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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等我 酱子贝 27108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咖啡厅里只有一个员工。后厨是透明玻璃设计,她虽然听不见外面的人说话,但情况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店里被包场,其他员工都不用来了。她陪着外面的男生一起坐了半小时,终于没忍住,拿着热毛巾走了出去。

“你好,需不需要……”

对方忽然站了起来,女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衣服上的咖啡也已经干了。他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后又转身:“多少钱?”

女生愣了愣,忙说:“不用,那位女士都付了……”

喻繁抬头看了一眼这家店的菜单,从口袋里拿出他今天带出来吃饭的三十块现金放到桌上,转身出了咖啡厅。

八月是南城最舒服的天气。喻繁走在街上,却像置身冰窖,走路的姿势都是僵硬的。

他闻着自己身上的咖啡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超市的厨具区域里。

他目光在几样东西上一一扫过,挑好后拿到前台结账。输支付密码时因为手指太木,错了两遍,差点被锁。

超市老板正准备拿袋子把东西装起来,对方却直接单手把东西拎起来,转身推门出去了。

回到熟悉的老小区,路过的街坊邻居看到他身上的污渍,又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立刻躲得老远。只有一个人还傻傻地跟他搭话。

“哥哥,你也放学啦?”小女孩坐在台阶上,“我们学校今天去秋游了哦,你们也去了吗?”

喻繁开门的动作一顿,转头沉默地看她。

“可是我爸爸妈妈还要好久才回来。”小女孩双手支着脸,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哥哥,你今天要做饭吗?”

“不做。”喻繁哑声说。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起身拍拍小裙子走了下来:“那哥哥,你带我去吃东西好不好?我可以付钱,我秋游还剩了……”她犹豫道,“7块钱。”

喻繁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拽住的裤子,伸手进口袋摸了一下,才想起现金全给咖啡店了。

“不去。”他说。

小女孩委屈地松手:“啊……好吧。哥哥,你的衣服都脏了。”

喻繁没说话,他开锁进屋,关门之前突然想到什么,又把门拉开。

“今天如果听到什么声音,都别下来。不然就把你的小辫子剪掉。”

小女孩吓得立刻捂住自己那两撮小辫子,瞪圆眼奶声道:“为什么要剪——”

门关上了。

家里没人,喻繁把东西扔到桌上,转身进浴室洗脸。

他脸颊、脖颈、耳朵全都黏糊糊的,皮肤上已经沾上了咖啡的颜色。他抬头看着镜子,抬起脸去搓那几处暗黄色的地方,搓了两下没有搓掉,他又改成抓。

几分钟后,他看着自己脖子上一道道抠出来的血痕,沉默地垂下手。

他总以为等他18岁,等他毕业离开这里,他就能彻底摆脱喻凯明。

但他忘了有人已经逃过了,逃了这么多年,还是深受喻凯明的折磨。

喻凯明厚颜无耻,总用两败俱伤的办法去威胁人,专挑别人最软的地方下刀。确实如他所说,他光脚不怕穿鞋的,打他一顿他会好,送他进牢里,他还会出来。这世上的人都牵挂太多,喻凯明就总是能得逞。

他就像是把自己做成一个人肉炸弹,让所有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但喻繁不一样。别人拿刀戳他的软肋,他会把那把刀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再扎回到那人身上。

他比其他人豁得出去。

喻繁洗完脸出来时,衣服和头发都已经湿了。他拿出最后剩下没抽的半盒烟坐到阳台上,面无表情地抽起来。他浑身松弛地靠在防盗网上,抬头望着天,脑子里突然又出现中午陈景深给他讲的某道题。

是怎么解来着……为什么突然不记得了。

他盯着太阳,眼睛都要看瞎了。直到手机嗡地振了一声他才猛地眨了一下眼。

【王潞安:你掉厕所里啦!?】

【王潞安:怎么还不回教室啊。】

【王潞安:访琴来教室巡逻,我骗她说你去校医室了,她没怀疑,哈哈哈!】

【王潞安:你人呢?】

喻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才抬起手指打字。

【-:我抽屉里还有糖】

【王潞安:啊?】

【-:拿去吃】

他看了一眼时间,喻凯明最近很规律,晚上十点之前一定会回家看球。还剩最后几个小时。

喻繁坐起身,盘着腿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门窗要锁紧,喻凯明声音这么大,得找个东西塞嘴里,还有……

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阳台回房间。

他从书包翻出钥匙,开了书桌下面的锁,抽出柜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叠在一起,粉色信封躺在里面,最为明显。

喻繁只瞥了一眼就没再看。他随便抽了个黑色袋子,把关于陈景深的囫囵往里塞。

情书,考试时的草稿纸,已经密密麻麻快要写完的字帖,杜宾犬玩偶……

这些都不该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关于陈景深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属于这里的。

喻繁就像是在清理什么现场,他把自己记得的东西全装完还不放心,一言不发地把房间全部翻了个遍,生怕自己落下什么。到最后,他甚至把床单掀了,衣柜打翻,墙上的奖状全被他撕下来,跟疯子一样去确认奖状后面的墙壁。

等他全部翻完,房间已经一地狼藉。

喻繁两腿随意舒展着,跟那个黑色袋子一起坐在地上。他忽然又想抽烟,但最后半盒烟刚才已经被他抽完了。

于是他抓了抓头发,不死心地在满地狼藉里找。今天之前,喻繁都不知道自己房间里有这么多东西,他妈以前用过的发夹,他小学的校服,不知哪个年代的橡皮擦……还有一本起了灰的相册。

他翻东西的时候动作太大,相册摊开着躺在地上。

他从相册旁经过,伸手想把这本东西合上,目光扫到露最上面的第一张照片。

十几个小孩并排站着,顶端写着「夏令营大合照」,因为背景是前不久刚去过的承安寺的红墙,喻繁就多看了一眼。

照片是他和那几个小男生打完架后拍的,他当时被其他小孩和夏令营的老师一起孤立,所以他站在队伍的最左边,和其他人隔得老远。

另一个被孤立的人就站在他上面的台阶。

喻繁当时刚打赢架,雄赳赳气昂昂,抬头挺胸看镜头,把后面那个瘪着嘴还在流眼泪的哭包衬得更傻了。

他扫了一眼便把相册合上,把它扔进某个抽屉里,又继续低头在地上翻。

过了几秒,喻繁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盯着那本相册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它。

翻相册的时候喻繁的手指是僵硬的,他像第一天拥有手似的,一页页往后找。他在相册里看到了他爷爷,看到了喻凯明,看到了他妈。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又找到那张照片。

回忆里的夏令营就像被盖了一层纱。他只记得哭包的眼睛很小,长得很瘦,哭起来看不见眼睛。

他跟照片里流泪的人对视了很久,才伸手去拿照片。相册年代已久,放置相片的那层膜已经和照片紧紧贴在一起,喻繁伸手去抠,越抠越急,越急就越弄不出来。凉爽清透的秋风从窗户穿进来,喻繁坐在房里,出了一头的汗。

照片被抽出来,喻繁盯着哭包那熟悉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抖着手指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他先是看了一眼“喻繁”两个字,再疲惫地抬眼去看上面。

“陈景深”

几滴眼泪猝不及防砸在照片上。这一刻,喻繁的脑袋好像突然通了,皮肤上的黏腻、脖子上的刺疼、胸腔那股巨大的窒息感,全都一并传达到他四肢百骸,痛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失控,手指剧烈颤抖,眼泪狼狈地不断往下掉。陈景深的名字一直都是模糊的,他伸手去擦照片上的水渍,怎么擦都擦不完。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喻繁放下照片冲出房间。

他跪在厕所里,抑制不住地呕吐。他其实根本没吃什么,每吐一下就觉得要把自己的胃都给吐出来,他吐得满脸眼泪,所有感官只剩下苦。

为什么呢?他想。

喻繁其实很少想这些,但此时此刻,他止不住地想,为什么呢?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为什么不把他带走?为什么他好像从来就没顺利过?

恐怕季莲漪也这么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儿子要遇到他这样的人?

陈景深为什么要遇上他?-

喻凯明回家的时候,房间里昏暗一片。他嘀咕了一句“怎么不开灯”,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拿了两件衣服进了浴室。

再出来时,他被面前的场景吓得一顿。

家门被反锁,鞋柜被挪到门后挡着。喻繁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鞋柜前面,苍白冷淡地看着他。

“喻凯明。”喻繁说,“你是要跟我一起走,还是跟我一起死。”

第72章

喻凯明是真的害怕了。

人年纪越大越怕死。他年轻的时候愿意和全世界同归于尽,现在老了,只剩下那张犯贱的嘴。

但喻繁现在正年轻,他不想和全世界同归于尽,他只想宰自己。虽然他们关系不亲,可毕竟是从小看到大,喻凯明知道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

这是有史以来,喻繁和他最平静的一次谈话。喻繁以前屁大点儿的时候挨打时嘴里都不服气的在骂他反抗他,今天不仅没动手,连声音都好像没什么起伏。

喻凯明坐在沙发上,忐忑地看着喻繁翻他的手机,眼珠子在四处转了一圈,没找什么趁手的东西,于是更心慌了。

喻繁把关于陈景深的照片全部删光,然后去翻喻凯明给季莲漪发的短信。

看完之后他低头盯着某处沉默了很久,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不行、不可以、不值得。

喻繁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喻凯明也在他旁边绷了一夜。喻繁明明什么也没说,喻凯明却觉得自己一整晚都站在陡峭悬崖,随时会被一脚踹下去,他精神紧绷了一晚上,以至于身边的人有动作时,他浑身一激灵,立刻往旁边挪了一下。

好在喻繁并没多看他一眼。

天将亮。喻繁起身去给季莲漪打电话,对方很久之后才接,声音憔悴:“我不是说了让你别给我打——”

“是我。”喻繁说,“我带他去自首。”

季莲漪迟钝地反应了几秒,随即歇斯底里地大喊:“不行!不能去!!!”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闷重刺耳。季莲漪克制地压低音量,每个字都在颤抖:“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们是——”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她打开抽屉拿药,往嘴里扔了两颗。

“那边会保密的。”

“不行!不行!!!不能有其他人知道,你懂不懂?懂不懂??”季莲漪问,“你们到底要多少钱?”

喻繁听到了药盒的声音,他攥紧拳头,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给我一个银行账号。”

这件事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笔钱喻凯明并没有花多少。他起初只是几千一万的要,直到他知道季莲漪开的那辆车的价值后,才狮子大开口要八十万。钱前两天到账,球赛昨晚才开始,喻凯明还没来得及拿这笔钱去豪赌。

把钱打回去后,季莲漪又吓得不轻,再次打电话来敏感地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之前拿的那三万块,以后会陆陆续续打到你卡上。”喻繁说,“照片我删光了,以后不会有事了。”

季莲漪愣怔片刻,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或许不全和这个男生有关系:“那你爸会不会——”

“我带他走。”

喻繁把黑色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进面前的行李箱里,“这事不会传出去。别让陈景深转学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就在喻繁以为季莲漪已经挂断的时候,才听见她说:“尽快,路费或者其他手续需要帮忙就联系我。还有……你走之前,别让景深知道。”

季莲漪明显感觉到儿子已经在渐渐脱离她的掌控,她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变数了。

钱被转走,喻凯明像做了一场富贵梦又突然醒来,敢怒不敢言。

不过他这笔确实敲得有点大,紧张的一夜过去,他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喻繁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刚要回房间,喻凯明连忙开口:“你要拿老子手机到什么时候?这叫侵占别人财产知不知道?”

“哦,那你报警抓我。”

“……”

“我忍耐是有限度的,喻凯明。你再去找些不该找的人,我们谁也别过了。”喻繁冷淡地说,“收拾东西,走的时候会还你。”-

没有收到喻繁回复的第三个小时,陈景深出门去找人。却在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我不舒服。”季莲漪对他说,“联系了徐医生,现在就过去,正好明后两天是周末,你陪妈去吧。”

徐医生是季莲漪的心理医生,曾经帮季莲漪从婚姻失败的痛苦中走出来,如今因为工作调度去了隔壁市。

“你先去。我约了人,见完我坐高铁赶去。”陈景深说。

他刚走出一步,衣服被拉住。

“先跟我去吧,回来再见。”季莲漪脸色苍白地看他,坦诚地说,“景深,妈现在很痛苦。”

陈景深没说话,在玄关沉默一阵后,他一边脚踏出家门,一句“我会尽快过去”已经到了嘴边,手机突然振了一声。

【-:睡着了。发这么多消息干嘛,催魂?】

陈景深不知何时紧绷起来的神经松懈下来。他低头回了一条消息,简单说了自己这两天去外地的事,然后才抬头去看屋内的人:“走吧。”

这次走得突然,陈景深一晚上都几乎耗在高速路上。中途他拿出过几次手机,季莲漪就会敏感地朝他看过来:“能收起来吗?太亮了,我有点睡不着。”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到了酒店房间,陈景深洗进浴室了把脸,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季莲漪的声音。酒店隔音很好,他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一句“不行”。

陈景深动作一顿,脸都没擦干就去隔壁按了门铃。房间内没反应,陈景深等了两分钟后,转身打算叫前台带备用房卡过来,咔哒一声,门开了。

季莲漪面无血色地走出来,不知怎么的,她这次的情况好像比以前还要糟糕。

“怎么了?”她问。

“听见一点声音。”陈景深垂眼扫了一眼她握着的手机,“在打电话?”

“没有。”季莲漪几乎是下意识否认,随即又低声道,“开了个视频会议。这段时间忙得没时间去公司,那边出了一点乱子。”

早上六点,视频会议?

陈景深没说话,只是垂眼安静地看她。季莲漪心悸地感觉又漫上来,伸手搭在他后背上:“走吧,司机在楼下等了。”

诊所今天只招待季莲漪一位客人。陈景深独自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两手随意地垂在腿间,疲倦地出着神。

季莲漪上次生病是因为发现丈夫出轨。她是完美主义者,掌控别人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她无法接受自己失败的婚姻和糟糕的丈夫,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对陈景深的控制欲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她无时无刻都要确定陈景深在她的视线下,陈景深接触什么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在她眼皮底下进行。

直到她接受了漫长的心理辅导,终于得以回归工作之后,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

这几天怎么又突然恶化了?

陈景深盯着某处,没找到头绪。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某人应该还在梦里。就诊时间还要一会儿,陈景深点开唯一的娱乐软件,打算撑一下精神。

却看到贪吃蛇在线好友1,昵称是“-”。

陈景深一顿,退出去发消息。

【s:?】

那头过了十来分钟才回。

【-:别烦。在破纪录。】

【s:回去帮你破。】

【-:……滚。】

【-:打游戏了,别发消息干扰我。】

陈景深终于笑了一下,切回游戏观战起来。

回到南城时已经是周一下午。连续做了两天的心理治疗,季莲漪的状态未见多明显的好转。

季莲漪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去学校,陈景深下车之前,季莲漪出声叫住他,说今天下午她要回公司处理一点拖了很久的事,可能来不了学校了,让他按时回家。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操场只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

陈景深掂了掂书包肩带,刚要往教学楼走,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蹙起了眉-

喻繁倚着图书馆天台的栏杆往下望。图书馆建得不高,不过位置好,一眼能把南城七中看个七七八八。

他特意挑上课时间过来,一来就上了天台。本意是这离得远,高三教学楼看不见,他能毫无顾忌地在这等庄访琴下课,但真站到这了,他又忍不住朝高三教学楼的六楼看去。

是今天回来吧?在听课?还是在刷题?或者在考试?

正出着神,楼下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哨声,喻繁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立刻转身蹲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没了动静,他半蹲起身去看,只是体育老师在叫那些逃课去食堂的学生回来。

这体育老师也带他们班,这声哨子经常是吹他的。

喻繁吐出一口气,干脆背靠墙坐了下来,手伸进口袋想掏烟,听到天台铁门发出的“吱呀”一声后又立刻停住。

他以为是校警巡逻,懒洋洋地抬头去看。

然后看到了他连名字都不敢想的人。

喻繁两腿曲着,还没坐稳。满脸愣怔地看着对方走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陈景深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强硬地把他的下巴往上掰。

陈景深的手指摸到他脖子的几块创可贴边缘,喻繁倏然回神,伸手去挡。

陈景深没把创可贴扯开,感觉到喻繁指尖过低的温度,他问:“怎么伤的。”

“……猫抓了。”喻繁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过分,可能是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的缘故。

“为什么在这?逃课了?”陈景深问。

“刚打完狂犬疫苗回来。”

平时打架受了满身伤都不愿意去医院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被猫抓去打疫苗。

喻繁平时编谎的时候一直喜欢往别的地方看,但说这几句瞎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放在他脸上。

陈景深沉默几秒,把挑起来的创可贴边缘又按了回去。然后抬手把喻繁头发往后推,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又动手了?”陈景深低声问。

“……”

情绪差点决堤。喻繁咬了一下牙,绷得下颚都鼓了起来。他终于说了一句实话:“没有,吵了两句。”

陈景深嗯了一声,手指在他头发里揉了揉:“再忍忍,最后两个学期了。”

“……”

喉咙干疼得厉害,喻繁庆幸过了两天,眼睛已经消肿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去上课?”

“刚来学校。”确定他身上没有别的伤,陈景深疲惫地松了一口气,“这两天陪我妈去了趟诊所。”

“……严重吗?”

“回来的时候好多了,只是还要定时去。”

喻繁喉咙滚了滚,过了好半晌才哦了一声。

陈景深蹙眉看了他一会儿。喻繁平时话也不多,但很少这样,脸色苍白,没有生气。

他碰了碰他的额头,又伸手去捻了一下他耳朵。

“你干嘛?”喻繁去抓他手腕。

“看你有没有发烧。”陈景深说。

“……”

换做平时,喻繁已经把他的手扔开了,但今天没有,他握着陈景深的手腕,又放回到自己头上。

陈景深一怔,顺势伸进去揉他,心情忽然间好了点。

他闻着喻繁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问:“怎么抽烟了。”

“忍不住。”喻繁看着他,“在你面前的时候不抽。”

“我不在也别抽。”

很难。喻繁心想。

本来是没瘾的,但是这两天跟疯了似的,一闲下来就想碰。

下课铃响起,喻繁如梦初醒:“下节物理,你回去吧。”

“背我课表了?”陈景深问。

“可能吗?只记得这一节。”

“你呢。”

“要去一趟访琴办公室……周五下午出去上网,被她抓到了。”

“我陪你过去。”

“不用。”喻繁舔了下唇,“下节体育课,现在去办公室也是罚站。我坐会儿再去。”

陈景深说:“那我等你。”

“别。”喻繁拂开他的手,“又不顺路。”

陈景深沉默半晌,妥协道:“那你早点去。”

喻繁点点头。下一秒,温热的手背贴上他脸侧,最后试了一遍他的体温。

确定他体温正常,陈景深说:“今天不赶着回去,晚点我去教室找你。”

天台旁边就是一个大音响,上课铃声轰轰烈烈地响起,能把周围的人耳朵震麻。

喻繁眨了一下眼,突然在这震天的音乐声中小声叫了一句:“陈景深。”

“嗯?”

我们私奔吧。

“……亲我一下。”

音乐响了十秒。喻繁被人托着脸,安安静静地亲了十秒。他闻着陈景深身上的薄荷香,明明只是两天没见,却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喻繁手撑在身侧,指甲都扎进了肉里。他这两天脑子里一团混乱,在这一刻似乎全都清空了。

他被吻住,又被松开,在一阵恍惚感里听到陈景深低低对他说:“放学等我。”-

一班下课总比其他班级晚。最后一节课,陈景深频频往外看。

栏杆没人,墙边没人,门口也没人。

他拿出手机,给置顶的人发去一条消息:【拖堂。你先做作业。】

迟迟没有回复。

陈景深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总觉得不太对劲,做题也难以集中思绪。拖堂时间一直延长到二十分钟,在陈景深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他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拿起书包起身,在全班的注视和老师的疑问声中出了教室。

他终于反应过来是哪里出了问题。在他出现在天台的一刹那,喻繁的反应完全不对,震惊、茫然,像是根本没想过会见到自己。

中午留校自习的人很多,但下午基本没有。大家都赶着吃饭洗澡,再返回教室自习。

所以陈景深到七班教室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剩寂寥。

这种场景陈景深也不是没见过。但今天似乎比往日都还要空。

他走到教室最后一桌,静静地垂眸看去。

平时这桌面上都会摆着最后一节课的课本,做了一半的卷子,还有一支经常忘盖的笔。桌肚也是乱糟糟一团,卷子和练习册搅在一起,每次上课或交作业都要翻半天。

但此时此刻,这张课桌空空如也。

陈景深一动不动地站在课桌旁,不知过了多久,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从书包里随便抽了张卷子,提笔开始做草稿。

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拨一通电话。再放下继续做。

夕阳打在他僵硬挺直的背脊上,陪着他一起沉默。

后门传来一道声音,陈景深笔尖一顿,回过头去。

庄访琴神色复杂地站在那里。他们对视良久,庄访琴才出声:“怎么不回家?”

“等喻繁。”陈景深说。

庄访琴上了一天的课,脸色疲倦。脸颊似有水渍未干。

她看着少年固执又冷淡的表情,抓紧手里的课本,好艰难才继续开口。

“……回去吧,不用等了。”

“喻繁已经退学了。”

第73章

庄访琴在出声之前想过陈景深知道这件事后的各种反应,或悲伤,或震惊,或慌乱。

但陈景深很平静。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直到广播站开始营业,操场音响响起《夏天的风》的前奏,陈景深才终于开口。

“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庄访琴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个平时散漫嚣张的少年,疲倦地微驼着背,垂眼望地,轻描淡写地对她说:“老师,我读不了了。”

庄访琴一开始不答应给他办,让他实在不行就先休学,等事情处理好了再继续回来读书。喻繁又摇头,说不回来了。

陈景深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说:“我知道了。老师再见。”

庄访琴站在七班走廊目送着他离开。

放学有一段时间了,操场跑道已经没几个学生。陈景深单肩背着包往校门走,影子被落日拖得很长,板正又孤独。

庄访琴摘下眼镜,眼泪忽地又涌出来。

其实她没把话说完。

她当时原本是想给喻繁一耳光的。明明变好了,明明进步了,为什么还是被拽回去了呢?但她站起来后,巴掌又忍不住变成拥抱。

“陈景深知道吗?”她问。

她明显感觉到喻繁一震,可能是终于明白她之前说的“千难万难”是什么,少年许久都没再说话。

直到最后,她才听到一句低声的、哽咽的。

“别说出去,求求你,老师。”-

陈景深去了那个破旧的老小区。

喻繁似乎不是很想别人看见他出现在这里,以前他每次来的时候,总是被很急地拽进屋里。

但今天他敲了很久的门,又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还是没人愿意放他进去。

小区楼梯是声控灯,很长一段时间,楼梯间里只有一盏幽幽的手机灯光。

陈景深发了消息没人回,打了电话没人接,他给自己定了规则,一局贪吃蛇结束就再试一遍。周末两天时间,喻繁已经破了他的记录,勉强超了一千多分。

又一局游戏结束,陈景深退出来习惯性去看排行榜第一,却发现上面是他自己的头像。

可他还没有破喻繁的游戏记录。

陈景深僵坐在那很久,直到有人上楼,声控灯亮起,陈景深的身影把那人吓了一跳。对方一哆嗦,脱口道:“我草!有病吧坐这不出声!”

陈景深不说话,只是终于愿意动一动手指,按照自己刚定的规则,切回微信去发消息。

已经发不过去了。

在楼梯坐到晚上十点,直到手机先撑不住没电关机,陈景深才终于从台阶起身,转身离开了小区。

这条老街很小,陈景深把每家店都走了一遍,又去了酷男孩,甚至去了御河那家网吧,等他把所有能跑的地方跑完,连烧烤店都已经准备收摊了。

陈景深站在网吧门口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次连漫长的“嘟”声都没了。女声冰冷委婉地告知他,他的手机号码连同他的微信,已经被人打包一块儿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陈景深发现屋子亮堂一片,安静得像一座无人岛屿。

他给季莲漪发过消息,说有事晚点回,之后手机就没了电。现在看来,季莲漪还在等他。

季莲漪之前应该是在房间和客厅之间反复踱步,此刻房门大敞。她正扶额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疲倦地在讲电话。

陈景深抬手刚要敲门——

“妈,不用再联系外面的学校了,先不让景深转学了。”听见电话里母亲的询问,季莲漪揉揉眉心,含糊地说,“没什么事。只是之前有个不学好的学生,我怕他受影响,现在那学生转走了,事情就差不多解决……”

看见站在门口的儿子,季莲漪倏地没了声音-

季莲漪一直觉得自己的婚姻生活是美好的,是令人羡艳的。但事实打了她一巴掌,她的婚姻充满了欺骗谎言,早就污秽不堪。

之后的每时每刻,她都告诉自己,没事,没关系,虽然没了婚姻,但她还有一个乖巧懂事、品行端正、成绩优异的完美儿子。可此时此刻,她的完美儿子直挺地站在她面前,用平时说“我去学校了”的平静口吻告知她:

“我是同性恋。”

拼命想掩藏这件事的季莲漪被这一句打得头昏脑涨,过了几分钟才找回声音:“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你只是被带坏了,是他威胁你,他亲口承认的……他那种孩子从小缺乏家庭教育,所以才会形成那种扭曲变态的性取向,你不要……”

“他很正常,扭曲变态的是我。”

“不是!不是!”季莲漪把刚买回来没几天的杯子扔到地上,砸得四分五裂,歇斯底里地对陈景深尖叫,“是他!是他!!你是正常的,你怎么会是同性恋!你是不是还在怕他?但他已经走了啊,你不用再这样……”

“我给他写告白信,追了他半个学期,我把他带回家里,就是你回来那次——”

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陈景深的话。

他脸偏向一边,没觉得疼。他说:“他一直拒绝我,他说他不是同性恋。但我不肯放过他,我……”

他话没说完,季莲漪双手捂在他嘴上,指甲都陷进他脸颊的肉里,她面无表情地摇头:“不是的,那些都是你青春期的错觉,你是个正常人啊,景深,你以前明明很听话很乖的,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

陈景深抓住她的手腕,挪开。

“因为无论变态还是正常,我都是一个人。”陈景深垂眼陈述,“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季莲漪怔在原地,她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景深拿起地上的书包,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去。

上楼之前,陈景深回头问:“你知道他去哪了么?”

季莲漪还对着自己房间的木门,她喃喃道:“景深,你不是同性恋。”

陈景深转身上楼。

翌日大早,陈景深发现楼下静悄悄的没声音。他推开门,看到季莲漪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起来一夜没睡,桌上摆满药盒。

心理情况太糟糕,季莲漪很快被送到医院住院,陈景深在医院陪床了两天,直到他外婆安排了几个陪护轮流看护,他才得以继续正常上学。

陈景深到学校的那天,一班门口蹲守了好几个人,一看到他就立马冲了上来。

“学霸,你知不知道喻繁退学了??”朱旭着急地问。

“他微信群退了,好友删了,电话都他妈给老子拉黑了!你呢?你电话打得通吗?”左宽问。

陈景深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王潞安眼眶通红地问,“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不知道。”

“妈的,我都说了,连我们都不知道,学霸肯定也不知道,你们还非要上来问。”左宽想了想,“要不我们去问你们班主任?她肯定知道吧!”

“我问过了,她不说。”王潞安说。

“再问一次嘛,走!”

三个男生风似的下了楼,只剩一直没出声的章娴静还站在原地。

陈景深刚要进教室,忽然听见她哑声问了一句:“学霸,你和喻繁是不是在一……”

上课铃打断了她的话。章娴静闭上嘴,突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把话问完。

“嗯。”铃声停下,她听见陈景深说-

季莲漪的圉习情况比上次糟糕。陈景深每个周末都会去医院看她,尽管季莲漪并不愿意跟他说话。

除开周末,他每天放学都会去一趟老小区。去久了,整栋楼的人几乎都见过他了。

这天他一如既往地停在那扇老旧的黑色木门前,抬手刚要敲门。

“哥哥,你来找哥哥吗?”一个小女孩坐在楼梯间的台阶,双手捏着书包肩带问他。

“嗯。你有见过他吗?”陈景深问。

小女孩摇摇头,说:“哥哥搬走了哦,和那个大坏蛋一起。”

小女孩觉得很奇怪。

她明明都说了,这户的大哥哥搬走了,为什么这个哥哥听完之后还要敲门呢?

小女孩往楼梯下方看了一眼:“哥哥,你的女朋友姐姐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陈景深说:“什么女朋友姐姐。”

“就是女朋友啦!”

“没有。”

“啊?那个哥哥明明说你有!”

陈景深敲门的手顿在半空,转过头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小女孩想了想,忽然睁大眼“哦”了一声。

“他说,你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啦!”

是吧?是这么说的吧?小女孩仰着脑袋想了半天才确定下来。

没得到回答,她低头看下去:“所以哥哥,你到底……哥哥?你怎么啦?”

陈景深这段时间一直把自己绷得很紧。他麻木地在家、学校和老小区里转,三点一线的过了很久,仿佛在做什么任务,只要日子久了,积累到某个次数,这扇门就能被他敲开。

忽然之间,那个模糊的次数好像忽然变得清晰。而他做任务的次数早已远远超过那个数字,面前这扇门依旧无声无息,岿然不动。

声控灯熄灭,楼道陷入一阵漆黑、短暂的冷寂。

陈景深终于在这一刻,接受了他找不到喻繁的事实。

他沉默地立在那,抬手挡住眼,掌心滚烫一片-

一个学校或是班级,很少因为某个人离开而变得不同。

少年时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再加上高三繁重的课业,一段时间过去,高三七班大部分人都习惯了喻繁不在的日子。

只有后排那几个人,带着对喻繁不告而别的怒气,在躲在厕所抽烟的时候大声咒骂。

也在聚会喝酒的时候发誓,不管喻繁还会不会回来,他们从此都是陌生人,绝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后来他们被沉重的高考气氛压着一步步向前,煎熬又笨拙地尝试着多学一点,渐渐不再提起这个人。

只是喻繁的课桌从始至终都摆在那里,连同他旁边那张一样。每次考试时王潞安会自觉多搬两张桌椅,考完后再默默搬回来。

微信里那个小小讨论组沉寂了一段时间,又开始活跃。对话里少了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退群了,另一个是不说话。

王潞安曾开玩笑说觉得陈景深根本没来过他们班,喻繁退学后这种感觉就更重了。

明明还在一个学校、一个微信群里,他们却很少再和陈景深碰面或说话,周一的主席台也没再出现过他的身影,只知道他次次考试依然是第一。

就连得知陈景深保送江城大学的消息,大家都只是私底下夸几句牛逼,到了群里只字不提。

偶尔在教学楼打个照面,大家都觉得他好像变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不过想来也正常。

在这枯燥又烦闷的高三生涯,连章娴静都不再染发,懒得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指甲,成天拖着疲惫的脸趴在课桌上背课文。

冬去春来,王潞安和左宽还成立了一个跨班学习小组,谁考得比较好谁当一个月的爸爸。两人交错着给对方当儿子,父子反目的桥段上演了一回又一回。

一直到高三最后的尾声,拍毕业照这天,又是一年热夏。

章娴静前一晚往各个群里转载了很多关于毕业的老土规矩,什么在校服上写名字、用第二颗纽扣给喜欢的人告白、撕书……在班级群里隐忍多年的庄访琴终于出来冒泡,说谁敢撕书,她就把谁撕了。

说是这么说,但法不责众。第二天大家依旧在漫天纸屑中拍完了属于他们的毕业照,高三七班最后一排的右边,王潞安特地空出了身边的位置,是属于他和他兄弟的浪漫。

离校的最后时刻,章娴静穿着签了七班所有人名字的校服回教室拿水杯。

她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又拿起马克笔,在衣服特意留出的一块空位上随意写下:喻繁。陈景深。

她重新把马尾绑好,拿起所有东西起身离开。走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往那个空了快一年的座位看去。

随即微微一怔。

一束晨光倾斜进教室。

空荡荡的课桌里,躺进了一颗干净剔透的白色纽扣。

它们藏进校园一隅,孤独安静的待在一起。

第74章

十一月的宁城晴空万里。

宁城是座临海城市,其他城市早早入了冬,这里每天气温却还保持二十度以上。每到冬季,这座城市的人流量就会变多。

日光笼罩下,蓝色海面波光粼粼,每道浪花都像夹着鳞片,带起一阵淅沥浪声,再被卷入海里。

沙滩边的女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撩起头发抬眼想说什么,看到她今日的摄影师时又忽然没了声。

面前的年轻人身高腿长,身穿宽松的灰色卫衣,衣袖捋至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臂。

他头上敷衍地戴了顶冷帽,头发全拢在帽里,额间有几撮头发乱七八糟地跑出来,此刻正垂着头,趁没浪的空隙检查相机里之前拍的照片。

帽子将他的脸全暴露在空气中,干净的眉眼,流畅锋利的轮廓线条,是任谁看了都觉得英俊的长相。

她约过很多拍外景的摄影师,这是她见过的最白的一个。甚至白过了头,没表情时显得很冷,没有生气。

每个经过的路人都下意识会瞥他一眼,她一下分不清谁才是在拍照的那一位。

正恍惚着,对方忽然抬起眼,黑亮清冷的眼睛笔直朝她看过来。

下一刻,她脚脖被浪花轻轻一撞,男生举起相机,女生心脏顿时漏了一拍,下意识挑起裙摆笑了一下,然后听见一道清脆的快门声。

“怎么样,拍到了吗?让我看看。”浪潮又退回去,女人拎着裙子朝男生跑去。她第一时间不是去看相机,而是抬头盯着摄影师的脸。

对方不露痕迹地让开身,跟她拉开半人的距离,把液晶屏伸到她面前。

女人视线还停留在摄影师脸颊的两颗痣上,直到脖子被人搂住,身后响起一道慵懒的女声:“怎么样?”

她这才低头去看液晶屏,眼睛瞬间睁大:“……好看。”

“主要是你人好看。”汪月撩起眼皮,对旁边的男生使了个眼色,把相机接了过来,“这边差不多了,喻繁,你去帮我们买两杯柠檬水?”

喻繁懒懒地嗯一声,转身刚要走,衣袖被人抓住。

“等等,你帽子借我用用。”汪月表情一言难尽,“今年什么情况啊,十一月能晒成这样,我头发都要焦了。”

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扯下冷帽。男生茂密杂乱的头发散下来,正好长到脖颈,蓬松的碎发把眼睛半遮半挡上,更让人忍不住看他。

男生走远后,汪月立刻被发小反勾住脖子。

“汪月!你工作室有这么帅的小男生居然不告诉我!你早说我不就早点回国了!!!”

“我说过啊,”汪月把帽子随便盖在头顶遮太阳,也不戴,“你自己翻翻聊天记录,六年前,我是不是跟你说我工作室来了个挺帅的小男生。”

“这叫挺帅?这是无敌爆炸帅!”

女人顿了顿,问她,“不过怎么是摄影师?这脸这身材,不该去当模特么?”

汪月道:“刚来兼职那会儿是模特,后来人家改行了。再说了,人家现在这一行风生水起好吧,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网红想跟他约拍?你今天这趟还是我这老板给你开的后门,不然你起码得排上两个月。”

女人哦了一声,掏出手机:“那你再给我走个后门,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别想了,想泡他的比想找他约拍的还多。”汪月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他在我工作室干了这么久,别说谈恋爱,我就没见过他对谁热情过。”

“我就是那个例外,我泡小男生可拿手了,他成年没?”

“废话,都大学毕业了,好像再过半个月24。”

“行,你看着,姐妹半个月拿下他……等会儿,”女人忽然想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小声问,“他头发留成这样,该不会是Gay吧?”

“应该不是,想泡他的人里一半是男的,也没见他理过谁。而且,”汪月顿了顿,道,“几年前有个男客人,手脚不干净,看原片的时候摸他屁股,第一次的时候他警告了对方一句,第二次——”

“报警了?”

“他把那客人门牙打掉了。”汪月冷静地说。

“……”女人默默放下手机,半晌才挤出一句,“真狠啊。”

还好,这还不算最狠的。

汪月双手抱臂,看着喻繁站在吧台前等柠檬水的背影,不由得想起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喻繁也是这么站着。只是那会儿,他面前是派出所的接警台。

拍完已是日落时分。夕阳半浸在海里,将这座小城市染红一片。

回到工作室,女人凑到电脑前去看原片。她记得发小的话,看片子的时候跟喻繁拉开了一点距离。

汪月没骗他,这小弟弟虽然年轻,但技术真的好,对光感的把握和构图都很有自己的想法,照片里的自己连头发丝儿都仿佛在发光。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抽出烟盒,给对方递了支烟:“弟弟,来一根。”

汪月从他们身边经过,直接把烟顺走咬嘴里,含糊地说:“他戒了。这福气让我来享。”

“靠。”女人给自己也点了一支,问,“小弟弟,你不是本地人吧?我怎么听着口音不像。”

鼠标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对方终于淡淡地理了她一句:“南城的。”

“怪不得,南城的人就是要白一点哈。那小弟弟,我晚上请你吃顿饭?我意思是请你和汪月一块儿,然后……这片子你到时帮我修好看点呗。”

“不用。”喻繁说,“挑几张喜欢的。”

挑完片子又过了两小时,跟对方约好交片时间后,喻繁随意背起挎包,拒绝了汪月的晚餐邀约,转身离开工作室。

汪月的工作室开在一条还算热闹的小街上,冷月高悬,美食小吃的香味飘满整条街。宁城是座小城市,没有南城那些高楼大厦,每条街道都像他以前住的老小区。

喻繁出门右转,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这座小城市对一些事物的接受度并不很大,喻繁那头茂密的中长发再加上他的脸,每次走在街上都会被行注目礼。

他习以为常地在路人的视线中随便买了份烧腊饭,再进超市买了两杯牛奶,最后拐进某个loft小区。

喻繁小时候虽然没在宁城生活过,但他爷爷是这里人,经常和他说起宁城的人文风情,勉强算他半个老家。所以在当初决定离开时,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里。

他刚回来时住了两年爷爷留在这里的瓦屋,直到把那三万块还完,才辗转找到了这套loft。房主汪月认识,租金给了他折扣,他便一直住到现在。

二十多平的loft对一个一米八的男生来说有点挤,不过因为是复式,勉强够用。喻繁开锁进屋,按亮灯,里面冷调简洁的布置瞬间清晰起来,一眼望去都是白灰黑。

他把吃的放桌上,打开电脑直接修片。

喻繁最近想换一台相机,在攒钱,这段时间接的活也就多起来,连续几晚都加班修片到半夜。等他修完今天的目标时,那份烧腊饭都已经凉透了。

他随意扒了两口饭,为了应付自己的胃病灌了杯牛奶,拿起衣服进了浴室冲澡,出来时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

【汪月姐:繁宝,明儿有空不?】

【-:有事直说,别这样叫我。】

【汪月姐:啧。那还能找你什么事,明天想再找你加趟班。】

【汪月姐:我明天还有一个网上认识的小姐妹要来宁城,我们就商量着一块儿去海边烧烤聚餐。她和我发小一样,都是网红嘛,她们要在微博营业什么的,我寻思着让你来帮忙拍拍照。当然,姐肯定给你结钱,你就当是在外面接私活。】

汪月刚做了指甲,翘着手指费力打字:但你这段时间不一直在加班嘛,这半个月都没休过,你要累的话就算——

【-:钱不用,时间地点。】

约好时间,喻繁从挎包里翻出在工作室洗出来的照片上了楼。

他在床对面的墙上安了一块黑色毛毡板,上面用大头针挂了几根绳,绳上夹满了照片,基本都是他这几年来随手拍的风景照,这会儿已经快要满了。

喻繁随手把今天刚拍的落日夹上去,然后擦着头发沉默巡视,打算拿下几张。目光扫到某处,他擦头发的动作戛然顿住。

这面墙只有两张照片里有人物。

一张是六个人的背影,他们在游乐园金色暖光衬托下潇洒自在,仿佛无忧无虑。

另一张脸人物都算不上,只是一道很近、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背景里的游乐园夜市也虚影一片,明显是不小心按下快门拍下来的。

这张照片连脸都看不见,喻繁却瞬间在脑海里把画面轮廓补齐。

明明已经是六年前的照片了。

喻繁垂眼望着那道白色,直到眼睛都睁得酸了,才终于又有动作。

他抬手,食指在这张照片上很轻地刮了一下,然后动动手指,把旁边两张街景照拆了-

翌日,喻繁按照约定时间到了海滩时,汪月和她的发小已经把烧烤架子摆上了。

他顺手帮她们把食材搬下来,然后挑了个日光照不到的角度,低头确认相机参数。

没过多久,身后忽然闹哄起来,应该是汪月另个小姐妹到了。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汪月的声音:“宝贝儿!我以为你还要一会儿呢。”

“哪能啊,都迟到一会儿了。我没想到你们这里连机场都堵车,急死我了。”来人道,“说的那个巨帅的摄影师在哪呢。”

喻繁倏地抬头,眼皮猛地一抽,被那声音震在原地,条件反射地抬腿想走。

“那呢。”汪月在身后叫了一声,“喻繁……哎?喻繁,你去哪——”

“草!!!”身边的人爆出一声尖叫。

汪月吓一跳,转头道:“你干什……”

话没说完,身边的小姐妹已经火箭似的冲了出去,她身上那件清纯温柔小碎花裙在风中张牙舞爪乱飞,裙摆晃得像随时能给谁一大嘴巴子。

喻繁从恍然中回神,想躲开已经来不及。对方冲过来就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往下压,力道像是恨不得用手肘把他掐死。

“喻繁!!!”章娴静在他耳边尖叫,“你他妈怎么不再死远点!!!!”

第75章

一顿海滩烧烤四个人,分成了两边坐。

汪月和她发小两人认真地吃,偶尔转头好奇地看一眼另一边。

“你就是个不讲义气的王八蛋!”

“嗯。”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烂人!”

“嗯。”喻繁捏起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章娴静明明是在生气,但她说着说着就莫名其妙想流眼泪,她一把接过纸,眼珠向上小心地擦了擦眼:“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段时间,我们每回经过垃圾场,王潞安和左宽就非要进去看一眼,我每次出来身上都是臭的!”

“……”

说完他们沉默了一下,两人对视了几秒,在心里一致同意王潞安和左宽是傻逼的事实。

章娴静骂了一阵,缓过来了。他们以前谈到喻繁都蛮感慨,大家起初的说法是这么久不见,就算某天碰面也肯定生疏,不熟了;后来时间长了,就基本默认不会再相见了。

她也这么觉得,没想到在看到喻繁的第一眼,高中那两年的记忆猛地攻击她的大脑,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她变了,喻繁看起来其实也变了。但很神奇,几年之后,她觉得他们还是好友。

“他们还说要是见到你,揍你一顿就走,一句话都不跟你说。”

“他们打得过再说吧。”喻繁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章娴静想笑又想哭:“所以你高三和大学都在宁城读的?汪姐怎么说你今年刚毕业?”

“中间停了一年才读的高三。”

“你当年……”

“家里的事。”喻繁轻描淡写。

“那你退学就退学,删我们好友干嘛?群也退了,怎么,退学就不想和我们来往了?”

喻繁忽然又想起搬家前夕,几个男的上门问喻凯明,说好今天还钱,为什么迟迟没到账?收拾行李是不是想跑路??

他才知道喻凯明还借了几千块的贷,滚成了两万。喻凯明还不上,他们就翻喻凯明手机,给手机里所有能找到的联系人全打了电话,完了没一个朋友愿意借喻凯明钱还债,又转身想抢他的手机。

他当时把人打走,擦着鼻血把联系人一个个删了,连微信都注销了。

他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说:“不是故意的。”

敏锐感觉到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章娴静顿了顿,小声说了句“算了”。

喻繁:“他们这几年怎么样?你呢?”这句话从见面就想问。

“挺好。”章娴静点了支女士烟,“想不到吧,我也混了个二本,不过最后没去专业对口的工作,没办法,太漂亮了,发几个视频就红了,干脆当网红去了。王潞安毕业就进了他爸公司,小老板一个,左宽在做汽车维修,待的修车厂还行,婷宝现在可牛逼了,大律师,才毕业就进了大律所,陈景深……”

冷不防听见这个名字,喻繁心口一抽,下意识停了呼吸。

章娴静说顺嘴了,咬着烟一时间不知道该停还是该继续。

直到对面的人轻飘飘地开口:“他怎么?”

章娴静这才继续说:“其实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本来就不怎么爱在群里说话嘛,转了班后就更不说了,我好几年没跟他聊天了……后来我们都是听吴偲说的。他保送了江大,好像是计算机系?吴偲说那是最难进的专业,里面全是牛人,再然后……不知道了。”

喻繁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某处,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听,然后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很冷淡自然地接一句:“哦,不错。”

“你们分手后没联系了?”

这句话问出后一直没听到回答,章娴静偏头吐了一口烟雾,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看到喻繁表情僵硬,震惊茫然地看着自己。

“你在说什么……什么分手?”半晌,喻繁从喉咙挤出一句,装傻充愣道,“别乱用词。”

“别演了,陈景深亲口承认你们在一起的。”章娴静立刻表示,“放心,这几年来我守口如瓶,谁都没说过。”

“……”

陈景深亲口说的……

怎么说的?说了什么?

喻繁咬着牙又松开,反复几次后,他说:“没。”

也不知道意思是没在一起,还是没联系。

罢了。章娴静拿出手机,边敲边问:“不过我刚看到真的吓了一跳,你头发怎么留这么长?也太特么帅了。”

“懒得剪。”喻繁垂眼看着她飞在屏幕上的手指,“你干嘛?”

“把找到你的事告诉——”

话没说完,手里一空,章娴静的手机被抽走了。

“干嘛?”章娴静愣愣道,“不能说啊?你要和他们绝交?”

“不是,”喻繁动作比脑子快,他扫了一眼章娴静刚打出来的‘老娘他妈抓到喻繁了’这行字,道,“过段时间吧,最近忙,没空跟他们打架。”

“……”

章娴静:“抱歉,我忍不住,除非你把我人绑起来,不然就是你把我手机扔了,砸坏,我都要跑去网吧登上我五年没用的QQ,给我那429位QQ好友宣布这个消息。”

喻繁抬头看她,那双冷漠的眼睛蠢蠢欲动。

章娴静:“……现在国家扫黑除恶挺厉害的,你知道吧?”

喻繁看了一眼群里的人数,除了他一个没少。他把对话框里的字删掉:“算了,随你,但别在群里说。”

章娴静反应过来了:“也别和陈景深说,是吧?知道了,理解,毕竟分手了嘛。”

“……”

“聊得怎么样啦?”另一旁,什么也没听清的汪月没忍住走过来,“给你们烤好的肉都凉了。”

“聊完了。”喻繁把手机还回去,拉起椅子起身,“你们吃,我修片。”

三个女生聚会,其中两位还是需要发图营业的网红,这顿海滩烧烤几乎都在拍照。下午喻繁扛着一箱食材下车,傍晚又扛着一箱食材回去,重量都似乎没减多少。

章娴静喝了点酒,扯着喻繁的衣领重新加上了微信。

最后汪月负责把所有人送回家。她们之间的话题喻繁不太插得上,他干脆偏头看窗外忽闪而过的路灯,直到车上的话题一点点扯到他身上。

以汪月发小的一句“他上学时是什么样”,章娴静一句句答——

“他上高中的时候,从来不正眼看人的,拽得要死……天天跟人打架,每周一都能看到他在主席台念检讨。”

“老师怎么不管?管啊,当然管,管不了,他死猪不怕开水烫。”

“哇,当时我们隔壁的三个学校,都没人敢惹他……”

“可我怎么记得他复读的时候成绩还行,后来不还考上大学了?”汪月忍不住也开口。

“哦,因为高二的时候有个很厉害的学霸……”感觉到身边人杀人的视线,章娴静慢吞吞地闭上了嘴。

回到家时,喻繁已经精疲力尽。

他开锁进屋,把门关上,接下来就没了动作。

他在漆黑的玄关站定,出神地盯着某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陈景深的名字了。

刚离开南城时,他其实每天都在听。喻凯明每次喝酒回来,嘴里会嚷嚷着“我要回去找陈景深他妈”、“陈景深电话多少”、“你是不是傻?没你陈景深也一样是同性恋,既然都是男的,为什么你不行”。

然后两人打一架,喻凯明安分一段时间,又嚷着要回南城,循环反复了几个月才终于清净。

后来他发现,虽然没有喻凯明在他耳边念叨了,但他只要一想到陈景深,还是会引发一系列的生理反应,胸闷,头疼,胃痛,呼吸困难。

喻繁在黑暗里站了半小时,才终于按开房间的灯,捂着胃部上楼-

章娴静这人一向诚实,她说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当晚,喻繁就收到了一条好友请求。

【王潞安申请加你为微信好友,附加消息:无】

他当时正胃疼,也懒得去计较这个“无”字里包含着多大的怨念,闭着眼就通过了。

章娴静似乎只给王潞安说了他的事,之后再没收到其他好友请求,王潞安自从加上他之后也没跟他说过话。

喻繁本身就很少主动跟人聊天,不然也不至于到宁城这六年了,也就只有汪月和房东跟他联系最勤,其余的都是客户。

更何况这么久没见,他一下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所以加了好友一星期后,他和王潞安的对话框还保持在那句“我们是好友啦,现在开始聊天吧”。

直到这天,喻繁熬了个大夜把手头的工作清理完,睡醒时手机里收到了三十多条语音消息。

条条一分钟。

他今天休假,躺在床上又眯了一会儿,才慢吞吞伸手指从第一条点开——

“喻繁你他妈的……”切掉,下一条。

“老子倒了霉认识你……”下一条。

“我跟狗做朋友都比跟你……”下一条。

……

大约在二十五条后,王潞安的激情辱骂终于停止,喻繁才眨眨眼,开始一字不漏地听。

“你过得怎么样啊?我听说你在宁城,怎么他妈跑这么远啊。”

“你有良心吗?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加回好友还不跟我认错,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

“我这几年一直找你,还百度你消息,什么也查不到,我还以为你死了,我都打算再过两年找不到你,就给你立个坟,也算是兄弟为你尽的最后一份力。”

喻繁盯着天花板,边听边在心里应。

过得就那样。

没良心。

正常,有段时间我也以为自己死了。

全部听完,喻繁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你爸答应给你的豪车,买了没?”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买了,我考了一本,他能不给我买?我都开着车去给左宽那家修理厂捧了好几次场……”王潞安语带哽咽,说到最后又忍不住骂人,“草你妈的,想死你了。”

两人没打电话,只是一直发语音。实在太久没说过话了,语音能给对方留一点思考说什么的时间,挺好。

喻繁不喜欢闲下来,他起床泡了杯咖啡,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潞安聊,边跟他下一个客户确定拍摄事项。

他下个客户是来宁城办婚礼的,说是好友们难得聚齐,想趁婚礼前一天穿着礼服,跟伴郎伴娘们拍一组特殊热闹的婚纱照。

拍婚纱照需要摄影师有一定的沟通能力,喻繁以前就没接过,更别说这次还有伴郎伴娘,他想也没想就推了。

只是没过几天,对方又联系上来,价格翻了两倍。

喻繁跟对方谈妥风格,约好时间,然后点下王潞安一分钟前发来的语音:“我为了让你知道你自己的错误,在朋友圈分享了七次《最佳损友》,连学霸都给我点赞了,你就是屁都不放!”

喻繁对着这条语音发呆。

王潞安一声“学霸”,突然好像把他拽回高中教室,他抓着头发解题,而旁边的人垂眼握笔,伸过手来,在他草稿纸上简单随便地留下计算过程。

偶尔他看着看着理顺了,就会抓住对方的手腕,不让他再往下写。

喻繁举着手机按下语音键:“陈景深——”

上划取消。

“他……”

上划取消。

“你们毕业后……”

上划取消。

喻繁纠结得有点烦躁,甚至莫名地想抽自己一耳光。他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消失了两年的焦虑去而复返,最后不小心发了一条空白语音过去。

草。

喻繁刚要撤回,门铃突然响了。

从快递员手里接来一个巴掌大小的包裹,喻繁皱了皱眉,确定自己这几天没买什么东西,又翻转着去看寄件人——章娴静。

“……”

喻繁拿起小刀拆开,里面露出的纸条和黑色小盒子。

别人都是先看纸条再看盒子,喻繁偏不。他单手推开盒,看到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封口袋。

里面装着一颗白色纽扣。

喻繁动作顿住,一眼认出这是校服纽扣。世界上校服纽扣都一样,但他就是觉得这颗眼熟。

好几次他没办法面对纽扣主人时,就会把额头抵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低头无意识地盯着它看好久。

「高三毕业的时候,陈景深放在你抽屉里的东西。我寻思放那里迟早要被收走,就拿回来了,反正是你的纽扣了,要留要扔你自己决定吧。」

喻繁拆包裹的时候随意粗鲁,现在手悬在半空,连碰一下那东西都犹豫。

他站立在那,垂眼跟那颗纽扣对视,脑子里不自觉去想那件他碰过很多次的校服,想陈景深把纽扣放进去时的模样。

直到手机嗡地又响起。

“怎么又不回消息?忙呢?”王潞安说。

手指终于落下去,隔着薄薄的塑料袋很小心地跟那颗纽扣贴了一下。

“陈景深现在怎么样?”喻繁听见自己对着手机问。

“你们还联系吗?”

“……他过得好吗。”-

宁城终于赶在十一月的尾巴降了温。临海城市,天气一凉就刮妖风下雨,汪月到工作室时今早刚夹的头发已经又被吹乱。

汪月勉强把自己的刘海从后面拯救回来,看了眼已经坐在工作室里修片的人,怔道:“你今天就穿这个来的?”

十几度的天气,喻繁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t,盯着电脑应了一句:“嗯。”

这城市降温得不讲道理,一晚上温度打对折,他出了公寓才发觉,又懒得再回去拿。

“但你今天不是出外景拍婚纱照么?”汪月说,“现在客人还没来呢,赶紧回去拿件外套。”

“不用,反正他们上午先拍棚里的,看了天气预报,中午就升温了。”

“……”

“趁着年轻使劲儿造吧,等你老了别后悔。”汪月发现喻繁脖子上多了一根挺细的银链子,随口说了一句,“把链子吊坠拉出来,放里面不好看。”

“别管年轻人。”喻繁说。

“……”

约的客人准时到场,之前商定的是六人一起拍,三女三男,这会儿只来了五个。

“还有一个伴郎在路上,麻烦再等等啊,从外地赶来的,说马上到了。”新郎说。

喻繁点点头,不怎么在意。

礼服和妆造都是对方自己负责,新娘带来了好几套礼服,件件看着都价值不菲。她和几个小姐妹在一旁化妆,整间工作室里都是她们的欢声笑语。

“别丧着脸啦,”新娘搂住她身边一位小姐妹,“明天的捧花我扔给你,让你马上就遇见你的真命天子!”

“哎,算了吧,被渣过一次之后,我现在看谁都像渣男。”

“怎么回事,多大年纪就断情绝爱的。要不我让我老公给你介绍几个?”

“别,IT男哪有帅哥啊?全是格子衫地中海……”伴娘说着忽觉失言,立刻补充,“当然你老公除外!”

“哎!你这是职业歧视啊。”新郎立刻道,“等着,马上你就能见到一位帅到惨绝人寰的IT男。”

“真的假的?”

“真的,以前我们系的大神,跟我们一个宿舍。他那都不叫系草了,起码也得是个校草级别。”新郎碰了碰自己另个兄弟,“人还特牛逼,当年跟我俩每次要考什么试,都要往他桌上放点吃的喝的,俗称拜大神。”

那位伴娘惊叹:“……连你俩都要拜他,那他得有多厉害……现在也跟你们一样在大厂工作?还是出国深造了?”

“哪能啊。他没毕业就被各路大厂抢了,那真叫一个头破血流……最后人家哪家也没选,去了南城一家新互联网公司,技术入股,这才过了一年多,发展得跟骑火箭似的。”

喻繁检查完设备,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回王潞安消息。

剩下那位迟迟没来,新娘商量着先拍几张女方单独的,拍完过了半小时,依旧没见人影。

新郎打电话回来,道:“我问了,还得一会儿,要不先给我俩拍一张吧,他太帅,不带他玩。”

伴郎立刻笑呵呵地说:“没问题!我来衬托你!”

喻繁半跪在地,镜头朝上,找好角度刚要按下快门,工作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汪月挂上去的风铃脆弱地晃了两下。

新郎抬头看了一眼,笑道:“来了!”

“抱歉,下雨堵车。”

低沉冷淡的声音像一记万斤重锤,狠狠砸在喻繁脑袋上。

“没事儿。”新郎朝喻繁看了一眼,说:“稍等啊兄弟,他换件衣服,马上。”

喻繁张嘴想应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只是脑袋低了一点,头发加上相机,几乎挡了他整张脸。

喻繁像被打了一拳,脑子一片空白,呼吸缓一阵停一阵。他僵跪在那好久,想起来却又没力气,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迟钝得新郎叫了他两声,他才举着相机重新抬头。

他紧紧盯着取景器里新出现的男人,握着相机的手指头发白。

那副熟悉的眉眼冷淡地看过来,在取景器中与他对视。

喻繁努力了好几次都按不下快门,明明浑身都凉得没知觉,他眼前的画面却在晃。

别抖了。

别抖了……

第76章

刚离开的那几个月,喻繁每天都在看回南城的车票。217块钱,他就又能见陈景深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