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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衣霓裳因得了贵人相助,生意得以做到了他界,所以手艺精湛、少年成名的王仁这么多年下来有幸见了无数美人,就连仙人那也是见过的。

然而那些容貌精致的美人与在他眼前这位相比,全都平平无奇,就好像明珠的微光在皎洁月华前黯然失色。

眼前人这张脸每一处五官无不漂亮精致,组合得恰到好处无半分违和。

昳丽姝艳,倾城绝色。

当真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感叹老天偏爱。

谢濯玉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木屐点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唤回了微愣的两个人。

王仁兴到底是年纪在这里,很快就对他展出一个和蔼的笑,然后转身吩咐他徒弟:“文安,赶紧打开箱子。”

那个叫文安的少年涨红了脸,赶紧把背着的箱子放在地上,因为动作太急还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响声,把自己吓了一跳,以至于打开箱扣的手指都不太利索。

第66章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你以前喜欢我……

箱子分上下两层, 外表看着普通却内有乾坤。

上层用木板隔了几个格子,分别放了几支竹管墨笔、几本厚本子和两卷崭新的皮尺。

下层则按颜色相近程度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料子的布匹,全都只有巴掌大的一块, 该是供不懂衣料的人选择用的。

文安拿起皮尺,双手捧着恭敬地递给师父,自己则拿了纸笔,只等着记录等会师父报出的各项数据。

谢濯玉按王仁说的将手臂伸展, 挺直腰背目视前方。

但在皮尺靠近、王仁的手不可避免地要碰到他时,他突然后退了一步,然后很快地转过身来。

——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是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谢濯玉怔在原地, 很快就露出了歉疚的表情:“抱歉,我不是嫌弃您,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对不起。”

他抿着唇偏过头去看地板, 脑子有点空。

以前的他确实不喜与人接近, 会下意识地避免和他人产生不必要的身体接触, 为此还弄出过几次尴尬的事情。

只是在来到魔界后好了很多,一开始尚有几分不得已, 后来却因晏沉这恨不得整个人黏他身上的家伙真的提高了接受度。

他相信晏沉,自然也相信晏沉请来的人不会害他,更何况王仁瞧着就面善, 是个笑眯眯的和蔼小老头。

可是方才王仁的手将要碰到他时, 一种不知名的恐慌与惧怕突然就涌上心头,驱使着他后退远离。

不是排斥接触, 更像是惧怕有人从背后伸手来碰他,好像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

只是这些他都无法对面前的老人解释,因为听着就没有多少可信度, 只会让人觉得是相当蹩脚的借口。

他只能无措地又道了次歉,沉默地盯着地板上砖块的花纹。

王仁兴倒是不觉得被冒犯了,他以前见过太多脾气或古怪或暴烈的世家子弟,也看出来眼前这位公子并非是嫌恶他。

“无妨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公子无需道歉,”他轻轻摇头笑容未变,语气有点为难,“别的衣裳还可以考虑放量,但这贴身穿的里衣自然是要最合身才好,若是隔着距离量,怕是会有失精准。”

谢濯玉嗯了一声,垂下眼睛打算逼着自己克服一下困难:“您来量吧,这次我不躲了。”

王仁应了一声,正要重新站到他身后时却听见晏沉开口。

“皮尺给我,我来量。”

王仁似是没想到他居然会亲身上阵,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但手上反应很快,几乎是晏沉话音落下时就把那皮尺恭敬地递了过去。

谢濯玉看了看晏沉手里的皮尺,又仰着脸看了看他表情平静的脸,缓慢地眨了眨眼:“你还会给人量身?”

“这有什么难的,”晏沉低声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手臂抬高伸直,乖点。”

谢濯玉哦了一声,垂下眼皮乖乖地摆出乖乖的姿势,任晏沉拿着皮尺贴近。

晏沉靠得很近,属于他的气息将谢濯玉包围,测量时手指也不可避免地碰到了。

但谢濯玉没有半点抗拒。

王仁站在一边原还有点担忧地想指导一下君上要怎样才能量得准确,却发现他的动作标准又娴熟,甚至连一些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细节都注意到了,顿时惊得说不出话了。

晏沉动作干脆利落,量一处就沉声报出一个数字,需要的数据一个没落,不知道的真要以为他是个入行多年的老裁缝。

测量很快就结束了。

晏沉虚虚环在腰间的手一收走,谢濯玉就飞快地坐回了榻上。

面上一脸若无其事的镇定,后退的动作却有几分狼狈与慌张,近乎是跌坐。

晏沉低着头看手里的皮尺,捻了捻指尖慢条斯理地将它重新卷好,随手抛给负责记录的文安,转身去看坐在软榻上低头发呆的谢濯玉。

师徒两对视一眼觉出气氛微妙,再留就不合适了,当即开溜。

王仁相当识趣,当即便说有事要与徒弟说,先下去在门外候着,让他们俩先选颜色与料子,晚点再过来。

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晏沉慢悠悠地踱到箱子前蹲下,侧身朝谢濯玉招了招手:“怎么坐着不过来?看都不看一眼,回头要不小心用了你不喜欢的颜色或料子可就坏事了。”

谢濯玉哦了一声,起身慢吞吞地走到晏沉身边,刚站定就被他牵住手拽着蹲下去。

“你可以上手摸摸看喜欢哪种,回头让他们给你多做两身。”晏沉笑着说话没有松开谢濯玉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指尖像是寻到了新鲜玩具。

谢濯玉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仔细地去看料子上的暗纹:“你怎么还去学了量身?”

“啧,这种简单的事情还用特意学么,制衣师傅点上两句就手到擒来了,”晏沉偏头笑了笑,“怎么,莫非小玉有想为其亲手量身的人,所以也想学学?”

谢濯玉摇了摇头:“不是想学。”

“哎,我还以为小玉像我一样,”晏沉露出可惜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也要为了我特意学些手艺呢。”

谢濯玉眨了眨眼,微微偏头,将目光从衣料挪到他的脸上:“你特意学的?”

“是,”晏沉一脸坦然地点头,勾唇笑了一下,“要想追求到喜欢的人得到他的心,不下点工夫怎么行?我特意学的事情可多了,以后慢慢给你发现。”

“喜欢的人。”谢濯玉挪开视线垂下眼皮,轻声重复了一遍后不说话了,重新把注意力投到箱中衣料,很认真地去分辨料子有什么区别。

钓人不成反被钓的晏沉等不到他问,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腰。

一个用力将人往自己身上带得失去平衡,他自然地捏住了谢濯玉的下巴逼着他看自己,拇指轻轻摩挲红润薄唇。

“小玉怎么半点不好奇那个让我喜欢得要命的人是谁?”晏沉声音低沉,说话的语气很温柔。

但望着谢濯玉的漆黑眼瞳却慢慢变得幽深,失落从其中溢了出来:“为什么完全不吃醋啊。是因为小玉之前都在骗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所以才完全不在乎我以前喜欢过谁么。”

明明都是问题,他却用着确定的口吻,甚至说完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无意发现的“真相”笃信不疑。

脸上的笑还在,看着却给人他忍着伤心难过在硬撑的感觉。

谢濯玉伸手推了推他却没推动,手指微蜷抵在他的胸口不动了。

视线缓缓在晏沉脸上转了两圈,谢濯玉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好一会才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迟疑地开口:“晏沉,你头疼吗?”

“嗯?”晏沉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都开始说胡话了,”谢濯玉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记得了,又不是脑子坏了。”

他停住了话,拧着眉又盯着他看了两眼,更重地叹了口气。

晏沉之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与他有过一段情,只是那时的他想远离晏沉不敢接受那份感情,所以问也不问只当不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你以前喜欢我。”谢濯玉一脸平静地说,故意咬重喜欢二字。

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好像从微开窗缝偷偷跑进来的夕阳被揉碎成光点,尽数落了进去。

晏沉笑容骤然扩大了几分,狠狠地凑近吻住了谢濯玉的唇。

谢濯玉的身后是木箱,身前是晏沉坚实的胸膛,无处可退,而晏沉也不许他逃。

他被禁锢在晏沉的怀抱里,只能仰着头接受亲吻。

炽热激烈的吻是晏沉一贯的风格,强势又不容拒绝。

暧昧水声在安静室内响了起来。

亲了好一会,晏沉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吻,手指如往常一般慢条斯理地拭去微肿红唇上的星点水光。

“方才是逗你玩的,”他敛了笑,眼神暗了几分,“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

“那你知道,谢濯玉在很久以前就特别喜欢我么?”

谢濯玉认真地看着他,突然弯眼笑了出来:“我不想告诉你。”

晏沉绷不住跟着他笑:“诶,可我很想知道。”

“那你自己猜啊。”谢濯玉满意地眨了眨眼。

“我愚笨至极,怎能猜到仙君心思,”晏沉拖长了声音,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我只知道那些我亲眼看见的、亲身感受到的,比如现在的谢濯玉就特别喜欢我。”

谢濯玉没有挣扎,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收紧几分,听见这话的下一秒轻轻哼了一声。

晏沉轻轻颠了颠他,乐得眉飞色舞:“真不告诉我啊?我求求你也不行么。”

“光嘴上求我两句当然不行——”谢濯玉学他那样拖长了声音,一脸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睛更加亮了几分,“你得献点稀罕值钱的宝贝给我,再对我说些好听的话,哄得我开心了我才考虑一下。”

“到底是五界第一天才,一句话也这般难求,”晏沉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望着谢濯玉的眼睛里却全是笑,“那从送你许多漂亮衣服开始如何?”

谢濯玉垂眼扫了扫地上箱子里的衣料,轻轻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行,给你加一分。”

轻轻拍了拍晏沉的肩膀,谢濯玉想起了还等在门外的人:“该放我下来,让他们进来了。”

晏沉颔首,却抱着人转了个圈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放下来,轻咳一声把门外等着的人喊进来。

“颜色都挺好的,我没有什么避讳,”谢濯玉说完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衣料什么的我也不懂,只是摸着都是好料子。老师傅比我专业,您看着来定就好。”

第67章 锁链 “那我会不高兴,不高兴了就会不……

王仁笑眯眯地点头应是。

文安在进来后就拿着本子站在一边, 低着头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

凡人权贵尚且骄矜,这些仙啊魔啊更是脾气古怪,稍不留心就可能惹到他们, 招来杀身之祸,这些教导他都铭记于心。

只是眼下将近离开,他又想起了半个时辰初见时那短暂两眼所见的惊人容颜,竟第一次大着胆子, 忍不住抬头偷偷地看了看谢濯玉。

在听见谢濯玉说不懂衣料时,一股热血涌上文安大脑,脱口而出的话让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脸上:“不若让我给公子讲讲不同衣料的特点?”

晏沉的目光在他开口的一瞬就冷了下来,表情阴鸷森然, 像是恶龙发现了有人闯进自己的领地来偷东西,方才看着谢濯玉时的那点淡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安在他看过来时突然感觉后背一沉, 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快挺不直腰背。他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以至于他有点喘不上气。

深知犯了大错的文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那声响听着就让人跟着腿疼头痛起来。

“小的失言,君上饶命, 小的绝无冒犯之意……”语无伦次求饶的声音跟身体一样颤抖得不像话,后背衣衫更是被冷汗弄湿。

王仁眼下也是有点无措。

他的几个徒弟里,就属文安最乖巧听话。平时木讷少语在面对魔君这种脾气乖僻暴戾的客人来说反而是优点, 以前也乖得从未犯过今日这错, 所以他今天才带了他来。

谁承想这浑小子今天脑子昏成这样,竟敢主动与魔君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的人搭话。

王仁心知眼下开口怕是会引火烧身, 但到底做不到对养了这么久的徒弟见死不救,是以还是咬着牙上前一步打算为他求情。

“尊上,小徒失言, 是老朽未能教好。他年纪小,恳请尊上留他一命。”说着,他轻轻放开拐杖就要颤颤巍巍地跪下身去。

然而膝盖刚弯曲些许,无形的力量就托住了他的膝盖止住了他的动作。

谢濯玉自然察觉到气氛的凝滞,对眼前的变化还有点茫然,不知道怎么那少年说了一句话晏沉就生气了。

虽然莫名其妙,但他还是伸手碰了碰晏沉的手臂。

晏沉转头看他,眼中的冰雪在看见他的时候尽数消融,压在文安身上的那股威压也同时散去。

“学不会管住眼睛嘴巴的徒弟还是不要带去见人了,”晏沉扫了王仁他们一眼,表情似笑非笑,“不是每次惹了主顾都能遇到心软的人求情的……啧,还跪着干什么,要本座亲自扶你不成?”

文安赶紧一骨碌站起来,还顺带着把拐杖捡了起来递给师父,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师父的胳膊,看着仍害怕心慌,像只可怜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君上说的是,”王仁赔笑点头,“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谢君上……”

晏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赶紧带着他走,别碍眼。衣服尽快做好送来。”

王仁瞬间闭上了嘴,用拐杖不客气地打了一下文安的腿让他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带着人走了。

人一走,绷着一根弦的谢濯玉才重新放松下来,坐回软榻难得没有坐得板正,懒怠地靠着软枕:“你为什么生气了?”

晏沉坐到他对面,听见这话倒茶的动作顿了些许:“没生气。”

“没生气你还想杀他?”谢濯玉不信。

“魔修做事本就随心所欲,本性就是嗜血好战的,”晏沉哂笑了一下,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捧着茶盏轻轻吹气,“我是魔君,杀个人要什么理由,想杀就杀了呗。”

况且,文安可是惹到了他。

他给谢濯玉量身时那小子就时不时偷摸看两眼,他懒得理,那小子竟还蹬鼻子上脸跟谢濯玉搭话。

所以那一瞬,感觉到有人窥伺心上人的他真切地动了杀心。

谢濯玉听着他这话,眉头紧蹙,垂眼看着茶盏中的清亮茶汤没有说话,神情却冷得像结了冰。

晏沉未追求他时喜怒无常,但除了竹青他倒未见过他杀人。

而在表达对他的喜欢后开始热烈的追求后,晏沉总是笑着的,说话也温柔,让人觉得他完全不像个魔修,更像每个宗门里都有的那种温柔和蔼师兄。

说到底,是他自己太单纯……太蠢了。

寻常修士到一定境界就会去各地历练,但谢濯玉没有。从有记忆起他就从未离开过青云宗所在的连星山脉。

他的世界只有朝霞与山雾、清风与明月,只有在不同季节盛开的花。

人人都说魔族魔修是凶残邪魔,正道得而诛之。但他从未见过杀戮成瘾的魔人,便一直觉得所谓魔修,不过是修的道与修仙者不同,所以谢濯玉对魔修其实没有太大恶感。

晏沉短短的两句话将他的固有认知打碎,以至于他觉得有点冷。

“我记得我说过我杀过很多人才得了\血河\的名,不是骗你的啊,”晏沉笑眯眯地搁了茶盏,伸手替他将垂在脸侧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眼底却是一片冷光,“小玉害怕么?”

谢濯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也说过,我不会后悔。我也不会怕你。”

“旁人想害你,你杀了他们是自卫,大奸大恶之人也是当杀,”他顿了顿,神情无比认真,“但是你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随便杀无辜之人泄愤。”

“为何不能呢。”晏沉似笑非笑地反问,“我偏要那么做谁又能管我?没人打得过我。”

起了坏心的他偏要要逆着谢濯玉的话说,就等着看小仙君一本正经讲理的可爱模样。

“你要是乱杀人,”谢濯玉却不按他所想,只是垂着眼淡淡道,“那我会不高兴,不高兴了就会不想理你。”

晏沉脸上的笑僵住,上翘的嘴角一点点扯平,半晌才叹了一声,用手背贴了贴谢濯玉的脸。

“好。”很轻的一声回应却是郑重的承诺。

安静的空气中好像有另一种虚声响起,像上锁的咔哒声。

晏沉不在乎他人死活,也不怕杀孽太多会遭到天道惩处,却在乎谢濯玉,却怕谢濯玉会不理他。

若有人敢阻碍他和谢濯玉在一起,那他就杀了那人。若有人伤害他的宝贝,那他就将那人挫骨扬灰。

而谢濯玉现在说,不喜欢他乱杀人,那他就不做。

只有恶犬才会被套上锁链管控,但晏沉心甘情愿戴上锁链。

——

大抵是想将功补过,王仁的效率高得可怕,不过三日就送来了三四个大箱子。

从贴身的里衣到外袍披风一应俱全,鞋袜都装了一个箱子。

用料上乘做工精细,颜色多是各种青绿蓝,花纹多为松云竹鹤,谢濯玉很满意。

东西全部备齐后,晏沉按计划带着谢濯玉出发。

他们离开魔宫不到两个时辰,被晏沉急召回来的容乐珩从无崖山的山脚一口气冲到了峰顶,撞开扶桑阁大门时却只有空荡荡的院子。

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到了他的肩头,腿上绑了信筒,歪着头对着他咕咕叫。

信不长,容乐珩很快就看完了,脸色铁青的像是吃坏了东西。

原本急召中说与谢濯玉有关的部分竟是“我要与他远游”,而那让他从第十境日夜不休地赶回来赶得眼睛都红的十万火急的大事是“家没人看”。

容乐珩越想越气,将信纸揉成一团后掉头冲到不归殿对着大门不带重样地骂了晏沉半个时辰,那不带脏却刻薄的丰富词汇让打扫院子的十三和十七瞠目结舌。

但再怎么骂也改变不了事情了。他只能赶鸭子上架当了这个临时魔君,负责看家和处理那些事务,跟一些不太安分的老狐狸斡旋……总之就是前所未有的忙。

而现在还破口大骂的容乐珩不知道这个临时早晚会变成正式,带着人出门玩的晏沉不会再回来了。

人界与魔界边界。湮城。

永夜楼是湮城最大的酒楼,建在最繁华的城中心。

气派华丽的七层高楼在一城不高的黑白房子里鹤立鸡群,在城门口都能瞧见。

说是酒楼,却不只是吃喝,上面几层分别建了旅店、赌场、青/楼甚至还有珠宝阁,可见酒楼背后的主人捞钱之心机。

永夜楼大堂。

拼酒的吹牛皮的高谈阔论的,各种各样的人将大厅坐得满满当当,多在讨论那两月后的万族盛典,气氛热闹喧嚣。

当晏沉和谢濯玉出现在门口时,这种热闹突然中断了。

在场的这些人个个都五感敏锐,在察觉到有人出现的瞬间将目光投了过去。

看清谢濯玉的脸后,所有人的眼中俱流露出一抹惊艳,空气寂静得有点诡异。

但很快,气氛又重新沸腾,与之前比却多了几分暗潮汹涌。

谢濯玉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跟在晏沉身后,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思绪不在此处。

他们走到大堂里处的柜台,晏沉还未来得及说话,已经有性急的人冲到了谢濯玉身后。

谢濯玉察觉到有人,警觉地侧过身看他。

虎背熊腰的壮硕男人长相凶恶,满脸横肉,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声音也很难听,粗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一开口就让谢濯玉想捂耳朵。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晏沉,眼睛又黏回了谢濯玉脸上,扯出的笑容猥琐恶心:“好漂亮的美人,怎的跟了个瘦巴巴的家伙,真是暴殄天物。美人还是……”

恶心的话戛然而止。血像瀑布飞浪一般从他嘴巴里喷涌而出。

但是那血半点都没有溅到谢濯玉身上,像是被无形的墙壁阻隔,直直地落到地上积成一滩。

牵着谢濯玉的晏沉将一块玉牌丢到柜台,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已经跪在地上捂着嘴满脸痛苦的男人。

第68章 围杀 而站在他身侧坚定信任并维护他的……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没有愤怒,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而与他对视的男人却遍体生寒,惊恐的表情让那张脸看着愈发扭曲。

——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蝼蚁。

他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可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钉死在原地, 根本动弹不得。

晏沉只看了两眼就挪开了视线,轻轻晃了晃与谢濯玉牵着的手,然后才有点不舍地松开:“小玉先转过去。”

“我又不怕。”谢濯玉轻声说着,却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去。

“但是我不想让你看。”晏沉一边低声解释一边抬起手, 手指对着那人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的写满恐惧的眼睛划了一下。

没有真正的碰触,只是一个随意的手势,只是手指划过微冷空气画出无形弧线。

但下一秒,那人的眼睛处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液汩汩流出。

剧痛使得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眼睛,本该撕心裂肺的惨叫却因为舌头被割掉尽数堵在喉咙, 只是吐血更加厉害。

他仰面倒了下去, 砸在了地上, 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证明没有死。

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的腥臭血腥味冲了上来, 谢濯玉皱着眉忍不住想转身去看,晏沉的手却更快一步捂住了他的眼睛。

下巴被晏沉轻轻捏住, 温柔的吻落到了唇上,没有深入缠绵,只是嘴唇碰了碰。

“别看, 脏眼睛。”

谢濯玉止住转身的动作, 等他松开后又重新背过身去面对柜台。

柜台伙计在晏沉手指轻敲的催促下将目光艰难地挪到柜台,在看见那枚玉牌上的字后又打了个哆嗦, 当即就要去唤管事,却被晏沉喊住。

“不用麻烦,晚点送饭食和热水上来, ”晏沉顿了顿,又摸出一张纸递给他,“饭菜注意按纸上说的做。”

伙计抖手指颤抖地接了纸,低着头连连应是,看着怕得要命。

晏沉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重新牵上谢濯玉的手带着他往楼梯的方向走。

在场所有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全都脸色惨白如纸。有人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还有人吐了一地。

而那些原本心怀不轨的家伙眼下更是浑身冷汗,眼睛都开始疼得厉害。

管不住眼睛,所以眼睛被弄瞎了,嘴巴乱说话,所以就割舌头——恶鬼罗刹般的行事,可是谁也不能说晏沉有错。

一个面覆银色面具的黑衣男人在一炷香后悄然出现,将一袋灵石搁在柜台上对伙计说是弄脏大堂地板的赔偿,然后才蹲下身将那个男人拖走了。

半个时辰后,湮城中心广场突然多了根又高又粗的柱子,而这个人被倒吊在上面。

眼眶处空空如也,那对带着浑浊欲望的眼球不翼而飞。

****

不到半个时辰,晏沉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湮城,成了满城人的饭后谈资。

没过几日,另一个惊雷般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流遍整个修真界,又飞快地传到了妖仙二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许久没有消息的血河魔君现世了,身边还跟着一个清冷的漂亮美人。而那美人……有人瞧着竟像问月仙君。

起初还有人嗤笑说是谣言,只是随着越来越多城传出他们停留的消息,时不时有人被虐杀的事传出,所有人才又惊又惧,发现这可能是真的。

一时间,整个修真界都人心惶惶,妖界仙界得了消息后也都陷入了麻烦。

然而这些都不在晏沉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带着谢濯玉乘着一只飞行灵舟慢悠悠地往上五洲赶去,有时候路过繁华大城就带着人下去玩上一两日,吃吃喝喝再买上些小玩意,好像当真是出来玩的。

间或遇上几个不长眼觊觎谢濯玉的或者看他们出手大方想来抢东西的,都被晏沉收拾了个干净。

何处犯错便收拾何处,从不迁怒,晏沉这种行事可以称得上有原则了。

每次动手时还记得捂住谢濯玉的眼睛或者先哄着他转过身去,说怕脏他的眼。

做完了后不需提醒就会安排人将人和弄脏的现场处理干净,若是损坏了东西还会赔,谢濯玉发现后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就随他去了。

——有些人不长眼敢找死就要付出代价,他没有同情心泛滥的毛病,更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

原以为此行一定会凶险万分,却没想到一路都风平浪静,晏沉还有闲情逸致带着他玩。

仿佛那日的围杀不曾出现过。

坐在灵舟甲板吹着凉风,谢濯玉眯眼望着舟下的云雾,在若有似无的雨丝里又回到了那日。

那日,他们刚出魔界未走出百里,就撞上了仙界的人——晏沉说这群癞皮狗已经在那块地域滞留了数月,一直在寻谢濯玉,恨不得把地都翻过来了。

天色阴沉,山雨欲来。

数十白衣仙人御剑而立,剑阵气势惊人,后方更是灵光恢弘。

为首者看着年轻,身后的人也是个个容貌俊逸。

他还未开口,一柄寒光凛凛的灵剑已经指向了谢濯玉。

“谢濯玉!天尊见你有用才法外开恩留你一命,你却不知悔悟!先是逃跑拒绝担责,如今又这魔头厮混,当真是罪不可赦!今日你若不与我们回去,便再无你的活路!”落后领头一步的仙人在空中一步踏出,满面怒色斥责的同时挥剑。

剑光转瞬扑到谢濯玉面前。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往后退了,却撞上了晏沉的胸膛,而拂面的剑气像一阵清风。

剑意被轻易化解,出剑之人又羞又恼,再次连出数剑。

晏沉掀了掀眼皮脸色微变,只轻轻挥了下袖子就让剑光尽数消散,半分杀意都没能漏到谢濯玉身上。

“跟以前一样,话都不许人说就出剑,急着灭口啊,”晏沉轻声开口,唇角漫不经心地勾着露出点笑,眼中却是阴霾一片,“你们这是把我当死的?”

说着,他缓缓将手抬至半空。掌心先是朝上,后慢慢地收拢五指。

恐怖的威压顷刻笼罩了这块区域,剑阵最末的小仙险些从空中摔下来,被身侧的同伴拉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细密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却也被无形结界隔绝没有落到谢濯玉身上。

谢濯玉被护在无风无雨的领域,仰起头隔着雨幕去看那些陌生的脸,竟不知说什么好。

晏沉的手轻轻落到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把,声音没有方才的冷意:“想知道什么就自己问,别怕。”

“你说我此次不回去就没有活路,”谢濯玉深吸一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但你们断我灵脉、碎我丹心时不就想要我死么。现今你们又要抓我回去受刑,何来活路一说?”

为首的仙人满脸怒色,大义凛然道:“自是你罪责滔天!偷盗神族秘宝致使万脉枯竭,无数凡人修士因你而死,你以为只是废灵脉碎丹心便够么!如今,你竟还委身邪魔自甘堕落……你不知廉耻!”

“我没有,”谢濯玉望着他,目光锐如利剑,“所谓神族秘宝我从未见过,那些事也并未做过。”

“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

“我如今不会做的事,从前也绝不会做。修天命顺因果,作弊强求来的东西我不会要,”谢濯玉顿了顿,近乎是一字一句道,“我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那仙人怒极反笑,而他身后的一众仙人有不少都变了脸色,“冥顽不化,当真留你不得!”

一瞬间,最前方的几个仙人身形一闪,无数神兵灵光大放从天而坠,直指谢濯玉咽喉。

身后的小仙齐齐结印,剑阵轰鸣,万道剑影凭空显现,紧随为首仙人刺向谢濯玉,杀机毕露。

耀眼剑光斩破雨幕,似要将此方天地撕裂。

谢濯玉不仅不退,反而不露痕迹的上前半步。

他仰头望着漫天剑光,神色有几分动容。

昔日同袍不信他所言,只视他如敌,要将他斩于剑下捍卫正道。

而站在他身侧坚定信任并维护他的,却只有晏沉这一个“魔头”。

……这个原与他不死不休的宿敌。

黑白不明善恶不分的一群人,却还要说什么正魔,何其讽刺!

谢濯玉咬紧牙关,心灰意冷地要生出玉石俱焚之心时,一双手突然从后方伸出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但听细雨沙沙中万剑鸣泣。

但没有一丝剑气触及他的袍角,甚至不曾斩落半根发丝。

“小玉,跟我一起数十个数吧。”晏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谢濯玉微微睁大了眼,跟着他一个个数。

一,二。

每数一声,刀剑嗡鸣声便减弱一分,雨声也消退一分。

待他数出最后一个数时,天地骤然清净,风雨已停,万籁俱寂。

晏沉松开了手。

谢濯玉抬起头,但见漫天被红莲业火包裹的血珠散如碎星。

“好像烟火。”谢濯玉神色动容,喃喃道。

晏沉笑了一下,轻打了个响指。那些血珠便蹿上了天际,又轰然炸开,当真成了绚烂的烟火,将那还有几分阴沉的天空照得金红一片。

“好看吧,”晏沉捧住他的脸,低头凑近与他额头相抵,呼吸都融到一块,“喜欢么?”

谢濯玉僵了一瞬下意识想退开,在对上晏沉幽深的眼瞳时却顿住了,没舍得。

下一刻,他弯了弯眼睛,顺着自己心意凑上去,主动地在晏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惊鸿掠水的吻,藏进了他所有的爱与信任。

“喜欢你。”他仰着脸看着晏沉,眸子里映进细碎的烟火,晕开一片晶莹。

晏沉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回吻住他,松开时笑出了气音,显然对他这个回答更加满意。

****

“想什么呢?”一只手突然落到了谢濯玉的后颈,晏沉带着笑的声音打断了谢濯玉的回忆。

第69章 青云旧事 只有晏沉最重要。

谢濯玉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眼神沉静如水。

“下雨了怎么不知道躲?”晏沉有点没好气,却没有强行将谢濯玉拎起来带回房间,反而挨着他盘腿坐下, 撑起结界挡住雨,“回头淋病了,有的苦头给你吃。”

谢濯玉眯着眼笑了一下:“毛毛雨而已,不会生病的。”

晏沉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有点没辙:“眼睛直勾勾的,到底在想什么?是在想我吗?”

说着,他轻轻晃了晃手里握着的酒囊,抵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谢濯玉眼睛弯了弯, 竟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是在想你。”

晏沉愣了一下随即乐得眉飞色舞,干脆就地一躺枕上了谢濯玉的腿, 手里的酒险些洒了出来。

“想我什么, 怎么想的, 说给我听听。”

“不能白告诉你, ”谢濯玉顿了顿,看了眼他握在手里的酒囊, “这是什么酒,我也想喝。”

晏沉原本打算拧塞子的手顿住,眉毛挑了一下, 轻轻摆了摆手:“这酒可不是之前那种甜果酒能比的。”

谢濯玉眉毛微蹙, 眼皮耷拉:“小气鬼。”

晏沉有点好笑,耐心解释道:“这酒太烈, 你连之前那种甜酒都能喝醉,如何喝得这个?真会冤枉人啊,我什么时候对你吝啬过?”

他想, 你都不需要开口讨,只要弯一下眼睛露点笑,我就已经想把世间万物所有的好东西都抢来献给你了……如何能舍得对你藏私。

“就给我喝一些,不会醉的,”谢濯玉垂眼看他,声音很轻,“求你了,晏沉。”

晏沉凝着那双琉璃眼瞳,在听见他那话时呼吸都窒了一瞬。

当真是要了命了,他怎么能做到一脸平静说这话的?

“只许喝一点,”他妥协地重新拔出木酒塞,将酒囊送到谢濯玉手里,“烈酒伤胃,喝得太醉得头痛了。”

谢濯玉接过酒囊,闻言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是怕我喝醉了耍酒疯。”

晏沉轻哼了一声,知道他这话是故意的,却还是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脸:“你再胡说试试。”

谢濯玉拨开他的手,将瓶口抵上嘴唇,学着他方才的模样仰头喝了一大口。

动作倒是潇洒恣意,结果下一秒就因喝得太急呛到了,捂着嘴剧烈咳嗽的样子有点狼狈。

清透的酒液从唇边流下,滑过修长脖颈后沾湿衣领,晕开些许深色。

晏沉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坐起来给他顺气,却被他伸手按住了。

那只手很凉,也没什么力气,但搭在他额头就是让他不敢动了,只能无奈地把手绕到身后给他轻轻拍背。

“我没事,”谢濯玉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去唇边酒液,在看清晏沉毫不掩藏的关切后笑了一下,“好辣的酒,但是好香。”

“你慢点喝,有什么急的,又没人跟你抢。”晏沉没好气道。

“喝酒不就要大口大口喝才痛快么,又不是饮茶要细品。”谢濯玉笑得不以为意,

虽然喝得太急、酒也烈,眼下他的嗓子都有点烧,但是谢濯玉心中还是生出一抹快意。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听话地放慢了速度,眼皮耷拉捧着酒囊微微仰起头,长睫不时颤动一下。

没人说话,只有潇潇春雨声清晰可闻。

沙沙的,让人心静。

晏沉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濯玉,甚至有点舍不得眨眼。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清谢濯玉吞咽酒液时滚动的喉结,可以肆意地用目光描摹流畅的下颔线。

多看两眼,一种欲望就悄悄生了出来。有个低沉的声音在心底呢喃着,蛊惑他去做些过分的事情。

压住谢濯玉将那小巧的喉结含住,舔、咬……他想留下印记,属于自己的标记。

晏沉狠狠地闭了闭眼,压住了那种冲动。

一盏半茶的时间,晏沉的耐心告罄,绷着的弦啪一下断了。

握住谢濯玉搭在他颈侧的手,他唰地一下坐了起来,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圈住。

谢濯玉微微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漂亮的白皙脸颊上晕开比桃花还要深许多的粉,浅棕的眼睛里是细碎的水光,看着更加像琉璃石了——显然,谢濯玉不仅醉了,还醉得厉害。

晏沉盯着那双眼看了一会,突然就读出些许难过。

他心头一动,抬手捧住他的脸凑近他,跟人鼻尖相抵,声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人:“小玉有哪里不舒服么?还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谢濯玉缓慢地眨眼,却没说清楚是什么没有。

但晏沉了解他,一听他这话心中就有了计较。

吻落在了谢濯玉的鼻尖,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我很想知道你方才想什么,告诉我吧,嗯?”

谢濯玉抿着唇,表情有点无措,似是觉得不好意思:“是不好的事情,以前的……会让人不开心。”

有点没头没脑的话,晏沉却听明白了。

“没关系,”他轻轻啄吻了一下泛着水光的嘴唇,“不管小玉做了什么,我都会喜欢小玉。而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很愿意替你分担。”

“告诉我吧,说出来会好很多哦。”说到最后,晏沉的语气简直像是在诱哄小朋友。

谢濯玉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好一会才缓缓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把脸贴在晏沉的颈侧,很小声地说:“我在想,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呢?以前是,现在是,一直都没有……除了你。”

晏沉一瞬间就想到了那日的围杀,眉头紧皱表情微冷,声音却愈发温柔:“除了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些人,以前也有人不相信你吗?”

谢濯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散下来的头发蹭得晏沉下意识按住了他的背,但很快就松了力揉了一把。

“慢慢说,我听着呢。”

絮絮倾诉结束时,晏沉用力收紧了搂着谢濯玉的手臂,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

很久以前,晏沉就知道真正的谢濯玉是什么样的人。

冷淡与疏离是小仙君坚硬的保护壳,壳子深处藏着一颗柔软的容易受伤的心。

他一直觉得谢濯玉身上矛盾重重。

时而迟钝,时而敏感。明明是想要与人亲近的,但是有人靠近却又飞快退远。

是什么让谢濯玉如此矛盾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晏沉很久。

而今日,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在谢濯玉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晏沉看见了还未飞升的少年谢濯玉。

那日,谢濯玉无意间撞见了几个同门在背地里说人坏话,被议论的对象正是他。

往日总是一脸钦佩望着他的师弟,前几日还说想与他成为好友的师兄,向他送花时还脸红的师妹……每一张熟悉的脸上都溢满他从未见过的恶意。

他耳力极佳,可以听清所有尖锐的诋毁,难听又刻薄。

甚至连那句“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发力的时刻自然也不同,不必急功切利”的劝勉也被曲解成他自傲,因为自身天赋好就瞧不起人。

谢濯玉站在暗处低着头静静地听,手里还拿着写了三四日才整理完的修炼诀窍和自有感悟。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晴日,天空湛蓝不见乌云。

站在巨树阴影里的谢濯玉却像是站在磅礴大雨里,垂着头的背影看着像像只被浇透的落汤鸡。

后来,他淡忘了这件事,时至今日早已想不起那几个人的脸。

可他从未走出那场大雨。

“小玉。”晏沉轻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心疼得喘不过气。

谢濯玉应了一声,退远了一点,仰着脸看着他。

在看见晏沉脸上的心疼后他弯眼笑了一下,声音轻快:“没事,只是些陈年旧事,我早就忘记了,今日不知怎的就想起来了。”

“他们不信就不信吧,误会就误会,我也不在乎。我……”

他还未说完,晏沉将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眼神晦暗地打断了他:“嘘……别再说了。”

谢濯玉不说话了,微微睁大了眼看着他,表情很乖。

下一刻,他的眼睛就被晏沉捂住了。

接着,唇上落了个吻。有点重,但是又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小玉,乖乖闭眼。”低沉的嗓音说出的话有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濯玉照做,闭眼时睫毛轻轻扫过晏沉的掌心。

他做好了与晏沉深吻的准备,然而下一刻却是被按着后脑埋进了温暖的怀抱。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所以心里对你有成见的人会按自己所想去曲解你的话。被误解、被诋毁都不是你的错。”

“不管别人如何,”晏沉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郑重地许下誓言,“我都会永远无条件地相信你,谢濯玉。”

曾经,晏沉也怀疑过谢濯玉,甚至是否定。

但不会了,他不会再怀疑谢濯玉了,哪怕要为信任再一次付出血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他再也不想谢濯玉微笑着说不在乎,眼睛里却写满了难过,像是灌进了经年不停的大雨。

寂静许久后,谢濯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让人觉得是错觉的哽咽。

“好。我只要你信我……只有晏沉最重要。”

话音落下后,他将脸仰起来,主动地吻上了晏沉的唇,舌尖探向晏沉的唇缝,动作生涩。

下一刻,谢濯玉如愿以偿得到了想要的深吻。

****

半月后,南洲雁回城。

谢濯玉趴在灵舟的窗边往外看,在粗略数了数前后排队的灵舟后心生困惑。

“我记得,雁回城不在南洲中心地域啊,”他转头去看身侧的晏沉,犹疑地问,“它现在已经是南洲的首城了吗?”

“嗯?晏沉懒洋洋地躺着,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手里的橘子,“没呢,就这么一点大当什么首城啊。”

谢濯玉颔首,他就说呢。

他虽未到过此处,却看了许多书,对五洲很多城市都有一定了解。

雁回城坐于南洲西北,三面都是山,只是个中型城市。

但正是如此,他才觉得奇怪:“那怎么这么多人呢?”

空中等着登记的大小灵舟就已经排了不少,打眼往远处瞧入城交灵石处更是挤满了人。

晏沉坐直了身子,掰了一瓣橘子塞进他的嘴里,眯眼笑了出来:“这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第70章 本命剑 如果有什么事物是一定属于他的……

万仞山脉有七峰, 主峰岐山更是南洲的最高峰,在五洲也是排的上名号的。

山势险峻崎岖,歧山更是如一支锐利箭矢, 直贯云霄。

南洲四季暖湿多雨,万仞山脉一带终年云雾缭绕,半山以上更是云海翻涌。

约莫一年以前,有异宝于深夜突然降世。

一柄长剑自九天云海之上坠落, 一举贯穿了整座岐山。

数位大能连夜赶去查看,隔着云海观望。

但见那剑剑身全数插进山中,只露出了那染上墨色的剑柄。

浓郁纯粹的灵光四散,竟将周围云海染上玉光与墨色——只瞧一眼便知这必是仙家法宝, 而且还是最上等的。

这剑好似一个会呼吸的活物,时强时弱的灵光好像是它在呼唤什么。

一位脾性较急的大能率先出手, 其他人紧随其后, 眼看就要因争夺仙剑起争斗, 下一刻却变故突生。

那剑陡然打出几道剑气, 竟是将所有人都逼退数里。

而后,山顶周围的云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飞快地凝成了旋涡将那仙剑笼得严实。

一众大能凝神探去,却发现神识如泥牛入海,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窥见仙剑半分。

不到半日, 那云雾就已经扩散, 将整个万仞山脉都尽数笼罩。

这是一个玄妙的强大结界,以云雾为阵封锁了整个山脉, 所有人都包括那些大能做出无数试探,却无法捍动守阵分毫。

一众束手无策的人只能被挡在门外,望剑兴叹。

然而数月后, 数十位白衣人悄然出现在万仞山脉高空,耗费了十日联手布下了另一个阵法。

阵成之日,璀璨金光穿透云海,将整个天空都映成金色。

自那日起,守剑大阵的力量便开始一点点被削弱,万仞山脉逐渐从云雾中显现。

至五日前,万仞七峰只剩岐山未显,外围已经可以进入。

守剑之阵开始削弱之时,整个人界修真界已经惊动,无数势力蓄势勃发。

而半月前第一峰初显时,无数大能闻风而动,四方修士皆往雁回城而来。

眼下,五洲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陆续抵达,形成掣肘之势。

除此之外,妖界的许多势力也并不安分,想来也会来插一脚。

雁回城现今已经暗潮汹涌,争斗一触即发。

谢濯玉静静听完晏沉将前因后果道来,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脸上难得流露出明显的喜悦。

一年前,有灵仙剑,能削弱守护阵的白衣人。

答案昭然若揭。

“那一定是——”谢濯玉微微睁圆了眼,嗓音都在抖,那两个字黏在嘴边。

晏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又掰了块橘子塞进他嘴里:“自然是我们小玉的。”

谢濯玉嚼着汁水饱满的橘子,咽下去后却慢慢敛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收拢做出一个握剑的手势,却又很快松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那是他的本命灵剑啊。不是什么名家大师所铸,乍一看甚至有点普通,却来历神秘。

它在他初悟剑道之日凭空出现,从他习剑的第一日就陪伴在他身侧。

对无父无母、亲友甚少的谢濯玉来说,那不只是柄剑,更是他的至交好友……是他唯一的亲人。

那日,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比他还高一点的鸿雪,仰头听着师父说:“你与此剑有缘,是它选定的主人,所以你可以为它取个名字。”

他低下头去望着怀里通体雪白的剑,手指抚过剑身的浅淡符纹,一个名字便脱口而出:“那以后就叫它鸿雪吧。”

那时他便在心中暗暗立誓,他一定要勤勉刻苦地修行,要对鸿雪珍而视之,绝不辜负它的认可。

如果有什么事物是一定属于他的不会失去的,只有鸿雪。

可是后来,一夜之间,他连鸿雪都失去了,甚至还不知道缘由……原来世间当真没有永不离别,哪怕是与他相生的剑。

谢濯玉转过身去,把头微微探出窗外去望远处笼在云雾里的岐山,表情有点落寞。

“怎么不高兴?”晏沉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谢濯玉不吭声,只是重新去数灵舟,比之前数得认真许多,甚至仔细去看大型灵舟上的宗门徽记。

数到最后,谢濯玉的眉毛紧蹙,搭在窗沿的手也用力扣紧,语气凝重:“好多人。”

想来也是,便是平时有异宝现世都会引来无数人争抢,更何况万族盛典的大比没多久。

谁若是能得到这柄仙剑使其认主,定能在之后的万族盛典大放异彩,甚至拔得头筹。

没有人会不想啃这块肥肉。

在这样的情况下,以他现在的实力想拿回鸿雪,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有晏沉出手的话,结果又会是截然不同。

谢濯玉抿紧嘴唇忍不住侧过脸去看晏沉,然后就对上了他带着笑的眼睛。

“放心。便是有主之物,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也一定给你抢来,”晏沉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屈指蹭了蹭他的鼻尖,“况且那本就是你的,当然该回到你手里。”

谢濯玉转回头去望窗外,没有说话,搭在窗沿的手刚用力扣紧就被晏沉拉过去掰开。

掌心硌出的红痕被轻轻吻过,晏沉顺理成章地牵住了他的手。

而他难得地主动回握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

灵舟在城中禁行,登记后交了入城灵石后两人便下来。

谢濯玉长相惹眼,此前就时有不长眼的纨绔见色起意,现下便戴了一顶带白纱的斗笠遮面,只露出一双眼。

他整理斗笠时,晏沉环抱着双臂站在旁边一直试图劝他放弃。

没必要,谁不长眼就收拾谁,有我在你不必怕任何人。这是晏沉一路行来的说辞。

在晏沉看来,谢濯玉好看得招人惦记又不是他的错,是惦记他的人错。所以他才不会让谢濯玉退步遮掩,只会收拾不长眼的人。

谢濯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想理这个好像对他们俩人人喊打这件事毫无自知之明的人,只是认真地将白色面纱调整好,然后才扫了他一眼,眼睛带了几分笑:“好看么?”

方才还在叽叽歪歪的晏沉眼睛都有点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看死了……真是让人看一眼就神魂颠倒。”说着,他就想伸手来抱谢濯玉。

谢濯玉反应很快地往后躲,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走了。”

雁回城自建城以来都没这么热闹过。

大街上到处是各种服饰的修士,各大客栈也住满了人。再有钱有势的人现在也难在雁回城的大客栈订到一间上房,有些小宗更是不得不几个人挤一间。

但烦恼的人里显然不会有晏沉。

他牵着谢濯玉的手,慢悠悠地沿着最繁华的东大街逛,半点不急住处的事。

东大街两边几步一摊,摆卖各种东西,有雁回城特产的灵草,也有所谓的稀世功法,明晃晃的就是要赚来此地的修士的钱。

与晏沉对视上的人皆绽出一脸殷切的笑向他招呼推销,简直要将自己卖的东西吹得天上人间少有——毕竟有眼色的只瞧一眼他的衣着就能看出他是个有钱的主。

然而晏沉兴致缺缺,不曾驻足,只是眼睛继续扫,像是在找什么。

“你找什么呢?”谢濯玉跟着他的视线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有点困惑。

“我特意去信问了那天南海北跑的小子,他说雁回城有好几种好吃的点心,甜而不腻味道可好,我寻思着给你买点尝尝,”晏沉哼了一声,有点不高兴,“结果这些人尽卖些没用的垃圾货,烦人。”

谢濯玉觉得有点想笑,那些摊子有几个卖的东西也算不错,到晏沉嘴里便成了垃圾。

但为晏沉这份心意感动也是真的。

“中心区的摊位自然是要卖些能赚钱的,”谢濯玉轻声笑了一下,“再往前走走看吧,没有到时候去点心斋买也是一样的。”

晏沉脸色稍霁,却仍未放弃找容乐珩信中提到的那个由一位老人所摆的摊。

“就是这小子胆大包天敢偷小爷东西!”一个陡然提高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随即就是哐当一声巨响。

谢濯玉循声望去,就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木板车翻倒,摊上的东西骨碌碌洒了一地,翻倒的点心车前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满脸怒色地拎着一根鞭子。

再仔细一瞧滚了满地的东西,可不就是各式点心么。

一个衣着略显破旧的小女孩子一边弓着腰满脸赔笑,一边急切地将地上的人拉起来要按着他道歉。

那地上的人刚站起就打开了她的手,眼神阴沉地盯着那个人,凶得像头小狼。

“狗才稀罕你的破东西,我没偷!”

晏沉在看见翻倒的点心车时脸色变了一下,却也没有打算插手。

这种事每时每刻都有发生,晏沉不是正义感过剩的正人君子,压根不想惹麻烦。

然而他不想主动惹麻烦,麻烦却偏要找他。

少年气得扬鞭要抽人,那凶得很的小孩却反应更快,在他手刚要抬起时就已经拔腿就跑。

鞭子比他想象中的快,他侥幸避了一下就再难避第二下,慌不择路地冲着晏沉二人的方向窜来。

晏沉皱眉,牵着谢濯玉往路边挪了挪,谁曾想那小孩窜到他们身边,伸手就拽住了谢濯玉的衣角往谢濯玉身后躲。

速度快得让人张目结舌,连晏沉都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个胆子。

而跋扈少年的鞭子已经追上,眼看着就要抽到谢濯玉身上——这下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晏沉冷着脸伸手,一把拽住了那疾如闪电已成残影的鞭子。

“松手,恶心的死断袖!”他这一行为简直是往头上气得冒火的人脑袋上浇油,少年一边用力地要拽回鞭子一边怒骂,“你们俩想庇护他,小心我连你们俩一起抽!”

晏沉在他吐出那几个字后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目光更是森然。

下一刻,他用力地拽着鞭子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险些带的那人跌倒。

红莲火自他握住的地方燃起,张牙舞爪地往上爬,很快就将整条鞭子裹在火里。

少年意识到不对慌乱地松开鞭柄,那火却已经扑到他的手指上。

他反应很快迅速催动灵力要去掐灭这火,谁知打出的灵力却像是被火吞噬,反而让其燃得更欢,一路扑上他的手背,将他整个手都烧着了。

“晏沉,”谢濯玉叹了口气,轻轻拽了拽晏沉的手,“你别跟他计较,饶了他吧。”

晏沉掌控的这火威力有多恐怖他是见过的,能在瞬息将人烧得灰都不剩。

刻意通过鞭子烧到少年的手,到现在都没把人烧成虚无不可能是晏沉好心,只可能是他要让这人生不如死。

果然,下一刻少年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苦得浑身颤抖冷汗直下却不敢去碰手上的火,只能握着手臂,凄厉的惨叫都变得破碎。

“道友手下留情!”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后响起。

紧随而至的却还有一道凌厉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