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问她:就这么一辈子可好。
可他到底没有勇气大声询问,话已出口,最后她却没有听清。
这样也好。
楚少渊松了口气,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昭仪:爱我就要大声点,不要怕,起来嗨!
陛下:嗨!
☆、
第一次同榻而眠,两个人倒是都睡着了。
可能是安神汤的作用, 又或者长时间的陪伴让人熟悉, 总之这一觉倒是都睡得很沉,也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噩梦。
楚少渊习惯早起, 次日清晨天不亮就醒来, 这会儿苏轻窈还在睡, 一点都没醒。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的时候还要乖巧些, 整个人缩在薄被中,小脸红扑扑的,表情特别安逸, 一看就知道睡得舒服。
楚少渊没起也没动, 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满足感。
从小到大, 从来没人如此陪伴过他。
母后对他慈爱, 对他用尽全部心神, 却到底是年长的长辈, 不可能时刻陪在自己身边, 陪着他衣食住行,陪着他喜怒哀乐。
身边的宫人们倒是时时都在, 可那是不一样的。
他心里清楚,宫人们更明白。
所以,苏轻窈这段时间的陪伴,才显得越发珍贵。
若是上一世的他,或许会感觉彷徨, 也会紧张,更会害怕。作为皇帝,他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喜欢什么人,喜欢什么东西,也不好让旁人知道。
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东西,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那时候他退位,日子越发随心所欲,很多人都说太上皇年老闲适,喜好也随之变了,似是性情中人,让人羡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其实是没有变过的。
放到如今,他却一丝一毫都不害怕,也一丁点都不惶恐。
苏轻窈能陪伴他,他们两个人能琴瑟和鸣,本就是人生的大幸,他又何必恐慌呢?
如今的他,只想把日子过的更好一些,把大梁治理得更好。其他的,他便是想求,怕也没地方求,也无力求。
这一个朗朗清晨,楚少渊想了很多,也顿悟许多。
等苏轻窈醒来,就看他在一片昏暗中,对自己微笑。
楚少渊的样貌甚是英俊,或许是苏轻窈没见识,见的人太少,在她心里眼中,楚少渊就是世间最英俊的男人。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时候很是威仪天成,但若是笑了,却又如三月春花烂漫,无端俊朗风流。
苏轻窈这会儿刚醒,还有些迷迷糊糊,她眨了眨眼睛,也冲他笑起来:“陛下早。”
楚少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小姑娘的脸蛋又滑又细,就仿佛剥了壳的鸡蛋,楚少渊一摸起来竟是有些上瘾,好半天不舍得收回手。
苏轻窈被他摸了一会儿,竟又有些困顿。
楚少渊看她眼睛又要闭上,想着今日下午才回宫,便也软了心,柔声哄她:“睡吧,不急起。”
苏轻窈又笑,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楚少渊这才恋恋不舍收回手,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
咳,不好摸。
苏轻窈这一觉睡得很浅,不过两刻工夫,她就又醒了。
这一次醒来,她很精神,抬头就看到楚少渊正靠坐在身边垂眸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表情很放松,又带了些笑意。
大概是好事情吧。
苏轻窈这么想着,便撑着手肘坐起来,道:“臣妾睡迟,劳陛下久等。”
楚少渊回过神来,扭头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你这个年纪多睡些是好事,咱们总是出来玩,睡到什么时候都无妨。”
苏老太太:“……”
虽说陛下确实比她大几岁,却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她怎么觉得,陛下这是把她当小孩子哄呢?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他说无妨,那就无妨吧。
苏昭仪醒了,殿中宫人便忙活起来,待伺候他们洗漱更衣用完早膳,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这会儿外面金乌灿灿,正是一日中最好的时候。
苏轻窈昨日到底累着了腰背,今日定骑不了马,楚少渊便道:“咱们去山脚下走走,看看风景。”
于是两个人又重新换了硬地短靴,一路往山脚下行去。
“同床共枕”之后,楚少渊仿佛打通任督二脉,同苏轻窈相处起来也没那么束手束脚。此时他很自然牵着苏轻窈的手,两人在草场上慢慢散步,悠闲说着话。
苏轻窈说了些家中的琐事,楚少渊都认真听了,又跟她讨论起互市的新政。
说句实在话,皇帝陛下依旧不知道怎么跟女人相处。
能牵牵手、摸摸脸、拍拍头,已经是他所认为最亲密的行为。如今这般闲谈,说不了几句便要拐回政事,也就苏轻窈不烦,还能跟他有问有答,聊得十分顺利。
两个人就这么说这话,在山脚下绕了一大圈,再回明煦阁时,已到了午膳时分。
苏轻窈今日走了这么一大圈,出了一身汗,昨日酸痛的腰背双腿却是反而好了一些,不再隐隐作痛。
待两人重新洗漱更衣之后,又一起坐下来用膳。
这时节许多野菜正是旺盛,今日桌上就多了两碟饺子,很是特别。一碟是苦菜猪肉的,一碟是蒲公英粉丝鸡蛋的,看起来都是绿油油,吃起来也都很香。
坊间百姓很少吃猪肉,大多嫌弃猪肉腥臊,便是吃用,也多是用肥肉熬油,到底不是很会吃。
宫中便不同,御厨总有自己的独门手艺,苏轻窈吃了几十年御膳,还真没吃过自己不满意的菜。
今日的这道苦菜猪肉饺便就特别好吃,苦菜有些涩、也带了天然的苦味,可御厨却用豆瓣酱腌制过猪肉调味,这么混合在一起,饺子就带了一股酱香风味,苦味便寻遍不着,只剩清香。
苏轻窈很喜欢吃,可能是走了一大圈着实饿了,一口气吃下五六个饺子,惊得柳沁不敢再给多夹。
楚少渊见她喜欢吃,也很高兴,把剩下的十来个饺子全部吃光不说,又添了满满一碗米饭。等一顿午膳用完,两人都觉得满足。
用过午膳,这一趟御马苑之行便到了尾声。
两人坐了一会儿,楚少渊便道要打道回府,一通忙乱之后,所有人都上了马车。苏轻窈坐在窗边,掀起车帘往外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牢牢刻在她脑中,怕是今生都难以忘怀。
柳沁见她很是有些不舍,便劝:“陛下不是说,等过阵子凉快些,还带娘娘来?”
苏轻窈微微一笑:“是,不过……到时候就不一样了。”
这毕竟是第一次,也是最特殊的一次。
从昨日那个忐忑的午睡起来后,她跟楚少渊的关系就又变了些,这是好事,也是她所想不到的意外之喜,总是叫人难忘的。
柳沁道:“便是情景不同,人还是那个人呢,娘娘且放宽心。”
她这一句劝,倒是劝进苏轻窈心中。
回程,苏轻窈睡了一路,等到远远看到玄武门高大的门楼,柳沁才把苏轻窈叫起。
进了宫,下车送完楚少渊,苏轻窈就看到罗中监又领着步辇,在那等着苏轻窈。
苏轻窈上了步辇,笑道:“又要麻烦罗中监了。”
罗中监态度越发客气,他指了身边的一个二十几许的黄门,对苏轻窈道:“陛下吩咐,叫特地给娘娘准备、步辇,以后娘娘若是出宫,只管让人去角门招呼一声,这小子就专管伺候娘娘出行。”
那黄门面容普通,瞧着很是憨厚,苏轻窈心中一暖,便说:“多谢陛下。”
虽说昭仪确实不是主位,也没资格进出步辇接送,但陛下特地赐给她一架步辇,她就可以随便用,旁人是一句不是都不能说的。
苏轻窈这边回了宫,没过几日就又来了月事。
可能是她如今十分注意这些,也特别会保养,小日子来的时候显少疼痛难忍,却还是有些不太舒服的。
她就这么在宫里窝了六七天,等小日子彻底走了,才觉得舒坦了些。
正巧到了九月初,天气也越发凉爽,苏轻窈就想着找谢婕妤去御花园玩。
结果还没叫宫人去邀请,南书馆的当季新书便送到,跟书一起送来的,还有从南阳来的一封信。
那是苏轻窈的家书。
苏轻窈当即便什么都不顾上,自己一个人缩在寝殿中,用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几十年了,她失去父母几十年了。
如今重新收到父母来信,是那么珍贵,又是那么欢喜。
苏轻窈原本以为拆开信封里面就是信,结果打开一看,里面却是又有三个略小一点的信封,她逐一取出,才看到上面各自署名。
她父亲、母亲和兄长,分别给她写了一封信。
上一世,她能同家中通信时,已经是建元五年的事了,她大约记得那时候祖父有些病症,她嫂嫂又临近生产,所以是一家人一起给她写的信。虽不是这样一人写一封,却也足够厚,加起来有个十来页的。
苏轻窈摸着那三封信,目光中隐约透出些怀念来。
上辈子活得太久,她一个个送走至亲,最后成了宫中最吉祥的老太妃,却也觉得寂寞。活得越久,想得越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满打满算不过数十载,当命途将尽时,这缘分也便就散了。
没有什么能天长地久。
是以苏轻窈虽想念家里人,想念父母兄长,想念祖父和堂姐妹们,却也不会太过奢求。
能写写信,说说各自生活,便是极好的。
这么想着,她先拆开母亲的那封信。她母亲也是大家闺秀,一笔字写得极好,通篇都没写家中如何,只叮嘱她在宫里要怎么生活。她记得当年临行前,母亲诸多不舍,给她准备了一堆衣裳鞋袜,又特地典卖了嫁妆铺子,就怕她在宫里受人欺辱。
其实她被列入选秀名单之前,母亲还去求过祖父,想把她从名单上删掉。
苏轻窈至今记得当时祖父的话,祖父道:“世间女子皆不易,无论是帝王之家还是寻常百姓,都是另一户人家。宝儿嫁出去,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家,出什么样的事,我们是能管,手却伸不了那么长。”
当时她娘便愣住了,听到母亲转述的苏轻窈也愣住了。
她小名是宝儿,家里都这么叫她,祖父也不例外。
“陛下和太后都是极为端正之人,进宫做妃嫔,其实没什么不好。以宝儿的性子,进宫说不定还是条出路。”
这一番话,几十年过去,苏轻窈都未曾忘记。
她现在想,祖父是有大智慧的人。
他说的一点都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还是媳妇好摸!
苏昭仪:……你也不容易,摸吧。
☆、第 77 章
苏轻窈看完母亲对她的种种挂念忧心, 又去读父亲的信。父亲的信就没那么多琐碎事情, 不过讲了讲家中近来如何, 又叫她不用再宫里操心, 他如今少买书画,祖父也让叔父好好经营祖产,等年末能攒下钱寄来给她。
“真是的,”苏轻窈一看这就笑了, 眼圈却红了, “还跟个孩子一样。”
父亲醉心书画, 并不擅长经营庶务,因为她入宫为妃, 被祖父提点几句才知道攒钱给女儿生活。前世苏轻窈在宫中,也是靠着家里这份补给才撑下去的。
不过, 现如今这些都不必要了。
苏轻窈放下父亲的信,又去看兄长的。
这一看, 却把她逗笑了。也不知是哪里产生变化, 总之这一世的兄长跟上一世不同,他没有提前结束春闱, 反而选择继续读书, 并且跟苏轻窈说自己打算考上春闱后再做成亲打算。还告诉她不用怕,等哥哥考上状元, 让宫里没人敢欺负她。
苏轻窈是一边看一边笑,眼睛却越来越红,哥哥这般做, 到底还是为了她。前世放弃春闱去找了份营生也好,今世继续春闱延迟成亲也罢,其实殊途同归。
只想让她在宫里过得好。
苏轻窈不知道是否有人同他说了闲话,却也乐见这样的变化,她笑了一会儿,然后便低头擦了擦眼睛。
等把三封家书反复看了几遍,她才仔细收好,叫了柳沁进来。
“伺候笔墨,我要写信。”苏轻窈道。
柳沁小心看了看她,见她精神尚可,眼睛是有些红,可嘴角带笑,就知道这家书一定都是好消息。
苏轻窈先写了一封家书,这是给全家人看的,她告诉家里人自己已经是五品昭仪,搬了家,又有一群人伺候,且陛下和太后都很喜欢她,对她恩宠有加。
她告诉家里人不必为她担忧,也不用再攒钱寄来宫中,她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大概讲了讲自己日子过得多好,每天多快乐,差不多也就写完了。苏轻窈把这封信封上,又提笔写第二封信。
这是单独写给母亲的。
每一个女儿都是跟母亲最亲,苏轻窈也不例外。
她把母亲对她的嘱托逐一回复,最后写:祖父的话是对的,母亲,我确实过的很好,宫中的生活最适合我。
曾经的她等到垂垂老矣,等到父母皆亡,才看透祖父的深意。
如今,她提前告诉母亲,要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等家书封好,苏轻窈便交给柳沁,等下午午歇过后,桃红就揣着信去了尚宫局。
宫妃往家中寄信,都是要去尚宫局交给勤淑姑姑的,勤淑姑姑每月都会在固定时间交给内府官,通过驿站寄往各地。
这一次,桃蕊也是按照常例亲手交给勤淑姑姑的。
在她走后,勤淑姑姑却亲自跑了一趟,捧着这封信交道娄渡洲手中:“昭仪娘娘今个儿来了信,大伴且经手吧。”
娄渡洲笑这接过,对勤淑姑姑却很客气:“老姐姐何至自己跑这一趟,叫个小宫人给咱家送来便是。”
勤淑姑姑摇摇头:“昭仪娘娘的事哪里有小事呢?定当要精心的。”
娄渡洲一顿,看着她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老姐姐倒是谨慎。”
信送到,娄渡洲就转身进了书房,楚少渊正在忙正事,根本没抬头看他。
娄渡洲也不急,就站在边上给楚少渊续茶,等他一摞奏折都批完,站起来在窗边休息,才凑上去道:“娘娘写好家书了。”
楚少渊伸手,他就把那封信双手托到楚少渊手中。
他以为楚少渊要拆开来看,却不料他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低头扫信封上苏轻窈娟秀的字,便就又放回娄渡洲手上。
“走急件,让务必五日内送到。”
娄渡洲领命,准备下去加印御笔太监印,这样各州县驿站就知道是乾元宫出来的急件,不会有人敢怠慢。
他刚退了两步,楚少渊就又叫住了他:“等等,一会儿你去把张俊臣叫进来。”
张俊臣是仪鸾卫督指挥使,正三品的官职,因仪鸾卫位置特殊,他这个正三品的武将很是得楚少渊看中,出去无人不给面子。
不过他行事很有章法,总是一板一眼不出差错,在楚少渊面前更是恭敬,几乎是陛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问都不会问。
他长了一副书生脸,不爱说话,可什么事都敢做。娄渡洲知道,这位为了陛下,什么心狠手辣的事都干的出来,他等闲不会招惹他。
正巧因御马苑惊马一事张俊臣进宫禀报,娄渡洲让小黄门跑一趟,很快就请来了一直在文渊阁喝茶的张指挥使。
此时楚少渊正在批改最后一摞奏折,他手中不停,道:“说。”
于是张俊臣就开始说御马苑惊马一事的经过,过程其实很简单,有人在冷风的马鞍里放了螺钉,一开始冷风还能忍受,待回程时那螺钉扎进肉中,它才终于发狂。
至于是谁放的,整个御马苑的人都不知情。张俊臣让仪鸾卫在燕山上搜寻,终于在半山腰上找到了一个中毒而死的小黄门,看他的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找到人,事情就好查了。
最后种种线索,居然汇集到了尚宫局。
尚宫局掌管宫中大小事务,宫女由勤淑姑姑管,而黄门则由田有亮操持,他们两个都是跟随太后的老人,轻易不会出错。
线索到了这里就断开,后续不太好查。
楚少渊听到最后,眼皮都没抬,却是把手中的折子狠狠摔在桌上:“就这样?”
张俊臣额头出了汗,他压下心中的恐慌,还是硬着头皮道:“是谁把陛下出宫的信息透露出去的,这个尚宫局已经在查,依臣所见,大约五日便能有眉目。”
这个透露者应当已经被灭了口,但宫里便是丢只猫,尚宫局都能查一查原委,没道理少个人不知道是谁。
楚少渊上辈子当了几十年皇帝,几次三番微服出巡,也曾大张旗鼓难寻或北上狩猎,什么场面没见过?也自是被这样拐弯抹角的刺杀过,然而每一次他皆是化险为夷,从未出过差错。
仪鸾卫和慎刑司不是吃素的,他身边安防一直很严密,这些闹出来的“暗杀”,都很上不得台面,不会真的伤筋动骨。
可这一次却不同。
虽说这种惊马的事楚少渊一点都不怕,可却是真真正正吓着了苏轻窈。
娇养在闺阁之中的千金小姐,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又怎么可能见过这种惊吓。那一日苏轻窈自己说睡得很好,其实她半夜也曾呓语,到底是吓坏了的。
正因如此,这一次楚少渊才觉得分外窝火。
楚少渊脸色暗沉,眼神也透着冰冷,他道:“宫中不太平,是仪鸾卫的失职。”
张俊臣当即就跪了下去:“臣当差不力,请陛下责罚。”
楚少渊低头看他,通身透着极强的威压:“谢氏落水是一,御马苑惊马是二,朕不希望再有一个三。”
张俊臣弯下腰去,给他行了大礼:“臣遵旨。”
宫里人多口杂,总会出各种各样的事端,但近来显然事端有些多,让楚少渊不是很痛快。毕竟这两件事,曾经是都没有发生过的。
他知道那些藏才暗处的人,早晚还要动手。
“下一次,朕希望仪鸾卫能提前发现端倪,”楚少渊道,“你下去跟王木头说,让慎刑司也盯着点,但凡有黄门异动,直接抓起来审问。”
张俊臣心中一凛,却是又给楚少渊磕了三个头,才被叫了“平身”。
差事说完,楚少渊却还不叫退,张俊臣就只能心惊胆战立在堂下,等楚少渊发话。
楚少渊却不急,等把手中那一摞奏折都批完,才慢条斯理道:“外地宫妃亲眷一向是年尾探亲,但到那时天寒地冻,出门并不方便。”
张俊臣愣在那,压根没明白过来陛下在说什么。
楚少渊沉声道:“过几日,宫中会下旨,把探亲时间改到深秋时节,方便亲眷们行走。”
“是。”张俊臣答应得特别利落,因为这差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一向是礼部来操办的。
但楚少渊特地跟他说,就肯定还有后话。
果然,楚少渊开口:“政令下发下去,一时半会儿来不及应对,亲眷们也无法临时改变时间,便就从明年开始便可。不过……”
张俊臣心道:终于来了。
“不过苏昭仪今年刚入宫,十分想念家中父母,便由仪鸾卫亲自请一趟,让他们务必在秋日时进京。”
一般宫妃大多都是官家小姐,父亲兄长许多都在衙门里当差,若无朝廷特下的宫妃见亲政令,他们也不能随便就请假。
朝臣当以国事为重。
苏轻窈的父亲苏明山不过是个六品知县,却也不能擅自休假,总要拿着朝廷的政令才敢离岗。楚少渊这一番安排,不可谓不用心了。
张俊臣是知道他很宠爱苏昭仪,甚至太后娘娘都很喜爱这位昭仪娘娘,却是当真没想到,陛下为了苏昭仪竟体贴到这一步。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用心,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他跟在楚少渊身边也有四五年光景,多少了解他的为人,楚少渊绝不是那等喜新厌旧之辈。相反,能被陛下惦记在心中,这辈子都不会被他厌弃。
张俊臣一边退下一边想:这苏昭仪娘娘也不知走了什么运,竟是有这等好命格。
被他好奇的苏昭仪娘娘,这会儿正在吃红豆沙饼,御膳房新得了两桶牛乳,就赶紧做了些沙冰,给昭仪娘娘送来尝鲜。
苏轻窈不是很喜甜,配料里的红豆、芋圆、葡萄干、果仁和枣泥都没放多少糖,用起来却香浓可口,很是好吃。
她这用得正欢,乾元宫罗遇便来了,约莫晚膳前,苏轻窈就被接到乾元宫。
几日没见,楚少渊其实还有点想她。
但他自来很是寡言,不会轻易把心里话说出口,一看她笑着进来,却皱眉说:“刚好几日就敢吃冰,太不懂事了。”
苏轻窈撇撇嘴,心里记了罗中监一笔。
这陛下真是,什么都要管。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朕这是关心你,为你好。
苏昭仪:出来了,金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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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苏轻窈原来年轻的时候不是很贪凉, 但年老体弱之后胃口不好, 太医不让她常吃, 现在反而有些馋。
她自来也知道女子不好多吃寒凉之物, 忍了一个月才用一次,还被楚少渊知晓。
苏轻窈真是心里苦,但还得跟楚少渊保证:“臣妾知错了,以后少吃便是。”
楚少渊手中一顿, 起身向她走来, 在她面前站定。
“嗯?你想想再答?”楚少渊道。
苏轻窈低下头, 忍不住撅了撅嘴。楚少渊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动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说:“以后一月只能用一回,过了夏日便不能再吃。”
他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笑意, 苏轻窈抬头看他,抿嘴笑了:“是, 臣妾谨记于心, 多谢陛下。”
两人坐下说了会儿话,楚少渊就又去忙了, 苏轻窈百无聊赖, 就又忍不住在笸箩里翻。
她也就来乾元宫会做会儿针线,平日里在绯烟宫是从来不做的, 是以也不觉得厌烦,因是给楚少渊做的,反而觉得有趣。
这一回她想做个荷包, 给楚少渊挂薄荷球用。
娄渡洲给她准备的笸箩特别齐全,除了小块的丝绢,还有各色丝线、穗子、宝珠等,苏轻窈左挑右选,决定做个碧蓝色的海上生明月荷包,秋日里配深色的常服一定很好看。
她在这忙,楚少渊也在加紧忙政事,接连写了几道圣旨,让娄渡洲给文渊阁那边草拟出来,便起身道:“怎么总在忙?过来便歇着看看书吃吃茶,不要老做针线,对眼睛不好。”
苏轻窈就笑着把选好的靛蓝料子给他看:“臣妾在宫中也是不做这些的,过来反而想做呢。陛下看这颜色,可是喜欢?”
楚少渊见那布料很小,不过巴掌大,便问:“可要做什么?”
苏轻窈道:“给陛下做个荷包,到了秋日可放些香丸,配墨色、蓝色、靛色的衣裳都好看。”
她很认真,话里话外都是关心,楚少渊很是知道念好,便握住她的手:“你辛苦了。”
苏轻窈每日过来忙,虽是很真心给楚少渊做这些,却还是希望能听到一句好话。
楚少渊如此,叫她越发高兴起来。
她忙她的,楚少渊就坐在边上看她配线,等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件事来。
他起身从自己御案后面的多宝阁上取下个黄花梨的方盒,从里面取出一个丝帕,苏轻窈抬头看了一眼,怎么看怎么眼熟。
“陛下,这帕子可是不对?”苏轻窈疑惑地问。
楚少渊坐会贵妃榻边,把那帕子递给苏轻窈:“这个上面怎么没有绣宝字?”
他这话刚一说出口,苏轻窈立即便红了脸。
她犹豫一会儿,见楚少渊一脸疑惑,才小声说:“因为这个是做给陛下的。”
楚少渊没听明白:“对啊,可是之前的两个都有字的。”
“你把这也绣上一个宝字吧?”楚少渊笑着哄她,“挺可爱的。”
苏轻窈的脸更红,实在扛不住楚少渊的笑脸,只好实话实说:“陛下,之前那个两个,臣妾原没想着给陛下的,所以就把小名绣上去了。”
自己用的帕子,绣个小名自己瞧,并无不可。
楚少渊却是微微一愣,第一个帕子她是裹着抹额送过来的,还情有可原,怎么第二个就看她每次都在乾元宫书房里忙碌,竟还是给自己做的不成?
这么一想,楚少渊顿时有些明悟,那个时候……苏轻窈还没对他上心呢吧。
想透这一点,他却没有不高兴,反而分外满足。能得到这第三个帕子,不就说明她对自己用了心,也愿意给自己耗费精力?
再一看她手中的丝线,楚少渊心里一软,脸上笑容更胜:“你的小名是宝什么?”
苏轻窈低下头,不肯说。
她出生的时候家中还无女孩,她算是这一代的长女,加上父母又很喜欢女儿,便给起了个特别小名,整日宝儿宝儿地叫她。
这名儿让父母长辈叫可以,拿来给外人说就很是羞涩了。
楚少渊却不肯罢了,非让她说。
苏轻窈最后还是扛不住,道:“臣妾的小名,就是宝儿。”
楚少渊当即就笑了,低声唤她:“宝儿。”
“陛下,快别说了。”苏轻窈这回就连脖颈都红了。
楚少渊道:“不是挺好听的?你父母一定很喜爱你。”
他其实很感叹,这世道能给自家女儿起个小名叫宝儿,肯定很是用心和喜爱。再看苏轻窈日常为人,便知在家中时父母一定没太过管束她,让她就这么无忧无虑长大,长成了这幅乐观开朗的性子。
“怎么朕就不能叫了,”楚少渊笑说,“你越不让叫,朕越想叫,好不好宝儿?”
苏轻窈抬头,咬着嘴唇看他。
楚少渊心中一动。
苏轻窈长了一双杏眼,认真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分外天真。而此刻,她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里藏了羞赧,却是平添几分妩媚。
楚少渊心跳骤然变快。
有些事他做不了,可此刻,他却特别想亲亲她。
楚少渊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只是……当皇帝陛下刚弯下腰时,就听到外面悉悉索索的响动,楚少渊当即便停了下来,深色莫名地重新抬起头。
娄渡洲刚好缓步而入。
楚少渊偏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娄渡洲当即心中一颤,站在那是动都不敢动了:“陛下……?”
楚少渊深吸口气,拍了拍苏轻窈的头,让她先忙,这才对娄渡洲哼了一声:“说!”
娄渡洲的腿顿时就有点抖,他实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能捧着匣子进来,放到御案上:“文渊阁新呈的折子,急件。”
为了自保,娄渡洲强调了一下最后两个字。
楚少渊沉着脸盯了他一会儿,这才起身坐回桌边,道:“看茶。”
他那边忙起来,这边苏轻窈一边配线,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跟楚少渊凑那么近,又被他叫了半天小名,实在很是羞涩。不过苏轻窈到底不是那等扭捏之人,只略坐了一会儿,就又回复如常。
她很快就把线配好,让娄渡洲单独给她取来一个小笸箩,她把选好的线和布料都放进去,然后便挑针开始做。
一时间,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娄渡洲给两边都上了茶,见没自己事,就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他想:以后还是少进来吧,忒吓人了。
文渊阁送来的急件一共只有三封,一个是军报,另外两封是折子。楚少渊先看的军报,脸色越看越沉,等军报看完,他才又去看折子,这一回,脸色却是慢慢好起来。
折子是文渊阁草拟的互市方案,按照之前苏轻窈跟楚少渊推敲的一样,详细列了互市种种条例,除此之外,还单独列了一封互市军务管理方针,单独针对西北大营监管互市做了陈述和布置。
如今冯老大人已经致仕,回家颐养天年,现在的首辅是谢阁老,也就是谢婕妤的祖父。
楚少渊前几日刚跟文渊阁商议过互市的事,今日就看到这份折子,对谢阁老不由更是满意。
那封军报,却不是好消息。
这是贵妃的兄长,如今的护国将军沈定安亲笔所书,道罗孚今日动静颇多,不仅往柔然增兵,在临近大梁边境漠北之地,似乎也有士兵变动。
这封军报楚少渊看得很认真,反复推敲两遍,最后又放回匣中。
又忙了一会儿,时辰便有些迟,楚少渊起身坐到苏轻窈身边,叫了一声娄渡洲,又去看苏轻窈做绣花。
苏轻窈绣花是不打底稿的,也就是说她拿了个很小的绷子,把布料绷在上面,直接就开始绣。
因为布上没有底稿,根本看不出来她绣的是什么。
楚少渊吩咐娄渡洲安排晚膳,然后就问苏轻窈:“你这一次绣什么?不打底稿能看出来?”
苏轻窈道:“臣妾想绣个海上生明月纹,绣海浪不难,不用打底稿。陛下看之前那些,也都是臣妾直接绣的。”
说起来,这也算是她能拿得出手的特技了,听起来还很厉害,楚少渊便夸她:“宝儿很聪明。”
苏轻窈的耳朵红成石榴色。
楚少渊又把那帕子取出来,递给她:“你这少个宝字,朕总觉得缺点什么,一会儿给绣上吧。”
苏轻窈有些迟疑:“陛下,这不好。”
他身上戴着她做的帕子,是很庄重的一件事。若是绣上小字,瞧着就多了几分风月味道,会令人多想。
楚少渊想了想,觉得她想的在理,可却又很想让她落个印记在帕子上,于是便说:“不如你自己设计个图案,每次都绣那个便可,旁人哪怕瞧了,也瞧不出什么。”
“再说,又有什么人敢说朕的闲话。”楚少渊笑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苏轻窈点点头,算是应下来。
待用完晚膳,两人消食之后就又回到书房忙碌,楚少渊给文渊阁和沈定安写折子,苏轻窈则对着那帕子发呆,想着要绣什么样的纹样合适。
她这还没想好,那边娄渡洲就又进来,对楚少渊道:“陛下,水已备好。”
楚少渊不理他,自顾自写下去,待折子写完,才长舒口气。
他起身往外走,路过苏轻窈时却是略微顿住:“一会儿你还去石榴殿沐浴,那边东西备的齐。”
苏轻窈理所应当应下,等楚少渊走了,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要跟她一起睡?
这到底是乾元宫,是陛下的寝宫,两个人若是一起睡……苏轻窈红着脸,低下头去。
也不知要在哪里安置呢?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昭仪:一起睡吧,也是……很安静呢。
陛下:……能一起睡,已经很好了!
苏昭仪: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十分同情。
☆、第 79 章
苏轻窈这么想着, 却不好问。
她跟着听琴去沐浴更衣, 然后便披着头发裹着披风,又被送回了前殿。等在雅室里坐下, 苏轻窈还有些愣神。
楚少渊这会儿不在, 苏轻窈看了一眼直接跟进内殿伺候的听琴, 问:“姑姑,这不合规矩。”
听琴正在煮茶, 闻言笑道:“娘娘勿要担忧,乾元宫的事, 外面是打听不出来的。”
苏轻窈还是有些迟疑。
毕竟按照宫规, 只有皇后才能在皇帝寝宫过夜,苏轻窈如今再是受宠,也不能直接享受皇后的待遇不是。
听琴见她不说话, 又道:“其实宫规理法都是人为设置的,这长信宫中,陛下说的就是规矩。”
苏轻窈若有所思点点头, 端起茶来小小抿了一口。
这一会儿工夫,楚少渊也披头散发进来了、。马上就要安置,他也没束冠,只用发带束紧长发,穿着中衣便进了内殿。
苏轻窈忙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之前在御马苑,因准备不足,两个人也都很凑合, 晚上也未这般随意。如今两人这般坦诚相见,倒是把另一面展现给了对方,许是有些新奇。
楚少渊让宫人给他梳发,对苏轻窈道:“朕还要再看会儿书,你要做什么就吩咐听琴,她会办。”
苏轻窈这才略安稳心神,让听琴给她拿一盘华容道,自己玩起来。
早上还要早朝,楚少渊晚上不会拖得太晚,大概看过一章就坐到苏轻窈身边,跟她一起玩起来。
这倒是两人头一回玩游戏,苏轻窈玩得多,速度很快,楚少渊就看她飞快挪着木块,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把最里面的旗木解救出来。
“你倒是还挺熟练。”楚少渊道。
“日常闲来无事,玩的比较多,大概路径都能记住。”
楚少渊点点头,把木盘推开,牵起她的手:“安置吧。”
苏轻窈脑子就空了。
她木然跟着楚少渊走到床边,然后就被他推着躺到里侧,等苏轻窈盖好被子,才突然反应过来:“陛下,臣妾应当睡外侧。”
睡外侧方便起夜,刚进宫学宫规时,管事嬷嬷先说的就是这一条。
楚少渊不理她,自顾自躺下来盖好被子,才说:“有什么区别,自己舒坦便是了,朕喜欢躺外侧。”
陛下都说喜欢,苏轻窈也不好再多言,只安静躺了一会儿,闻着淡淡的龙涎香,她不自觉揉揉眼睛,有些困顿。
楚少渊扭头看了看她,见她已经差不多睡着,心想朕当然要睡外侧。早晨起来看你没醒,朕怎么去早朝?
到底不忍心折腾醒她不是。
楚少渊这么想着,心里却越发平静下来,竟是很快便沉入梦乡。
等次日清晨苏轻窈再醒来时,时候已经有些晚,楚少渊早就出宫上早朝取了,只有听琴领着两个大宫人候在殿外,听到苏轻窈的动静才叫水。
柳沁可不敢让听琴姑姑动手,她自己领着两个大宫女伺候苏轻窈洗漱更衣,道:“娘娘,这两位姐姐一个叫姚黄、一个叫魏紫,听琴姑姑说以后在乾元宫,她们两人也来伺候娘娘。”
乾元宫太过特殊,苏轻窈往常只敢带柳沁来,如今她又直接在皇帝寝宫安置,更是不敢叫旁人知道分毫。
是以,这边伺候的宫人,就只能由乾元宫调派。
苏轻窈倒也无所谓,闻言冲她们笑笑:“辛苦你们了。”
两个人冲苏轻窈行礼,一个给她梳头,一个给她上妆,手艺都很好。
听琴笑道:“她们两个听闻能来伺候娘娘,都高兴得很呢,今日臣便让尚宫局给娘娘做几身中衣常服,日常在这边替换着穿,省事又方便。”
苏轻窈现在待人处事依旧十分客气,这是她的教养,也是她的底气。但她走到今天,再也不需要同人低头,便是妃嫔主位,她也是不怕的。
听琴今日行事自有楚少渊授意,苏轻窈自然是明白的。
她能把乾元宫当家,有皇帝给她撑腰,她只需要挺起腰杆过日子便是,旁的根本不用在意。
是以这会儿苏轻窈也只是说:“便如此办吧,劳烦姑姑。”
听琴笑着行礼,这就退了下去。
苏轻窈的尺寸尚宫局有,倒也不用再重新量身,等她舒舒服服用完早膳,这便回了绯烟宫。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桃蕊就进了内殿,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孙选侍道想见您,只不过她近来病了……”
桃蕊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如今掌管苏轻窈的小库房,宫中消息也很灵通,孙选侍生病这事,是她打听出来的。
苏轻窈挑眉问:“孙妹妹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桃蕊低声道:“孙选侍身体都是无碍,大约是心病,这几日茶饭不思。娘娘,前几日孙选侍的母亲进过宫。”
苏轻窈顿了顿,道:“你去安排下,我下午过去看她。”
桃蕊便退了下去。
苏轻窈叹了口气,她大概能猜到孙选侍是因何而病。原来她们不是太熟,孙选侍也没跟她说过太多家里事,日常只说思念家人。但时间久了,孙选侍却多少说些心里话,道她家里一门心思就是荣华富贵,根本不管她想什么,在宫里又是如何过活。
这是她的家事,苏轻窈不方便多说,只能劝她想开些。
等下午时,苏轻窈也没叫步辇,慢悠悠溜达着去了碧云宫,碧云宫前殿空置,所以她也不客气,直接从前宫门进了去。
荷嬷嬷正等在门口,看她来了,就笑道:“娘娘大吉,步步高升。”
宫里有些吉祥话是忌讳说的,就比如这步步高升,能不能升位全看陛下和太后,若是不得陛下眼缘,说什么都没用。
但荷嬷嬷却就敢跟苏轻窈这么说,还一点都不收着声,敞亮极了。
苏轻窈笑笑,亲自对荷嬷嬷道:“许久不见,还怪想嬷嬷的。”
荷嬷嬷笑得脸上绽出一朵花来,迎着她往里面走:“能得娘娘这话,老臣晚上用膳都是香的。”
苏轻窈就跟她不约而同笑起来。
待来到西侧殿,孙选侍的大宫女栀子已经候在门口,一见苏轻窈就红了眼睛,冲她福礼:“娘娘万安。”
苏轻窈冲她摆手,同荷嬷嬷道别后,直接进了殿中:“孙妹妹可是好些了?”
一提起孙选侍,栀子眼中的眼泪就守不住,飞落直下。
“我们小主正等娘娘呢,娘娘进去瞧瞧吧。”她这么说着,打起珠帘。
只听一阵清脆响动,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苏轻窈下意识皱起眉头,却在进殿的那一刻展了展眉。
“几天没见,妹妹怎么把自己折腾病了?”苏轻窈的声音轻快明亮,让人听之心情舒畅。
孙选侍靠坐在床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都瘪下去,看着都有些脱相。她半睁着眼睛,无神看向苏轻窈,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
那种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之光,全部熄灭。
苏轻窈心中一凛,她两步上前,直接坐到床边。
“若云,你怎么病得这么重,可找了太医?”苏轻窈柔声道。
她心里头着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太多,只这么问了一句。
孙若云半睁着眼睛看她,缓慢眨了眨眼睛,豆大的眼泪突然滑落,顷刻间泪如雨下。
“轻窈,她是我母亲,是我亲生母亲。”
孙若云哽咽说着,那如泣如诉的语调听得苏轻窈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是在家中千娇百宠长大的,自是没经历过孙若云经历的这些,这会儿听来,却不知道为何很能感同身受。
大概是她看起来太悲伤了。
苏轻窈找到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孙若云的手很冷,似是一块冰坨,冷到人心里去。
“若云,我们生来懵懂无知,是不能选择父母的,”苏轻窈道,“但我们可以选择成为怎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孙若云抬起头,把那双包含委屈热泪的眼眸望向苏轻窈,她张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
苏轻窈冲她笑笑,用手帕给她擦眼泪,柔声道:“太后娘娘最是慈和,你若是下定决心不见你母亲,就直接同太后娘娘讲,太后娘娘便不会让她这般肆意进宫。”
娘家在盛京的宫妃,能见家人的机会很多,但凡家中有些脸面的,母亲一季进一次宫,太后也不会过多阻拦。
孙若云虽只是个小主,但她娘家却是书香世家,比苏轻窈家中底蕴要足。她父亲如今官拜三品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天下,是很受人敬仰的大博士。
其实她父亲还是很慈爱的,对她也很宠爱,只是她母亲……
孙若云低声道:“我若拦着,她就能一天到拿腰牌叫着要入宫,我不想父亲因她丢脸。”
苏轻窈叹了口气。
“你跟我说说,她这次又要什么?”苏轻窈问。
孙若云紧紧咬着下唇,抬头看了一眼苏轻窈,却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使劲吸了口气。
她低头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再看向苏轻窈时,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她让我努力巴结太后和陛下,给我哥哥求个好前程。”孙若云冷声道。
她母亲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却是分外重男轻女,在她看来家里只有兄长是她的儿子,就连孙若云这个亲生女儿,都不重要。
她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哥哥换个好前程。
“所以当年要选秀时,我才什么都没说,”孙若云苦笑道,“我说了又有什么用?父亲是疼我,可他到底是国子监祭酒,要他的大博士脸面,而母亲只会埋怨我不懂事,会祸害兄长名声。”
苏轻窈听着她的话,却是有些听不懂。
孙若云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比烟云还轻:“其实我有意中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长信宫KTV】
苏昭仪:触电般不可思议像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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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郡主曾经跟她一样,是乳娘陈氏抚养长大的女儿,是她姐姐。
但一进王府,她就成了万人之上的郡主,而宝意只是乳娘的女儿。
*
宝意再次睡着,这一次她又梦到了自己毁容断腿惨死的后续。
在梦里,随着柔嘉郡主出嫁一起过去的陈氏抚过她眉心的朱砂,温柔地说道:“娘看过宝意的尸身了,她死得透透的,这天下再没人会怀疑你不是真正的郡主了。”
*
再次睁开眼睛的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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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轻窈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记得上一回在谢婕妤宫中, 听到她对自己坦白,这会儿在孙若云这, 说的话其实意思也差不多。
她们对楚少渊都没什么兴趣。
寝殿内都宫人都退下, 只剩她们两人在, 这些话其实是可以说的。
但苏轻窈还很不放心,声音压得很低:“别胡说, 你不要命了。”
孙若云见她竟是一门心思维护自己,心中一暖, 拉着她的手, 让她往自己身边再坐坐。
两人便贴得很近,孙若云才继续说:“若是不说出来,我就要憋死了。”
从小到大, 她都很听话,听父母长辈的,听哥哥的。她从来不做出格的事, 也认真读书,不给家里抹黑。
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她也按照母亲的期望,认为她就应该为哥哥牺牲。可是后来她渐渐长大,读了书明了理,发现事情跟母亲说的完全不同,也意识到这样是错误的。
可她违抗不了母亲,只能越发沉默寡言, 在家里也不多说话。
孙若云的声音很轻,就如一缕轻烟,眨眼消失不见。她淡淡说了说过去的事,话锋一转,却是有些羞赧。
“那一段懵懂岁月里,我唯一的寄托就是栗山书社。”孙若云道。
苏轻窈略微一想便明白,孙若云当时已经明白事理,也意识到母亲对自己没有慈爱,那滋味,想必是极不好受的。
她在家里不受重视,苦闷无处说,最后只能寻求心灵寄托,靠看书排遣寂寞。
那一段“缘分”,应当就是在这栗山书社开始的。
苏轻窈没说话,她只是认真听孙若云说。
孙若云继续道:“栗山书社很大,在西市有一个总店,藏书阁有三层楼,若是想借,一月只需要半两银子即可。”
半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很高,但对于孙若云这种书香世家千金,却根本不当回事。若不是栗山书社有许多生僻的孤本,她大多都是买书回去看,不太可能去书社借。
可能就是因为内心压抑,她当时看了各种各样的书,其中就有很冷皮的农书。
孙若云脸上一红,声音更小了:“有一回也不知怎么的,我不小心把自己抄的诗笺夹在书中就还了回去,过了两日翻找书房才想起来,再去找那本书,却发现那诗笺还在,书中还夹了另一张诗笺。”
她铺垫那么多,就为了引出这段缘分。
苏轻窈若有所思点点头,突然笑了:“这可不就是鸿雁传书吗。”
孙若云被她这么一逗,也跟着笑起来,情绪渐渐好转,没刚才那么低沉。
“后来,我们就通过栗山书社交流,”孙若云道,“我们每次通信都会换一本书,久而久之,谈的话题就变多了,回信也越来越厚。”
书里夹不下,孙若云又不能让人寄到家中,于是便特地拜托栗山书社,给两边寄信中转。
这么一来,能谈的事情就变多了。
孙若云道:“我们就这么通信了整整一年,就在选秀前夕,他问了我的家族名讳,说要上门提亲。”
苏轻窈听着,也觉得很是浪漫。
“我当时甚至都没考虑他的出身、样貌、年纪,只觉得这人能同我说到一起,我们两人也算情投意合,便就想告诉他。”
孙若云毕竟只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她是读过书,也上过学,却到底没有见过太多人间险恶。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她想跟“心上人”成亲,也无不可。
苏轻窈道:“可你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吧。”
孙若云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家族的决定,母亲的期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本就不是离经叛道之人,在全家一致做好送她入宫采选的决定后,她是一句反抗的话都说不出来。
十几岁的小姑娘,本也没那么大胆子。
以孙若云的个性,能做出同人鸿雁传书的出格事,已经令苏轻窈十分诧异。
当进宫选秀已经成为定局,孙若云就没有回那封信,她把那些对她来说无比珍贵的“情书”锁进箱子里,埋进自己闺房的后花园里,就当封锁自己曾有过的幸福。
一旦离开家,那闺房便再也不属于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这么压抑地度过一生,却万万不曾想到,即便她入宫为妃,母亲依旧没有放过她。
想到这,孙若云的眼睛又红了:“她不想着中秋来看看我,也不念着我在宫中如何过,只因兄长的上峰致仕,她就火急火燎进了宫,要求我必须要去陛下那里给兄长求到官位。”
这么说着,孙若云的眼泪再度滑落:“她也不想想,我一个选侍,我能跟陛下说得上话?进宫坐了大半个时辰,她就只说兄长当差多辛苦,抱负无处施展,却是对我这狭小的西侧殿视而不见,没有问我这半年过得好不好。”
“在她心里,我大概也就这点用。”
苏轻窈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安慰道:“若是实在不想见你母亲,你就去求求太后,把你母亲求的事跟太后说。”
到底是孙若云自己的母亲,苏轻窈不好说三到四,却是给出了个注意。
“便是宫妃亲属,也不能想当什么官就当什么官,你母亲这样已经越界,你跟太后说说,太后便不会经常让她进宫。”
太后娘娘最不喜欢旁人给楚少渊惹事,孙若云把事情说给太后听,在太后那说不定还能记上一功,绝不会被娘家连累。
苏轻窈道:“你母亲这样,你父亲和兄长兴许是不知道的,你不如单写一封家书,让你父亲知道些许……”
孙若云微微一愣,在她心中,父母总是一体的,父亲对兄长也十分看中,她就总是以为母亲的想法便也是父亲的想法。
其实不然。
苏轻窈笑道:“你想一想,你父亲常年在国子监,回了家还要读书习字,对家里的事肯定没有那么了解。而你兄长不是上学就是考科举,如今春闱高中继而寻官当差,在家的时间就更少。”
苏轻窈这么一说,孙若云便回忆起家中事。
母亲这个样子,她其实对兄长没有太大的怨念,因兄长常年不在家中,一直在青山书院读书。等他归家科举,她年纪也大了,两个人不怎么说的到一起去,却也相当和睦,兄长对她也一直很好。
以前读书时归家探亲,总会给她带礼物,一次都不差。
孙若云被苏轻窈这么一开导,便对苏轻窈道:“轻窈,多谢你。”
若今日不跟苏轻窈这么说几句,她早晚要抑郁成疾,自己苦闷而死。
苏轻窈上一世同她相处那么多年,也没听她说这一番心里话,此番听她道谢,自己也很感叹。
她又安慰孙若云几句,时间便已经有些晚了,待回到宫中时,晚膳都已摆好。苏轻窈想着孙若云的事,竟是有些出神,一顿饭用得不是很足。
柳沁在边上劝:“娘娘也不用太为孙小主熬神,过几日孙小主便能想开。”
苏轻窈摇了摇头,这就放下筷子。
曾经的孙选侍终究没能释怀,短短几载便病逝,成了玉碟上冷冰冰的孙婕妤。
“只希望,她能好好的。”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至于之后的路要如何走,只看孙若云自己。
转眼就到了九月中,尚宫局把秋季的份例给绯烟宫送来。
宜妃、苏轻窈和郑婕妤的份例自是春花姑姑亲自送的,其他杂役宫人的常服、份例,则一并交到苏轻窈手中。
苏轻窈让桃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名册,跟烟嬷嬷一起核对,待核对完,便开始清点物品。
名册是郑婕妤那边给的,桃蕊特地请映冬姑姑做见证,应当没有大错。
绯烟宫前后两院,还有角房、罩间等等,除了烟嬷嬷这个管事嬷嬷,还有杂役宫女六人,杂役黄门四人,粗粗一算也有十人。
苏轻窈叮嘱桃蕊务必把数量点对,是以此刻桃蕊丝毫不敢马虎。
烟嬷嬷站在一边,只道:“尚宫局办事准没错,姑娘且不用反复清点,臣下去分发便是了。”
桃蕊顿了顿,却没有理她。这些宫中的老嬷嬷们,以前都是各宫各院的大姑姑,很是有些脸面。有的会做人,也知道应当如何行事,这烟嬷嬷却有些不太清醒,还当绯烟宫跟以前一样。
贤妃身体不好,自是郑婕妤打理绯烟宫宫事,但她到底不是主位,烟嬷嬷客气有余,却恭敬不足,往常都很敷衍。
今日宫事放到苏轻窈手中,她也照旧行事。
却不料桃蕊根本不理她。
烟嬷嬷的脸色当即就不好,道:“姑娘是坤宁宫出来的,却也要守咱们绯烟宫的规矩。”
桃蕊把手中的匣子一扔,抬头冷冷看她:“什么规矩?奴婢知道的规矩,便是听娘娘话,娘娘道要仔细清点,就应当仔细清点,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烟嬷嬷脸色一沉,冷笑一声,就站在那不动了:“那就请姑娘好好清点吧。”
桃蕊懒得理她,自顾自把衣服、布匹、鞋袜等物都清点两遍,便叫来杂役小宫女抱好,取出那册子来:“嬷嬷用印吧。”
这两相接手是要用印的,烟嬷嬷就是再不高兴也不能违抗,便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盖了章子。
等她忙完这边差事,就快步往回赶,傍晚时分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要伺候娘娘晚膳、沐浴,要准备明日的衣裳,也要安排好明日的膳食单子。
她管仓库,取用衣物都要登记,这会儿就有些着急。
然而,等她回到东侧殿,却只听里面一阵欢声笑语,这个时辰却还没用膳。
桃蕊一脸疑惑地进了东侧殿,就见苏轻窈和柳沁都不在,便知是去乾元宫侍寝了。她很为娘娘高兴,却知道这不过是寻常事,便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怎么如此高兴?”
桃红和柳绿对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陛下要去东安围场狩猎,点咱们娘娘亲随。”
桃蕊心里一松,这次也跟着笑了:“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真男人,就是要大度。
苏昭仪:……陛下啊,你是真男人吗?
陛下:…………
看到好多亲爱的问呀,陛下当然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