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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富贵骨 木兮娘 21492 字 7个月前

于是两人起身,和其他人一起下车。

车下是闹市街,非常拥挤。

厉琰皱眉,底下人山人海以及下去后难免和别人摩肩擦踵,立时有些后悔。

骆白下了车,转身抬头伸出手笑道:“把手给我,牵着一起走比较安全。”

厉琰迟疑片刻,将手伸出去的时候依旧紧蹙眉头。

如果,他在心里想着,如果手心相触时黏腻恶心的话,就一定松开。

两手交握时,出乎意料地,没有讨厌的感觉。

厉琰稍稍松了口气,放心的和骆白手牵手。

然而下了车,他们依旧寸步难行。

因为人太多,必须强行挤进去。

汗臭味、烟味、香水味混合,以及人群拥挤必须肢体相撞的一幕,两辈子加一块都上百年的厉琰压根就没经历过。

想当然,他嫌弃至极,并抗拒进去。

厉琰喊住骆白,指着前面狭窄的小巷:“走那边。”

骆白看向那条小巷,巷子是没多少人,可方向好像不一样。

厉琰捂着鼻子,忍住喉咙想咳嗽的瘙痒感觉。

“我认识路,走吧。”

前世也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于周边四纵八横的小巷还算熟悉。

闻言,骆白就牵着厉琰挤开几个人走进小巷,由厉琰带路朝步行街方向走去。

一到宽敞的地步,骆白就松开厉琰的手:“你也去步行街购物?”

空空的手活动了一下,倒是有稍微的不习惯。

厉琰回过神,慢吞吞向前走着。

“找个人。”

第26章

那名老国手在步行街最深处的老巷子里,祖上曾经是御医。

后来大陆发生内战, 辗转流落香江定居于此。

厉琰前世因缘巧合才遇到那名老国手, 在其精湛医术调理下,身体逐渐恢复健康。

老旧的筒子楼楼下,骆白抬头看了一遍:“你要找的人住在这里?”

筒子楼前面还挂了不少广告牌, 花花绿绿, 让人眼花缭乱。

厉琰的目光落在诸多广告牌里头最不起眼的一小块褐色木牌, 上面简单写了‘某某医馆’几个字。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简洁又古怪,像极老国手的脾气。

“穿过这条小巷就到步行街, 购物的地方。”

厉琰抬手指着侧边小巷,对骆白说道:“我到地方了。”

言下之意, 散伙吧。

骆白看了眼那小巷子, 回头又看了眼来时四纵八横的小巷子,顿时觉得自己深陷迷宫。

他沉吟片刻, 询问厉琰:“步行街中心有没有巴士?”

厉琰:“你觉得商场里面会出现巴士?”

步行街就是数个大型商场环绕,里面人来人往, 巴士一开进去除非把路人都撞开,否则无路可走。

骆白不假思索:“我陪你上去吧,既然说过搭伙一块走, 我陪你来, 就也会陪你回酒店。”

宝哥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

厉琰轻轻地‘哦’了声,举步向前走, 在进筒子楼时忽然回头说了句:“原来你不认识路。”

天才宝哥会犯迷路这种低级错误吗?

是的,他会。

骆白含糊道:“……头次来,人多路子复杂,多走两次就能记住。”

宝哥人生三大错觉之一,总以为走多几遍就不会迷路。

明明连公车都能坐反,然而这份倔强的认知直至今日也未曾动摇过。

……大概是天才光环带来的自信吧。

厉琰轻笑,带出点颤音。

少年还未变音,所以笑声带了点雌雄莫辨的清脆。

一笑,眉眼全都染上淡淡的笑意,仿佛整幅静止的山水画忽然间活了过来。

骆白三辈子加一块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活生生就站在自己面前,冲着他笑得欢快。

光是看着下饭,骆白就觉得自己能啃三大碗白米饭不带菜和肉。

厉琰慢慢地收了笑,侧身让开条道,露出后面筒子楼的楼道。

“走吧。”

正当两人上了几层台阶时,后面突然有人大喊:“等等——!!欸——你们两个等等我,先站住,站定定,别动。”

两人回头,见到个矮胖夹克中年男气喘吁吁跑过来,停在两人面前,哆嗦着手说道:“先……先等我喘口气再说。”

骆白有些好奇,他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中年男人。

厉琰也不认识,但大概能猜到中年男人的来意。

他拨弄着腕上的佛螺菩提串珠,垂眸沉默着站在骆白的身后。

夹克男深吸口气,呼出来,终于没那么喘了后开始自我介绍:“我呢,是艺星城的经纪人,老远一见到你们俩就觉得你们适合大荧幕、镜头,就是出道当大明星。怎么样啊?两位小朋友,要不要跟我签约当艺人?哥保准你们大红大紫,像现在那些风靡亚洲的天王巨星一样红。”

骆白玩味地笑了下:“我们两个都是未成年,怎么出道?”

夹克男不在意地挥挥手:“这有什么?我看你们两个就适合成立一个组合,叫小狮队、nkey队都可以。”

他俨然是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自来熟的朝楼道上走:“你们家就在上面吧?带我去见你们爸妈,拿身份证,把合约一签,正式出道。不用一年你们就能搬走,换个大房子住。”

夹克男走到厉琰面前,抬头:“你叫什么名——”

恰巧直直对上厉琰冷漠的双眼,夹克男吓得立时把话吞回去。

厉琰:“没兴趣。”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夹克男起了退缩之意,却又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他们艺星城开张两年,至今仅有几个青黄不接的演员,手底下最拿得出手的,也在上个月头也不回跳槽到对家。

——咳,说是对家,其实是他们艺星城单方面把人公司当对家。

艺星城成立不到两年,背后没靠山,资源抢不过人家大公司,手底下的人也就小猫三两只。

说实话,他们已经沦落到员工都出去餐馆打工的地步了。

再没有资金或演员,艺星城就得宣告破产。

香江步行街人流量最大,所以时常有经纪人到步行街逮好苗子。

现如今许多活跃于荧幕上的巨星,最开始也都是在街上挖掘出来的。

夹克男就是来碰运气,可惜看中的人都觉得艺星城是个皮包公司,不假思索全都拒绝。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两个颜值非常高的少年,他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这就是明日之星啊!

未来冉冉升起的新星,什么小猫咪组、兄弟团,统统滚边站!

夹克男既害怕厉琰那慑人的气势,又觉得这强大气场完全是为舞台而生。

一个漂亮强势无可匹敌,一个温润如玉书生气,太配了!

夹克男可贼的转向看上去好说话的骆白,劝道:“难道你们不想被万人追捧?只要成为明星,出门就万人追着你们跑。只要一两年,浅水湾、铜锣湾独栋大别墅立刻就能住。想想,多美妙的未来。”

据骆白所知,浅水湾的房子一栋就要上亿,更别提独栋大别墅。

后世中,依稀记得浅水湾一栋别墅将近十亿。

这夹克男说大话骗小孩还真是半口气也不喘。

而夹克男明显也心虚,额头冒虚汗,不敢对上骆白似笑非笑的眼。

厉琰没兴趣听夹克男继续瞎扯,冲着骆白点点头:“我先上去。”

骆白摊开手对夹克男说道:“看到没?他没兴趣。”

夹克男:“那、那你呢?”

骆白竖起大拇指,朝着厉琰的方向:“他是我前进方向的明灯,我永远追随他的脚步。”

闻言,厉琰瞟了眼骆白。

骆白咧嘴一笑,毫无把锅甩给他的负罪感。

夹克男果然期期艾艾凑过来,厉琰转身往上走,淡漠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香江著名经纪公司、能在全亚洲大屏幕上露脸的,一共九家。艺星城不在其中,没听过。”

夹克男:“经纪公司上百来家,能出头肯定是在金字塔顶尖。剩下总还有排名第二、第三的嘛。”

厉琰:“你们有拿得出手的艺人?”

夹克男:“你们俩要是肯签约,我们公司肯定把你们俩培养成最拿得出手的艺人!”

换句话说,没有拿得出手的艺人,是个十八线外无人知的经纪公司。

厉琰:“呵。”

夹克男不知不觉停下脚步,颇为颓然丧气。

他站在原地挠头,随手用皮夹克擦掉脑门上的汗,没再往上跟。

无奈又失望的叹气,夹克男其实也知道现在多的是人挤破头要进那些大型经纪公司。

他们有人脉、有资源、有靠山,多的是青春貌美的少年少女前仆后继扑到大经纪公司,任其挑选,金钱也像雪花一样噗噗飞过去。

哪像他们这些小公司,好不容易倾尽全力培养出个有点前途的艺人,转头拍拍屁股宁愿违约赔钱也要跑。

没有靠山的情况下,出去拍个戏都可能被黑社会盯上,而他们压根不敢得罪。

正当夹克男想着要不再回到街上碰碰运气顺便找份零工赚点钱时,听到由头顶传来的,天籁般的声音。

“喂,你有没有想过去大陆发展?”

“啊?”

夹克男不解地抬头,两眼迷茫。

大陆?

完全没想过欸。

据他在大陆那边的亲戚所说,完全就没有搞头啊。

一大堆人疯了一般涌进香江,他傻了才回大陆发展。那边处处比不上这边,现如今电影、电视剧,完全是香江占大头。

整个亚洲影视业最繁荣发达地方就是香江,九十年代过后,香江影视业开始没落,台湾偶像剧和日、韩剧风靡亚洲。

而大陆,则是在蓄力,慢慢发展具有自我特色的影视业。

过个四五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连带影视行业也多有创新,出产了许多高质量电视剧和影片。

大陆的影视行业,正式朝着春天前行。

骆白:“香江这边娱乐经纪公司被那九大经纪公司所垄断,影坛两周一成四小生、还有亚洲影后、三栖影后、三金影后四花旦,电视剧有五虎将,歌坛也被天王天后级别垄断。”

他摇头叹息:“简直是百花齐放。”

与之相伴的,四郊多垒,竞争激烈到除非十全十美的颜值,否则哪怕演技再高也得是扮丑的地步。

站在这个时代、这个影视业最辉煌巅峰的时刻,没人会想到这是香江影视繁荣的最后一刻。他们也无从想象,后世多少人怀念这个时代,并常伴以遗憾、惋惜的语气。

骆白:“所以,你不如另辟蹊径,离开香江娱乐圈,到大陆去发展。”

第27章

骆白手臂靠在扶梯上,由上而下俯视夹克男。

“大陆是块正在被开发的肥沃土地, 香江虽繁荣, 但竞争激烈,四面楚歌,而且受黑道挟制, 并不安全。当然大陆影视行业目前来说比香江差很多……嗯, 看你怎么选择吧。”

夹克男犹豫半晌, 询问:“差很多……是差多少?”

骆白‘嘶’了声, 再啧叹一声,用手指比了比,大概是五指张开, 大拇指到小尾指的距离吧。

“这么多。”

咦?差距这么小的吗?

夹克男满脸怀疑:“我没去过大陆,你可别骗我。”

骆白嗤笑了声:“你浑身上下哪点值得我骗?”

夹克男一想, 也是哦。

于是他开始认真思考去大陆的可能性。

骆白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而旁侧站得笔直的厉琰扫了眼夹克男,又看了眼骆白, 垂眸不语。

拨弄佛螺菩提的脆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仿佛是在催促夹克男赶紧下决定一般。

夹克男挠挠头, 恍然间顿悟:“不是喔,明明是我来劝你们俩出道,怎么变成你劝我到大陆发展?你这小孩, 鬼灵精怪。”

骆白:“善意式建议, 你可以选择。”

他说了自己的bp机号,对夹克男说道:“如果你到大陆需要帮忙可以all我。”

夹克男啼笑皆非:“我哪需要帮忙?你们两小孩又能帮到我什么?”

他摇摇头, 觉得自己是失望过度,还真把这建议听进去,差点被忽悠瘸。

“唉,不多说了。你们回家吧,我再去街上走走,逮个好苗子。”

“说不定呢?要是公司缺钱但前景不错,或许我会投资,说不定还会投资你们旗下艺人拍电影。相识就是缘分,说不定这就是老天让我们合作的意思。”

骆白咧开嘴,笑容爽朗。

夹克男慢慢张大嘴巴,失声询问:“你们不是住在这里?”

“我们是大陆游客。”

骆白见厉琰不等人的走上楼,于是也赶紧跟了上去,期间不忘对夹克男说:“我的建议,认真考虑一下。”

直到听不见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夹克男才收回目光,离开筒子楼

步行街巷口,夹克男撞见公司旗下艺人,兼职打杂和经纪人的小八。

小八以前是混混,仇家找上门,手指已经被按到桌子上,晚到一秒,五根手指全都会被剁掉。但夹克男出现,花掉所有存款救回小八的手指。

于是,小八进了艺星城公司,始终不离不弃。

公司赚不到钱,他就跑出去打工反过来贴补公司。

夹克男很感激小八,但更觉得对不住他。

事实上,小八比个把月前跑路后反踩他们公司一脚的艺人颜值还高,人也敬业,悟性还很高。

对家想把小八挖走,挖不走于是干脆踩死了事。

故而,小八已经有半年时间连个龙套角色也没得演。

小八:“陈哥,刚才找到个特正点的妞,费劲口舌加美色,那妞已经点头答应签约我们公司,结果蛇头仔突然出现截走那小妞。叼他老母!他就是故意截我们的道,这都多少次了?陈哥,这次你别劝我,我找帮兄弟砍死他!”

夹克男,也就是陈哥一巴掌把小八打得趔趄往前扑:“砍你老母!蛇头仔背后有人撑腰,你上一秒找人教训他,下一刻他就能带人把我们公司上下连同保洁阿姨一起砍死!”

小八骂骂咧咧,但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郁闷不已,干脆垂头丧气地蹲在街边。

就蹲那么一小会儿,立刻有三四个星探上来递名片,全被不耐烦地赶走。

陈哥看着这一幕,心酸不已。

小八真的很有潜力,他天生就适合站在镁光灯底下,是他们艺星城拖累小八。

“看看,真有潜力!老陈,你还要拖累他到什么时候?”

身旁忽然听到熟悉又讨人厌的声音,陈哥直接翻白眼。

回头看,身旁就站着个穿花衬衫、瘦得跟竹竿似的猥琐男人。

这人就是老跟他们作对的蛇头仔。

蛇头仔:“喂,别说我太狠毒赶尽杀绝啊。反正你们那什么经纪公司小打小闹,迟早关门,不如趁现在卖给我们公司。还有他,你把他的合约给我,我来带。我送你几个男孩女孩,再给你点资源,怎么样?”

不怎么样。

蛇头仔这么说并不能让陈哥愤怒难堪,反而更加难过。

连这头畜生都舍得花大价钱换小八,说明小八可塑性特别强。

他真的太拖累小八了。

小八见到蛇头仔,气不打一处来,暴跳起来朝蛇头仔脸上一记重拳。

陈哥甚至来不及阻止,场面迅速混乱,等到最后散场时,已经在医院了。

当然,躺在病床上的是蛇头仔。

陈哥付完医药费,口袋空空。

他低声下气的对蛇头仔道歉,但对方不依不饶,势要整死小八和艺星城。

陈哥跪下求蛇头仔,结果还是收到公司被砸并有人员受伤的消息。

公司人员受伤后,有部分受不住,连医药费补偿也不拿就立刻辞职。

蛇头仔:“下跪有用吗?要不你们两个互相打断腿,跪在我面前求我,我就考虑放过你们。”

陈哥头昏目眩,怔忪原地。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己打断腿,你放过陈哥和艺星城。”小八咬牙应下,正要下跪时,胳膊被陈哥拽住,他诧异抬头:“陈哥?”

陈哥:“不用下跪。”

他突然对着蛇头仔受伤的地方猛地坐下,‘咔擦’的骨裂声特清脆,蛇头仔疼得惨叫翻滚。

“不用考虑,我选关门大吉!”陈哥拖着小八胳膊:“跑啊!”

筒子楼狭窄不见天光的楼道里,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

厉琰:“大陆和香江影视行业是手指头到手指尾的差距?”

骆白:“手指头是太阳,手指尾是地球,差距大概就是地球到太阳的距离。”

厉琰:“你耍他?”

骆白歪头:“我看起来不像在认真建议吗?”

厉琰:“那就是有意往娱乐圈发展。”

骆白:“我对明星这行工作没兴趣,倒是对投资娱乐圈有兴趣。”

目前而言,四千万也仅够维持合作社两年经营。

取出一部分,取多少,都是个问题,还是要节省俭用。

所以他需要一份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而娱乐圈前景不错。

厉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骆白:“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停顿几秒,他又补充道:“我会帮你一次,无论有多困难。”

权当是偿还前世救命之恩。

骆白抬手搭在厉琰肩膀上,睨着他,坏笑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早想跟我交朋友?要不然,萍水相逢你就这么愿意帮我?”

厉琰拨开骆白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并拒绝骆白的再度靠近。

“就一次。”

然后两清,不会再有瓜葛。

骆白耸耸肩,不知道厉琰的想法,只当是他性格如此,因而不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冷漠。

人嘛,总有阴阳怪气的时候。

“那成,我先谢啦。”

厉琰收回目光,不再看骆白灿烂的笑脸,那让他产生古怪的情绪。

定神敲门,过不了多久有人过来开门。

“谁啊?”

厉琰:“求医。”

下一刻,铁门拉开,清瘦老头出现,分别扫了两人一眼:“进来吧。”

两人进去,房间里有些狭窄昏暗,但是整洁干净。

中药味道很浓郁,但是不难闻。

清瘦老头指着厉琰:“你跟我到后面去。”然后指着骆白:“你留在这里。”

骆白微微瞪大双眼,注意到原来客厅中间隔到木墙,怪不得如此狭窄。

“为什么我不能去?”

“没病没痛,跟着去干嘛?”

骆白‘嚯’了声,这清瘦老头医术如此高明的吗?

厉琰对老头的高明医术和怪脾气倒是习以为常,冲着骆白点点头之后就跟着老头进木墙后面。

老头摊开一个枕包,让厉琰可以搭着手腕:“坐。”

厉琰摘下手腕上的佛螺菩提串珠,握在手心一颗一颗的拨弄。

老头只看了眼就说道:“心不诚而六根不净,就别自欺欺人了。”

厉琰一顿,没有回话,沉默应对,继续拨弄念珠。

他不入佛门,何须六根清净?

无所谓自欺欺人,戴着佛珠实则是前世的习惯。

五十岁后,杀戮过重,戾气难消,于是抄佛经、吃素斋、戴佛珠。

不是为了安心和赎罪,单纯是为了压制自己的杀心和心魔。

老头对此,张开口,想了想,摇摇头还是没说劝。

人不听,说再多也白费口舌。

骆白在木墙另一侧观摩,客厅布置得非常巧妙,繁而不杂。

沙发旁边还摆置一套木雕,虽粗犷却形神具备,堪堪有大师手笔。

他发出啧叹,隔着木墙称赞不已。

老头一辈子不为自个医术骄傲,就为自个木雕手艺而自豪。

奈何无人欣赏,只落得个自娱自乐。

当下他就扬声说道:“算你眼光犀利,我这木雕可费了大把心思,花三年时间才雕成。”

骆白:“好工需雕琢,不愧大师手笔。线条流畅,看似粗犷凌乱,实则乱中有序,形神具备。冒昧问一句,您这木雕出自哪位大师手笔?”

老头得意洋洋还要端着,“你真觉得那木雕手艺是大师手笔?”

骆白:“难道不是?”

老头可劲儿得意,心情爽朗得不行,连带压根不想治厉琰的念头也转瞬改变。

“有眼光啊!你这是有眼光,你要喜欢,等会送你几个。”

骆白惊喜:“真的?!您就是木雕大师?高手在民间啊,我今天可太幸运,出门遇到您。”

这吹捧完全戳中老头心肺管,他简直就要按耐不住绕过木墙和骆白聊聊这么多年来大师无人欣赏的寂寞。

骆白跟着愤愤不平,末了拍着胸脯说道:“我欣赏啊!这手艺,简直就是殿堂级别。”

厉琰面无表情,额角抽了数下,有些忍不住。

说实话吧,前世老头就不想治他,上门求了好几次,拿再多钱、许再多好处也不应。

直到他无意提了句木雕,引来老头注目,然后他了然的夸赞,忍受三年时间吹捧那完全欣赏不来的木雕……

骆白,真情实感的吗?

老头心情好,破例管下厉琰这病。

他斜着眼睛瞥厉琰:“你这身体,等同于破了几十个洞还硬打补丁的气球,身体里的气噗呲噗呲往外冒,等气没了,人就归西。”

“想治也不是没门路,花大功夫治肯定是能治好。我看你心性坚定,对自己狠得下心,自律性可以。但是心态不健康,奸狡诡谲,心思太重,救你等于救个祸害。”

“我不救是积德,救你就是造恶。”

毫不客气直戳肺管子的话,跟前世求医时差不多。

不过前世他躺在病床上太久,又刚造了恶孽,整个人戾气外露,阴沉乖戾得可怕。

那时,老头说话更直接尖锐。

现下,他倒把自己伪装得像个慈悲的人样,老头反而温柔了些,没那么刻薄。

老头:“如果你今天单独来,我肯定不救。但是木墙那头的孩子心性乐观豁达,如果有他陪在你身旁,或许能治你这戾气。”

认真的吗?

难道不是因为骆白的吹捧顺了你的五脏六腑?

厉琰背靠座椅,闭上双眼:“麻烦您。”

乐观豁达?

种下善意,只结恶果,骆白不恨?

事实上,骆白不是不恨,他只是不会让自己陷于仇恨中,不会怨恨无辜者罢了

艺星城经纪公司。

实际上就是个出租房改造,员工只剩下四个的公司罢了。

经蛇头仔一事,底下艺人和员工都跑光,连招牌也被砸烂。

房东被警告过后,退回一半租金,不敢再把房间租给他。

陈哥到处跑,去的地方统统被警告过,公司开不起来,员工和艺人跑光。

艺星城在香江娱乐圈,被封杀了。

小八很后悔:“要不我去下跪道歉?”

陈哥:“然后被剥削,榨干价值?蛇头仔他旗下的女艺人天天陪大老板,男艺人也被抓去陪富婆,你想被七|八个富婆睡?”

小八回想曾在公关店里干过几天的兼职,吓得浑身哆嗦:“不了不了。”

陈哥猛地扔掉烟头:“关门就关门!又不是只有香江娱乐圈能混!”

小八讶然:“啊?不在香江,去哪?”

陈哥:“大陆!”

陈哥包袱款款,带着全身家当毅然决然到大陆娱乐圈发展,临走时还给骆白去了个电话。

“真的,你别骗哥,大陆那边真能发展?”

骆白肯定:“信我,真的!”

陈哥:“好!以后哥发达,肯定带你、感谢你,永志难忘你的恩情。”

后来,陈哥到了大陆,了解内地娱乐圈现状,他哭了。

骆白,我日你老祖宗。

再后来,谈及这段经历时,艺星城老总陈星满脸感慨:“真他妈的永志难忘啊!”

第28章

汇江事务所最近可算出了个大风头,至少在业界里, 那名声是打开了。

这次金融风暴里, 它不仅安然无恙地度过,尤其是在香江股市受攻击时,稳住阵脚, 有条不紊指使股民抛售和买入外汇。

当然最受人瞩目的还是那五百五十万美金的外汇, 替焦灼的香江股市注入清流, 缓解政府负担。

旗下股民在金融风暴来临时, 受到的损害是业界金融投资公司里最少的,还有些不亏反而小赚一笔。

故而,汇江事务所专业的硬招牌传扬出去, 许多股民慕名而来,一时间也是风头无两。

作为汇江事务所老板的老金格外感谢骆白, 当听闻他就要回大陆时, 亲自到明珠酒店来见一面。

他先是跟郑经理见面,两人相携到楼上去。

老金:“郑老兄, 以后要是有骆白这样的天才,务必介绍到我们公司来。外汇、金融投资、股票, 只要是跟金融有关的,我们都能搞。如果骆白来,汇江事务所直接给他开绿灯。”

郑经理笑呵呵:“那得看骆白的意思, 不过我估计短期内是没法到香江来。”

老金怔了一下:“为什么?担心签证的问题吗?我这边能帮他搞定——”

郑经理:“不不, 不是——主要是骆白临近中考,天大地大, 万事大不过学习。中考过后就是高中,小地狱经过了,接下来就是高考的大地狱模式——可不得着急?可不得重视?!”

老金满脸冷漠:“……哦。”

骆白打开门,见金老板也跟着来,虽有些诧异,但也露出欢迎的表情。

老金开口说道:“您之前交代的,在恒生指数重回万点大关时就立刻抛售,现在已经完全抛售出去。现在,您还要继续投资吗?”

骆白摇头:“不了,资金回笼。签证明天到期,所以明早我们就会离开香江。”

老金深表遗憾,但也不多做挽留。

业务专业者,需公事公办。

于是他说道:“那么我会将四千万人民币汇到您在华京信托开办的户口,这些老郑自然都懂,一切程序我们这边都已经交接过了。”

骆白点头:“行,我都信二位。”

举手抬足,没有半点怀疑两人的意思。

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一切都掌握在心中的自信,而其表现出来的坦荡的信任也在瞬间让二人感到慰藉。

郑经理和老金对视一眼,俱都叹服不已。

老金:“今天我做东请客,就在明珠酒店怎么样?”

骆白想了想,回头数了数书包里剩下的卷子后说道:“成。对了,我还能再邀请个朋友一块儿去吗?”

老金:“没问题。”

郑经理倒是有些奇怪骆白要邀请的朋友,须知他们都是头次到香江,难道撞见熟人了?

摇摇头,反正等会就能见到,于是郑经理便不深思这些,而是想想如何记录下骆白这单大生意。

得此时机,便是他们华京信托展翅冲天的时候了。

郑经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酒店角落里一个粗陋的木雕,惊讶说道:“哪来那么丑的木雕?”

骆白漫不经心扫了眼,随口应道:“大师送我的。”

郑经理:哪来的野|鸡大师能雕那么丑?别是骗人的吧。

骆白语气深沉:“这是超前的艺术。”

老金请客做东的时间定在下午四点钟。

早上九点钟时,骆白完成一张卷子后,去对门的复式房间找厉琰聊了会儿。

之后他们共进午餐,而厉琰有午睡的习惯,所以骆白也回来午睡。

下午三点半,骆白去找厉琰,想邀请他一起。结果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里头全然没有回应。

骆白差点以为厉琰在里头昏厥了,直到酒店保洁阿姨过来提醒他:“里面的客人在中午两点钟退房离开了。”

骆白眉头紧蹙:“里面的客人发生什么事了?”

早上的时候,看得出厉琰还要在香江多待几天,更何况他才找到中医老国手,不可能说走就走。

除非遇到突如其来的急事,才会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

保洁阿姨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确实行色匆匆……啊对了,有个黑衣人来找他,没过多久就退房离开。他走的时候在你门口敲过门,但是没人开,他就给了我一点小费。让我等你醒过来,而如果你有来找他的话就说‘家中有急事,以后再去找你’。”

骆白:“我知道了,谢谢。”

保洁阿姨摆摆手就进去收拾房间了,而骆白在门口站了会才离开。

下午两点钟,他在午睡,没听到敲门声。

厉琰估计是敲了会,猜到他在睡觉,于是没再打扰。

匆匆一别,他们也还未交换过联系方式,可能要再相见也不太容易。

不过,厉琰说过以后会再找他。

那……他就姑且信了吧

厉家来人的时候,厉琰正在计划下一步动作。

收购香江老牌企业股份,还有大陆内地的新兴产业,他全都想要插一脚。

这辈子,厉琰没兴趣开公司、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只想低调的投资那些看好的产业。

而眼下所有的动作,却也是为了投资在明年全球金融危机冲击之下而经济崩溃的国家,为那些天然矿源、电气等重工行业做提前而充足的收购准备。

他原本打算在香江多待上个把月,接受老国手量身打造的调养方子。

谁料,厉家那边出事了。

第29章

厉家别墅。

黑色桑塔纳停在草坪门口,厉琰从车上下来, 朝别墅里头走。

别墅客厅。

厉怀礼坐在主位, 脸色阴沉。

他左右两边位置分别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而茶几前跪着一对男女,旁侧还有出来看笑话的厉太太和厉琼。

厉琼把自己的腿玩废了, 接着三番两次受到厉琰刺激, 精神和心态扭曲导致面貌发生巨大变化。

他坐在轮椅上, 看着厉琰的目光特阴冷, 像条吐信子的毒蛇。

他这模样,倒让厉琰想起前世的自己。

阴郁、扭曲,浑身是能够化成尖刀的戾气。

唯一的区别是厉琼没本事, 只会在憎恨、扭曲、发脾气中,彻底沦为废物。

厉琰垂眸, 抚摸手腕上的佛螺菩提串珠, 默背佛经,慢慢化解心底暴|虐的戾气。

大冷天的时候, 厉琼往他床铺泼大桶冷水,看着他虚弱得爬不起来, 冻得瑟瑟发抖的狼狈样子,拍着手掌哈哈大笑。

后来如何了?

厉琰慢慢回想着,终于想起来——

后来厉琼冻死了。

厉太太和厉琼一见厉琰, 顿时露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的表情。却在厉琰扫过来的淡漠而略带血腥的一眼时, 突然神经紧绷,惊恐万状。

厉怀礼见到厉琰, 缓和脸色:“找到名医了?”

厉琰随口应了声,然后就近挑个位置坐下,闭上眼,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

行程匆忙,飞机、汽车不停转换,铁打的身体尚且会感到疲累,何况他本就不健康。

厉怀礼:“香江那地方西医发达,中医可拿不出手。要论中医国手,还是卧虎藏龙的京城厉害。你舅家在京城认识的人多,他们开口,自然有大把人帮你治疗,何必去香江找?”

厉琰没回应这句话,睁开眼看到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把枪,还没上膛,两三颗子|弹散落在一旁。

“这枪,哪来的?”

那是把9转轮新型手|枪,市面上还未流通,重点是这款转轮手|枪是警用手|枪,由国家重工枪械工厂制造,不该出现在这里。

厉怀礼扫了眼厉琰,突然说道:“买的,走了些渠道才买到手。你觉得如何?”

厉琰拿起桌上那把枪,将三颗子弹上膛,姿势熟练,‘咔擦’声响,枪口对着跪在地上的男女。

那对男女更为惊恐到瘫痪原地,吓得差点失禁,不住求饶。

厉太太心一紧,推着儿子的轮椅远离厉琰,避免被误伤。

厉琰:“性能不错。”

国内第一批自己投资、设计、制造出来的警用手|枪,直到06年才被取消使用,当然不错。

“您想碰?”

九十年代的华国实在太乱了,当时有大批枪械外流,而且对于枪|支管理不太严格。经常发生流血事件,直到96年出台的《枪|支管理法》非常明确提出‘非法持|枪即为犯罪’原则,这才真正杜绝枪|械流落民间造成管理混乱的局面。

故而,此时如果有人想碰枪|械,铤而走险也不是没有。

不过,把主意打到警用手|枪,胆子确实够肥。

厉怀礼仔细打量厉琰的表情,没发现半点异常。

这才指着跪在面前的男女:“他利用公司海外渠道,走私几批违禁枪械。她则伪造公司账务,帮情人掩盖。要不是警方查到我头上,我还被蒙在鼓里。”

走私新型警用手|枪,这罪名可真不知道该怎么罚起。

要是厉怀礼没发现,这事情真落到头上来,厉家真就毁了。

不止厉家,恐怕整个长京市从上到下都得遭一波罪,权力更迭,连人都换一遍也可能。

厉琰:“他们碰了这批枪|械?走私到哪去?数量大吗?”

厉怀礼:“国家自制警用手|枪,在通往长京市的国道上被偷走两箱,共五百一十六支。中央震怒,整个长京市高层都动了,风雨欲来。”

一时间人人自危,谁要沾上这破事儿,就是破财亡命!

怎么也没料到是眼皮底下出的事儿,要是查到头上来,他还玩个屁!

他阴沉着脸,猛地抓起烟灰缸砸过去,底下那男人躲避不及,头破血流。

“我都不敢碰的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去碰?!我说不能碰毒|品,你们就敢走私枪|械?还动到警方头上,谁给你们的胆啊?啊!”

那男人哭求道:“老板我知道错了,您救救我,我之前、之前鬼迷心窍,这次是别人坑我的,他跟我说是十几年前动乱流落民间的枪|支。反正、反正也会被收缴,我就想不如卖到金三角,我也不知道那是警用手|枪啊。要知道,给我一百个胆都不敢!老板,您救救我。”

厉怀礼冷哼:“你们在海市关口、香江港口往来数次,卖的数量足够坐二十年牢。现在还动这烫手山芋,你以为长京市高层为什么突然不惜代价打击黑帮不法组织?那就是一帮混混去偷了这批手|枪,上头在查!”

厉琰拨弄串珠的动作立时停下:“香江港口?”

厉怀礼紧紧盯着他:“香江港口和海市关口毗邻,走香江港口可以运送到金三角。如果这批警用手|枪卖到金三角,可能涉及到国际问题。”

这批警用手|枪一旦流落金三角,那么剩下的手|枪必须全数销毁。否则如有一日大白于天下,不利于国家在国际上的形象。

如此一来,国家损失惨重。正因此,中央才会雷霆震怒。

闻言,跪在原地的男女颓然恐惧,天塌了一般。

他们颤抖想求饶,却只能呜咽出声,恐慌到无以复加。

厉怀礼问:“厉琰,你在香江,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厉太太和厉琼偷偷幸灾乐祸,这走私的地点选的太妙!

香江啊,他厉琰哪儿不好去,恰巧就到香江。

借口是找名医,可是他舅家就在京城,京城水深,藏龙卧虎的,中医国手多的是。

他偏不找,偏要去香江,这就由不得他人怀疑了。

厉琰:“没有。”

厉怀礼沉着脸问:“你说爸该怎么处理这事儿?”

厉琰把串珠套回手腕,“报警。让他们投案自首,主动合作,争取得到警方信任,帮助警方破获枪|支盗窃案件。”

闻言,厉怀礼皱眉,望着厉琰,心中迟疑。

报警,没毛病。

换成任何一个未成年少年回答,这大概是理智又得体的回答。

但出自厉琰,他就不信。

京城傅家,铁血手腕,骨子里全是狂妄偏执,聪明而可怕。

厉琰那么像亡妻,那个让他深深忌惮,无法掌控的女人,傅家的人。

他们像丛林里的凶兽,既有凶残和高超的捕猎技巧,又有足够的耐心布局、收网。

厉怀礼怀疑厉琰,连那病弱的姿态,他也觉得是伪装。

厉琼双腿残废,不管警方怎么查,都是‘意外事故’的结果。

他喜欢飙车,有个固定习惯,就爱在金港片区连通岷山片区的那条穿山隧道玩。那条隧道长,已经废弃两年,平时来往车辆就少。

红帮老大在去火拼的路上忽然换道,走那条隧道,恰好跟厉琼的车撞上。

除了厉琼,无人生存,死无对证。

后来才知道红帮老大突然改道是接了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在红帮老大车祸身亡后也跳楼自杀了。再往深里查,也只查到厉琰两年前曾在医院资助过打电话的人的儿子。

仅此一次,再无接触。

但厉怀礼肯定这就是厉琰精心策划的阴谋,从两年前就开始的阴谋,耐心等待足足两年才决定收网。

厉琰是他儿子,如果出息,他也欣慰。

可死的人恰恰是跟厉家有过合作往来的红帮老大!

警方还顺藤摸瓜,连带长京市整条黑色利益链受到波及。

厉怀礼赤手空拳打拼至如今的地位,自然不可能干干净净,虽说脱身及时,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这时候,傅震生也在长京市出现了,跟厉琰接触。现在又出现枪|械走私的事,厉怀礼不由得怀疑厉琰。

对方在香江待得越久,令人监视时,传来的消息越是普通寻常,他反而越怀疑。

这整件事里头,当真没有厉琰的手笔?

厉太太嘲讽:“你疯了吧,报警后,公司还能开下去?传出去,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干什么犯法的事,还有谁跟我们合作!”

厉琰轻声说道:“不然呢?把人杀了,把尸体埋了,然后啃下走私的乱账,还背上杀人罪?没犯法的话,只要配合警方调查不就没事?”

厉太太语噎,她在公司工作多年,也知道有些东西经不起查。

厉琰:“您十万火急喊我回来,就是想问我怎么处理?”

厉怀礼答非所问:“你在香江待的时间太久,京城那边一直催促。你再不回来,我也不好交代。”

闻言,厉琰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更轻了。

“没事的话,我先回房。”

厉怀礼:“眼下的事情不是儿戏,你舅家到长京市了吧。如果能请动他开口说一两句——”

砰!

厉琰突然开|枪。子|弹落在身旁的抱枕上,抱枕炸开,棉絮爆出来沾到昂贵的西服和鞋子上。

厉太太尖叫:“啊——疯子!!”

厉怀礼浑身僵硬,额头渗着冷汗,瞪着不知何时转向自己的枪|口:“厉琰——你想弑父不成?!”

两侧的保镖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一幕,呆滞半晌,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刺激厉琰,就怕老板被错手杀了。

厉琰把枪放回原位,顺道卸了里头的子|弹。

“抱歉,没注意。”他松了口气,却听不出半点紧张和愧疚感:“还好没打中人。”

厉琰抬头,直视厉怀礼,眼睛黑白分明,眸光阴冷狠戾,完全不掩饰其凶唳兽性。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我上去休息了,下回再出现这种事情,还是在电话里说清吧。不然,白跑一趟很费时间。”

说到底,厉琰就是生气了。

因为地点相同的巧合,厉怀礼做贼心虚以及对傅家的忌惮恐惧,于是突然猜忌厉琰,不容拒绝地将他叫回来。

结果只为了试探,凭此来打消这小小的怀疑。

仅此小事,却坏了厉琰的疗养计划。

难怪他会生气。

厉琰握着佛珠,默背佛经,倒也觉得自己脾气好了许多。

换成前世的自己,那一枪压根不会打偏。

果然,佛经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头一次生气还能克制住没有见血

回到房间中的厉琰握着话筒,拨打匿名举报电话,在厉怀礼因受惊过度暂未回神之际顺手报警。

厉怀礼跟走私新型警用手|枪扯上关系,再想扒下来恐怕没那么容易。公司员工敢走私,他也干净不到哪去。

目前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财力洗平过往的不光彩,一查,一个准。

出于掠夺者本性,厉琰开始琢磨如何捞好处。

钱就算了,插一脚等于陷进泥里,麻烦大过利益。不过做生意的,主要还是要跟政府部门打好交道,至少在国家眼里,他得是个识趣的、污点没那么大的商人。

犯法之事,如果不会牵扯自身的话,那么交给警方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既不必自己费时费力,又在某些部门前卖个好,赚个良心乖巧优秀企业的名声。

这些都是厉琰前世学来的,所以报起匿名举报电话时格外熟练。

这跟骆白不同,骆白是信任警方,自身真干净。

他这行为,十分全是算计。

心真脏。

第30章

长京市金港片区公安分局会议室。

金港片区公安分局全体两杠三星以上人员紧绷神经,接受来自省公安厅厅长严厉的斥责:“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使出什么手段, 必须尽快在三天之内追查回丢失的五百一十六支枪械!”

“从巴渝到南越省,途中经过多少省份,全都安然无事。偏偏到了你们南越省的地界, 枪械就丢了那么多支!你们怎么管的?怎么打击不法犯罪组织的?让人家强盗踩到脸上来, 说出去不怕丢死人!”

“香江港口和海市关口已命人严格把关, 尤其是长京市海口!如果让这批枪械流落海外, 我看你们全体肩膀上的花,全都可以摘下来了!”

……

接受来自于上级极其严厉的斥责,长京市金港片区公安分局全体人员也非常难熬。自从枪械在南越省国道上丢失, 整个南越省公安机关都动荡不已。

他们出动无数警力追查,上头一次次施加压力, 可进展依旧没多大变化。

最近一条有用的线索, 也不过是枪械曾在长京市出没。

但经过各市各区公安交换的信息,他们得知这批枪械也曾在广市和海市出没, 并得到消息,他们的目的是将这批枪械通过走私贩卖到金三角。

所以, 时间紧迫。

当通话结束,分局局长再次严厉要求刑警支队队长韩队:“让你手底下的人,继续加班加点, 务必找出丢失的枪械。”

韩队挺直胸膛:“是!”

形势严峻, 容不得半点推托。

并非上级要求严苛,确实此次事件重大。

让一帮不法组织偷走国家的枪械, 这脸是当着面儿一掌又一掌的甩,能不让人气?

再者,这事儿难保没有某些人掺和进去的手脚。

一经查清,就是贪污腐败!

人人自危的时候,自然要求严苛。若是不能尽快追回或者让枪械流落海外,那接下来被处理的,就是他们了。

分局局长叹气:“南越省不太平啰。”

真是个多事之秋。

韩队心中也清楚现在的形势,而他们目前的确一筹莫展。

前段时间成功打击长京市的不法组织,却没能从他们口中问出准确有用的消息来。

含糊不清、信息碎片化、混淆,明显也是被耍了。

在目前的情势下,除非剑走偏锋,否则三天内结不了案。

问题是,哪怕剑走偏锋他也得有路可走。

韩队实在一筹莫展,回去后望着连续多日加班的下属深感抱歉,但还是冷硬说道:“今晚继续加班,谁跟我出去盯梢?”

众人面面相觑,实在累得不愿意动了。

此时小刘犹豫着站出来:“韩队,我跟你一起吧。我再多灌几杯咖啡还能撑一晚。”

韩队拍拍他的肩膀:“好。”

小刘瞬间就瘫倒原位,哀叹道:“我想念大宝哥,想念人民群众,你们说要是现在有人匿名举报发现非法持有枪械那该有多好?”

“有梦敢想,你就是最胖的!”

“我喜欢你的妄想,请继续。”

“如果你的梦下一秒能实现,我在关二哥旁边立块大宝哥长生牌,天天拜。”

小刘:“为什么拜大宝哥不拜我?”

同事:“那我包你一个月早餐啰。”

小刘立刻双手合十,为一个月免费早餐开始虔诚供养大宝哥。

半个小时后,举报热线的姑娘过来:“岷山隧道有人打架滋事。”

众人失望:“切!”

正当小刘失望地跟韩队出勤时,接举报热线的姑娘又来了,这回没人在意,各自忙着手中的活。

姑娘神情恍惚:“我……刚刚接到匿名举报电话,说是发现有人私自贩卖9转轮手|枪,他还特意提到过市面上还未出现过这种手|枪。因为他是枪械爱好者,所以大致上看得懂……那个手|枪应该是巴渝百年枪厂设计制造的新式手|枪,突然流通民间,应该是违法犯罪,所以……报警了。”

一段话磕磕巴巴,好不容易讲完,姑娘又被眼前如狼耗子似的绿眼睛给吓得打嗝。

小刘目光炯炯:“完啦?”

姑娘:“完、完啦。”

韩队绷紧激动的表情:“地点呢?哪发现的?”

姑娘:“罗民国,厉氏企业旗下一名高管,负责海外销售生意,涉嫌走私枪械。”

同事:“谁举报的?人民群众?”

姑娘:“不……他说,他是正义公民。”

姑娘露出蛋疼的表情——天知道她哪来的蛋?!

正义公民……

人民群众……

这一届的人民会玩,觉悟真特么高!

韩队掸掸肩膀上的花,精神高昂:“全体都有,知道怎么做吗?”

“立案!审查!逮捕!”

“行,出发!”

可怜那厢,刚把自己死命往厉怀礼那条大船上靠的罗民国,好不容易靠着过往暗地里替厉怀礼干的脏事成功拉到靠山,结果刚出门就被闻讯而来的警方逮捕。

罗民国目瞪口呆,听到匿名举报时,误以为是厉怀礼过河拆桥,当他暴起想报复回去时,厉怀礼在他耳边说:“你藏起来的老婆儿子还想要吧?”

罗民国面如土灰,没有反抗就被带走。

厉怀礼假装不知情,询问原因,韩队口风紧,半个字也没吐露,但他已经对厉怀礼起疑心。

毕竟,罗民国是厉氏企业的高官,之前几笔走私也是过的厉氏企业账面。

厉怀礼应该不会不知道,不过这是头老狐狸,韩队没敢掉以轻心,周旋一番后才离开。

等人一走,厉怀礼笑脸立刻拉下来,他抬头看楼上,厉琰不知何时已经出来,就站在上面不知看了多少。

一身宽松衣衫,手腕上缠绕佛珠,俯视人的时候仿佛还有了点慈悲之态。

可那慈悲落在某些人眼里,就是惺惺作态,极为刺眼。

厉太太听到动静,也出来看情况,恰好见到这熟悉的一幕不由畏缩往后退。

厉怀礼尽量平心静气,沉声问:“是不是你报警?”

厉琰答非所问:“明天下午,我要去趟京城傅家。”

京城傅家?

厉怀礼下意识搓着手,心中飞速盘算可以利用的一切,包括京城傅家。

只要能甩开罗民国,保住厉氏企业,牺牲、利用,无所不可。

厉琰轻轻嗤笑了声:“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厉家还在不在?”

厉怀礼瞳孔紧缩,猛地抬头瞪着厉琰。

后者撕下伪装出来的慈悲之态,横暴乖戾如恶徒。

他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对,没错,就是要弄死你!

不死不休,憎恨、报复他这么多年来对他母子俩的亏欠。

厉琰知道厉怀礼的打算,他的生父自私自利到何种程度,无人比他更清楚。

秩序混乱的时候,厉怀礼就是奸雄,这个时代简直是为他而生,他的敛财手段无人能及。

作为他的儿子,厉琰会选择让他攀顶巅峰再狠狠推下去吗?

不,太麻烦。

而且前世干过一次了,没新意。

厉琰抚着佛珠,感谢厉怀礼主动把机会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