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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等我 酱子贝 31984 字 6个月前

第81章

陈景深很少见地赖了床。这一年公司在起步阶段,他睁眼就要忙,连周末都在敲代码开会,每天睡眠时间总是那么几个小时,绷了一年都没觉得累,这会儿却格外疲懒,有种倦鸟归巢的滋味。

陈景深偏脸靠过去,没什么表情地嗅着喻繁枕头上的干净味道,直到手机嗡嗡振起他才睁眼。

看到来电显示,他接起放耳边,继续闭眼往旁边的枕头靠:“说。”

“我靠……”电话那头是他们公司的技术总监罗理阳,也是他的师哥,比他早毕业几年。两人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因为欣赏彼此能力,又在一个部门,关系很熟。

听见陈景深这懒洋洋的声音,他拿起手机确定了一下时间,“兄弟,下午一点了,你还在睡觉??”

陈景深眼也没抬,淡声提醒:“我休假。”

“哎呀,你在哪呢?”

“男朋友家。”

“哦,电脑应该在你手边……哪??”

“在男朋友家。”平时会议上连别人听不懂的代码逻辑都不想再说一遍的人,今天挺有耐心地重复。

“……”

罗理阳瞠目结舌:“你真有男朋友啊??”

“不然?”

“我看你挂嘴边这么久,也没跟对象打过电话见过面,还以为你瞎掰来打发人的……”罗理阳回神,“算了,先说正事。电脑应该在你手边吧?程序卡bug了,组里人试了几遍都不行,你赶紧来弄一弄。”

“没在。”

“……”

罗理阳心态崩了:“你一个程序员出门不带电脑?你这跟上战场不带剑有什么区别???”

“我男朋友家不是战场。”陈景深说。

“……你人在哪?电脑又在哪?我给你送去,我去找你。”

“我在宁城。”陈景深说,“电脑在酒店。”

罗理阳更迷惑了:“你既然能住男朋友家,干嘛还要在酒店开房间??”

一言难尽。陈景深没多说:“我打电话让酒店送过来。挂了。”-

喻繁吃完午饭才通过了某个好友申请,没过几小时又想把人删掉。

【s:我都忘了有这张照片。】

【s:起床了。】

【s:你给我订的外卖?】

【s:几点下班。】

喻繁每条都看,每条都不回,还恼羞成怒地把最前面一条消息删了。

台风天不拍外景,今天工作都在棚内,拍完其中一组,喻繁等模特换衣服的时候,又收到一条新消息:【T-T】

喻繁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不耐烦地按语音键:“陈景深,有事就说,再烦人我删了。”

那边很快也回一条,嗓音带着刚醒的低沉,语气冷淡,跟哭泣表情包一点不符:“书桌能用么?”

喻繁:“上面长刺了?”

“没,我怕又有什么不能动的东西。”

“……”

把人拉黑,世界顿时清净下来。

喻繁专心工作,拍完照片已经将近四点半。

汪月背着包下楼,往喻繁电脑旁放了两罐蜂蜜:“我从朋友那拿的,纯天然,带回去泡来喝,养养你的胃。行了,下班吧。”

喻繁这几年被汪月强行塞东西惯了,已经不反抗了。他说了句谢谢,然后道:“现在才四点半。”

“提前回去吧,没做完就带回去做,家里不是有人在等你?”

喻繁手一顿,抬头怔怔地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看一天手机了,还什么床头柜的充电线……”汪月神秘地问,“谈恋爱了?”

“……”

喻繁刚张了张嘴,汪月就比了个“嘘”,一脸心知肚明:“行了,不必多说,都写你脸上了。”

“我脸上?”喻繁皱眉。

“对啊,你没发现吗,今天的你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一直看消息,表情比平时凶好多,还脸红。”汪月说,“对客户的话也变多了点。”

“……”

喻繁冷漠道:“我没有。”

“行啦,我们什么关系,谈恋爱都要瞒我?怪不得昨天喝这么多酒,是不是和对象吵架了。”

喻繁:“……”

汪月拍拍他的肩:“早该这样了嘛,你看你前几年过的,除了我也没个朋友,多孤独啊……啧,你新姐夫电话来了,我得走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去陪人家吧,记得关店门。”

汪月走后,喻繁又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才低头收东西走人。

台风天,街上行人行色匆匆,喻繁举伞走在人群中,像被按下慢动作。

他脑子里还飘着汪月刚才的话。

汪月说他孤独,他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刚来这里的时候忙着赚钱、读书,累得喘不过气,觉得不跟人说话也行。久而久之就懒得社交了,觉得游离在人群之外也没有坏处。

可现在想想,在章娴静朝他冲过来的时候,王潞安左宽加他微信的时候,陈景深出现在取景器里的时候,他确实感受到了这几年都没有的饱满的、复杂的情绪。

像被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突然被人挖出来,得以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

他去了常去的烧腊店,老板扫他一眼,习以为常地朝厨房喊:“一份烧腊——”

“……等等。”喻繁举着伞,面无表情地往摆出来展示的菜品上指,“这个、这个和这个,各要一份。打两碗饭。”

老板打包饭菜的时间,喻繁盯着某只被挂起来的鲜红热辣的鸭子,懊恼地闭眼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消散在飘摇的风雨里。

昨天喝了酒,本来就上头,陈景深还啄木鸟似的一直碰他,他的话没过脑子就往外吐……

清醒过后才想起来,哪里有这么简单,他和陈景深之间横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喻凯明那笔账就算他努力填上了,还是会留下一道很深的印子。

陈景深知道这件事吗?

想都不用想,知道了怎么还会找他。不怕再被敲诈一次?

雨势渐大,砸在伞上轰隆作响,伞下的人表情跟天气区别无二,在看到小区门口撑伞蹲着抽烟的两个男人时,喻繁脸色几乎结霜。

见到他,为首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先站了起来,脖间皱起的皮肤展开,露出大片文身。

“下班了?”对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装袋,咬着烟笑着问了一句。

喻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说话。

跟在男人旁边那个瘦子立刻跟着起身,满面凶狠:“喂,跟你说话——”

“哎,”男人回头瞥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又要笑不笑地看向喻繁,“你说我这都来几回了,上面也催得紧,你要不意思意思帮你爸还点……”

“他快出来了。”喻繁说,“你到时候去门口守着收吧。”

“啧,难啊,他不是得了什么癌……你应该也接到电话通知了吧?出来估计就剩半条命,而且他惹的人这么多,估计我都没找到他呢,他人就先没了。”

喻繁:“那你们就去他坟前讨。”

“……”

喻繁说完转身便走,那新来的瘦子当即忍不住伸手去拽他,喻繁回头时神色比来讨债的还狠厉,伞扬起就要往下砸。

“嘶,别,”男人立刻把自己手下人的手扯开,“算了算了,你走吧。”

喻繁死沉地盯了那个瘦子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位。

“这段时间不准再来这里。”

瘦子目送着他转身走进小区,高瘦的背影像雨幕中一条冰冷、锋利的竖线。

瘦子好久后才回神,愣愣道:“草,老大,什么情况,他一个欠债的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讨债的还狠……”

“来之前都跟你说了,就当出来散步的,”男人吐出烟,笑了,对方以前怎么跟他们硬碰硬的他都懒得提,“欠我们钱那傻逼,他爹,他亲手送进去的。你觉得他可能替那傻逼还钱吗?”

瘦子傻眼:“亲爹啊?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他跟他爹打架都是下死手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怕出事,最后我给他们打的120。”说到这,男人至今都还觉得离谱,他摇头笑笑,拍了一下小弟的脑袋,“别看了,走了。”-

喻繁一手拎伞,一手拎餐盒,在电梯里站了几分钟。

直到通讯灯亮起,保安在电梯对讲机里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喻繁才伸手按下按钮。

喝了酒,又见到想了很久的人,他好像有点飘飘然了。

喻繁在自家门口站立,迎着冷风,打算思考一下他和陈景深的关系,可没过几秒,“咔哒”一声,面前的门开了。

喻繁倏地抬头,看着站在玄关,穿着大衣拎着伞的人,有些愣怔:“陈景深,你干嘛?”

陈景深目光在他湿了的肩上扫了一圈,说:“想去接你。”

“……”

“是什么?”陈景深垂眼看他手里的东西。

“晚饭。”喻繁说,“随便买的,路边小摊,爱吃不……”

一片阴影覆下来,陈景深偏头亲了他一下,说:“爱吃。”

陈景深去碰他手,想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才发现对方手握成拳,塑料袋被攥到可怜地缩在一团。

“陈景深。”喻繁很淡地叫了他一声,“我有话跟你说。”

陈景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嗯,吃了饭再说。”

想到什么,陈景深说:“说之前,先把我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

“……”

第82章

喻繁站在家门口,在陈景深的注视下把人从黑名单拖出来,陈景深才让开身拉他进门。

他换鞋的时候才觉得不对,这不是他家吗?陈景深一副主人做派什么意思?

“陈景深。”喻繁板着脸抬头,看到面前地板多出来的东西时又顿住。

“嗯?”陈景深从他手里拎过吃的。

“……那是什么?”看了半晌,喻繁问。

陈景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陈述:“行李箱,我的。刚让人寄来。”

“用你说?我看不出来?”喻繁说,“……你把行李搬我家来干什么?”

“你这适合我的衣服可能不多。”陈景深说。

“谁让你比以前……”喻繁声音截止,“陈景深,别扯远,我准你在我这里住了?”

陈景深安静几秒,垂眼很轻地叹了声气。他偏身倚在墙上,另边空着的手往前,勾了一下喻繁的手指,明明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怜,低声商量:“那我能不能住?”

“……”

陈景深在屋里待了一天,刚还洗了个澡,手指温温热热。

喻繁默不作声地让他贴了一会儿,才装出一脸不耐烦地撤开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扔地上,是他在烧腊店隔壁的超市买的。

“是什么?”陈景深问。

“拖鞋。你脚上那双不小?”喻繁绕开他进屋,留下一句很闷的命令,“衣服挂衣柜左边。”

吃完饭,喻繁心烦意乱地打腹稿,一个字还没往外蹦,电脑清脆地响了两声,客户的消息来了。

陈景深敞开行李箱收拾,喻繁盘腿坐在沙发用手提电脑跟客户沟通,等待对方回复的时间里,他余光时不时会朝电脑后面瞥。

行李箱黑色的,很小,里面没几件衣服。

能看出陈景深原本也没打算住多久。

也好,方便,等他把事情说清楚,陈景深把这几件东西塞回去就又能走。

正看着,收拾的人忽然停了动作,两手敞在膝盖上微微抬眼问他:“不喜欢这行李箱?”

“没有。”喻繁立刻收起视线。

“你看它的眼神很凶。”陈景深挑眉。

“恨屋及乌。”

陈景深转开脸短沉地笑了声,把行李箱合上推到角落,走过去伸手捞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臭脸,弯腰亲了一下,两人饭后都咬了颗老板顺手塞进塑料袋里的清凉糖,薄荷味,甜的。

喻繁看他走过来就知道知道他要干什么,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动了动,一开始想把人推开,一对上陈景深的视线就又算了。

很短的一个触碰。陈景深刚让开了一点,喻繁叫他:“陈景深。”

“嗯。”

“我……”

叩叩,两声敲门声打断喻繁的话,两人同时朝门看去。

喻繁神经一跳,手不自觉握紧。

刚才那两个人追上来了??

“你好——”又是清脆地叩叩两声,外面的人扯着嗓子喊,“您的超市购。”

喻繁:“……”

他后靠在沙发上,看着陈景深神态自然地接过外卖道谢,然后拎着一大袋子进屋,打开他的冰箱往里面装东西。

“陈景深,你买什么了。”喻繁抱着电脑问。

“一些吃的。面条,菜,鸡蛋,饼干。”陈景深说,“你冰箱什么也没有,平时胃疼就灌牛奶?”

“之前有,前几天吃完了。”末了又冷冷道,“陈景深,你管很多。”

喻繁看着陈景深的背影,心不在焉地想,超市购的小票要留着,万一陈景深明天就要走,那这些东西他得付钱。

喻繁家的冰箱放在楼梯台阶下,有点矮,陈景深塞东西的时候来了个电话,他半弯腰,肩膀夹着手机,t恤贴在他平直宽阔的后背,看上去已经没高中时候那么单薄。

他和别人说话的语气一贯地淡:“没看到消息。”

“和男朋友吃饭。”

“我在休假。”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景深把最后一包小馄饨塞进冰箱,“知道了,我看看。”

“电脑放楼上了,我上去看眼他们做的东西。”陈景深回头,看到喻繁键盘上敲字的手握成拳头,目光呆愣地看他,停下问,“怎么了。”

喻繁被陈景深那冷淡的三个字砸得恍惚,电脑上某个按键一直被他按着,在对话框里拉出好长一串字母。

半晌,喻繁才撇开眼躲开他的眼神,低头把乱打的东西都删掉,含糊僵硬地说:“没。”

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喻繁站在水里,睁眼盯着墙壁瓷砖出神。热水从发顶涓涓往下滑,然后被他半垂的睫毛拦住,给他的眼睛撑起一把小伞。

他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觉得昨晚是喝了酒太冲动,但现在冷静下来,头顶上浇着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的念头却依旧和昨天一样。

坦白后陈景深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后悔中间找他的这六年,会不会提分手?

不想分。

睫毛抵挡不住,热水一点点渗进眼睛里,干涩发酸得厉害。喻繁伸手粗鲁地揉了把脸,力气大得眼皮鼻尖都痛。

*******************

从浴室出来,喻繁往头上随便盖了条毛巾上楼。

陈景深坐在他电脑桌旁那张半空着的灰色书桌上工作。以前上课时陈景深总是板直端正,可能这几年学习工作太忙,他现在敲代码时随意舒展着腿,后靠椅背,肩背微弓地伸着手,修长灵活的手指在键盘飞舞。整间屋子都是低沉清脆的敲击声。

这是喻繁第一次看到陈景深工作时候的样子,浑身带着一股陌生的颓废和散漫,眉宇间的从容随意又还是以前的陈景深。

陈景深双手敲代码,旁边还放着正在免提通话的手机,喻繁没忍住扫了眼,隐隐约约看到“罗理阳”三个字。

对方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先是说了几句喻繁听不明白的工作内容,然后就是长辈语重心长的唠叨:“行,我跑了一遍没问题了。哎我刚看我新闻,宁城那边这几天不是台风天么?还挺大的,这天气你都能赶上唯一一架能飞的飞机过去啦?你和你男朋友不是每个节假日都见么,也不差这一两天吧。”

喻繁心头猛跳了一下,在原地顿了几秒,然后闷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要经过。键盘声忽然停下,他手腕被人牵住。

他擦头发的力气重了一点,想问“干嘛”,碍于陈景深在打电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干巴巴傻子似的站着。

“差。”陈景深抓住人,没抬头,把电脑上的程序关掉,扣上电脑,“没事挂了。”

罗理阳哦了一声:“行,那你趁假期好好休息吧,前阵子咱们赶的那项目,熬夜都把我熬伤了,今天照镜子把我吓一跳,唉。等我把报告做完也跟你一样休假去,那我挂——”

陈景深先按下了挂断键,小房子终于安静下来。他站起身,头发又戳到墙顶上,扯下喻繁脑袋上的毛巾覆在自己手里,然后垂眸帮他擦起发尾的水珠。

喻繁动作一顿,在浴室里打了好久的腹稿一下又忘了。

屋子太小,喻繁很多东西都喜欢挂墙上,照片、耳机、挎包……陈景深从墙上拎起吹风机,喻繁伸手挡了他一下,皱眉:“我自己来。”

陈景深把他手拨开,手指扣起开关键,最小档的热风阵阵打到喻繁耳朵上。

喻繁的头发很软,吹干后没平时那么蓬松,软塌塌地躺在陈景深指缝里,再慢吞吞地滑落下去。

“留了六年?”陈景深问。

喻繁闷声应:“可能么?一年剪一次。”

陈景深嗯一声:“为什么留长?”

喻繁后背抵在墙壁,没看他,低头盯着他的喉结说:“……我乐意。”

陈景深吹头发没什么经验,没吹起喻繁平时那种蓬松感。头发此刻妥帖地瘪着,把平时那张总是沉着的脸衬得有点乖。

等头发吹干,陈景深把吹风机随手挂回去,手指插进男朋友头发里磨了两下,两人呼吸都重了一点,空气中还混着半点潮湿。陈景深手指稍稍收拢,刚偏头低下去,下巴被面前的人伸手按住。

喻繁抬头看他,不知是不是澡洗久了,他的脸颊和嘴唇都有些苍白。

“陈景深,我有话跟你说,可能你听了之后,会想和我分手。”喻繁说。

陈景深任凭他手掌按着,黑沉的眸光垂落下来,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是什么反应。

喻繁抿了一下唇,全盘交代:“我爸敲诈过你家八十多万。”

这话一出,窄小的屋子登时安静下来。

陈景深只是看他,没有说话。

喻繁咬了下牙,下颚僵硬地绷紧:“但是那八十万第二天我就打回去了,剩下三万连本带利也都还了,你可以问你家里人。”

依旧没回应。

喻繁硬着头皮,毫无起伏地继续念自己打好的草稿,像高中时念检讨那样,“当时应该把你家里人吓得不轻。我的问题,那时我不知道有人发现我们……不然不会变成那样的场面。陈景深,我家里情况比你见到的要烂很多,可能你这辈子都遇不到比我还麻烦的人。我以前对未来没有计划和概念,稀里糊涂就跟你谈了,最后没什么好下场,但现在……”

现在什么?

以前谈过没有好下场,所以现在就算了?

陈景深手垂在身侧,目光淡然。

“但现在,”喻繁沙哑道,“我情况……没以前那么糟了。”

陈景深一怔。

“我现在这份工作还行,一个月一万多,这几年没攒钱,都捐了,但能自给自足,不会花你钱。”

喻繁声音很低,说话时几乎没什么停顿,“喻凯明在牢里,再过几个月出来。他身体不行了,出来应该也只能躺医院。”

“虽然他的债主还是偶尔会找我,但我能应付,他们也没那么不好说话。”

“总之不会再影响到你和你家,我现在都能处理了。所以——”

喻繁这辈子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面无表情地抬眼去看陈景深,整张脸已经尴尬羞耻得涨红,到最后,他每个字都吐得又艰难又小声。

“所以,能不能……不分手。”

窗外暴雨如注,雨滴劈头盖脸地砸在窗户上,窗户没关紧,留着一条窗缝,风呜呜小声地往里灌,是这个屋子里仅剩的声响。

喻繁仿佛在暴雨里煎熬,情绪从紧张到失落,再到最后的平静。

陈景深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挪开。喻繁心脏闷疼,吞咽了一下,那句你如果想分那就算了已经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听见自己说:“你先考虑一……”

陈景深低头亲了他一下,喻繁声音戛然而止。

陈景深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那股淡淡的薄荷香又重新回来。

“自己在租房,把钱都捐了?”陈景深眼睛里有细微的闪烁。

“因为没什么花销,也没打算买房……”

刚说完,喻繁后脑勺叩到墙上,又被亲了一下。

“那人怎么进去的?”

喻繁有点蒙,问什么答什么:“我蹲了他很久,然后举报他偷窃,赌博,私开赌场,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判了五年多。”

陈景深低头继续亲他:“那些讨债的现在还在找你?”

“嗯,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已经没敢怎么样了。”

喻繁说完,下意识抬起下巴,然后得到了一个比之前都更深更重的吻。

喻繁喜欢很高的枕头,陈景深跪伏着,低头就能亲到他。

但陈景深还是抓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垂睨着他,嗓音罕见的放软:“我妈找你的时候……有没有受委屈。”

喻繁微愣,终于反应过来,陈景深恐怕什么都知道。

那他刚才都在干什么???

不过说都说了,羞耻感在刚才就已经一点点耗尽了。喻繁心脏重新落回去,绷了很久的肩背终于得以放松,只有心跳还是跟刚才一样快。

“没。我人高马大,能受什么委屈。”喻繁没什么表情地自己往上仰去亲他,“陈景深,认真一点。”

陈景深下颚绷紧,手背在他喉结上很轻地划了下,懒懒嗯了一声,说:“张嘴。”

昨晚喻繁喝了酒,身体各项机能都迟钝。

但其实平时的他是不太经逗的,比如现在。

……

喻繁的头发刚洗完,很软。

一场雨过去,密密的小雨听得人身心舒坦。

“哪学的?”

“高中就见过,跟王潞安他们看的。”喻繁仰头,面红耳赤,又冷冷地嗤笑:“陈景深,你也不过如此。”

陈景深:“……”

第83章

陈景深看他的目光有点沉。过了半晌,他抓了抓喻繁的头发,然后把人捞过来压着,刚想亲下去,又被喻繁伸手推脸:“陈景深,我嘴里还有点……”

陈景深嗯一声,手按在脸侧让他张嘴,手指伸进去一点点磨他的口腔和牙,把能看见的全部弄出来,然后低头跟他接吻。

他们今晚不知道亲了多少次,不说话的时候亲,说话时对视上也会停下来亲。

喻繁脖颈红了一片,不知道是陈景深抓着他接吻的时候弄的,还是他自己热的。他没什么力气地躺着,懒洋洋听着雨声。

“陈景深。”

陈景深坐起身喝水,模糊地低声应他:“嗯。”

“给我喝一口。”喻繁朝他伸手。

他听见陈景深拧瓶盖的声音,然后手指被扣住,一片黑影覆下来,陈景深喉结微滚,把水渡给他。

喻繁:“……”

亲了大半天只喝了不到半口水,喻繁黑着脸望着天花板,有点想和陈景深打一架。

喻繁转头,看到陈景深一边腿曲在床上,另边踩着地板,正在看手机。他上衣刚脱了扔转椅上,一身干净分明的薄肌,有层不明显的汗。

想起刚才温热好摸的触感,喻繁闭上眼,模模糊糊地想,他也必须得练一点出来。

陈景深滑动着屏幕,今夜台风正面经过,很多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刚翻到一家有计生用品卖的,又在味道这里犹豫了。

想问问男朋友的意见,转头一看,喻繁已经趴在枕头上闭了眼,肩头和瘦得凸起的肩胛骨均匀地起伏,半边脸偏向他。

陈景深目光一寸寸地看他的眉眼、鼻子和嘴唇,落到痣上的时候,又会想起这两颗小黑点刚才被模模糊糊覆盖住的样子……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手机扔到一边,很轻地起身下楼。

简单冲了个澡,陈景深再回床上时,旁边人猛地抬起脑袋,半眯起眼睛看他,显然是还没习惯睡觉时旁边有动静。

看到是他,喻繁烦躁地闭上眼,又躺了回去,看起来嫌弃得要命。

就是手往前动了动,手背搭到了陈景深的裤子上。

陈景深觉得有点好笑,侧躺支着脑袋看他。喻繁感觉到什么,更嫌弃地把脸完全埋进枕头。

陈景深伸手把他捞出来:“好好睡,别闷死了。”

“你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闷死。”喻繁半梦半醒地应。

陈景深手插进他头发里,有一下没下地摸,坦诚又自然地说:“因为你那种时候很可爱。”

“……”

“你想死吧,陈景深。”喻繁困恹恹地骂,“你变态吗?”

旁边人没了声音,只是头发里的手指还在继续。

喻繁本来就困,被这么顺一下毛,思绪散得更快了。混沌之间,他好像听见陈景深很低地叫了他一声名字。

在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他听见陈景深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分手。”

“我一直后悔那天在天台,我没有等你。”

喻繁听着,消化,然后用残存的意识喃喃:“等我……有什么用。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根本没有能两全的方法,他自己一身拖累,活脱脱一个麻烦精。陈景深有很多顾虑,还有一个唾手可得、光明的前途——

“我会跟你一起走。”耳朵被亲了一下,陈景深嗓音微哑,“我带你私奔。”

喻繁已经困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但他在听完之后还是艰难地转了下脑袋,在陈景深嘴唇上嘬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现在就很好,陈景深。”喻繁咕哝,最后几个字都消了音,“睡觉……我明天还要上班。”

“嗯。”

窗外雨又变大,闷雷阵阵。喻繁在雨声和身边人温热的体温里刚要进入第一个梦境,又有呼吸打在他额面上,然后一只手指抵在他鼻梁,一点点滑到鼻尖。

“喻繁,你喜欢什么味道。”陈景深跟他商量。

“你的血味。”喻繁说,“陈景深,你再发出声音,就从我家滚出去。”-

第二天,喻繁睡醒换衣服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在二楼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黑色照片墙上。

陈景深把那张虚影照片挂回去了。

喻繁随手整理帽子,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陈景深睡觉的时候被子总是盖到眼皮上,半夜的时候还往他脸上也盖了盖,喻繁睡醒的时候闷得要命。

他走过去把被子拉到陈景深的嘴巴下,刚要走,手指被人抓住。

“去上班?”陈景深睁眼。

“嗯。”喻繁说,“被子好好盖。”

“嗯,尽量,习惯了,平时办公室太亮睡不着。”陈景深懒声问,“能跟你一起去上班么?”

“不能。”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景深也没多说,只是把他手指拉过来亲了下,要笑不笑地看他:“那今天能不能别拉黑我了。”

喻繁板着脸垂眼看他,牵了一会儿才松手:“……看你表现。”

台风正面来袭,在宁城肆意转了一晚上,像是生怕打工人得到额外假期,凌晨五点就卷着铺盖去霍霍别的地方了,太阳升起的时候连一丝雨滴都没有,整个城市陷入朦胧的雾里。这场绵长烦人的台风期终于过去。

于是“望月工作室”早九点准时开了门。

汪月九点半才打着哈欠进工作室,她跟员工们道了声“早”,刚要上楼,脚步忽然顿住。

她转头确认,惊讶地问喻繁工位旁边的摄影助理:“喻繁还没来?”

“没呢。”前几天请了假,今天重新来上班小助理也瞪着眼睛,“姐,喻繁老师这是不是第一次迟到?”

汪月回忆了一下,还真是,喻繁在她这工作这么久了,从来没迟到过,只有胃不舒服请假过一两回。

“可能有事儿。”汪月说,“一会他来了让他正常打卡,今天心情好,不扣他全勤。”

小助理笑道:“好嘞姐。姐,你今天怎么裹这么厚?”

宁城还在挣扎入冬,气温一直维持在十五六度。这个气温其实对宁城来说算是低的,但……

汪月今天戴了帽子,羊绒大衣,脖子还围了一圈厚厚的围巾,脸上挂着口罩,这阵势夸张到恐怕放到北方都不会觉得冷。

汪月:“唉,没办法,你们的新姐夫太黏人。我妈这几天又来我家跟我住,刚还把她送去和她的老姐妹们聚会,长辈面前,我还是得挡——”

话没说完,哐啷一声,店门又被推开,风铃晃了几晃。

两人循声往去,都没了动静。

喻繁戴着帽子,黑色大衣,灰色围巾遮到他下巴,黑口罩,进来时全身上下就露了双眼睛。跟台阶上的汪月异曲同工。

他无视愣怔的两人,掏口袋打卡,“滴”地一声,机械女声无情通知:“你迟到了!”

喻繁回到工位上放好东西,把围巾口罩都脱了,终于能喘口气。刚打开修图软件,才发现汪月还站在楼梯上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汪月在他暧昧斑斑的脖子上扫了一圈,忍不住开始对喻繁的女朋友产生好奇,“繁宝,你的对象……有点狂野啊。”

“……”

“别害羞,多大人了。”汪月笑了笑,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六不是你生日?12月2,姐给你放假。”

“不用。”喻繁立刻道。

“怎么,今年都有对象了,不跟对象一起过?”

他昨天问过了,陈景深假期只到后天。喻繁打开修图软件:“他有事。”

“这样。那我们老规矩,那天姐请客,带你们去吃一家特棒的私房菜。”

喻繁:“不用……”

“就这样说定了,大家那天都空着肚子哈。”汪月说完,朝大家挥了挥手,“上班!”

“……”

喻繁心疼全勤钱心疼到中午,直到汪月表示这次不扣他全勤,他的眉头才慢吞吞地松了一点点。

但脸色也没变得多好。尤其下午,越到下班时间,表情就越臭。

“喻老师,你今天怎么啦?心情不好?”拍完今天的最后一组照片,小助理在收拾布景的时候忍不住问。

喻繁不知第几遍打开手机,冷淡地说:“没。”

马上下午五点,八个小时,陈景深没给他发一条消息。

喻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半夜梦游,把人拉黑了,还去后台确认过两次。

陈景深这一天都在干什么?又不用上班,也没别的事……

喻繁忍不住点开陈景深的对话框,发了句:【陈景深,你在干嘛。】

消息刚过去,嗡地一声,手机轻振了一下,却是其他人的消息。

【王潞安:我草!喻繁!我刚刷到了学霸的朋友圈!】

【-:?】

【王潞安:我看定位,他现在居然也在宁城!】

喻繁一愣,立刻点开朋友圈——然后被陈景深刷了屏。

陈景深在这几个小时里发了八条有着“宁城”定位的朋友圈,都是照片,没有额外的文字。

喻繁看着那些小图,坐在工位上愣怔了很久,才一张一张点进去。

第一张,拍的是他住的公寓里种的一颗榕树。

第二张,是公寓对面的小型幼儿园。

第三张,他昨天刚去过的烧腊店,老板正把烤鸭往架子上挂。

第四张,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马路对面有一家超市和一家很小的诊所。

……

每一处地方都很老破旧,喻繁都很熟。

手机又振一声,喻繁过了很久才从这些照片里抽身,返回去看。

陈景深可能以为他是刷到朋友圈了,简单解释:【随便逛逛。】

宁城是座旅游城市,别人来这都是看山看海看日落。

陈景深以他那个破小区为中心,去看了他这几年来最常走过的街道,最常光顾的店铺,最常经过的马路。

喻繁忘了回复,坐在那怔然了很久,直到汪月按时按点下楼,催他们下班。

汪月此刻脱了外套和围巾,打扮精致美丽,连耳环都闪着光。

“姐,你这裙子太好看了吧!”小助理星星眼地问。

“我也觉得,某宝179块钱包邮,看不出来吧?你看看这面料……”

汪月凑到她工位前,两个女人立刻开始分享近日好物。

“你是要和新姐夫去约会?”小助理嘿嘿地问。

“对,这不等他来接呢。”汪月害羞一笑,身后传来开门的风铃声。

这个时间基本不会有客户了。汪月心头雀跃,开心地回头:“来了——”

看到门口出挑高瘦的男人,汪月微微一愣,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你好。”

陈景深点头:“你好。”

汪月记性很好,加上这位人帅,她几乎立刻认出来:“哦,你是上次那位……您是来?”

陈景深淡淡道:“接人。”

汪月和小助理:“?”

喻繁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厉害。他飞快低头收拾东西,把围巾重新箍紧,说:“那我下班了。”

“行……”汪月愣愣点头,感慨道,“你们老同学的关系真好,我和我高中同学早都不怎么联系了。”

听见“同学”二字,陈景深眨了一下眼,没说什么。

下一秒,他手臂被人跟拎菜似的抓住。

“……其实不止是同学。”喻繁站在他身边,闻言回头,对自己在宁城少有的朋友坦诚。喻繁绷着脸,努力让自己显得比较淡定,“他是我男朋友。”

第84章

高中藏在角落一分一毫都不敢让人窥见的事情,过了六年,喻繁第一次坦然说出口。

他满脸镇定,说完还对办公室里目瞪口呆的几人补了一句“我下班了”,再提菜似的拉着陈景深走了。

回家路上,陈景深几次转头想说什么,看到露在冷帽外红彤彤的耳朵,又偏头忍回去。

现在是下班时间,街道拥挤,周围每位路人都行色匆匆,他们手臂很亲密地贴在一起。

喻繁恶狠狠地捏了一下陈景深的手指:“陈景深,差不多得了。”

“我怎么了。”陈景深说。

“再笑揍你。”

陈景深喉结滚了一下,偏头低着嗓音,在人群里小声说:“喻繁,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

喻繁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眼睛都睁大了一倍:“……我追你??”

“我们谈吧。我不会对你家暴的——”陈景深挑眉,“不是这么说的?”

“……”

喻繁猛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就要进隔壁的烧腊店。没走两步就被人勾住脖子拉回来。

“不吃这个了。”陈景深说,“今天换口味。”

喻繁心里已经给陈景深安排上肘击上勾拳一条龙,本人却一动不动地靠在陈景深身上,冷漠地问:“换什么?”

喻繁不怎么用家里的厨房,平时最多就煮个面条或者馄饨,出走六年,归来仍是高中时的手艺。

今天终于正式开火,热香四溢。

“陈景深,你怎么还会做饭?”喻繁倚在墙上,愣怔地问。

喻繁家里的厨房很简陋,开放式,就在玄关旁、浴室对面。租房的时候房东还送了条围裙,喻繁一直没用,刚被他系到了陈景深身上。

蓝色,还带着品牌logo,土土的,配上陈景深的面瘫脸有点儿好笑:“租房后学过,只会几道简单的。”

“你租房?”喻繁怔怔看他,“公司离……你家很远么。”

“还好。”陈景深答得很模糊。厨房小,他们挨得就近,陈景深偏头亲了他一下,说,“去沙发等。”

喻繁皱眉,总觉得哪儿有点怪,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又噔噔噔地响了几声。

从他回家到现在,这声音就没消停过。喻繁躺倒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拿起手机看消息,然后差点被满屏感叹号戳瞎——

【汪月姐:喻繁!你不老实!!!】

【汪月姐: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你怎么会穿他的外套!我就说你那天在车上怎么委屈巴巴的!你还跟我说是老同学!】

【汪月姐:啊啊啊,我之前还跟所有来问我的人说你绝对不是同性恋!我的脸好疼——】

【汪月姐:我那天看你俩就不对劲!根本不像老同学,你们那简直就是!!!】

断在这,喻繁好奇心勾起来:【是什么?】

【汪月姐:老情人。】

【-:……】

【汪月姐: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跟那大帅哥谈的恋爱!】

【-:高中。】

汪月发了十万个问号过来:【高中谈到现在?怎么可能?那不是你来宁城之前就已经在谈了?可我怎么从来没见他来找过你?】

【-:异地恋。】

【汪月姐:也没见你跟他联系过啊。】

【-:心电感应。】

察觉到他的敷衍,汪月发了好几把刀的表情过来:【那你们高中就出柜了?意思是娴静也知道?】

【-:没,今天下午第一次出。】

【汪月姐:哦……明白了,一定保守秘密。】

不用——

喻繁手指一顿,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发呆。

可能因为是刚才开了个口子,也可能他们都长大了。他现在居然不觉得,让别人知道他和陈景深在谈恋爱,是件很严重的事。

【汪月姐:等等!最后一个问题!!】

喻繁被手机振回神,回了一个问号。

【汪月姐:问了你不能骂我,我是真好奇,我今晚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你一定要诚实告诉我,不然我今晚肯定睡不着,我会梦见你的。】

喻繁刚想回那你别问了,对方打字比他快,看得出来是真想知道——

【汪月姐:你是1还是0?】

…………

陈景深看着对面的人:“辣么?”

喻繁咬着筷子回神,低头看了一眼菜:“有辣椒?”

“没。”陈景深说,“那你脸红什么。”

“……”

喻繁一直以为自己瞎脸热的毛病早改了,毕竟这几年都没怎么犯过。

但直到晚上洗澡刷牙,他耳垂都是粉的。

喻繁刷牙动作很慢,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思绪已经飞到天边。

他没了解过这方面的事,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他和陈景深都是用手或嘴,根本不算是真正的做——

草。

草……

再往下想要出事。喻繁看着镜子那人的脸又开始重新红起来,面无表情地加大刷牙力度,唰唰唰地声音像在磨刀。

出来的时候,陈景深在沙发低头玩手机。喻繁晾了衣服坐过去,脑子里还迷迷乱乱的:“陈景深,你今天到处瞎逛什么?”

“看你这几年住的地方。”

喻繁心跳又有点快。其实他有点猜到了,但还是有病似的想听陈景深说出来。

他舔舔唇,表情难得的有点软和,扭头:“你……”余光瞄到陈景深手机里的画面,喻繁声音又生生顿住。

陈景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嗯?”

“你在干什么?”

“破你记录。”陈景深操控着屏幕里的贪吃蛇。

“……”

你他妈一直想加我微信就为了这是吧。

陈景深玩得专注,身边人忽然伸手来掰他的脸,陈景深淡声道:“别耍赖……”

嘴唇被人狠狠嘬了一口,陈景深手指微顿。

喻繁亲完看他没动,赶紧上手帮他把即将碰壁的蛇给兜住了,他手指在陈景深屏幕上划了一会儿,皱眉用肩膀戳了戳:“赶紧接着,省得说我赖。”

“下次再破。”陈景深拿起手机扔一边,转头把耍赖的人嘴巴堵住了。

喻繁觉得自己受陈景深影响,这几天思想一直不太健康。陈景深只是碰碰他嘴唇,他耳根后就一片麻,他太熟悉这个感觉,立刻抬手捏住陈景深的脸。

他在看到陈景深朋友圈的时候就有个想法,陈景深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么,怎么也要去漂亮的地方走走。喻繁这几年已经把宁城的景逛遍了,知道什么地方值得去,陈景深后天就回去,那他干脆明天请假,带陈景深去走一走。

喻繁让开一些,抵着陈景深的鼻尖:“陈景深,喜欢山还是喜欢海?”

“喜欢你。”陈景深嘴巴被捏得鼓起,模糊冷淡地回答。

“……”

喻繁松开他,冷漠地跟他商量:“明天我们——”

震天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的话。陈景深瞥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看起来不是很想接。

喻繁伸手拿过电话帮他按了接通,陈景深干脆按下免提,后靠进沙发:“干什么。”

“你那离机场多远?我给你订机票。”罗理阳在那头焦急道,“服务器出问题了,你赶紧先回来一趟。”

陈景深撩起眼皮,眼底瞬间清明。身边的沙发一轻,他男朋友已经起身走到飘窗角落,把他刚提过来的那个黑色行李箱又推了出来。

“专挑我休假的时候出问题?”

“年底不都这样么。我都跟你说啦!让你把这阵忙完了再休假,连着年假能修好多天,谁让你这么着急。”罗理阳翻着订票软件,“你男朋友家到机场多远?我看看给你定几点的票。”

“半小时。”喻繁说。

“哦哦……嗯?”听见陌生的声音,罗理阳顿了一下,试探地叫了一声,“那什么,不会是弟妹吧?啊不……弟弟?这,这我该怎么叫啊景深。”

喻繁被这两个称呼定在原地。

陈景深看着他茫然又不爽的表情,心情终于好了一点:“挂了,订好票发消息。”

陈景深行李箱来时还有几件衣服,回去里面只剩电脑和充电器了。

陈景深关上行李箱,一抬头对上喻繁疑惑的视线。

“你衣服还没收。”

“放这,以后穿。”

“很占位置。”喻繁面无表情地说。

陈景深嗯一声:“那你忍忍。”

喻繁还有照片今晚要修出来,没法送人去机场。他把行李箱拎到玄关,倚墙抱臂,垂眼看陈景深穿鞋。

“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陈景深问,“接电话前。”

回来再说吧。

喻繁踢了踢脚边的塑料袋,说:“帮我把垃圾提下去。”

陈景深一手推行李箱,一手提垃圾袋走了。

喻繁保持姿势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几秒后,没关紧的门又被推开,陈景深折回来。

喻繁:“别拎着垃圾亲——”

陈景深学他,在他嘴上很轻地嘬了一下。

陈景深很轻地叹了一声,想问要不要一起回南城看一看,最后开口还是习惯的那一句:“等我回来。”

**********

喻繁从小就习惯一个人呆着。他一个人在宁城住了五年多,以前在南城也跟独居没差,独自摸爬滚打混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陈景深回南城的第一天,他下午买饭的时候买了两份,最后他自己差点吃撑肚子。

快到下班时间会莫名其妙抬头去看工作室的玻璃门。

那张陈景深用过的书桌他也下意识空着。

又一天,喻繁睡醒迷迷糊糊地伸手在空枕头上碰了两下,然后突然停住,几秒后慢吞吞地睁眼。

陈景深明明没在他这待多久,而且他昨晚还跟陈景深视频了一会,睡醒怎么还有这个臭毛病……

他换了个姿势趴着,脸埋进枕头,不自觉地想昨天视频里的陈景深。

南城比这边冷,陈景深穿了件灰色针织衫,嫌暖气闷开了窗,半夜一点还在公司敲代码。

中途有人进他办公室跟他谈工作,听声音是那天电话里的人,格子衫,微胖,头发中间空了一块,眼镜看起来很厚重。

陈景深把手机立在桌上跟他聊,对方自然也就看到他了。对方忙用胳膊戳了戳陈景深,说我就知道你男朋友一定很帅,然后笑呵呵地对喻繁说你好。

喻繁当时很僵硬,木着声应:“你好叔叔。”

“……”

对方直到走都没再和喻繁互动过。待办公室门关上,陈景深终于没忍住,手背挡着嘴巴,肩膀抖不停。

“陈景深,觉得我隔着屏幕打不着你?”喻繁莫名其妙。

“你知道他几岁么?”陈景深问。

喻繁:“几岁?”

陈景深:“比我大3岁,27。”

喻繁:“……”

喻繁尴尬地揉了揉脸,问道:“陈景深,你说你27岁会不会跟他一样秃了。”

然后陈景深就笑不出来了。

当然,视频里的人头发乌黑茂密,看起来近几十年都没这个风险。而且……

陈景深工作时与平时其实有些差距。他高瘦的身子窝在椅子里,敲代码时表情总是风轻云淡,又随意张扬,偶尔累了会转眼过来看一眼视频……

喻繁趴着回神,半晌,他从枕头露出一双眼睛,两手把手机举在脸前,把昨天一些糊得看不清脸的视频截图给删了,又随便翻了几张清晰的,抹一把脸起床。

“我算知道你和你男朋友之间为什么这么冷淡了。”

棚里,喻繁刚拍完一组照片,在一旁抱臂围观的汪月感慨地说。

冷淡?他和陈景深?

喻繁皱了皱眉,低头看显示屏:“为什么?”

“异地恋呗,而且忙。你看你男朋友,六年了才来两回,而且都是没呆几天就走,多折腾。”汪月倚在窗边抽烟,“不过他这次就不能晚点再回?明天就是你生日了。”

喻繁:“我不过生日。”

再说,陈景深也不知道他生日。

“那不行,你从来我这工作起,就得每年都过。”汪月说,“既然你那天没约,那我今晚就去预定那家私房菜。你们想吃什么?”

其他围观群众立刻热心响应。

知道反对没用,喻繁没再说什么。他把刚拍的照片一一浏览完,才转头看向一直偷偷盯着他的女生:“你看什么?”

小助理吓一跳,立刻抱紧手里的道具花:“没有!”

过了一会儿,小助理还是没忍住:“我就是比较好奇……喻繁老师,你既然这么想你男朋友,为什么不去看他呢?”

喻繁和汪月都愣了一下。

“我没有很想他。”良久,喻繁硬邦邦道。

“得了吧,瞎子都看得出来,你手机里藏了人家多少照片。”汪月也回过神来,皱起脸说,“嘶……对呀,我哪个节假日都没亏待过你吧,每个假都按时放的,你怎么从来没去看过你男朋友?再说了,你不也是南城人么?”

“……”

直至下班回家,喻繁都还有些出神。

他为什么没回过南城?

以前是不敢回。怕把麻烦带回去,怕看到陈景深就不想走。

但一直想着太痛苦了,那段时间他就用兼职和课业淹没自己,忙到喘不上气、沾床就睡,忙到没空去想。久而久之,这事就被他刻意地遗忘了,封到禁区,仿佛没人提,他就一辈子都忘了这座城市。

时至今日,是不是可以回去看一眼,再顺便去找一趟陈景深?

喻繁躺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算了。

又不是十七八岁那种一头热的年纪……以后再说。

喻繁起身,刚要拆开面前的烧腊饭盒,微信振响,陈景深发了消息过来——

【s:今晚加班,不能视频。】

【s:记录我破了,你玩了六年怎么才这点分。】

晚饭时间,汪月正和新男友约会,忽然接到员工电话,劈头就是一句。

“我想请五天假。”

语气挺拽,不过对方确实很少请假,这几年的年假都不知道攒了多少。汪月问:“哪几天?”

“明天开始。”那头传来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这几天的客人我已经协商好了,两位,都改了时间。”

“那你明天生日不过啦?!”汪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去找男朋友?”

“不是。”

“那是去干嘛?”

喻繁把衣服扔行李箱里:“跨省打人。”

**********

既然是跨省打人,那打人之前肯定不能让对方知道。

喻繁买了当晚十二点的机票,躺在沙发上玩贪吃蛇耗时间。平时修图传照片,一眨眼就是凌晨两点,现在玩几把游戏出来,才过去半个小时。

贪吃蛇又碰壁。喻繁烦躁地把手机扔一边,躺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一点点听自己的心跳。

跳得有点快。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南城了,而且说来丢人,这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下机之后怎么找陈景深?他又不知道陈景深在什么公司,更不知道他租的房子在哪里。明晃晃问的话似乎又有点太明显。

稀里糊涂地想了半天,喻繁拿起手机再看,九点了。

他松一口气,打开软件刚准备打辆去机场的车,“嗡”地一声,屏幕顶上跳出一条消息——

订票软件的消息,天气原因飞机延误,起飞时间延迟到了凌晨三点。

喻繁:“……”

*******

喻繁靠着碾压陈景深的信念,在贪吃蛇里又鏖战三小时。中途他还给陈景深发了条消息,问对方今天加班到几点。

直到十二点整,汪月、章娴静等人的生日祝福消息扑面而来,瞬间占满他的微信。陈景深依旧没回复,应该是还在忙。

喻繁起身穿外套,把行李箱提到玄关,约车司机的电话正好进来。

他抓着行李箱,手机夹在肩上,开门道:“等等,我马上——”

看到门外刚准备抬手敲门的身影,喻繁声音倏地止住。

“好嘞好嘞。”寂静的长廊里,漏音的手机声格外明显,司机在那头说,“那我在楼下等您?”

电话没挂,也没有回应,司机说完犹豫了一下,又“您好”了一声。

喻繁在原地懵了很久,才回神:“别等了。抱歉,我取消订单。”

挂断电话,喻繁重新抬头去看眼前的人。

陈景深单肩背包,手上提了一份蛋糕,肩背绷得平直,看上去风尘仆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站在昏暗处,没表情时莫名显得沉闷阴郁。

陈景深看了眼面前穿着完整的人,又垂眸看向他手里的行李箱。

某一刻,他觉得喻繁手里抓着似乎不是行李箱拉杆,而是他某根敏感薄弱的神经,稍有不慎就会绷断。

过了好久,他才拉扯着自己开口。飞机上睡着了,他嗓音有些哑:“你要去哪。”

面前的人似乎怔了一下,然后攥着拉杆的手骤然松开,回答:“跨省打人。”

“打谁?”陈景深问。

“你。”

“……”

宁城这场狂风骤雨的台风虽然已经过去,但这个小区楼下那些被风刮倒、横了一地的不锈钢告示牌,和垃圾桶里被风折断的伞,仍然让人心有余悸。

陈景深很重地舒出一口气,肩膀下沉,仿佛他凌晨这场飞行在此刻才终于平稳落地。

“不用跨,我自己来了。”陈景深说,“生日快乐,喻繁。”

**********

陈景深进屋后先洗了个澡。为了这天赶来宁城,他这两天都在公司忙,怕身上有味道。

喻繁凑上来闻他脖颈,说没有。他手背在喻繁脸上刮了下,还是拿衣服进了浴室。

喻繁躺在沙发上,给刚才给他发祝福的人群发了一条“谢谢”。

【王潞安:生日礼物马上到了,等着吧。】

【王潞安:对了!你生日怎么过啊?出门玩儿么?】

【-:不出。】

【王潞安:那就行。】

【-:?】

【王潞安:……我意思是,你那最近不是刮风下雨吗?别乱跑,静姐说你现在瘦得像个鸡仔,要注意点儿,别被台风吹走了。】

喻繁对着自己的拳头拍了一张照片,想发过去恐吓王潞安。拍完自己看了一眼,他妈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浴室门打开,陈景深穿了一件白色t恤出来。

喻繁瞥见他,忽然有了灵感:“陈景深,手递来。”

陈景深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摊开手伸给他。以为要牵手,结果掌心被狠狠一拍,喻繁说,“握拳。”

把陈景深的拳头照发过去,王潞安那头“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剩一句:【我草。】

喻繁扔下手机,打量了下自己手臂,觉得增肥这事要更早提上日程。

身边沙发下陷,陈景深带着一身清爽的沐浴露味坐下。喻繁扭头想问什么,看清陈景深神情后又把话忍了回去。

陈景深把头发擦得差不多,伸手去拆蛋糕包装。蛋糕款式很简单,巴掌大,网上评价味道不错,上面围了一圈鲜红粉嫩的小草莓。

喻繁之前给他送来的那块小蛋糕,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长相。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腿被旁边人用膝盖戳了戳。

“以前就知道,帮访琴整理过资料。”陈景深说。

“那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机票是起飞前一个多小时临时买的,陈景深从公司出来,连行李都没再收拾就去了机场,再去把提前订好要送来的蛋糕领了,路上拿起手机几次,想想还是没回复。

说白了是想给个惊喜。

陈景深在袋子里翻了一下,发现少了东西。他问:“有打火机么?”

喻繁:“我要是说有,你是不是又要检查我抽没抽烟。”

陈景深:“不会,你家里没烟灰缸。”

“……”

喻繁起身去翻打火机,他搬来之后没抽过烟,找得有些久。回来时陈景深后靠进沙发,半垂着眼皮,与记忆里某些时刻一样冷淡低沉。

陈景深其实不太会掩藏情绪。

或者说,可能他本来就是一个缺乏情绪的人。他不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几乎都是用同一张脸、同一个神情,所以周围人很难分辨他此刻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但喻繁却觉得很明显。陈景深这人,开心、生气、难过……他总是能莫名其妙的立即感应到。

见喻繁回来,陈景深掀起眼皮,起身打算接过打火机。

喻繁却没看他,把东西随便扔到了玻璃茶几上。

“试了一下,坏的。用不了。”喻繁说。

陈景深嗯一声:“我去楼下买。”

“算了,别点了,幼不幼稚。”喻繁懒洋洋地说,“就这样直接吃。”

陈景深没打算这么敷衍的过。正想去摸手机,脸颊微凉,一股甜味扑面而来。

喻繁在蛋糕上挖了一手奶油,粗鲁又冷漠地往陈景深的鼻子、嘴巴旁边抹,陈景深下半脸瞬间被奶油占满,配上他那张面瘫脸,有点莫名的滑稽。

喻繁不安稳地坐着。

喻繁跟以前一样,在他下巴用力咬了一口,咸涩一片。身侧的沙发深深下陷。喻繁单腿跪坐到他身侧,低头吃掉他右脸的奶油。那颗不明显的虎牙在他脸上刮蹭过去,有点细微的痒。

陈景深喉结滑了一下,手臂扶着他。

喻繁双手捧住陈景深的脸,把奶油咽下,冷漠地垂眼看他:“陈景深,你今晚的表情,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臭。看起来很欠揍。”

喻繁说完顿了顿,又纠正了一下,“在奶茶店门口的那一次。”

陈景深没吭声,只是手臂揽着他的腰,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脑袋压下来接吻。

“我在想,你当初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刚才的样子。”陈景深说。

喻繁几乎是瞬间就僵住,张合的嘴唇忽然就不动了。

感觉到他的僵硬,陈景深安抚似地顺了顺他的后背。

“不是。”半晌,喻繁没什么情绪地闷声开口,“那时候有人上门找喻凯明讨债,走得很急,也没行李箱,拖着麻袋走的。”

“嗯。”陈景深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把人抱得更紧,喻繁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颤。

“其实那天在奶茶店,不是第一次。”陈景深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喻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我知道——”

“你拿刀划自己。不是第一次。”

“……”

喻繁有些懵。他抬起脑袋,难得呆怔地看着陈景深:“……什么意思?”

“你拿烟头烫自己手臂,我看到了。”陈景深说。

喻繁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是想否认的,但陈景深这么一挑起,一些记忆横插进来,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但就那么一次,在学校厕所。当时他刚跟外校的人打完架,身上其他伤比烟头这一下都要重多了,他戳完之后觉得没意思,把烟扔地上踩灭扔了,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可有人看见,而且一直记得。

“我那时觉得。”陈景深手指插进他头发,散漫地拢了几下,“不能再那样下去。”

所以他写下情书,字句斟酌,修修改改,交出去,笨拙强行的挤进喻繁的生活。

捧着他脸的手忽然用了力,指腹陷进他皮肤里,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抖。

喻繁鼻间酸楚,表情却绷得又凶又冷漠,他垂睨下来,问:“陈景深,你可怜我啊。”

“没,我爱你。”陈景深说。

所以刚才看到你提着行李箱出来,就像突然被扯回那扇熟悉的木门外,窒息和压抑密密麻麻笼罩过来,汹涌得快喘不上气。

“喻繁。”陈景深嗓音低哑,“别再走了。”

喻繁眼眶烧红,低下头来,像六年前在天台那样想亲他。

陈景深抓住他的脖子,没让他亲:“我要你回答。”

什么东西砸下来,温温热热地滴在他手腕上。喻繁赤红着眼睛“嗯”了一声,然后脖子上的手用了力,他被人抓过去接吻。

夜里温度逐渐下降,家里没开暖气,所触之处皆滚烫。

陈景深下颚线绷成一条流畅的线…………亲他的人忽然停下来,微微让开毫厘。

喻繁脸颊、脖颈、耳根全是红色,嘴唇眼睛湿漉一片。他面无表情地抵着陈景深的鼻尖,说:“陈景深,我想和你——”

……

午夜,宁城仍是淅沥小雨,并有愈下愈强的趋势。外卖员穿着雨衣笨重地走到游麟小区402,抬手敲门:“您好,您的——”

话未落,门打开。一只流畅有力的手臂伸出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他什么都没看清,“啪”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外卖员愣了几秒,嘴里叨叨什么,转身走了。

屋里半明半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还没深蓝色床单上的那抹白色亮。

外卖袋被粗暴地扯开,陈景深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光。

窗外亮起一片闪电,模糊隐约的两道身影拉长在墙上,紧跟着是轰隆作响的雷声。

喻繁却什么都听不见。此刻他的感官里只剩陈景深。手指却被人撬起,扣紧。至此,喻繁完完全全被陈景深抓在手里。

窗外,风雨猛烈地起落,响声震荡,干净纯白的塑料袋不知在空中荡了多久,无法落地,直到深夜才被抓到手里,被揉捏摩挲出悉索扭曲的声音。

喻繁一直觉得自己很有力气,虽然瘦。这个观点以前南城其中的坏学生们和那几个讨债的也表示认同。

但他发现有的事比打架还累。

倒不是说费力气,就是……

喻繁不安稳地坐着。他跟以前一样,在陈景深下巴用力咬了一口,咸涩一片。

陈景深听了很久断断续续、语不成句的骂声,他全认下,没觉得多羞愧。

街边脆弱的树枝被强风压出一道弯曲的曲线,猛烈地上下晃动,一直熬到暴雨尾声。

喻繁被偏过脸,在混乱潮热里得到一个缱绻细密的吻。

**********

**********

宁城的雨到凌晨四点才一点点停歇。最后,喻繁几乎是被抱着下去清理和洗澡的,回到床上也顾不上和陈景深打架,脑袋一歪就睡沉了。

清晨,喻繁在敲门声和暧昧难言的味道里醒来。

就在喻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时,又是一阵强有力的敲门声。

意识渐渐回笼,喻繁动了动手指,然后被小腹那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软给刺激得重新闭眼。

陈景深正坐在床头敲代码,键盘声清脆好听,莫名有些催眠。喻繁艰难地抬起眼皮,复杂的界面立刻看得他头昏眼花。

感觉到动静,陈景深偏头看他,眼里是淡淡的餍足,手伸进他颈间里确定体温。

以为陈景深又定了什么超市购。喻繁伸脚去踹旁边的人,想象中很大力,实际只是用脚趾刮了人家一下,张口时声音像破锣:“……滚去开门。”

陈景深嗯一声,拎起一瓶矿泉水放他床头,转身去楼下。

茶几上摆着蛋糕,昨晚没顾上放进冰箱。想起自己把奶油往别人身上抹的不耻行为,陈景深手指蜷了一下,把蛋糕扔进垃圾桶,盘算着今天再补一个,心不在焉地拧开门把。

门刚开一了一条缝,就听见“砰”一声巨响!

小礼花在空中炸开!无数彩带亮片洒洒洋洋飘落下来,晃得陈景深眯了眯眼,然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Surprise!!!”王潞安嗓门响彻整层楼,他满脸喜气,大手一扬,铿锵地指挥身边的人:“来!一二三走!!!”

门外,左宽、章娴静、王潞安异口同声、热情洋溢地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第85章

楼上传来“嘭”地一声,脆弱的楼板像砸落什么重物。门外三人下意识随着这声动静抬头去看,发觉什么都看不见后又望向门里的人。

准确来说,是望向门里的那只胳膊。里面的人并没把门完全敞开,露了一点门缝,从他们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一只自然垂下的手臂。

左宽盯着对方胳膊流畅分明,又恰到正好的线条,喃喃:“我草,喻繁,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壮了……”

“你看!我说了吧,他真长胖了,那拳头照就是昨天发我的!”王璐安激动道。

章娴静震惊:“但我上次见他,真的很瘦,腿看着都快赶上我了……宁城的健身教练这么牛逼吗?”

他们动静太大,隔壁住户开门不爽地探出脑袋来,看看他们,又看看地上的彩带。

左宽对上对方的眼神,不爽地皱眉:“你看几把……”

邻居往外站了站,露出他的花臂。

“几把扫把我们就能把这地打扫干净!”王璐安从善如流地抓住左宽,“抱歉啊大哥,我们兄弟今天生日,打扰了打扰了,这个我们一会儿肯定会收拾的!……走走走,进去说。”

王璐安说完伸手去推门,一用力,没推动。

他愣了下:“干嘛呢喻繁,赶紧让我们进——”

“等一下。”门内的人偏了偏脑袋,露出半边脸。

这张脸冲击太大,门外三人同时睁大眼,尤其是章娴静,表情又惊又呆又震撼。

“我草!”左宽瞠目结舌,脱口而出,“喻繁,你现在怎么长得跟学霸这么像了?!”

章娴静:“……”

陈景深瞥他一眼,没回答,嗓音冷淡沙哑,“吃早餐了么?”

王璐安:“飞机上……吃了……”

“楼下有家茶楼,再去吃一顿,”里面的人说,“我请客。”

话音落下,“啪”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

三人齐齐面对着门,走廊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风一吹,彩带呼啦啦地飞起来。

左宽:“王璐安,你是不是记错地址了?”

王璐安:“没啊。再说了,就算我真记错地址,那我他妈也不知道学霸的地址啊!”

“有道理。那学霸怎么在喻繁家里?难道也是来给他过生日的?这么早……”左宽正认真推理呢,手臂被人戳了戳。

章娴静漂亮的指甲晃了晃:“给我支烟。”

点燃烟,章娴静一副看破红尘、感慨颇多的神情,高深地朝天吐了一口白雾。

“哎。”王璐安说,“我觉得不对,学霸刚不是光着膀子么?”

左宽哦了一声:“对喔……那可能是昨天就到了,跟喻繁睡了一晚。”

“咳咳、咳咳咳……”章娴静被一口烟呛到,惊天动地咳起来。

陈景深关了门,进屋仰头,问刚才发出剧烈动静的人:“刚才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老子怎么了???

“陈景深……”连滚带爬冲下床、在一首致命的《生日快乐》里光着身找遍整层二楼的喻繁,此刻抓了枕头挡在身前,脸蛋红到爆炸,用杀人的语气和最轻的音量质问,“我内裤呢????”

看清楼下的人,喻繁脑子又麻了,“你,刚才,没穿衣服,就去开门了?”

“穿了裤子。我定了早餐,以为是外卖。”陈景深挑能说的说,然后道,“内裤洗了,昨天不是脏了么。”

“……”

“给你拿新的。”

“……”

喻繁紧紧抓着枕头,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昏暗暧昧的画面删除,又咽了咽口水,喉咙一阵抽疼。

几个深呼吸后,喻繁说:“拿……宽的。”

陈景深挑了一会儿,听见悉索声响,抬头看见他男朋友给楼上的垃圾袋系了个死结。完了嫌不够,在外面又套了一个新的垃圾袋,又是一个死结。

喻繁下楼时,陈景深已经把一楼收干净了,喻繁昨晚在楼下时都坐他腿上,沙发幸免于难。

屋里味道太怪了。喻繁把窗户全打开,刚准备去浴室看看昨天清理的时候有没有遗留什么不能见人的……就被牵住手腕。

“难受?”

手被甩开,喻繁面无表情地脱口问:“你说呢?草你一晚上试试?”

陈景深闻言一顿,喉咙滑了一下,垂眼抿唇道:“没舒服么?”

喻繁:“……”

他立刻想起昨晚陈景深也是把他按在枕头里,问他舒不舒服。他不说话,陈景深就弄得更凶,跟现在根本不是一个嘴脸。

当然现在的嘴脸也没好到哪儿去。

“陈景深,你最好是能忍住,你敢笑出来,我杀了你。”喻繁冷声说。

“……”

陈景深按捺着嗯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低声道:“昨天好像……弄了一点进去,不知道后来有没有洗干净,肚子疼跟我说。”

“……”

喻繁冷话都懒得放了,他拎着垃圾袋往玄关走。

这袋子里的东西没法见人,得拿到楼下垃圾车扔,左边这袋扔下面,右边这袋盖上面……

喻繁满脑子盘算,开门的那一刹那,外面一股推力迎面而来,他毫无防备地往后退了两步,外面三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来,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我草,好险,那花臂大哥脾气怎么这么差啊!不就是两片彩带飘他家门口了么,至于骂人吗?”王璐安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还不是你们非要弄什么礼炮,幼不幼稚啊。”章娴静无语道。

左宽:“妈的!谁刚才一直拦着我的?看他不爽好久了!你让他去问问以前在七中,谁他妈敢用那种眼神看老子,早把他揍得屁滚尿流了!是吧喻繁?”

喻繁:“……不是让你们去楼下茶楼吃早餐?”

“吃不下了啊,干脆就在外面等你了。”左宽骂骂咧咧完,转头去看自己多年未见的兄弟,手里居然拎着两个小小的垃圾袋,“怎么,你这么早就要出门捡垃圾?”

喻繁:“……”-

喻繁家里的沙发,三个人坐下去正好。

陈景深扔下一句“洗漱”去了浴室,喻繁倚在衣柜上,不知第几次尴尬且不自然的看向躺在门口的垃圾袋。

王璐安和左宽刚已经无视喻繁的拒绝,强行抱了喻繁几轮,手上的礼物送出去,又是一阵盘问。

王璐安变胖了点,还穿了西装,是从公司赶来的;左宽倒是瘦了,留了一点胡子,比以前帅了不少。他们把“这几年怎么样”、“过得好吗”又问了一遍。

喻繁皱眉:“好。微信里不都问过了?烦不烦。”

“过得好怎么还瘦成猴了?”王璐安说,“不对,你给我发的照片不挺壮的……靠,那是学霸的手吧?你这也发照骗??”

喻繁:“没差别。下次你再见到我,我的手也就长那样了。”

左宽:“吹牛你第一。”

喻繁:“不服打一架。”

至此,那点几年未见的生疏终于消失,几人又恢复到当初插科打诨的状态。

只有章娴静闭嘴不说话。在这短短几十分钟里,她已经快要憋爆炸。

两个大直男乐呵呵地跟喻繁聊天,话题从工作到大学生活再到回忆往昔。

终于,王璐安瞥到角落的行李箱,问道:“不过学霸怎么在你家里?你之前不还问我他过得怎么样么?我还以为你们没联系了。”

浴室里的人没事找事地咳了一声,喻繁:“……”

“你记错了,我没问。”喻繁说,“他来这里出差,台风,我收留他。”

王璐安和左宽同时长长地“哦”了一声。合情合理!

左宽目光乱扫:“不过你这几年也瘦太多了吧,你看你这胳膊、腿、脖子……我草,你脖子上怎么红了这么多块?”左宽坐直身,不确定地问,“……草莓?”

王璐安:“傻吧你?他不是在群里说过这几年没交女朋友,哪来的草莓?”

左宽:“哦,对哦。哈哈哈。”

喻繁、章娴静:“……”

笑不出来。

章娴静转头看了一眼:“你这窗户也开太大了,不冷吗?”

14度的天只穿了一件t恤的喻繁抱臂说:“不冷。”

喻繁第n次看向垃圾袋,王璐安随着看了一眼,顺口问:“你刚才是要去扔垃圾?俩袋子里才装了那么一点垃圾就扔?”

喻繁:“……”

“定了外卖,外卖员说找不到地方,下去接他,”喻繁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就顺便扔了。”

“哦!”王璐安一拍脑袋,把身边的纸袋拿出来,“他找到了!刚给你送来,我们顺便帮你拿了。订的啥啊?”

喻繁说:“早餐。”

“早餐?”王璐安嘀咕,“买了什么早餐,用这么小的袋子,还这么轻……帮你开了啊,赶紧吃点。”

喻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嗯”一声,浴室门忽然打开,陈景深的嗓音非常罕见的有点慌:“等等,别开!”

几人扭头看他,都愣了一下。

王璐安手已经伸进袋子,噗嗤一笑:“干嘛啊学霸,你放心,我们真的都在飞机上吃饱了,不会抢你俩的……”

拿出一瓶东西,王璐安转回头看了一眼,眯起眼:“这什么?”

左宽闻言也回头,说:“啥?我看看。清爽舒适、情趣啫喱、绝妙体验……喏!傻逼呢你,这不是写了,人体润滑——”

左宽:“……”

王璐安:“……”

章娴静:“……”

喻繁:“……………………”

哗啦。王璐安机械地、下意识地撑开袋子,沙发上三个脑袋向日葵似的,一齐往里看。

看到了一袋子、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草莓果味、大号、超薄,安全套。

“叩叩”。

门被敲响,外卖员嘹亮的嗓门划破房里死一般的冷寂。

“你好,你的外卖!抱歉找不到地址,来晚了!”

第86章

喻繁浑身僵硬地靠在衣柜上,呼吸都停了,跟沙发上抬头看他的三个人一起石化,似乎都在等一阵风过来把他们吹成粉末。

直到那边传来陈景深开门取外卖的声音。

左宽率先开口:“原来你早餐在后面呢,送错了吧。哈哈!”

王璐安:“对啊。哈哈!我看看订单啊——游麟小区402,陈先生,备注,送到发消息,不要敲门,有人在睡觉……”

“肯定是隔壁那个装逼男写错门牌号了!”左宽一拍大腿,“喻繁又不姓陈!”

王璐安:“就是——”

“对不起啊陈先生!快超时了我有点着急,忘了您备注让我别敲门!实在对不起!”另一头,送早餐的外卖小哥对着门缝点头哈腰。

“没事。”陈景深说。

身边又陷入沉默,章娴静捂了捂脸,恨不得抽死跟他俩一起过来的自己。

“干嘛啊这是……”王璐安觉得场面尴尬,干笑地打岔,“喻繁虽然没谈女朋友,平时约几个志同道合的也很正常嘛!你们这气氛,怎么弄得像喻繁和学霸搞基似的!哈哈……”

最后两声僵硬的笑声在陈景深走进客厅时渐渐变弱,然后停止。

喻繁的脖子虽然痕迹多,但面积都小,他们可以当成是过敏、蚊子咬,但陈景深这……

陈景深穿了一件圆领t恤,挡不住他脖子上两块牙印,和从锁骨到喉结的斑斑红痕,这种痕迹,要么是跟人打架了,要么是跟人……了,对象还得是挺凶悍的那一种。

唰拉一声,陈景深把王璐安腿上的纸袋和手里的润滑拿回来,扭头放到电视柜上。然后打开刚送来的外卖,在几道灼热注视里拿出一碗清澈见底的白粥,对靠衣柜上一动不动的人说:“先吃点。”

喻繁喉间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陈景深,我草你大爷。”-

这个房子是待不下去了。好在王璐安来之前有所准备。

他们来这一趟当然不止是过个生日就走,宁城嘛,著名旅游城市,那不得去四处转转,看看风景。

所以他来之前特地问朋友借了辆车,对方已经让人把车送到了小区楼下,并把钥匙交到了他手中。

但王璐安来得匆忙,没带驾照,左宽开车不规范,分一点点被扣完了,章娴静更是直接就没学。

最后开车重任交到陈景深身上。

来了宁城,自然是喻繁带着玩。上了车,陈景深系上安全带,问身边的人:“去哪?”

对方面部肌肉连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只是拿出手机连车载蓝牙,没多久后导航甜美声音传出来:“准备出发,全程16公里,大约需要40分钟。”

后坐三人,两侧的望窗外,坐中间的王璐安两手放腿间,自暴自弃地盯面前的马路。

车里一直安静到第二个红绿灯,王璐安脚趾紧扣地打破气氛:“能抽烟吗学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