梁槐景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赶着上架的鸭子。

“……马上就填。”

周慧存他们听到他这副郁闷的语气,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梁槐景填完报名表,才仔细去看那个通知的具体内容。

看到居然还有游戏环节,说是要通过游戏增加彼此的了解,增进感情,他还没去呢,就已经觉得很尴尬了。

这顿饭怕是不那么容易吃。

但报名表已经交了,也只能见步走步。

傍晚下班他去买面包,见到蒋思淮在柜台后面站得歪歪扭扭的,手撑在柜台上,半趴着看面前的纸张,手里还拿着支笔,两片红润的嘴唇轻轻开合,好似念念有词。

他不由得好奇,走过去问道:“师妹,你在看什么?”

蒋思淮正在算数呢,忽然听到头顶有人说话,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看向来人。

她受了惊吓,眼睛瞪得有些圆,像是一只茫然又警惕的小猫,梁槐景看了忍不住一笑。

他朝她眨眨眼:“师妹?”

“……啊、是师兄啊。”蒋思淮回过神来,呼出口气,“吓死我了。”

梁槐景闻言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会被一声招呼吓到?

蒋思淮撇撇嘴,立刻又高兴起来:“我在算账呢,我爸爸给我拉了一笔大生意,这个月可以多赚好大一笔小钱钱。”

梁槐景失笑,故意打听:“好大一笔是多少,有没有四位数?”

蒋思淮得意的点点头:“当然有了。”

这下梁槐景是真的有点惊讶了,问她是什么生意。

蒋思淮一听他竟然还要追问,眼神立马闪烁了一下。

她眨巴眨巴眼,看着就有那么一点扭捏和心虚,“……嗯……就是个、嗯,是个宴会,让我们给宴会提供点心,要三百多个杯子蛋糕呢。”

梁槐景一听这数量,立刻就能猜出她这一笔大概能挣多少,毕竟她这里的杯子蛋糕价位也算是中上的了。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这是好事,你怎么这么心虚?”

啊这……

哪有人问得这么直接的?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委婉!!!

蒋思淮一整个大震惊,和他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怎么解释这件事。

“因为……因为是我爸爸走后门帮我拉来的单子啊!不能告诉别人的!”

蒋兆廷和董姜莉不是想让蒋思淮去联谊会上玩玩,顺便跟蒋兆廷那个学生见个面么,就想了个法子,帮她打通委机关工会的关节,让他们从蒋思淮这里采购联谊会需要的甜品,蒋思淮这边意思意思,给个八五折的优惠,那边就以供应商的名义放她进去。

得了她的优惠嘛,给个名额进会场也很正常,总要互利互惠的。

——这都是明面上给别人看的理由,因为不想落人口实,实际上不管是主办方,还是蒋兆廷,又或者蒋思淮,都知道这是看在蒋兆廷的面子上。

人家那边的负责人也明说了,这次活动肯定有不那么符合报名要求的人进来,比如进修医,还有规培的,他们的工会关系都未必符合标准。

但是只要报送名单的单位,是符合要求的,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蒋思淮听说的时候,先是抗拒:“我不去相亲,什么活动,我又不傻,能不知道是相亲?”

董姜莉就哄她:“这怎么能算相亲呢?这是认识新朋友的大型社交活动,要真是相亲,我和你爸爸早就打听好男方的全部信息,然后和对方父母约见面坐下来聊了,现在分明就是让你去吃烧烤嘛!”

而且,“还可以挣钱,年底了,你不想多做一笔生意,过个肥年?小老板,你可不能躺平啊,你还有两个员工要养,还有店租要给,还有老父母和爷爷奶奶姑婆要孝顺,还要跟你哥比谁一年挣得多呢。”

蒋思淮本来听着觉得我妈说得针对,可听到最后,她当场翻脸。

大声替自己辩解:“我才没这么幼稚!我肯定挣得比他多!”

说完就在父母揶揄的目光里落荒而逃。

但订单还是接了下来,也同意去参加这个什么“暖冬热恋”联谊会,但说好了只是去看看,蒋兆廷和董姜莉也一口同意了。

但是这事她不知道要怎么跟梁槐景说。

因为觉得好奇怪,难道她要告诉他,师兄我要去参加联谊会了哟,啊,好奇怪的,她不想让他知道。

大概、可能、也许……是怕他笑话自己吧,蒋思淮羞于承认这一点,也不愿意去想为什么会怕他笑话,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她最后还是避重就轻的扯了一个理由。

梁槐景倒是很轻易就信了她的解释,恍然大悟的哦了声,压低声音说了句:“原来是这样,看来叔叔门路很广嘛。”

蒋思淮抬眼看着他,见他笑眯眯的,眼尾微微弯着,便知道他心情不错。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谦虚的说哪里哪里。

但是脸上又有一点自得,梁槐景都不知道她自得的点到底是哪里。

蒋思淮在柜台前站直了,把本子收起来,笑眯眯的问梁槐景:“师兄今天准备吃什么小蛋糕呀?”

“那就杯子蛋糕吧,我去挑一个。”梁槐景笑道。

蒋思淮嗯嗯的点头,给他介绍了几款圣诞节新

忆樺

品。

满屋子都是烘烤面包和蛋糕才有的那种香味,黄油、奶、面粉,甚至还有芝士和炼乳,通通混杂在一起,香甜得让人忍不住放松沉溺。

梁槐景不知道别人什么感觉,反正他每天都能在这里感受到一种从心底深处升发出来的轻松和愉快,那是多巴胺刺激神经产生的愉悦感。

于是每天的面包店之行,和蒋思淮或长或短的一段闲聊,就成了他一天之中最期待的行程。

甚至就像一块晚餐后的小蛋糕那样,是他辛苦忙碌一整天,被各种案头工作和难搞不难搞的病人弄得焦头烂额后,那一点奖赏。

他挑了一款圣诞节限定,巧克力蛋糕底,上面是绿色的开心果奶油的杯子蛋糕,奶油上点缀着零星的雪花状糖霜,还有一颗红色的樱桃。

樱桃居然是新鲜的,不是那种常见的樱桃罐头。

另外拿了一个可颂做明天早上的早餐。

结账的时候,蒋思淮还往他的袋子里塞了两个馅饼,还特地提醒他:“这是做来我们自己吃的馅饼,样子可能不大好看,师兄你别介意。”

梁槐景笑起来,问她:“今天给店里的客人送的赠品是什么?”

“昨天没卖完的海盐可颂,有点多了,实在舍不得丢,就想着烤面包可以放三天嘛,就留了下来,送给客人的时候也会问客人介不介意,客人不介意的我们才给。”

蒋思淮解释完,重重的唉一声:“师兄你也知道,现在环境不好,生意难做。”

“再怎么样也比我们拿工资的挣得多。”梁槐景笑眯眯的安慰她,心情因为自己获得的特殊待遇而变得更好。

蒋思淮嘿嘿笑了两声,冲他摆摆手,目送他离开店里。

梁槐景接下来几天,在蒋思淮这里收到的小赠品从各种小饼干到挂霜花生雪花酥之类,天天不重样,问就是做订单的间隙顺手做的。

他忍不住嘀咕,原来这人这么有精力,怎么以前实习的时候看起来那么没精神。

周五的时候是冬至,在容城人的传统里,一直有“冬至大过年”的说法,这天店里早早就打烊,蒋思淮要回去跟家里人吃团圆饭。

走之前交代叶沛泽和唐秋燕:“明天早点来哟,事情比较多,辛苦辛苦,忙过这段一定给你们发大红包。”

所谓忙过这段,就是一直忙到元旦节后,为了圣诞和元旦两个客流量多的节日,他们暂时取消了每周一的休息。

梁槐景下班时就已经六点四十分,从住院部大楼出来,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听到路过的两个人说什么吃汤圆还是吃饺子,才想起来原来今天已经是冬至。

按理说他应该回父母家吃饭,但他确实没有这种念头,在他看来,冬至和平时的每一天都毫无差别。

等他到了蒋思淮店门口,看到落闸的卷帘门,才惊觉,原来还是不一样的。

你看平时这个点,根本就没到打烊时间!

他一时有些泄气,觉得这一天都变得不圆满了,少了点什么,像是有什么事必须做又没有做,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但也没办法,只好叹口气,掉头上车,接着接到杨冠的信息,说因为冬至,舞蹈教室不开门,所以今天休息。

又是一点不同。

梁槐景又叹了口气,退出信息页面,点进朋友圈,刷出来蒋思淮刚发的动态。

照片里年轻的男人低头穿围裙,她的配文是:【奇迹南南的冬至大餐,启动!】

梁槐景看了,心里顿时一闷,忍不住吐槽她,为了儿女情长钱都不挣了你像话吗!

不过走到半路,还是接到了梁裕的电话。

“还没有下班?”

向来严肃的语气,经过电磁波过滤,竟然有了几分难得的温和,梁槐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刚下,您有什么事么?”

“今天冬至。”梁裕提醒他。

梁槐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今天太累了,实在不想回去应付他们两口子。

于是嗯了声,顿了顿才找补:“过些天休息再回去看你们,抱歉。”

这样冷淡的态度,让梁裕有瞬间语塞。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有出息的孩子都不会跟家里多亲近,历来如是,他想。

只是忍不住说了句:“你妈妈最近心情不太好。”

梁槐景嗯了声:“徐教授去世,她难过也很正常,您多安慰她。”

绝口不提自己会回去看及韵。

梁裕想说不只是这件事,还有她误会了梁槐景,以为他不愿意去看徐教授,但却私底下提前去探望过。

梁裕知道及韵在烦恼什么,她一面是觉得自己误会了孩子,想道歉,但另一面又觉得这样会有损她作为家长的威严,拉不下脸。

他是希望梁槐景能回来一趟,见了面,及韵就能把道歉说出口了,她一向这样。

梁槐景却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不接这个茬,说了几句之后就说还要开车,把电话挂了。

挂断电话以后,他在车里枯坐了一会儿,从手边的储物盒里摸出一片牛奶巧克力来,剥开包装塞进嘴里。

须臾,一声轻叹伴随着牛奶巧克力过重的甜味,一起散在了空气里。

—————

“暖冬热恋”联谊活动就在冬至的第二天举办,恰好是周六休息天。

董姜莉怕蒋思淮害怕,还一大早跟着来了店里,等他们把活动需要的杯子蛋糕都准备好,又陪着她一起送去会场。

到了会场,负责活动的委机关工会工作人员见到她就一愣:“董主任怎么……也来了?”

“我姑娘。”她指指蒋思淮,笑眯眯的拜托人家,“下午她过来玩,多多关照。”

省医院蒋副院长和市妇幼董主任的女儿嘛,关系户之一,看过名单的人都知道的,就是没见过人。

这会儿总算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对方立刻笑着点头打包票:“放心放心,一定让你家姑娘吃好玩好。”

蒋思淮听了,就腼腼腆腆的说了声谢谢姐姐。

等把会场的甜品台布置好了以后,董姜莉又陪着她回店里,吃过了午饭,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开车送她过去。

一路上不停的嘱咐她:“别害怕,别紧张,咱们就是去看热闹的,知道么?”

“跟着你关师兄,要是有人欺负你,别怕,想闹就闹出来,我和你爸爸能给你兜得住,记得了?”

蒋思淮连连点头,乖巧无比。

一直到了酒店门口,车停了下来,她才伸手去抱董姜莉,拍拍她的背。

跟她开玩笑说:“妈妈,你才是不要紧张,我只是出来玩,不是马上就要嫁出去,我们明天还要一起出去吃圣诞大餐呢。”

董姜莉回抱着她,语气有些感慨:“妈妈是舍不得……一转眼,我们阿稚都可以嫁人了。”

养女儿大概总是免不了难受这一场,因为要送她出嫁,看着她走进另一个家的家门。

蒋思淮笑嘻嘻的哄她:“那我一辈子都不嫁了,就在家陪你和爸爸,好不好?”

家里有姑婆一个终身未嫁的,所以董姜莉对女儿不结婚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呢……

“我不信。”她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感情一来就要上头,恨不得明天立马结婚的,要是不好了呢,下一句就是要离婚。”

蒋思淮哈哈大笑,揶揄她:“难道你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吗?”

“就是因为我也是从年轻过来的,才知道你这话就是哄我的。”董姜莉哼了声,放开她。

又问:“活动结束了要不要来接你?”

“不用不用,你快回家去吧,到时候我打车回去就行了。”蒋思淮一面说,一面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董姜莉是很给孩子私人空间的,闻言就说好,叫她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蒋思淮应了声好,抓过包就推门下车了。

看见酒店门口站着个穿着西服,身形高大的青年,留着寸头,看上去精神奕奕,便认出来是蒋兆廷给她看过照片的那位关师兄。

于是走过去和人家打招呼:“关跃师兄吗?你好,我是蒋思淮。”

关跃回头,看到一个留着梨花头,笑起来甜滋滋,还有两个酒窝的年轻女孩儿,心里既高兴,又有点失望。

老师蒋兆廷让他来联谊会的时候,明面上说的是让他帮忙照顾一下过来玩的小师妹,因为怕她在这儿会吃亏。

可实际上,关跃知道,老师这是想给他和小师妹牵线呢,怎么说呢,很难不激动不得意,被导师当做可交往的对象介绍给自己的女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导师心里,他的人品和工作学术能力都是过关的,不然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男学生,凭什么是他?

也意味着,只要这事成了,以后他就有机会继承导师的大部分学术资源,女婿和学生,哪个更亲近,不用说吧?

于是他满怀希望的来了,见到蒋思淮真人的时候,他先是开心我小师妹这么可爱,接着就是失望,失望于我小师妹这么可爱。

老天鹅!我喜欢的不是可爱型的!

他笑着跟蒋思淮打招呼:“小师妹好,虽然常听老师提起你,但还是第一次见面,多多关照。”

“我要师兄多多关照才是。”蒋思淮忙说。

师兄妹俩在酒店门口寒暄了几句,结伴往里走,到了会场门口,要去签到时,蒋思淮却看见电梯的方向正走过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的脚步立刻顿住,惊讶的咦了声。

“怎么了?”关跃疑惑的问道。

“我见到我师兄了。”她应道,然后冲那人影喊,“师兄,梁师兄!”

这声音,别说梁槐景见到她了,就连会场门口负责签到的工会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师妹?”梁槐景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蒋思淮会出现在这里,“你这是……”

“我爸爸帮我走后门来的宴会,就是这里啊。”蒋思淮靠近他,压低嗓音,用气声告诉他。

梁槐景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怎么个情况,就听和她一块儿的高大男青年招呼道:“师妹,来签到了。”

说话时朝梁槐景看过去,目光里带着一种略微审视的姿态。

梁槐景一愣,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既因为对方对自己的打量,这人谁啊,我跟蒋思淮说话关你什么事,又觉得对方好像要看出他什么秘密似的。

总之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他抿了抿唇,跟在蒋思淮后面走过去,蒋思淮签了到,顺手就把笔递给他,然后在一旁等他。

还催:“师兄快点,我们一起进去,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听说座位是随便坐的,那当然要和熟人坐一起啊,不然多尴尬!

梁槐景点点头,签字的时候看到她写的,在所属单位那一栏,她写着“省人民医院”几个字,不由得又心里一顿。

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次活动约摸两百人左右,此时会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到处是说话声,显得很热闹。

会场里也布置得很不错,到处是鲜艳明亮又活跃的颜色,来宾们都可以先去甜品台取甜品,梁槐景一看,好么,蒋思淮店里的圣诞节系列杯子蛋糕是一个不落,另外还有几款常驻款杯子蛋糕。

熟悉又亲切的感觉顿时扑面而来。

“你要吃什么蛋糕?”他转头问蒋思淮。

蒋思淮摇摇头,“不吃,没兴趣。”

她自己做的,早就吃够了,这时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不吃,梁槐景顿时也失去了兴趣,坐在位置上就不动了。

“师兄不去拿么?我记得你喜欢吃的,今天是每一款这里都可以免费吃到哦。”蒋思淮好奇的看向他。

梁槐景摇摇头,“暂时不想吃。”

他们俩不吃,关跃倒是去取蛋糕了,蒋思淮隔着人群,见他好像和人聊了起来,便惊讶道:“关师兄这么快就找到想牵手的对象了吗?”

梁槐景一愣,内心的疑问又浮上水面,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我看你签到的时候,单位那里写的是省医院,你爸爸是省医院的?”

“是啊。”蒋思淮点头,“关师兄就是我爸爸的学生。”

梁槐景恍然大悟,不由得失笑:“原来还是个医二代,看不出来。”

他原来以为蒋思淮那么排斥临床,却读了医学院,是被父母逼的,现在看来……

还是有可能是父母逼的,他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所以……你不喜欢临床,还读医,是家里安排的?”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蒋思淮收回好奇看向关跃的视线,哦了声,回答道:“嗯……一半一半吧,主要是我填志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我哥很坚定的,他一早就想学中医,所以高考的时候就直接报了,都不用家里人操心,我就不一样啦,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合适学什么。”

她耸耸肩,“所以家里就说,那要不你读医,好歹出来以后有一门手艺,我虽然心里不大喜欢,但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填了医学。”

结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管家里人如何鼓励她撑下去,她都无法发掘医学的美。

“大概是知道医院离死亡太近,我下意识想要躲开吧。”

梁槐景理解的点点头:“正常,就算是医生的子女,也不会天生就对死亡这件事面不改色。”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一动,如果当时他能早点知道蒋思淮对直面死亡的恐惧,会更好的引导她成长吗?

“师兄你呢?你和我哥一样吧?”蒋思淮反过来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出乎蒋思淮意料的,摇了摇头。

蒋思淮啊了声,不太相信:“你不是……因为自己的人生选择,才读医的吗?”

“是我的人生选择,但不是我一开始想要的。”梁槐景说到这里,犹豫了片刻。

看到关跃端着小蛋糕往回走了,他才低声迅速的说道:“读医是父母的期盼,可以……继承他们的学术资源,走一条更便捷的职业道路。”

“我和你的唯一差别,就是我后来确实被医学吸引,并且愿意以此为终身职业。”

至于曾经想做什么,为什么想做,反而在这漫长的十余年岁月里,慢慢被淡忘了。

如果说他对及韵和梁裕在这件事上还有不满,那就是对他们在他提出有想读的专业时,他们表现出来的不屑一顾的态度不满。

就是那种“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家里这么好的条件你居然不珍惜”“别人想要的东西你唾手可得居然放弃”“真是太不懂事太不理解我们的苦心了”的不屑一顾。

这些话他们当然也对他说过,甚至在他坚持,试图说服他们的时候,及韵直接来了一句如果不读医你就从家里滚出去的话。

后来他常常想,一个人,第一次尝试到权力的美妙滋味,是不是就是在成为父母的那一天,他们发现原来自己可以掌控另一个人的一切,他的吃穿住行甚至人生道路的选择,都要听命于自己,所以不允许他反抗,一旦他反抗,就会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进而暴跳如雷。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过得还可以,至少在别人看是如此。

就连蒋思淮也说:“当医生挺好的,旱涝保收呢,越老越吃香,要是家里还有关系在这个系统内,那就会过得很滋润啦。”

这么现实的话,真是跟她有点天真尚存的气质截然相反,梁槐景摇头笑了一下。

这时关跃回来了,蒋思淮立马好奇兮兮的打听:“师兄,刚才跟你说话的美女,是认识的吗?”

关跃摇摇头:“不认识啊。”

“那……你这是已经有初步的心仪目标了吗?”蒋思淮继续问道。

关跃还是摇摇头,蒋思淮就哦了声,有点失望的样子。

我小师妹有点怪怪的,怎么一副想吃瓜的局外人亚子,关跃心里嘀咕了一下。

“那个……”他吃了一口小蛋糕,小声问蒋思淮,“小师妹啊,我问你一下,你知道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吧?”

蒋思淮被问得一愣:“……你看我像傻子吗?”

关跃一噎,梁槐景在一旁听到,憋不住的弯起嘴角。

“我当然知道这里都是来相亲的啊,但是关我什么事,我是来玩的。”蒋思淮撇撇嘴,又看一眼关跃,哼哼两下,“而且我还知道,爸爸是想撮合我和你。”

关跃摸着鼻子应了声是。

梁槐景的心里猛的一提,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爸爸还要撮合她和自己的学生?她不是……

“而且我还还知道,你不喜欢我哦。”蒋思淮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我说得对不对?”

关跃被戳破了心思,顿时很不好意思,有点尴尬的问她:“……你、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啊,你就说我感觉准不准吧?”蒋思淮哼了声。

梁槐景的心跳猛的一顿。

关跃那边已经开始想要顾左右而言他了,“这个……不是小师妹你的问题,是……”

“是你不喜欢我这类型的嘛,我懂。”蒋思淮打断他的话,问他,“所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我帮你一起看看啊?”

关跃竟然也很老实,回答道:“要高一点,一米七左右最好,然后……嗯……身材……”

他有点支吾了。

蒋思淮秒懂,嘿嘿一笑:“胸大的,对不啦?”

关跃:“……”

她扭头笑嘻嘻的问梁槐景:“师兄你咧,你跟关师兄一样咩?”

哎呀,你看这些男人,真是肤浅!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领口,悄悄在心里嘀咕,你们真是没眼光!我这是正常的,标准的身材好不好!

梁槐景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主要是不知道怎么突然这火就烧他这边来了。

果然隔岸观火也不太要得。

他目光微微一闪,反问蒋思淮:“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而且……这是相亲,你为什么会来,你不是都有男朋友了么?”

蒋思淮一愣:“……什、什么?”

我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给我发的?

她震惊的看向梁槐景,半晌才说了句:“哇!你不要胡乱造谣好不好?!”

梁槐景:“???”

第二十八章(二合一)

梁槐景说以为蒋思淮有男朋友, 被蒋思淮怒斥这是在造谣,一时就愣在原地。

最后还是局外人关跃反应得快,问梁槐景:“那个……小师妹她师兄啊,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才闹了误会?我家小师妹还没有对象呢, 要是有, 我导儿和师母就不折腾她来这儿, 还让她跟我见面了。”

蒋思淮连连点头, 表示他所言属实。

“我姓梁,叫梁槐景, 槐树的槐,风景的景。”梁槐景顿时更加尴尬,连忙跟关跃做自我介绍。

关跃也跟他交换了名字,然后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问完还看一眼蒋思淮。

蒋思淮一下就生气了:“师兄你是不是怀疑我有事瞒着我爸爸?!”

关跃立刻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怎么会怀疑你,不可能。”

梁槐景嘴角一抽,解释道:“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个跟你差不多岁数的男人,所以……”

蒋思淮先是一愣, 然后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说昨晚的朋友圈?那个是我哥!我亲堂哥!”

梁槐景:“???”那是她哥?可是……

他有些结结巴巴的说:“可是……可是你没有说那是你哥哥……”

南南, 南南的,您哪个字提到这是哥哥?叫那么亲热, 看到的人会误会, 不是很正常的么?

蒋思淮眨巴眨巴眼睛, 凶巴巴的:“那你不会先问吗, 怎么一上来就把我男朋友的帽子扣他头上?”

梁槐景瞬间哑口无言。

关跃看了一会儿热闹,这时听到舞台上有试麦的动静, 忙出声打圆场:“好啦好啦,这就是个误会,梁医生跟小师妹道个歉,待会儿请吃个饭就好了,握手言和,咱们握手言和哈。”

能来这儿的都是单身人士,看梁槐景也盘靓条顺,又和小师妹本来就认识,这要是能发展一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梁槐景正愁怎么让蒋思淮消气,关跃的梯子一递过来,他立刻就坡下驴。

连连点了两下头应好,“待会儿结束了,我请你们吃宵夜。”

按照议程,这个活动到晚上七点都还有一个什么“真情告白”的环节,结束散场起码都八点了,这个时候吃晚饭就有点晚了,不如干脆直接吃宵夜。

关跃笑这点点头,应承了下来,梁槐景就看看蒋思淮脸色,试探的叫她:“……师妹?”

蒋思淮努努嘴,“不要叫师妹,师妹正在想去哪里吃比较好。”

梁槐景闻言顿时忍俊不禁,抿着嘴唇压了压嘴角,说声好,“你慢慢想,想去哪里吃都可以。”

话音刚落,舞台上就传过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来宾下午好。”

活动正式开始了,蒋思淮立刻打起精神来,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相当好奇会是什么样的。

第一个环节叫破冰分组,顾名思义,就是把大家分成几个小组,然后互相自我介绍,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单位,现在是什么情况,单身还是离异还是丧偶,主打一个交代背景。

轮到梁槐景,他就很简单的说了句:“梁槐景,槐树的槐,景色的景,是容医大一附院内分泌科的医生,30岁,单身。”

神色冷淡,看样子兴致相当不高,说完就把代表话筒的一支玫瑰花递给了一旁的蒋思淮。

蒋思淮一边接过花,一边留意同组里的其他女士,见到她们眼里都露出了对梁槐景感兴趣的目光,忍不住啧啧两声。

哼哼,又是一些被某人的皮囊欺骗的可怜群众!

她捏着手里的玫瑰花,笑嘻嘻的自我介绍道:“我叫蒋思淮,思念的思,淮扬的淮,我跟大家不是一个系统的同行,我是开面包房的,我爸爸妈妈让我来玩玩,哦对了,今天的小蛋糕就是我店里提供的,大家要是觉得好吃,欢迎再来订购啊。”

梁槐景闻言低下头,嘴角翘了翘。

别人都是来找对象的,就她,是来看热闹加开拓市场的,真的是好敬业的小蒋老板。

年轻女孩子清脆中带着一点糯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她笑起来也很好看,满脸无害中带着点涉世未深的感觉,让大家都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蒋思淮坐下,把花递给关跃:“师兄,轮到你啦。”

关跃的自我介绍就和前面的嘉宾差不多,毕竟他确实是有通过联谊,结识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的打算。

不像旁边那俩人,一个来敷衍了事,另一个则是来吃瓜看热闹。

互通过姓名以后,大家就开始聊天,主要也是在打探目标对象的个人情况。

比如有人留意到蒋思淮自我介绍里那句“我爸爸妈妈让我来玩玩”,一听就知道背后肯定有关系,这样的活动,有明确报名标准的,还能通过家长混进来的,应当不简单。

就拐弯抹角的打听她家的情况,她就说父母和爷爷还有哥哥都是当医生的,自己以前也读医,再多就开始装天真打太极了。

梁槐景这边则是因为出色的容貌相当受女来宾欢迎,不时有人跟他搭讪,问他科室主任还是不是邱鸣鹤教授,又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认不认识某某,诸如此类。

他基本都用简短的是或不是应付过去,碰上有人打听他家庭情况,他就抄蒋思淮的答案,不想回答的就当没听懂。

蒋思淮在一旁听着他应付别人,心里嘎嘎乐,看吧,这就是他的真实面目!他以前就这么对我的,臭着个脸!

什么?你说他现在对我不这样了?那还不是因为我的小蛋糕好吃,他怕得罪了我以后吃不着!

第一个环节时间到了,进入第二个环节,叫情感嘉宾互动,其实就是请了几位情感老师来分享婚恋经验、男女相处方式之类的内容,然后和台下互动一波,讨论讨论,就结束了。

之后的游戏互动环节也挺无聊的,主要是为了增进信任,蒋思淮左右两边都是自己人,这些小游戏对她来说感觉完全没有用。

胡乱敷衍完这两个环节,就到了自助烧烤时间。

她跟着大部队往酒店后面的自助烧烤场地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跟梁槐景吐槽:“可算到了我唯一喜欢的环节,好像唐僧取经,经历了八十一难,终于见到真经时的感觉啊。”

梁槐景忍俊不禁,觉得她可真是会比喻。

烧烤场地不小,这个时候虽然还是分组行动,一个组一个灶头,可大家都在一起在户外,等于是目标范围不用再局限在组内,而是扩大到了全部嘉宾。

蒋思淮还记着她师兄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呢,站在一旁,一边吃糖,一边四处看人。

梁槐景和关跃也不可能让她干什么,把她的那份工作就顺手干了。

同组的一位女士还开玩笑说:“你们仨不像是来联谊的,倒像两个哥哥带着小妹妹出来秋游。”

另一位女士看蒋思淮一眼,忽然说了句:“是啊,可真让人羡慕,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哥哥。”

蒋思淮嘿嘿一笑,没想搭理对方,继续看着周围其他组的女来宾。

我要给我关师兄物色一个嫂子!

可没过两分钟,刚才说羡慕她的那位女士,说起了另一件事:“我一直到读高中,都还不会做饭,连最基本的煎鸡蛋都不会,我妈就说,我这样的以后出去读书工作,自己住的话,肯定会饿死,要教我做饭,刚开始的时候我可害怕了,拿着锅盖都不敢靠前,我爸想帮我,我妈就拦住她,说有些事必须要自己会才行,靠别人帮助是不可能长久的,叫我爸不要宠坏我,我当时觉得她好狠心,可是真的自己独立生活了,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