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晏沉,而喜欢就是该结为道侣、永远在一起的啊。
但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感情后,另一个难题又诞生了——怎么样与晏沉相处才合适。
第56章 白纸 我从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活了这么多年, 谢濯玉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行上,心无旁骛。
师长对他倾囊相授,却从未教过他什么是喜欢, 又要如何与喜欢的人相处。
也许这不是第一次,以前的他大概也喜欢过人,所以他才总感觉对晏沉的喜欢很熟悉。但可惜的是,他全都忘记了。
所以, 于剑道上境界高深得无人能比的小仙君在感情方面仍然是一张白纸,大概连一些十七八岁的凡人少年都要比他懂何为情.爱。
但他还没来得及为这个问题烦恼很久,就已经从今日这场约会里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因为晏沉看向他的目光里那些爱意从未因他的表现而减少半分。
回到扶桑阁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殿宇被笼罩在黑夜里看不真切。
谢濯玉到后面真的睡着了, 但许是因为紧挨着晏沉潜意识觉得是安全的, 所以他没有做梦, 睡得很香。
晏沉到了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舍得喊醒他,干脆直接进门往谢濯玉的卧房去。
十三和十七提前得了谢濯玉知会要与君上出去, 只是等了一整日直到天黑透也没见他回来,到底还是有点担心。
两个人原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低声说着话的,后来开始下大雪了就只好搬了两张椅子坐到房门口。
晏沉一进院门, 远远地就看见门口亮着一盏灯, 暖黄色的灯光隐约照出两个人影。
再不急不缓走到门边一看,果然就是那两个伺候谢濯玉的小丫头。
十七歪倒在十三的肩膀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十三也是昏昏欲睡,时不时睁一下眼又闭上。
谁知,这一次如常睁眼就见面前站了个人, 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
因着困意,她比往常少了许多谨慎,在察觉到阴影后就直愣愣地抬头去看。
看清来人后,那些困意被惊吓尽数驱散。她慌慌张张推了推身边的十七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十七被突然推了一把迷迷糊糊地睁眼,在看清面前的人后也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两个人紧张得头皮发麻,刚要行礼却被晏沉用眼神制止住。
「不必行礼,动作轻点地开门就好。」晏沉嘴唇不动,只以灵力传音。
十三目光飞快地扫过趴在晏沉背上的谢濯玉,视线在他随意垂在晏沉身前的手停了停,心头一紧,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可怕的事情,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是自己多想。
她轻手轻脚地转身开了门,领着十七退到一边,恭敬地低下头。
「去厨房领碗醒酒汤回来。再准备一盆热水和一块干净的帕子。」晏沉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吩咐道。
二人不敢出声怕惊醒谢濯玉,对视了一眼后很快就分好了工——十七去领汤,十三去准备热水和帕子。
将人放在床榻上,晏沉蹲下身去给谢濯玉脱鞋袜,动作娴熟又理所当然。
谢濯玉察觉到他的动作,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他,然后就对上了他带着星点笑意的深邃眼瞳,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唔,我自己来……”害羞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谢濯玉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当即就要用手肘撑着床坐起来。
结果刚动弹了一下就被晏沉轻轻捏了捏小腿肚。
“小玉还是躺着吧,都脱完了。”晏沉叠好罗袜搁到鞋面上,手指乘机“揩油”捏了几下小腿软肉。
好软好嫩。捏的力道重一点都会留下淡淡红印,感觉咬上去的话印子会留很久……但是濯玉会生气吧。
晏沉舔了舔牙尖,忍住了。
来日方长,不急一时……标记么,总是有机会的。
谢濯玉只好随着他去,等他终于松手后才蜷起腿。
他慢吞吞的挪回枕头上,恹恹地合上眼就要续上被中断的睡眠,却又想起什么突然顿住了。
晏沉盘腿坐在地上,正撑着头看着他若有所思,下一刻就见原本都睡着了的谢濯玉突然坐了起来。
纤细却不显骨感的小腿轻轻晃了晃,连木屐都忘了穿就要直接下地。
晏沉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脚踝止住他的动作,眉头微皱,说话声音却很轻柔,好像怕惊吓到胆小的妖兽幼崽一般:“地上凉,别下地了。你要什么,我拿给你。”
谢濯玉“啊”了一声,迟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开口:“我想沐浴。”
他的身体太虚,即使使了一套剑招却也没怎么出汗。
他虽没有过分的洁症,但出了趟门不沐浴洗漱就睡觉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晏沉喉头轻滚,悠悠呼出一口气:“你喝多了酒不适合沐浴,我让人去备热水了,晚会擦一下。”
“哦……好。”谢濯玉拖长声音应了一声,眼睛弯了弯,轻声夸道,“你好细心。”
晏沉指尖蹭了蹭鼻子,微微偏头没有说话。
他原是想着,谢濯玉睡着了的话,那就他来帮忙……啧,好事泡汤了。
谢濯玉不善言辞,晏沉不继续说话他也闭上了嘴,垂着头眯眼打盹。
没等多久,叩门声就打破了一室寂静。
“进。”晏沉话音一落,单手拎着红木食盒的十七就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了铜盆的十三。
不敢久留的两个人利索地将东西放到应摆的地方就飞快地转身离开,那背影看着是多待一秒都不乐意。
谢濯玉恰好闻声睁眼,将她们离去的急切尽收眼底后目光轻飘飘落到晏沉脸上:“她们很怕你。”
“人人都怕我啊,整个魔界应该就没有不怕我的人。”晏沉将紧贴着床的木屐拎出来放到谢濯玉面前,闻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谢濯玉踩上木屐站了起来,去衣柜里找了套干净的里衣搭臂弯间。
他一边往盥洗的角落走一边顺势接了话题,语气有几分困惑:“为什么?”
晏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最后在屏风边上停下,懒洋洋地倚着屏风看着谢濯玉,听见这话一下子噗嗤笑了出声,好像听到很新奇的话:“小玉难道没听过我的凶名么。
“我杀人如麻,手上性命没有十万也有八千吧,所以才得了个‘血河’的名号。他们不怕我才是稀奇。”
谢濯玉问出口时其实就知道自己问了句蠢话。
这些他其实都知晓,也在最开始的相处中感受得很清楚。
他知道晏沉不是好人,只是现在听晏沉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这些话,仍然忍不住皱眉。
晏沉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眼神一暗,声音平静,明明是疑问句却语气却有几分肯定:“小玉会后悔么?”
会后悔喜欢一个魔头么?会吧。
谢濯玉本是天上寒月,等看清他的真面目会厌恶他也实属正常啊。
可是谢濯玉后悔也没用,他不会再放开他的。
“转过身去,不许看。”谢濯玉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子看了晏沉一眼,用眼神催促的时候手指已经落到了腰间系带上。
晏沉一脸无辜地笑了笑,往屏风后退了退又转过身去。
身后响起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谢濯玉的声音在摩擦声结束时终于响了起来:“我从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不会后悔。”
回应一个人的喜欢是很严肃的一件事,喜欢了又后悔不就是在践踏他人的真心么。
谢濯玉不想做践踏他人真心的人。
晏沉很老实地闭着眼当真没有转头偷看,优秀的想象力却通过那间歇响起的衣料摩擦声让他脑海中出现了画面,甚至自作主张地想到了更多其实不存在的。
纤细得好像两只手可以掐住的腰,裸.露出来的皮肤一定白皙胜雪好似无瑕的白玉……
燥热领着干渴熟门熟路地找上门来,晏沉险些控制不住地起了反应。
然而谢濯玉那句话却像一根坚实的绳拴住了晏沉即将出走的理智。
“嗯。”他默了默,然后轻声笑了一下,“后悔太苦了,小玉不要尝。”
人生总有许多苦,而后悔是最苦的几项之一。
晏沉希望谢濯玉不后悔喜欢他,希望他永远不会尝到后悔的苦涩。
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晏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屏风走到房中桌边落座,撑着头屈指轻敲桌子。
谢濯玉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就重新穿好了衣服,踩着木屐绕出了屏风。
“小玉过来,”晏沉循声抬头望向他,抬手打开食盒将那碗已经凉了下来的汤端了出来,“喝一点醒醒酒,睡着舒服一点,明日醒来才不头疼。”
谢濯玉听话地走过去,目光触及那厚重的深褐时顿了顿,自然地联想到了苦药,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但清醒的他显然说不出怕苦不喝这话,所以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后还是端起了白瓷碗,嘴唇抵上碗沿,闭着眼打算一口灌了。
入口却发现这看着像药的东西其实是酸梅汤。
尝着觉得还加了不少冰糖,所以连酸都只有一点。很甜,却也不腻,总之跟苦药完全挨不上。
谢濯玉喜欢甜的,而这碗酸梅汤显然很对他胃口。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微蹙的眉已经松开,眉眼都弯起了好看的弧度。
魔界的碗很大,满满一碗汤对谢濯玉来说分量太多了。
等谢濯玉再喝不下搁了碗时,那白瓷碗中还剩了些许,覆着碗底。
他接了晏沉递过的帕子,一边擦拭嘴唇一边说,为自己的浪费感到些许不好意思:“我真喝不下了……”
晏沉的眉眼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温柔又缱绻,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不必勉强。”
说着,他伸手转了一下那碗然后端了起来,自然地将剩下的一点喝了个干净。
谢濯玉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抿着唇装作没看见,转身回了床上缩进温暖的被窝。
那好像是他刚刚喝的时候碰的地方。晏沉就是故意转碗的吧,一定是。
但是,亲也亲过了,这种间接的好像就算不上什么了……反正晏沉也不嫌弃,算了。
“小玉,晚安。”搁了碗擦干净了手的晏沉踱到谢濯玉床边,伸手摸了摸他光洁的额头,悄悄掐了个安神诀,“好好睡一觉,什么事也不会有的,别怕。”
谢濯玉闭上了眼,很轻地应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晏沉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垂眼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大概是因为那个安神诀起了作用,谢濯玉没有再做过于惊骇的噩梦,倒也算得上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阵叩门声又响了起来,却比前一日的急促许多。
谢濯玉翻了个身在锲而不舍的拍门声里睁开眼,表情冰冷如霜。
——大清早被突然打断睡眠谁也高兴不起来。而难得睡得这么好的谢濯玉被打断了好觉,怒气油然而生。
他踩上木屐,快步走到门边伸手开门,搭在门边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显出几分苍白:“晏……”
看清来人后,那个名字卡在嘴边。
站在门口的是个他没见过的人。
第57章 想吃 “所以我舍不得吃你。”
来人个子很高, 身材壮硕,站在谢濯玉面前时像一座铁塔,好像可以将日光尽数遮蔽, 只投下大片阴影。
一道刀疤斜着横亘整张脸,让那张本该算得上敦厚长相的脸变得凶神恶,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就来者不善。
谢濯玉目光落到他头上那对巨大显眼的黑角,神情戒备, 说话声音冷冽:“何事?”
黑角魔人将一个精致玉盒塞进谢濯玉怀里,简洁地吐出两个字:“给你。”
谢濯玉捧着那个巴掌大的玉盒,低头看着其上繁复的金色纹路,下意识描摹了几道后突然一阵心悸。
他抬头看回面前的人, 眉头紧蹙:“谁让你送来的,晏沉?”
刚说完他就觉得不对, 晏沉要送东西为什么不自己来?就是他今日有事只能让别人送, 那也该让半夏来送。
脸上戒备俞深, 谢濯玉伸手就要将手中玉盒塞回给黑角, 却见面前的“铁塔”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君上,是小尊主。”黑角终于开口, 声音听着浑厚沙哑,明明音量不大,却仍如一声惊雷在谢濯玉耳边炸响。
谢濯玉皱了皱眉, 马上想到了另一个人:“你说的小尊主是容乐珩么?”
黑角轻轻点头,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封薄薄的书信递给谢濯玉:“小尊主让给的。”
谢濯玉望着那信只觉得有股无名的火在烧, 脸色愈发难看。
容乐珩搞什么鬼,莫名其妙派这么个打一杆子憋一句话的人来送东西,一大早扰人清梦。而且一开始有信, 为什么不直接给。
他深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最后还是沉着脸接了信。
因着手上还拿着一个玉盒,拆信的动作不太利索,费了点工夫才抽出那张带着不知名淡香的信纸。
谢濯玉捏着信纸,眯着眼看,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容乐珩在信中所写。
这信大概是早就写好的,说话风格更像谢濯玉挑明之前的容乐珩,一封信里半篇都是过分的溢美之词。
油嘴滑舌的浑小子,但字写得还行。
谢濯玉一边在心里评价一边皱着眉往下看,手指微微用力将信纸捏出了褶皱,一直扫到最后才终于看到重点。
「……总是面色不佳,想来是身体孱弱的缘故。所以我命人寻了许久寻得上品万灵丹一枚送你,便当是我给你的新年礼。」
礼字后面是一块黑糊糊的墨团,乍一看像是写信的人迟疑太久笔尖的墨滴到了纸上造成的。
「你一定要吃,不许不收也不许丢掉!」但谢濯玉眯着眼看后面写的这句突然变了语气的话,总觉得这里原本写了句什么,又被容乐珩狠狠涂掉了。
他叠好信纸,抬眼看向面前的黑角魔人,语气淡淡:“你们小尊主人呢?”
“走了。”黑角魔人答了跟没答一样,撂了话看了眼谢濯玉手里的玉盒和信,自觉已经完成任务,所以没等谢濯玉再问清楚就急匆匆地走了——他还要去追小尊主呢,可没有时间浪费。
速度很快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隐约可以察觉到他功夫不弱。
谢濯玉心头一动,只好关门回房,将这个事情记下了准备回头问问晏沉。
停在桌边倒了杯温茶润了润嗓子,谢濯玉回到床上倚着床头,随手搁了信纸,伸手打开了那个玉盒。
玉盒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馥郁药香,沁人心脾,深吸一口气顿时灵台清明。
玉盒中盛着清透的浅绿色药液,正中的凹槽上放着一颗雪白的丹药,其上若隐若现地浮着几道红色丹纹。
谢濯玉在看清浸在药液里的丹药后眼神一凝,胸膛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万灵丹是丹谱中排名前十的丹药,在疗伤蕴灵领域甚至算得上圣药。
且不说作为主料的那十八棵近万年份的天材地宝仙草,只说用作辅料的数百种灵草和灵兽内丹精血就足够让人瞠目结舌了。
更何况,炼制此丹对炼药师的要求也高得恐怖,一着不慎所有珍贵材料就全部浪费了。
幸而有前前代药王谷谷主改善了丹方,炼出了万灵丹的低配版。
上五洲市面流通的所有万灵丹都是那种,虽不及丹谱上的祖宗,却也是不错的灵药,是以大家也还这么叫。
但眼前的万灵丹非彼万灵丹。
浸于灵药精华露、白玉盒存置、红色丹纹……每一项都跟丹谱上的描述对上了。
——这可是真正的万灵丹,绝非那种装在白玉瓶里被家世显赫的修士当糖豆嚼的那种能比得上的。
谢濯玉合上玉盒盖子狠狠地闭了闭眼,心中疑窦丛生。
这种有点消息就会让人打破头的丹药,容乐珩哪来那么大本事搞来的?蹊跷得像是个陷阱。
但是,丹药是真的,而且万灵丹这种炼制要求极其严苛出不得半点差错的丹药也不可能下毒。
那他吃了,就算不能回到从前,肯定也能多活许多年吧。
谢濯玉握着玉盒想了很久,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最后还是先藏在枕下,起身穿衣去洗漱。
刚洗漱完从屏风后转出来,就见房中坐了个人。
——能悄无声息地出现的人,除了晏沉还能有谁。
他正一边翻书一边慢条斯理地喝茶,旁边的桌上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
谢濯玉一边用发带束起头发一边晏沉走去,在看见他的一瞬已经自然地放松了下来,方才一直在心里盘旋的纷杂思绪都被暂时压下。
他在晏沉身边坐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桌子,拿筷的手顿了顿,忍不住偏头去看晏沉。
晏沉将那碗紫菜鲜虾小馄饨端到他面前,对上他的目光嘴唇翘了翘:“怎么了,不合你口味么?”
晏沉说这话时笑得一脸随意似是调笑,只是手上却用力捏紧了筷子。
谢濯玉看着不挑食很好伺候,深交之后才会知道,这人有多么挑嘴,不爱吃的就不着痕迹避过一口也不吃,夹他碗里他不会拒绝只是淡淡皱眉,然后就剩到最后也不动一筷。
问就是,不重口欲。
晏沉与他在一起后逐渐摸清了他的忌口与喜好记在心里,过去了这么多年却仍记得清清楚楚。
忘记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换了新厨子的那日,晏沉回了自己房间后撑着头列了一个单子交给半夏,让她去转告厨房以后做菜要注意什么。
单子长得能叠两折,半夏垂眼扫了两眼,从食材到做法皆说得清楚,甚至有一条是“生葱可以有少许,不许放熟葱”,再抬头看向晏沉的目光都深了几分,不等他冷言开口转身就跑。
留下晏沉坐在位置上眼神晦暗,不知想些什么。
可人总是会变的,感情尚且会淡,又何况口味呢。
谢濯玉现在的这一眼唤起了晏沉心底始终存在的那些担心——他担心,谢濯玉的口味早就变了,而他一直都弄巧成拙而不自知。
哪是不合口味,就是太对口味了。
仔细回想一下,和晏沉一同用饭时的饭菜永远正好地戳了他的心坎,以至于他甚至忍不住想怎么有人与自己的口味这么相近。
可现在一想,其实每一道菜都是晏沉的小心思……这人对他的喜好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濯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没有就埋头开始进食。
而晏沉捕捉到他那弯了一瞬的眉眼,整颗心又落回了原地。
是了,世间善变的人无数,独独不包括谢濯玉。
食不言是一直都有的习惯,两个人安静地用着早饭,连偶尔的筷勺与碗碟碰撞发出的轻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谢濯玉咽下最后一个小馄饨,刚搁了勺子面前就被递了一方雪白的帕子,一抬眼对上晏沉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瞳。
他接了帕子轻轻擦拭嘴唇,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主动开口道:“对了,容乐珩是不是走了?”
晏沉笑容一僵,慢慢地垮下脸来,半晌才嗯了一声:“昨天就走了。啧,他那家伙一年到头到处玩各界跑,天天不务正业根本找不着人,你管他干嘛。”
“你怎么这样说他,有人生性.爱自由爱玩罢了。我只是奇怪,他怎么走这么快,甚至都没来跟我道别一声。”说着,谢濯玉又伸筷夹了个小笼包低头咬了一口。
“你怎的知道他走了,他派人跟你说的?”晏沉皱着眉突然问道,竭力保持表情不变,但话语还是流露出了些许焦躁,“小玉,你是不是很舍不得他,所以不想他走?”
谢濯玉咽下了嘴里的肉馅,敏锐地从他这话里听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抬头对上晏沉写满认真的黑瞳,突然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晏沉该不会是吃醋了吧……?他迟疑了许久终于从脑海里扒拉出一个陌生的词,甚至怀疑自己弄错了。
可是再看两眼捕捉到晏沉眉眼间闪过的一抹焦躁后,又觉得确实是。
谢濯玉咀没忍住弯了弯眼睛,突然就想跟他开个玩笑:“非要算的话,容乐珩也算我的朋友吧。他不辞而别,我关心一下他不是很正常么?”
晏沉听着他这话,脸色愈发黑沉难看,额头青筋直跳。
“他昨日晚上应该就出朱雀境了,现在怕是都到魔界边界了,”他突然露出一个恶意十足的笑,开口说的话也带着自暴自弃的意味,“因为他老要黏着你,还故意气我看乐子,所以我让人把他绑了丢开。”
“小玉,”晏沉哼笑了一声,“你再问上两句,他今年就不能回来过年了。”
而且,还得在那蛮荒苦寒之地多受几年历练了。他在心里小声补充,但到底没把容乐珩的去处告诉谢濯玉。
谢濯玉虽然隐约猜到是晏沉的手笔但是听到他如此坦然承认还是有几分惊讶。
“晏沉,你在吃醋吗?”他眨了眨眼,说着又咬了一口包子。
“对。”晏沉大大方方地点头,脸上表情很凶,可说出来的话却透着点委屈,“我早就看那浑小子不顺眼了,天天黏着你张口就是喜欢。他根本就不了解你,就是图你好看。可你……”
“晏沉,他才多少岁,”咽下嘴里东西的谢濯玉突然开口打断他,浅棕色眼睛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你我又多少岁了?我可对比我小几百岁的小孩完全没兴趣。”
“你都忘记飞升后的几百年了,算来不就跟他同龄么,”晏沉小声地说,越说越哀怨,“没兴趣你之前还跟他那么亲密,还答应去跟他赏花……”
像是觉得这话中算账意味太重,晏沉垂下头没再继续说下去,生硬地转了话题:“小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算了。”
他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都是容乐珩故意做戏给他看的,只是回想那几日看到的画面仍觉刺眼。
谢濯玉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眼睛已经弯成了柳叶,浅浅梨涡若隐若现。
“亲密都是假的,因为他说要我与他演戏,让你相信我们真的互相喜欢,到时候他就能带我离开,”他一边说一边凑近了些许,手撑在膝盖上用仰视的角度看晏沉。
在看清他脸上难以掩藏的焦躁后,他的声音越发柔和:“赏花也是假的,到他院门口的时候说了两句话,我就走了。”
“容乐珩在我这里,是一个有点没礼貌还咋咋呼呼的小孩,非要算的话可以是个朋友。但唯独不是我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以后更不会是。”谢濯玉说这话时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晏沉定定地望着他,晦暗如墨的眼睛带着点点期许。
下一刻,他如愿从谢濯玉口中听到了想听的话。
他说:“我只喜欢你。”
晏沉呼出一口气,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却又突然想起刚刚谢濯玉说的那句话。
“你想离开吗?”他轻声问。
谢濯玉哑然失笑:“你怎么只听到了这个?之前是一直都想的,现在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在看见晏沉面色微变后才接了上去:“现在不想了。”
“况且,你也知道,”谢濯玉一脸平静,语气平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只是说着却低下了头,声音轻了几分,“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晏沉伸手捧住他的脸,凑得很近地凝视他的眼睛,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我会一直陪着你,濯玉。”
只要你想,那我在地方就会是你的归处。
谢濯玉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那双写满深情的眼,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用了早饭,晏沉也没有离开。
两个人凑在一起下了两盘棋,后来又各自看书,时不时聊上几句话。
谢濯玉午睡的时候,晏沉侧身坐在他的床头守着他,倚着床柱闭着眼跟着打盹。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动静,半睁着眼一看就见原本背对着他的谢濯玉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他的腿上,手指微蜷好像想抓住什么。
晏沉刚把手伸过去握住,睡梦中的人已经主动地将手指插.进指缝,十指相扣。
两个人不怎么说话的时候看着不甚相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人关在一个房间里。
只是手臂手指总会“无意地”碰触到对方,总会偶然抬眼对视一会,无声的情愫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不知不觉就腻歪了一整天。
夜色渐深,谢濯玉脸上显出几分困意,已经捂着嘴打了两个哈欠。
晏沉再不舍也只能起身准备告辞——凡事讲究一个循序渐进,他和谢濯玉眼下可还没到同床共枕的地步。
谢濯玉搁了书卷,起身送他到门口时又被牵住了手。他也不挣,干脆跟在晏沉身后一路送到院门处才停下。
晏沉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故作潇洒地挥手道别完就走。
只是走了几步,他又顿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看。
扶桑阁门口在除夕那夜新悬了两盏灯笼,一直未摘下来。
灯笼里不是点的普通蜡烛,而是放的特殊晶石。白天看着是普通灯笼,晚上夜深后便会自发地发出暖黄的光,映得大红灯笼上精致的金色龙凤花纹好像活过来了一般。
而谢濯玉倚着门,漂亮昳丽的脸被光照得清晰。微弯的眼让他脸上常有的霜色不复存在,暖黄的光为其添了几分柔和。
身后身后都是无边黑暗,他站在唯一一片光亮里,像是光与暗的分割线。
晏沉眼神微暗,下一刻就快步走回谢濯玉面前。
谢濯玉脸上流露出几分惊讶,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就被晏沉伸手捧住了脸。
捧脸的动作郑重又轻柔,落到他脸上的吻却如疾风骤雨,强势得不容拒绝。
晏沉的舌不费吹灰之力就启开了他的唇关闯入其中,在不属于他却又熟悉的领域掠夺,捉着谢濯玉的舌与他不放。
谢濯玉半眯起眼,呼吸在深吻中变得急促,无处安放的手最后选择搭在晏沉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晏沉后背的衣裳。
吻太重太凶,漫长得好像永无尽头。
偏晏沉在察觉出谢濯玉的退缩之意后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不许他退,另一只手倒是仍掌心贴着他的脸。
无意义的唔嗯声和啧啧水声在静谧的夜里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落到谢濯玉耳里更是被无限放大,简直要让他整个人都烧着了。
谢濯玉对时间已经失去了概念,只觉得自己要被亲晕过去时,晏沉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紧紧箍在腰间的手在此刻成为了谢濯玉的支撑,让他不至于因为腿软滑到在地——被亲得站不住,有点太丢人了。
谢濯玉喘着气抬眼去看晏沉,撞进了一双欲色满满的黑瞳。
晏沉抬手拇指按上他的嘴唇,有点重地替他揩尽唇上水渍。
——他好像每次亲完都会这么做。谢濯玉漫不经心地想,倒也没有抗拒。
晏沉蹭了两下不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谢濯玉的嘴唇甚至都不眨眼。
谢濯玉的嘴唇本就不朱而红,只是有时候没什么血色。眼下被亲了好一通后更是红得要命,细看一会还有点肿,像是被揉成一团的花瓣。
谢濯玉被盯了许久没等到话,眼看着夜越来越深,他也有点困了,只好抬手轻轻拍了拍晏沉的后背,率先开口。
浅棕的桃花眼一片水光,说话声音微哑还有点潮意,只是抿唇很轻地笑一下也勾人心弦,话语也缱绻:“亲也亲了,怎的不松手。难不成我们要在这站一宿不成?”
“不够。”晏沉的声音沙哑,眼中欲色渐深。
亲吻只是餐前小点,怎么可能够。心心念念的明月如今在他怀里,一颦一笑都是在无声地引诱他做些更过火的,不要再只是浅尝辄止。
他对谢濯玉的欲.望永无止境,只多看他几眼都要生出更多妄念。
“没亲够也不许亲了。你太凶了,好像要把我吃了。”谢濯玉无奈地摇了摇头。
晏沉低头把脸贴在他脸侧,声音闷闷的:“嗯,想吃掉你。”
谢濯玉盯着他有点刺的头发看了两眼,还是没忍住上手摸了两把,话语里的笑意越发明显:“那你现在把我吃了咽进肚里,以后的日子可就再亲不到了。”
晏沉听着他这话就知道他误会了,从亲吻结束就游刃有余的小仙君被这一句话暴露得彻底,露出了纯稚的柔软内核。
此吃非彼吃,谢濯玉还是不明白。
但晏沉不打算告诉谢濯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蹭了蹭他的脸,顺着话接:“所以我舍不得吃你。”
他顿了顿,抓着谢濯玉刚刚那句“以后的日子”借题发挥:“以后日日都要亲。”
谢濯玉嗯了一声,突然就生出一种错觉。
眼前的晏沉好像本体不是高傲的龙,而是一只小狗……不对,是体型很大的狗,但是黏人的功力比没断奶的小狗还高。
他甚至觉得再看两眼就会看见他脑袋上顶着一对黑色的犬耳,尾椎处也生着一根毛茸茸的犬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有点荒谬的好笑,却又莫名贴切。
“小玉。”似是觉得他那声嗯太敷衍又或是察觉到他的走神,晏沉又唤了他一声。
“好么,”谢濯玉回过神,顺从地应了他一声,“明日,明日的明日,以后的每一日都许你亲一回,如何?”
“好。”晏沉立马应声,像是怕他反悔。
“该松手回去了,晏沉,”谢濯玉许了承诺安抚住他,话音一转低声催促道,“我困了。”
晏沉松了手,退远了些许,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好,你回去吧,然后睡个好觉。”
谢濯玉伸手拨了拨自己有点乱的头发,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突然吹起的夜风里:“明日见。”
“明日见。”
这一次,轮到晏沉看着他转身进了院子,背影先笼入黑暗后消失在视野里才离去。
看不见谢濯玉的第一眼,他已经开始期待天明。
谢濯玉回了房后慢条斯理地解了狐裘系带,将它挂在床边的衣架上。
沐浴完后他犯懒,只在中衣外面披了狐裘,眼下脱了就只剩一件中衣。
脱掉狐裘后他却没有直接躺下,而是伸手摸出枕下的玉盒握在手中,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打开玉盒,捏出丹药送进嘴里,喝一口茶咽下去,就像他今晚决定后计划的那样。
谢濯玉关上玉盒回到床上钻进被里,随手将玉盒塞回枕下后等待着沉入梦境。
世上生死有命数。万灵丹既被送到时日无多他手中,那就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谢濯玉从不贪心,从未偏执地强求什么,从不提出过分贪心的愿望。
而他现在想从万灵丹身上得到的也只是再多几年。
就算只有几年也很好了啊,他想。
——却不知,连几年也是他的贪婪,也不被允许。
第58章 “好转” “我只会在乎你,也只会喜欢……
在服下万灵丹后, 谢濯玉空旷许久的丹心处出现了一个新的“丹心”。
灵丹化成的白色小珠在其中静静转动,灵力自内而外涌动。
起初,那些灵力还像纤细丝线一样容易被忽略。随着时间推移, 丝线变成了溪流,溪流又汇成了浪潮,源源不断地流进了每一条破碎的灵脉。
身体里经久不散的寒凉、跗骨之蛆般的疼痛被强势镇压,好像都成了谢濯玉的幻觉。
谢濯玉从未觉得如此舒坦过, 像是破茧的蝶,重获新生。
晏沉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因为太直观了,许多都肉眼可见。
最直接的就是那张总是苍白如纸的脸一日比一日脸色红润, 眉眼间那几分若有似无的病气也难以寻见了。
他好像一夜之间焕发生机,变成了一朵鲜艳欲滴的花, 花瓣上仍带着露水……嗯, 毋庸置疑是最漂亮的那朵。
服下万灵丹的第四日, 两个人如往常一般呆在一块, 很快就腻在一起近得手臂贴手臂。
晏沉捧着谢濯玉的脸仔细端详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关切地问:“小玉近日脸色好了许多, 看着更有精气神了,是睡得好么?”
谢濯玉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噩梦纠缠, 自然就睡得好啊。”
晏沉马上就联想到容乐珩之前对自己所说谢濯玉的心结, 眼神一暗:“抱歉。”
谢濯玉摇了摇头:“无事,已经过去了。”
谢濯玉因为竹青的事困扰得噩梦连连这事晏沉一直都心有愧疚也揪心, 眼下见他心结解开能睡得好、身体也渐渐好起来才放心些许。
自始至终,晏沉都没有想过谢濯玉会撒谎。
因为在他心里,即使全天底下的人都满口谎言虚伪至极, 谢濯玉也不会是其中一个
小仙君不会更不屑于说谎,那双澄澈如琉璃的眼睛是装不下半点污浊谎言的。
很久以前那双眼中的爱意做不得假。后来兵戎相见时其中的嫌恶与冰冷也没有半分虚假。
谢濯玉眨了眨眼,顺从地接受了晏沉落在他脸侧的亲吻。
他倒没有心虚,毕竟他也没有撒谎。
心结解开后他确实没再梦见过竹青厉声质问,睡得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要说为什么更有精神,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只是他没有说完全而已。
为什么不告诉晏沉呢,谢濯玉也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大概是因为自始至终他都不想让晏沉知道他曾在许多个深夜痛得无法入睡,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离死亡擦肩而过。
即使已经接受了自己已经修为尽失沦为一个废人的现实,谢濯玉却还是做不到全然暴露出自己所有的弱点与缺陷。
——有些东西在经历漫长的时间后早已融入骨血无法轻易分离,其中便有一项无法全然信任他人。
反正都已经过去了,他还有很多年呢。谢濯玉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弯着眼睛笑出来。
将近月底时,魔宫角落的一座宫殿住进了一个新的客人。
十三去领厨房领饭时听了几耳朵,回来后一边布菜一边当玩笑说给谢濯玉听:“被安排去打扫百药台的小五说,那位客人样貌长得相当好呢,只是冷冰冰的,别说笑了,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简直不像活人。”
谢濯玉捏着的筷子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轻声说:“我之前也是那样吧。”
十三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凝住,手指都因为慌张抖得端不稳盘子了,幸而晏沉眼疾手快接了过去才没让那盘竹笋小酥肉砸了满桌。
“不是的!”她惶恐地摇头,在瞥见晏沉微沉的脸色后更是嘴唇都开始颤抖,结巴得说不出话,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稳重,“公子,不是……”
谢濯玉扫了眼晏沉轻轻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十三,眼睛里没有半分怒气,语气也很平静:“你别怕,我没有责备或问罪你的意思,只是纯粹好奇问一句,说不上来也没事。”
十三在他沉静如水的目光里找回了自己,慢慢平静了下来,措辞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我没有见过那人不敢说他是怎样的人,但公子绝非小五传闻中的那类人。”
“您那时虽也不笑不爱说话,可是看我们拎水吃力还想帮我们呢,还问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她顿了顿,大着胆子将心里那个想法说了出口,“就是感觉您看着冷冰冰的,但是心很软。”
在一边默不作声布菜的十七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濯玉,用力地点了点头:“主子,很好说话,很好的。”
谢濯玉没想到十三一直都记着那一日的那个动作,也没想到原来他给了两个丫头这么好的印象。
在听完这些感到受宠若惊,一时之间有点不好意思得说不出话来了。
未等他纠结要说些什么,坐在他对面的晏沉已经冷哼出声,话有点不客气,赶人的意味明显:“差不多够了啊,说完了赶紧下去吃你们的饭,再说上两句你们主子就只能吃冷的了。”
谢濯玉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轻咳了一声,眉毛微蹙地看着他。
晏沉表情一僵,反应堪称迅速,几乎是谢濯玉望向他的下一秒两个鼓鼓囊囊的锦绣小囊就出现在他手中,接着就被他塞给了面前的两个丫头。
十三和十七捧着沉甸甸的小囊面面相觑,在被晏沉扫了一眼后垂首道谢,然后识趣地离开了房间。
晏沉在门关上后一脸镇定地给谢濯玉夹了一筷笋,好像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小玉尝尝这个。”
谢濯玉很给面子地吃了,然后点了点头:“很脆很嫩的笋。”
晏沉得了他这声夸后便又要殷切地给他夹,下一刻却听他淡淡开口:“怎么她们俩夸我两句,你也要赶人啊?莫非是我夸不得么。”
晏沉心头一紧,伸出去的筷子都顿在空中。
他暗吸了口气,在谢濯玉如炬目光下还是坦白了:“不是的,小玉。只是我太自私了而已……对不起。”
只是我太自私了,所以我嫉妒除了我还有其他人能看到你冰冷外壳下的柔软。
我怕你似有情亦无情的神明,会因为他人的信仰分下眷属……我不想有任何人分走哪怕一丁点的喜欢。
谢濯玉生来就该是最耀眼的太阳,灼眼炽热不可接近,光明属于世间万物生灵。
但自私的晏沉却想,他若是自己一个人的月亮就好了。
谢濯玉读懂了晏沉眼中的未尽之言,甚至在这一瞬比晏沉更清楚那种自私的缘由。
——没有安全感的话心底深处就难免会有患得患失的情绪,总会在某一刻对眼前的人与事产生怀疑。
他轻叹了口气,拿了另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往晏沉碗里夹了块酥肉:“没有怪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俩怕你,再凶一点她们要直接跪地上了。你说话别那么刺,就像跟我说话一样么。”
晏沉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轻嗯了一声后给他夹了离他远一些的菜,一脸不置可否。
能让他温声细语讲话的有且只会有谢濯玉一个好么……其他人怎么想他关他什么事,通通拉倒。
谢濯玉拨了拨那筷菜,很轻地说:“十三和十七的话我听着也就是开心一下。我很早之前就学会了不要去在乎别人怎么想你,也不必责怪他人误会。”
“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我现在多了个在乎的人,”他抬眼定定地看向晏沉,“我只会在乎你,也只会喜欢你。”
晏沉的身体僵住,下一刻噌地站起来站到谢濯玉身边,从后伸手揽住了他。
谢濯玉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垂下的眼里闪过一抹笑:“好啦,刚刚还赶人说要吃饭,再抱一会我真要吃冷的了。”
晏沉俯身吻了吻他的脸侧,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他没有坐回去,而是自然而然地谢濯玉身边的位置坐下,伸手拿过自己的碗筷。
用饭过半时,他才想起最开始的话头,偏头看了看谢濯玉轻声道:“明日叫那家伙来拜访你。”
谢濯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人是谁:“行啊。他是你好友么?”
“应该算是吧。”晏沉皱了皱眉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谢濯玉有点想笑,唇边梨涡隐现,“应该算是什么新说法?”
晏沉耸了耸肩,一脸轻描淡写:“关系还行也说得上话,所以我确实把他当朋友。但他那人性子古怪,心好像石头做的。人未必把我当一回事认我这个朋友啊,所以就应该算是。”
“哦?”谢濯玉这下是真忍不住笑出来,“还有不把你放眼里的人啊。”
“你明日见了就知道了。”晏沉跟着哼笑了一声,伸手将汤从食盒里端出来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两口么?要不想吃了就喝点汤。”
谢濯玉又扒拉了两筷子,然后乖乖地喝了半碗汤——喝不完的半碗顺理成章地进了晏沉肚子。
——
裴无心跟在半夏身后进到扶桑阁院子里时,晏沉正与谢濯玉在院中对弈,棋盘上黑白子厮杀得正激烈。
他朝半夏比了个止步的手势,不急不缓地朝石桌走过去,行走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晏沉五感敏锐,神识更是早就释出,他俩刚进院子时就已经察觉到了。
裴无心走到离晏沉还有十步远的时候,捏在他指尖的黑子迟迟不落。
谢濯玉有点困惑,刚想说这步哪有那么难走便突然察觉到什么,倏地抬起头望向站在晏沉身后不远处的那个人。
第59章 提醒 「这么喜欢的话,就多看顾着点。……
那是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面如冠玉,确实如十三所说长得俊美非常。
紫色雍容华贵,却是难以驾驭的颜色, 寻常人穿衣鲜有选择紫色的。
然而站在晏沉身后的这人却穿了一身深紫色宽袍大袖。
紫色衣衫衬得他皮肤很白,穿在他身上很合适、没有半分不妥,自然地给人优雅与尊贵的感觉。
长久地盯着人看太久实在失礼,所以谢濯玉只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在对上那双狭长凤眼的一瞬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再看两眼却确信自己并未见过这人。
只是这种熟悉却又没有印象的事情实在太多,谢濯玉早就学会不纠结了。
被发现的裴无心神色依然冷淡,步子仍不急不缓,一直走到晏沉身侧方停下, 俯身去看那棋盘上的局势。
这一局晏沉执黑,谢濯玉执白。
而棋盘上 , 黑子进攻猛烈, 白子看似退让实则防得滴水不漏。局势焦灼, 棋盘已然变成了战场。
晏沉没有抬头看他, 一边在棋盘上落下棋子一边开口招呼:“坐呗,站着干什么。”
裴无心负手于身后, 默然不语地看着棋盘,没有说话也没有落座,在谢濯玉将所有注意力重新投进棋局后才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他两眼。
半晌, 他收回视线, 轻轻扫了眼晏沉,漆黑眼瞳中闪过一抹讥讽。
很快, 棋局到了尾声,最终却是谢濯玉的白子险胜一招,斩了黑龙之首。
晏沉大大方方地将手中的几枚棋子搁回棋罐里, 毫不吝啬对谢濯玉的夸奖。
若非谢濯玉及时瞪了他一眼,只怕他就要说出谢濯玉才是五界中棋艺第一人、那棋王和棋圣都不及谢濯玉一半这种混账话了。
棋局落幕,谢濯玉这才正式地与裴无心有了对视,有了交流。
他轻声开口,先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在下青云宗谢濯玉。”
裴无心轻轻颔首,自我介绍却比他还要短,惜字如金到极致:“药王谷,裴无心。”
谢濯玉想了一下,竟真的在仅存的记忆找到了与药王谷有关的信息,再看向裴无心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深色,表情也若有所思。
药王谷坐于南洲西南一带,气候宜人,谷中生了各种珍贵的奇花异草。
只是入口隐蔽,谷外更布有精妙阵法,寻常人根本寻不见,像是书中所说的世外桃源。
而药王谷弟子皆主修医药,以医入道,多怀一颗济世之心,更有济世之能。
身在桃源隐,心怀天下先。
论实力,大多数药王谷弟子确实比不上寻常的剑宗刀宗弟子,但论及医术却无一平庸之辈。
药王谷是底蕴深厚的宗门,立谷已有千年。往前数百年千年,每一代最天才的医修、最优秀的炼丹师无一不是出自药王谷。
修为再如何高深,未飞升之前却仍也是凡人,而人的□□再强悍仍有极限,超过极限就会受伤。
修士在成长到一定阶段后常需入秘境历练。秘境凶险,因为各种意外受伤是寻常的事。若是受了无法自愈而宗内医修也束手无策的伤,自然就需向药王谷寻医。
更何况初入门时、漫漫修炼期和瓶颈渡劫期更是少不了各种丹药。
所以,纵使拳头没那么硬,药王谷依然稳坐十大宗前列,在整个上五洲极有地位。甚至,连妖界也要敬上五分,只怕哪日便有求于他们。
以前的谢濯玉虽然对外界都漠不关心,却也熟知药王谷,还曾在百宗大会见过药王谷的谷主和数十精英弟子。
回想起那次盛会,谢濯玉恍惚了一瞬,好像找到了裴无心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也许是见过的,只是那已经太久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谢濯玉仔细想了一下仍未找出他来。
轻轻摇了摇头,他垂下眼睛,一颗颗地捡棋盘上的白子放回棋罐。
裴无心眯眼看了看谢濯玉,眉毛微蹙,突然伸手握住了谢濯玉的手腕拽到面前。
谢濯玉惊得瞪圆了眼,条件反射地要抽出手。但看着瘦削的裴无心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就挣不开。
下一刻,他的袖子就被裴无心顺着手腕往上捋了些许,露出了白皙的手腕。
晏沉脸色一变,若非仍存理智,此刻裴无心已是尸体一具。
饶是如此,他现在的表情确是相当难看,不客气地呵道:“你干什么?马上松开!”说着已是要一记手刀劈上裴无心的手臂。
但裴无心的反应更快,手指只停在腕侧两三秒就已经松手,身形一闪竟避过了晏沉的攻击。
紫影一闪,人已经出现在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晏沉蹲在谢濯玉身前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被攥过的手腕,在确认其上没有半点伤痕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不能怪他不信任裴无心,这家伙有时候行事比他还没有章法,随心所欲到极致……本也不是什么像他同门那样的好人。
而与谢濯玉有关的事都是大事,他自然当小心谨慎。
他缓缓站起了身绕到谢濯玉身后,伸手将他抱住,看向裴无心的眼神满是戒备,整个人都紧绷着,一副只要裴无心稍有异动就要出手的模样。
谢濯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了他一下,往后靠在他身上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事。”
就是因为你没事,所以某人还活得好好的。晏沉目光深沉地想。
裴无心依旧没有表情,淡淡地扫了一眼晏沉环在谢濯玉身前的手后目光就落到了谢濯玉脸上。
漆黑的眼睛闪过寒芒,像是可以洞察一切。
但很快,他的视线又从谢濯玉的脸上挪开了,像只是随意看看没有半分兴趣,刚刚的冒犯也只是错觉。
可这短暂的对视着实让谢濯玉心头一悸,让他感觉自己瞒着的事已经彻底暴露。
裴无心却懒得解释,只是理了理袖口,轻飘飘地撂下话就走:“告辞。”
与晏沉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凉凉地瞥了晏沉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然而晏沉却在他走后表情微变。
因为,嘴唇未动的裴无心灵音传了句话给他。
「这么喜欢的话,就多看顾着点。」
裴无心这话是什么意思?晏沉蹙眉,突然想起他刚刚反常的动作,那好像就是诊脉的动作。
莫非是谢濯玉的身体出了问题?他心头一跳,吓得心跳都快了半拍。
深呼一口气,晏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着谢濯玉肩膀哄着他转过身来,手指按上他的腕侧停了一会,半晌后又突然伸手掌心贴上谢濯玉的胸口。
脉搏是正常的,眼下传递到掌心的心跳也正常,没有什么不妥。
谢濯玉歪了歪头看着他一脸紧张地探查,不挣不扎乖得很。
在敏锐地捕捉到晏沉紧张神情下的在乎后,他的心脏就好像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甚至连舌尖都好像尝到了些许甜味。
撤开手后,晏沉一个用力将谢濯玉抱紧,让他的脸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好像只有紧密相贴的拥抱,才能确认对方的存在。
因为修习的功法使得本就刚烈的灵力更加暴烈,谢濯玉又损伤了灵脉,所以晏沉根本不敢用灵力探查只怕伤到他,只好用这种笨办法来确定。
明明也确定了没有什么不对,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脏给人感觉很健康,可他却仍放不下心来。
因为裴无心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么一句话,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隐患。
……回头一定要问清楚!
谢濯玉听着晏沉略快的心跳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心中有些许疑惑。
裴无心有那么强么,连晏沉都忌惮至此?
轻呼出一口气,他抬手伸直手臂想摸摸晏沉的头发。
晏沉察觉到他的动作松了松搂着他的手,配合地单膝点地蹲了下来以便他能更好地摸到。
谢濯玉为他这个配合的动作愣了一瞬,随即弯了眉眼翘了唇角,手轻轻落到了他的发顶摸了摸:“别担心,我真没有事。裴无心方才虽然有点失礼,但我能感觉出来他没有恶意的。”
晏沉全然不觉这种像摸小狗的动作有什么不好,甚至还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伸手握住了谢濯玉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目光温柔缱绻地看了他许久才突然开口:“小玉,好想亲你啊。”
谢濯玉顿了顿,笑意很快就自然地晕开了。他轻轻将修长食指竖于唇边,然后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无需多言,意思很明显。
晏沉站直身子,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一个缱绻黏腻的亲吻,如往常一样。
但这一次晏沉却比往常亲得都要凶。
轻微窒息间,谢濯玉突然尝到了星点血腥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咬破了。
但很奇怪的是,他却没有感觉到半分疼痛,只觉得好像有股微凉的气顺喉而下。
分开后谢濯玉剧烈地喘着气,脸也红得要命。而晏沉宽大的手掌适时地落到他的后背,体贴地给他顺着气。
他缓了些许后就马上仰头去看晏沉,很快捕捉到他唇上的血点,当下就有点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摸他的嘴唇:“我是不是咬着你了?对不起啊。”
晏沉一脸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没事,小口子而已,再过半盏茶就看不见了。”
他顿了顿,在心头那种隐隐绰绰的不安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嘱咐:“小玉,你若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一定要与我说,绝对不能忍着不说,听见了么?”
“嗯,我知晓了。”谢濯玉垂眼应道。
不会有事的,他想。
然而变数总是来得很快。
许多年后,晏沉仍会庆幸今日做了这个小动作,也永远感激裴无心那一句提醒。
第60章 濒死 谢濯玉要死了。
变故突生在谢濯玉服下万灵丹的第九日深夜。
晏沉从谢濯玉住处回来后换了身衣服, 掐了个净身诀就睡下了。
修士的修为高深到一定境界后就不再需要长时间的睡眠,小憩片刻后整夜打坐入定也可以恢复元气。
像晏沉这种级别的大能更是可以十天半月不睡觉也没事,但这些年来他却像个凡人一样每日都睡, 且轻易不许人打扰。
魔宫的夜太漫长也太无趣了,睡觉是最简单的打发时间的方法。放空大脑什么也不用去想,眼一闭再一睁,一夜就过去了。
晏沉就是这样度过了成千上万个漫长又凄寒的夜晚。
但是今夜, 一种不知缘由的不安情绪始终阴魂不散地在心头盘旋,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以至于往日睡眠质量还算不错的他一直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惊醒了。
眼睛闪过一抹寒芒, 惊惧与错愕同时涌现。
他留在谢濯玉身上的那道龙息不声不响地沉在某处,没什么好处却也不会对他有害。但除非晏沉主动收回, 不然它会一直待在谢濯玉身体里, 与之共生共亡。
但这一刻, 那道龙息突然就变得微弱, 好像随时快要消散了,这意味着谢濯玉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随时都可能死去。
晏沉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给裴无心千里传音一边从储物芥子中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乍一看小巧又普通,但仔细看那泛着凛凛寒光的深黑刀刃和其上那层不易察觉却强势非常的灵光就知这绝非凡器。
掌心摊开于面前, 晏沉捏稳匕首在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龙族肉身强悍, 他更是其中翘楚,为了能成功没有半分留手, 好像将手掌捅个对穿也在所不惜。
金红色的血液没有喷涌而出或滴落在地,而是被晏沉控制着融入灵力
抬手结了个复杂的印,混了血液的灵力将其在空中慢慢画出实形, 很快就散发着柔和白光。
手指沾了些许血液在阵印中心画下最后一笔,白光瞬时大绽。
等光散去时,晏沉已经消失在原地,徒留一个暗淡了许多的阵印。
而谢濯玉的门外,同样的阵印与白光突然显现,晏沉从白光里一步踏出。
急切地伸手推开紧闭的房门,晏沉直奔床上的谢濯玉而去,撩开床帐时手都在抖,在看清床上情景后呼吸都窒了一瞬。
被子被蹬开,凌乱地堆在床脚,甚至有大半滑到了地上。
而谢濯玉侧身蜷缩着,白皙的脸颊红得要命,只看一眼就能判断他烧得厉害。
光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白色的中衣更是早被冷汗完全浸湿,紧贴在身上透出的白皙皮肤也是一片红。
一贯神色平静的漂亮脸蛋上此刻写满痛楚,昭示着他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晏沉僵硬地在床边坐下,努力稳住手不抖后伸手将谢濯玉搂起来抱在怀里。
刚将人抱进怀里,他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黑沉得要滴出墨汁来了。
太烫了,谢濯玉的身体现在就好像一个火炉,恐怖的热度好像可以隔着衣物将人灼伤,难以想象被高热折磨的谢濯玉此刻的感受。
像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与怀抱,谢濯玉主动地往晏沉身上贴了贴,手抬起些许不至半空就已经落了下去,下一刻就被晏沉握住手指扣紧。
他甚至连睁眼和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许久才有几声含糊不清的细微呜咽从喉间挤出。
晏沉目眦欲裂,收拢了手臂将人搂紧,声音低沉,细听却能觉出其中的无措与惊惧:“小玉,裴无心很快就来了。没事的,别怕,会好起来的……”
说到后面已是语无伦次地重复,难以分清他这些话到底是在哄病得神志不清的谢濯玉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裴无心来得很快,从收到传音到进入房间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但这半盏茶的时间对晏沉来说却相当难捱。
百药台离扶桑阁不算近,他赶得太急,进门时的头发都有点乱。
晏沉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表情算得上镇静,说话声音低沉平稳,眼睛里却掠过慌乱:“你来看看。”
裴无心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去给谢濯玉诊脉,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那张脸依然表情冷淡,说出来的话没有半点起伏:“灵脉全断,丹心破裂,有股磅礴的精纯灵力在破坏他的身体。”
将手拢入袖中,裴无心不急不缓地走到桌边,伸手去给自己倒茶。
“他根本无法凝气运力,哪来的灵力啊。”晏沉骤然收紧了手,但很快又怕谢濯玉疼而松了些许。
原本努力维持的平稳声线被破坏,他越说语速越快,急切与慌乱已经掩藏不住尽数流露,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他的灵脉又不是昨日才断的,这半年多来一直都没有事。今天白日甚至在数个时辰前我们分别时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裴无心施施然地落座,捧起茶盏后抬眼看了眼晏沉,又扫了眼他怀里一脸痛苦的谢濯玉,轻叹了口气还是耐着心给他解释清楚。
“这具身体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也许是吃了些好药加上本人意志,所以才活了下来,但半年多也已是极限了,”裴无心说着突然笑出了声,眼中闪过一抹兴趣,“可他前不久吃了颗万灵丹,又续了一些时日。”
“万灵丹?”晏沉蹙眉,脸上浮出几抹困惑,“愈伤蕴气那个?”
哪来的万灵丹?他怎么不知道谢濯玉吃了。
裴无心颔首道:“是啊。不是药行那种低级货,是丹谱上的祖宗。你哪整来的,这东西现世我半点消息都没收到,不应……”
“我没有,”晏沉不耐地打断他,眉眼间尽是戾气,“少扯别的!”
裴无心加快了语速,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低头专心品茶,不再开口说话。
房中一片死寂。
晏沉在听完他那寥寥数语后已经僵在了原地,两眼直直地盯着怀里的谢濯玉,陷入了失语。
简洁的话语没有复杂的词汇,再好理解不过了。可他的大脑却好像停止了转动,根本解读不了,每一个字回旋在脑中却不解其意。
所谓的圣药万灵丹确实能治愈灵脉,却也做不到从无到有。
但谢濯玉的灵脉毁断得太彻底,而且每一条大脉最关键的部分像是被活活挖走一样全部缺失,残存的部分也像丝线一样脆弱易断,重续的可能性为零。
寻常修士大多依靠吸收天地灵力,辅以药物的方式来疗伤,但对于谢濯玉来说,每一丝进入体内的灵力都会变成催命符。
他灵脉尽断又没有丹心,根本就不可能吸收得了万灵丹的药力。
身体已达极限的谢濯玉初时确实因为服下万灵丹有所好转又续了十来日的命。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磅礴的灵力不能被吸收消化,也不能流入丹心,最终彻底失控。
失控的灵力如脱缰野马一般在他体内肆意冲撞、势不可挡,将本就脆弱的残脉伤得更加彻底,也不可避免地伤害到了其他脏器。
“凡人尚不可随意服用灵药,身体败成这样还敢吃万灵丹,”裴无心轻轻摇了摇头,没忍住嗤笑了一声,“饮鸩止渴。”
“我不想听那些,我只想知道要如何才能救他?”晏沉缓缓抬起头,眼神幽深晦暗,表情平静得有点可怖。
“嗯?”裴无心抬眼看他,目光有几分诧异,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蠢话,在确认晏沉是认真的后才轻飘飘地撂了话,“没得救,等死吧。”
晏沉搭在谢濯玉后背的那只手在他这话落下的一瞬间用力捏紧握成拳头,手背上暴起可怖的青筋。
深邃黑瞳在一次呼吸间完全变成灼眼的灿金色,眼底一片血雾,重瞳同时显现。黑色龙鳞爬上脸侧与眼角,甚至连手背与脖颈的皮肤都出现了。
“我不许他死,”晏沉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命令,“所以你要救他。”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身上滔天的戾气好像变成实质的黑潮。
铺天盖地的威压弥散整个房间,转眼就扩至整个魔宫,再就是无崖山。
偏殿中正在踢毽子的十七突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十三却也动弹不得无法去扶他;拿了小点心要回床上的半夏直接平地一摔,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整个人都伏在地上,脊柱好像要被无形的威压粉碎……
深谷中的魔兽停下步子瑟瑟发抖不敢动弹,飞鸟直直坠落,这一整片区域的活物在这一刻都被笼罩在可怕的死亡阴影下,几乎无一幸免。
除了被晏沉紧紧搂在怀里护如珍宝的谢濯玉。
裴无心被晏沉的威压逼得变了脸色,被压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滔天威压下,他手中的茶盏重若千钧再拿不稳,狠狠砸在桌上,茶杯中温热的清茶溅了满手。
就在这时,破碎的呜咽突然从没有血色的唇间逸出,谢濯玉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加速了窒息。
那几声呜咽微弱得难以听清,但足以拽回失控的晏沉,让他找回理智。
威压在几次呼吸间被尽数收敛,身上的龙鳞在慢慢消失,若非那双灿金重瞳依旧,几乎要让人觉得方才的死亡临头的感觉是错觉。
晏沉重重地闭上了眼,低头将脸贴上了谢濯玉滚烫的脸颊。
裴无心缓过神来后拿起手边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青花白瓷的茶杯砸在地上破碎成几瓣,剩余的一点茶汤溅了一地,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
有本事的人大抵都有些许自傲,裴无心更是如此。
他的医术有多卓绝,脾气就有多乖僻。
人人都惧怕晏沉这个实力深不可测、杀人如麻的魔头,但裴无心不属其列,眼下更是不客气地冷言讥讽晏沉,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往最痛的地方扎。
——这就是彼此了解、知根知底的好处了,正因相熟才知道什么是对方最在乎的也是最让人痛的。
“有这冲我发火的工夫不如赶紧去准备一副好棺材,”他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黑色帕子低头擦溅到手上的茶汤,语气怜悯却满是恶意,“这么年轻,脑子却早就坏掉了,啧。”
“需要我提醒一下你,斩你角剜你逆鳞还差点一剑捅穿你心脏的人是谁吗?”轻轻叠好帕子,裴无心的语气重新变回漫不经心,像是谈论茶好喝一般,“二百年的金乌火狱锻体重塑、至今仍发作的旧伤也全部忘记了么,君上。”
“龙族往前数千年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痴情种,痴情到蠢得可笑。”
晏沉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一字字锥心之语,目光久久地凝视着怀中的谢濯玉。
大概是因为发热,一向将衣服穿得整齐的谢濯玉将领口扯得散乱,锁骨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但这显然起不到缓解高热的作用。
手指将被汗黏在脸侧的头发拈开,指尖轻触的一瞬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谢濯玉生命在流逝,像是被捧在手中的水与沙,无声无息地从指缝中溜走。
谢濯玉要死了,他又要失去他了。
心脏在这个想法升起后像要裂开一样痛,他已经要喘不过气来了。
裴无心收好帕子转身欲走,懒得再浪费时间。
当日初见谢濯玉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只是时间太短来不及探明,想想还是提醒了一下晏沉。只是现在看来,提醒也没用……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果然就惹麻烦了。
“裴无心,对不起。”转身的一刹那,晏沉低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寂静。
裴无心顿住脚步,微微侧身去看他,眼中闪过几分惊讶。
晏沉这样骄傲得不可一世的人,竟也会服软?稀奇。
“方才宣泄怒火是我无礼,之后我随你处置,”那声音已经有点嘶哑,语气是低入尘埃一般的低声下气,“我求你救他……我不能失去他第二次了。”
裴无心默然地听着,在捕捉到晏沉眼底的那抹癫狂后突然恍惚了一瞬。
这种语气他太熟悉了,曾有无数人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对他叩首,或声嘶力竭或涕泪横流,恳请他出手救命。
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能听到晏沉用这种语气求他。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终于败下来一般调转方向快步走到谢濯玉床前。
想想也确实得救。
谢濯玉死了,五界乱不乱暂且不说,他大概真的会被疯掉的晏沉先“失手”杀了。
这人早就疯了。
晏沉虽然不舍,却还是识趣地将谢濯玉轻轻放下,准备起身退到一边给裴无心让出足够的位置,刚走两步却听见裴无心发号施令。
“将他的上衣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