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琮山陆续将栗色军装上那对橡树叶领花摘下来,连同他的领章,肩膀上衔着橄榄环的银鹰。这些荣誉和身份权柄的象征堆在大理石台面,搭成一座摇摇欲坠的矮塔。
墙壁上挂着一排多出的模拟海绵靶心,赫琮山从桌面抽了一柄小刀,随手一掷。
风声破开,张载闻声抬头。
不远处冰冷刀刃正中红心,没入其中,刀尾发出铮鸣声响。
赫琮山收手,冷沉道:“他不在意,我在意。”
张载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将过去摊开在太阳底下供人观赏同情、窃窃议论。他心神一凛,惭愧低头道:“抱歉长官……我……”
赫琮山抬手制止他。
“没什么抱歉。”
赫琮山平平一抬眼,漠然:“当他从心底厌烦一段关系时,做什么无济于事。”
张载认为情况没有那么严重,而他忘了一件事,绝大部分时候,赫琮山都是对的-
瞿清雨从勤务室领完罚回来,天上正飘雪,松树上扑了一层银絮。他将脖子缩进领口,冷风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钻进来。
啧,有点烦。
他没让赫琮山做这些事,这令他感到压力,说不上来的压力。张载想他做什么,张载代表赫琮山的意思。既然告诉他,就是赫琮山想要他做什么。
瞿清雨漫无边际地走。
松树上的白雪太多,厚重压低。不少Alpha在那儿围了一圈,搓着手哈气。他们竟然在堆雪人,把两支枪柄塞到大肚子雪人两侧当作手。脚下踩着松软的雪,瞿清雨朝前走,没几秒,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昼追上来,在身后起哄声中倒退着问:“你去了哪儿?”
“没去哪儿。”
瞿清雨将手插进口袋,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两句。
那些Alpha在踹树干,随着震动树干上雪洒下来,看起来挺漂亮。白昼支支吾吾半天,忽然说:“明天我们要和真正的虫子对战,你要小心。”
他又很快安慰:“也不要太担心,那些教官会在实时影像前盯着,任何人有危险都会第一时间出现。”
“上校也在。”白昼说,“要是有什么事你给我发消息,我第一时间去帮你。”
上校,上校。
瞿清雨的头突然痛起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开始烦躁。他想到张载,又想到赫琮山,想到赫琮山昨晚对他说的话,他一整天都在走神,这严重影响了他的状态。他想和赫琮山分开,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非常多的麻烦朝他滚雪球一样滚来。
最大的麻烦就是赫琮山。
他伸手捂住了抽痛的额角-
次日的训练赫琮山去了现场。
此前没有学员向教官开枪,或者扔手榴弹,但总会有意外发生。赫琮山面前切了几十个大屏,他的视觉捕捉能力太出众,对危机的预判也敏锐。这能让他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任何危急情况下力挽狂澜。
这是一次中期考核。
霍持同样站在摄像大屏前,注意力集中。
……
瞿清雨将护目镜摘了下来,他这次被扔到了一片原始森林,风吹树浪涌起,由远及近。一只长相奇怪的大型飞蛾——姑且称之为飞蛾,正趴在一片巨大的绿叶上。
它的触角十分长,在空气中隐隐颤动,是某种和同伴沟通的讯号。
辐射和污染令所有的昆虫类动物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它们又和深埋地下的虫母交合,生下后代。虫类的产卵期和发情期在很长一段时间无比混乱,这令它们不断扩大地盘,引起恐慌。
武器开始不断进化,地爆在各地产生,各种蘑菇云升上天空。很快,人们意识到杀伤性武器和投毒的使用虽然能驱赶这些变异的庞然大物,也会将他们挤压自己的生存空间,地面的每一处伤疤需要千万年来恢复如初。
于是帝国培养了一批训练有素的军人,让他们代替这些蘑菇云,用最小的代价战胜敌人。
他们的目的是驱逐这些虫类,保卫家园。战争不是目的,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这是一只最普通的虫类飞蛾,无毒,扇动翅膀时会抖下一阵粉末状固体。
瞿清雨微微吸了口气。
所有人都被分散开,他猜测每个人见到的昆虫不一样。手中拿着手榴弹和□□,这种大型杀伤性武器仅能对准真正的敌人。
他枪里还剩七颗子弹,投射弹仅适用于近距离攻击。而那只大飞蛾到底靠什么捕捉食物,眼睛,触角,还是别的,他并不清楚。
也不清楚这里有几只飞蛾。
瞿清雨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下。
他在战场上见到的第一只虫类是有无数条腿的毒蜘蛛,腿上长满刚毛,会喷出毒液。
那场战争令军队损失惨重,不少军官士兵在他手下截肢。他十天内的截肢手术比他人生前二十几年做得更多。
他去那儿的目的是赫琮山,到那儿呆了一个月突然改变了主意。
瞿清雨趴低身体隐匿自己。
——他突然有奇怪的感受,仿佛真正认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进入马杜克训练营的第一天,他们的宣誓致词上写着“为帝国公民献出一切,直至生命终结那一天”。当时所有人都在笑,跟读声稀稀拉拉。仅有领着他们宣读誓言的军官,无声立正敬礼,对着那座胜利女神像,面容端庄肃穆。
他快要搞不清了,他爱得到底是一个虚拟光环中的人,是上校,是站在炮火纷飞中朝摄像头鞠躬的Alpha军官,还是赫琮山。
说到底他并不了解赫琮山。
这段关系开始得太仓促了,他根本没有弄清楚赫琮山是什么人,以至于毫无准备,因此骇然。
他想象中的赫琮山现在的赫琮山产生了微妙的差异,这太糟糕了。他原本想要甜夹心巧克力,好不容易拿到手,发现是芥末味。
他最初是非常、非常确信自己喜欢对方的。他成功了,赫琮山想必爱他了。他又觉得没意思了,太多问题了,他从根本上不相信自己能在处理麻烦的过程中不受伤害。
他不喜欢麻烦,不想和Alpha度过他棘手的易感期。这太疯狂了,和不打抑制剂的Alpha度过易感期,他还没想死在床上。
主动权不在他这儿,再这么下去他会有大麻烦。
他必须尽快摆脱这个麻烦。
……
瞿清雨匍匐在那株大叶片底下,终于入夜,他窸窸窣窣地点燃了白天自己堆在那儿的枯枝。火光在黑暗中亮起那一刻,那只大飞蛾缓缓转了面。两只折起来的翅膀颤动。
借着周边各类遮挡,瞿清雨绕到了它的后侧。那只飞蛾笨重地朝光源飞去,它两侧的翅膀张开,又合拢。
那捧枯枝燃到一半,瞿清雨站在飞蛾身后,扔了投射弹。炮弹炸开刹那,飞蛾疯狂在火焰中煽动翅膀,它身上大量的粉尘落地,几乎将翅膀上燃烧的火种扑灭。
它的咀嚼口器能咬断成年人的胳膊,它摇摇晃晃地朝自己的方向飞来,所过之处枝桠断裂。
“砰!”
“砰砰!”
瞿清雨朝它开枪,连开三枪。
这些低级虫类没有自我意识,找到合适的方式能减少受伤概率。他结束了自己和虫类的第一战,没遇上什么麻烦。
离开时瞿清雨回头确认不会引起山火,密林掩映在一片流动的诡谲寂静中,那只飞蛾葬身火海。他特意选了溪流的中央,天气寒冷,飞蛾掉进去的瞬间,火舌朝上蹿了一截,发出难闻的燃烧气味。
那捧火烧尽了,灰烬落进了冰面,迅速冷却,不再有热度。
瞿清雨在那儿站了会儿,天色太暗了,他的表情难以捉摸。过去许久,他重新走上既定的路,走了几百米,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捂住了烧伤的手臂。
回来的路上碰到一群Alpha,交流了两句。有人借着夜色靠近他,瞿清雨凉凉笑了,对方迅速抬头又低头,对他说:“抱歉。”
“没什么。”瞿清雨朝他伸出左手,“太黑了,借你扶一把。”-
“还好,十几个人遇上问题,都救出来了。”
霍持提起来的心终于松下去,他盯着电子屏半天不敢眨眼,这会儿终于敢揉揉干涩的眼睛:“他妈的,这群臭小子,吓死老——”
“老……我了。”他紧急道。
赫琮山没有要追究的意思,霍持连忙将这一茬接过去,又说:“不少受伤的,送去医院吧。医务室收不了。”
赫琮山淡淡应了声:“你安排。”
霍持抓了抓脑袋,说:“好,我马上安排。”
他刚要走,骤然顿了顿。
余光中赫琮山也跟他一样,紧绷唇角微松。
他紧张正常,这投放地点和虫类是他选的,他生怕出什么岔子,赫琮山紧张……
霍持不太明白了,又看了他的长官一眼。
这次的野战无关个人能力,没有技术含量,重点在心理测验。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战友会在巨型虫类前两股战战,这仅仅是上战场前的第一轮测验。
赫琮山很少露出这种严峻的脸色,他向来泰山崩于面前不改色。霍持倒抽了口冷气,立正敬礼:“上校,我有什么……”
赫琮山摇头,沉沉:“你做得很好。”
霍持又一愣,而Alpha军官已经折身离开。他刚救了两个不知死活正面迎上又打不赢的,这会儿心情一般。霍持也不敢跟上去,眼睁睁目送他离开-
瞿清雨简单在小臂外侧涂了烧伤膏,送他回来的Alpha相当腼腆,叫徐平敛,始终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台阶上瞿清雨俯视他,他头顶有一个旋。对方走了,瞿清雨依然站在外面,在楼道间吹风,黑暗中一双青蓝眼睛轻微眯起来。
十分钟后,他等到了人。月亮森冷地爬上夜空。
Alpha身高太高,压迫感如巍巍高山投下残影,将他彻底笼罩在身下。
瞿清雨看他一眼,突兀说:“你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
“拿走。”
赫琮山意味不明地笑了,像拂走一片落叶那样,拿走了他右侧衣领上的橡树叶领花。
树叶末端上粘着一枚针孔状的发亮物体。
他伸手时瞿清雨反应很大地躲了下,赫琮山没怔,他倒先怔住了。
赫琮山取下那枚针孔摄像头,替他将领花别回去,不紧不慢拨正,在他耳边说:“——有另外六处,找找看。”
瞿清雨一言不发和他对视。
赫琮山伸手捏住他下巴,平缓道:“衣服扔了,去洗澡。”
第37章
“你在我身上装摄像头。”
瞿清雨和他对峙,不懂地问:“为什么?”
“白昼、薄云亭、索弗和徐平敛。”
赫琮山温和地说:“我说过,你身上有其他Alpha的信息素味道。”
瞿清雨沉默。
他们彼此双双沉默。
瞿清雨太阳穴跳动:“赫琮山,我们必须分开。”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活在针孔摄像头下。
赫琮山这样想,将他衬衣领口的领花拨正,漫不经心说:“我答应了?”
“世上有这么好的好事?”
瞿清雨听见他沉沉道,“你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开就分开?”-
林渝拖着疲惫身躯从淋浴间回到宿舍,没看到自己的舍友。他碰见了一只大青虫,跑的时候一不留神扭到了脚,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走路。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Alpha,他俩四目相对一会儿。对方腼腆地把手中的烧伤膏放下,问:“瞿医生……”
“长官。”
“长官。”
林渝和Alpha不约而同一顿。
走廊上有大概十名查房点到的Alpha教官,统计他们的受伤情况。教官的压迫是刻在骨子里的,所有人站在门口,一板一眼回答自己的伤情。
“报告长官,小腿骨折。”
“报告长官,擦伤。”
“报告长官……”
一名Alpha下士走到林渝面前,林渝老老实实说:“报告长官,扭了脚。”
“能下地吗?”
林渝点点头。
对方在记录仪上打了个“√”,刚要再问什么,神色忽然一变。林渝不明所以地抬头,所有查房的Alpha教官统一放下文件夹,齐声:“长官。”
黄昏时分,侧边堆了一层未来得及清扫的薄雪。一名Alpha军官从楼梯口拐上来,军裤拔出优越腿长。他通身没有任何军衔的标志,路过其中一个宿舍时问了两句情况,说话简短有力。
他很快走到了自己面前。
林渝傻站在原地,讷讷:“长……官。”
Alpha军官稍点头,目的明确地从他侧边进入宿舍。林渝呆呆地跟着他往里走,目睹他带走了一整套室友的衣服-
天旋地转。
水缸里的温水满到外溢。
瞿清雨狼狈地呛了口水,他浑身湿透,表情却是冷静的:“赫琮山,我们谈谈。”
他身上湿透了,布料贴在平滑腹部,腰肢柔韧瘦窄的一截。水汽在浴室内弥漫开,他像象牙、珍珠和白色绒毛堆成,柔软、白腻,掐尖的嫩芽一般触感。
半仰头看人时沾了水的唇瓣很诱人。
赫琮山一边卷起衬衣袖子一边不带情绪“哦”了声,他半弯腰,单手撑在浴缸边缘:“说说看。”
他的意思是说了再决定谈不谈,有没有谈的必要。
……七处针孔摄像头。
七处。
瞿清雨头脑清醒:“我做战地医生的时候你救过我,我对你一见钟情。长官,绝无半点谎言。”
赫琮山笑了一声:“继续。”
“我对你有一些……”
瞿清雨说:“职业滤镜。”
赫琮山并未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但不管什么样,我还是很喜欢。赫琮山,我是真有很喜欢你的时候的……在用K-II的时候,我不会否认。”
我是爱你,到此刻还爱。直到今天,我仍企图通过种种方式说服自己,譬如你和我认识中的上校不一样,譬如你很过分的地方。这能让我好受一点儿,是你不够好,你太差劲了。
或者……我也没那么爱你,所以我决定放弃你。
首先,针对第一点,你对我很好,我想了又想,没什么过分的地方。
其次,没什么好不能承认,我就是丢了心。
以至于我只觉得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我知道正常相互信任的伴侣不会在对方身上装针孔摄像头。我可能伤害到了你,在自己并没有发现的时候。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
而你对我越好,我越认为,Alpha还是该和Omega在一起。
我并不想事情走到我不得不将你送给另一个Omega的地步,太难堪了。
停在这里非常好,我对爱的一切幻想。
爱不是人生的全部。很少有人能幸运到什么都拥有,就算有,也不会是我。
我决定走回原本的轨道,我确实爱你,伴侣身份太脆弱了,我必须退一步。
瞿清雨手指朝浴缸边缘攀了一点,烫伤的地方又痒又痛。他很轻地笑了,笑容转瞬即逝,轻佻、也不很庄重:“我现在不爱你,也是真的。爱这种东西,就是一种感觉,感觉在那里,我愿意处理一些麻烦。到现在,我不想面对那些麻烦。比如Alpha的易感期,比如一些闲言碎语。我们在一起会给彼此带来数不清的麻烦。我不清楚是变心在前还是畏惧麻烦在前,但我确确实实不愿意,也没那么爱你了,再消磨下去,很难说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话说出口太流畅,瞿清雨先一愣,他眼睫毛上都是水,在一片自己也看不清的模糊中下意识去看赫琮山。
温水渐冷,赫琮山长久未开口说话。
他表情说不上冷或者热,仅仅没有多余反应。头顶白光让他变得冷漠,俊美五官蒙上阴翳。
瞿清雨又私心地说:“或者我们真的做炮友,没有任何其他情感纠纷,事情会容易很多。”
“等你找到自己的Omega为止。”
气氛凝结。
瞿清雨从肺腑间吸了口冰冷的气,而话已经说出口,再收不回来。
一把无形利刃横亘在他们之间,将空气搅得四分五裂。
赫琮山慢慢复述:“你找上门,撞了我的车,告诉我你爱我,对我一见钟情。事到如今,又告诉我,你不爱我了,不愿意陪我度过易感期,让我去找个Omega。”
他语调太慢了,每一个字落到舌面都令人汗毛倒竖。
瞿清雨稳了稳心神,张嘴:“……是。”
赫琮山看了他一眼,倒还是耐心的,耐心地伸手,一把钳住了他手臂!
瞿清雨心脏狂跳,那一瞬间他浑身毛孔炸开。第一反应是逃,然而力道差距悬殊,他被生生握住脚踝横拦住腰拖了回来。
和Alpha相比Beta的力气实在犹如蚍蜉撼树,恐怖的信息素扭曲了空间,将氧气绞杀。
这间浴室相当大,有高高的洗漱台面、足以容纳两人的大型浴缸、镜面是一整块,从顶到地板。
地面湿漉漉。
……
瞿清雨急促喘息,太深,他雪白肩背上冷汗淋漓。剧痛令他失声,伴随无法言说无法承受的恐怖快感。他躬身将自己蜷缩起来,无法忍受的胀痛和压力挤压胃部:“滚……赫琮山……滚……啊!”
他可能是愧疚,没有过多拒绝,进入变得容易。
赫琮山没有退开,也没有继续,神情依旧冰冷,不得餍足,他呼吸丝毫没有乱。
被碰到了什么地方。
陌生刺激感令瞿清雨头皮发麻,剧烈挣扎。赫琮山一时不察,被他挣脱出一截。
生殖腔。
赫琮山将手放在他后颈上,喉结用力朝下一滚。
瞿清雨立刻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恐慌袭上心头,他抓住赫琮山头发朝后扯,在唇齿分开的间隙艰难吞入氧气:“别……不!”
Alpha在和Omega度过易感期或性生活时会在对方后颈注入信息素,在其生殖腔内成结,以此达成完全标记。
Beta也有生殖腔,仅仅没有腺体,永远无法被标记。信息素的味道会被雨水淋走,会被风吹走,任何其他味道都有可能覆盖。
“砰!”
赫琮山一脚踹开了浴室门。
瞿清雨被扔回了床上,他趴在床面剧烈地咳嗽。赫琮山虎口卡住他下巴,他语调沉而冷寂:“世界上没有这么轻易的事,你口中的爱和不爱太轻易了。我无法分辨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还是其他人对你造成了干扰,我知道你往往不说真话。既然这样,我们来做一个实验。我的易感期在今天、明天、或者后天,从那一刻起,你从你身后这扇门走出去,从此我不再寄希望于你爱我。”
瞿清雨瞳仁针尖般一缩。
“离开,或者留下。”
赫琮山唇角冷漠抬起:“我给你证明你不爱我的机会。”-
在第二日的凌晨,赫琮山的易感期毫无征兆地来临。
瞿清雨异常近距离地目睹了他的易感期,他是真正的丛林狮王。他的地盘上不允许任何人出现,除了认定的配偶。
高等级Alpha的一切,不管外貌、智商、反应速度还是其他都得天独厚。他五官俊美而优越,鼻梁骨高深,浴袍下赤身裸体,极具力量美感的肌肉几乎蓬勃而出,是真正来自和虫类搏杀的生死痕迹。
他找遍全屋,目光锁定了站在门边的自己。
深冬寒风凛冽,瞿清雨心脏猛然一跳。
“过来。”Alpha抬起手,沙哑道。
瞿清雨站定不动。
“过来,老婆。”
Alpha朝自己伸手的动作压抑着什么似的,带一点儿不明显的催促,他仿佛不解,又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他偏偏动不了,一条扣在地面的沉重铁索将他活动范围固定在卧室。他踩在自己给自己画出的“三八线”上,焦躁地来回走动。铁链抻长又缠绕,他手臂上青筋暴起。
太远了。
太远了。
老婆的肚子猫儿肚皮那么柔软,老婆腰细的两只手能握住,胯骨漂亮,腿又长又细又白又直。
想抱,想吸,想操。
太远了,老婆也不走过来。
老婆不爱我了。
他才说了不爱我。
不爱我……那爱谁?他明明说易感期二十四小时会和我呆在一起。
Alpha折返,将自己埋进了床里,那里有老婆的味道,和衣服。
他头痛欲裂,发出喘息和痛苦的呻吟。他想要将头往墙壁上撞,他一直分心关注着身后。
而身后始终没有动静。
……
瞿清雨没有再往卧室走一步,那里的门半掩着,这里没有Omega,没有抑制剂,有一个有了不如没有的他。
他双腿站得发麻,僵硬,脚后跟酸痛。
远处天空灰白,一艘艘军舰悬停在停机坪。身后Alpha有权势、地位、十年伤战之军衔。任何污点都不该有。
瞿清雨站在原地,身后是卧室门和易感期Alpha伤痕累累的身体,身前是未知深渊。他站在那里,无法离开,也无法回头。
他脚下快被踩出一块深坑。
赫琮山的精神报告太糟糕了,比信息素紊乱症更严重。
——在不久后的将来,没有Omega的Alpha会精神错乱,会自残,会终日在神经衰弱中煎熬,那痛苦同样不是他能抚慰得了的。
不如就此结束。
瞿清雨给张载发消息,抬起了脚。
他决绝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指挥官室。
然后站在监控死角,蹲下来。无声地将额头抵在墙壁,抬起胳膊遮住了发红的眼睛。
第38章
两个月后。
娇小美丽的Omega穿着小羊皮外套,脚踩一双高跟鞋。她特意打扮过,乌黑头发盘成丸子状,碎发用一枚金黄的银杏叶发夹固定。整间公共大教室弥漫着一股独属于Omega的轻快气息。
“玛格丽老师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林渝嘀嘀咕咕地在课本上写军事策论的题,拉了拉身边Beta青年的手臂。
瞿清雨从黑甜的梦境中艰难挣扎出来,累得没听清他说什么:“什么?”
干什么都会手生,一星期前他和所有军队中的医生开始见缝插针手术,借此维持手感。
昨晚去了基地医院,他一整夜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小时,轮班的时候和方诺文彼此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对视。
方诺文大概是尴尬,咳嗽两声说:“我没看值班表。”
言外之意不是故意和他撞上。
瞿清雨交流欲望低下,拿着513号床的病例本和他做交接。他手腕细瘦,白得血管分明,这样的血管好打针。这么细,难以想象拿手术刀剖人肚皮会那么果决。方诺文没忍住盯着看了会儿,没话找话说:“……血压还行吗?”
“还行。”
瞿清雨:“下午CT出来你再看看。”
“暂时不能手术……”他说了一通,发现方诺文没听,顿时有点无语。
方诺文回过神,懒洋洋说:“我听见了,瞿医生。”
“回去睡?”他说,“剩下交给我了。”
瞿清雨看了他一眼,眼里都是血丝。他也没跟方诺文客气,收了东西要走。方诺文站直了身体,忽然说:“有没有兴趣换个Alpha。”
瞿清雨笑了。
他穿得不多,衬衣外套了毛衣,长裤笔直。通身颜色饱和度低,偏偏唇色和瞳色都明艳,在医院冰冷瓷砖墙下给人视觉的强烈冲击。眼尾收窄,前勾后翘,挑起的弧度冷淡又戏谑。
抱着几本书,方诺文猜测是医学,或者人体解剖相关。
在此之前他对Beta有极大偏见,他出身医药世家,接受最好的教育,师从最好的教授,又是Alpha,没有敌手。他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在进北部军事基地前,被一个Beta压了一头。天之骄之一朝落败,他所有狐朋狗友找来赢过他的Beta资料,大约在背后使过不少绊子。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的老师让他不要太骄傲。一个靠身体上位的Beta,他对此不以为然。
他看完了对方在战场上的手术记录,有几宿没闭眼。战场血肉模糊,他长了眼睛,抱着垃圾桶吐了两天才能勉强忍住放下录像落荒而逃的冲动。
血腥、现实,设施简陋局促,不同于医院洁净手术台。对方由蹲变跪,膝盖上在石子上压出数道伤口。
他的手在发抖,施救过程却是正确冷静的。
远处炮火和枪声混杂尖叫,方诺文大量扫过了对方的手术记录,扪心自问他是否在那种情况和强度下保持头脑清晰。
“方家在制药一行上没有对手,我看过你的诊所记录,你辅修过生物医药。”
方诺文神情不自然:“有没有兴趣干别的。”
对Beta来说,制药这类工作更适合他们。
瞿清雨没有对他的提议产生兴趣:“现在没有,以后再说。”
“整个军区基地在传赫琮山的Omega,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另一只在你手里?”
方诺文胜券在握:“想必不在。”
瞿清雨停下。
两个月没有听到对方的消息,以至于传到耳边的字眼像做梦。
他稍侧了侧头,索然无味:“你向我伸出橄榄枝,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你的信息素也会因没有Omega而紊乱?”
方诺文家中有人豢养年轻貌美的Beta,他的长辈会和Omega度过易感期,这没什么冲突,他从心底不觉得这有什么。
方诺文无所谓地说:“找个Omega度过易感期,你情我愿,结束后一拍两散。”
瞿清雨了了一笑:“是吗?”
他脚尖微微上前一步,姿态若即若离。在织网一般落下的细长眸光中,方诺文无法拔出自己的脚,他听见对方笑出声来,说:“那么,你默认我可以和其他任何一个Alpha发展肉体关系……你对一段关系的认知是这样?”
……
“心理问题嘛,在战场上是无法避免的,大家把它当作正常的情绪处理就好了。”
玛格丽仍像只花蝴蝶一样在讲台上转来转去,天气寒冷,她短裙裙摆花苞一样绽开。
林渝窃窃私语:“我猜玛格丽老师的信息素一定是花香。”
瞿清雨身边的Alpha没忍住反驳:“我记得当年论坛的评选投票,说玛格丽老师的信息素是梨子味。她的信息素等级也很高,位居Omega中的前十。”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林渝呆呆“啊”了声。
私下议论Omega的信息素味道不礼貌,Alpha闭上嘴,很快转移话题:“最近玛格丽老师这么高兴好像有原因。”
冬雪盖一层松枝。
下课时所有大教室里的人刹那安静,霍持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他是训练营的总教官,所有人起立:“长官!”
遮风帘掀开。
第一排,瞿清雨表情微微停顿。
徐平敛正给他递笔,动作到一半疑惑地停下。
霍持侧过身,门外寒风凛然,另一名Alpha军官出现在他身后,所有人先一步看见了右侧肩膀上的桀骜银鹰,紧接着霍持让开整个身体,他们看到了那名Alpha军官胸口的领章,是从未亲眼见过的图案。
悄寂无声。
瞿清雨压在书页上的手颤抖了一秒,他不确定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距离他上一次见对方过去两个月,他扔下了一堆烂摊子,此后也没有联系过。
他浑身有一千只蚂蚁爬,在对方视线正常扫过来前手脚战栗地避开了。
霍持开口打破寂静:“下午会有一场挑选兵种的课程,这决定你们想在天上飞、地上跑还是海里游。我的涉猎不多,请来一位军官给你们解释,你们有什么问题开口,或者有想要大胆问问第一军团缺不缺人的——万一呢。”
瞿清雨没有再抬过头。
冷风从门外吹进来,Alpha军官降低了语速,他说话一向不拖泥带水,非常简略地介绍了不同兵种的行军差异和适用的战争方式。声音渐远渐近,渐近渐远。
第一排。
瞿清雨顿时有那么一点儿后悔。
林渝和他咬耳朵,上课总有那么两个不知死活的同桌要在老师眼皮底下和你说小话。瞿清雨不想引起注意,头一次煎熬到无法坐在凳子上。他坐立难安,不受控地将目光投向那只悬在台面的左手——Alpha的手要比他长出一个指关节,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状态再正常不过。
瞿清雨低低咳嗽,尽可能放轻了声音。上首的人断句,衔接了上一个话题。
霍持问:“有什么不清楚?”
陆陆续续有人开口问问题,新兵的问题五花八门。有人太紧张,在自我介绍前贸贸然询问自己该去什么地方。没有人嘲笑他,他们都无法讲出一句完整的话,磕磕绊绊,同手同脚。
瞿清雨后牙压住了舌面。
他还算轻松,也没什么压力。他肩头一切都卸下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他心中仍有隐痛。
赫琮山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中断对话。他走下高台,伸手将厚重遮风帘严丝合缝带上。
动作微小,这只是插曲,没有人在意。
……
二十分钟后一切结束,徐平敛说了句什么瞿清雨没听见,他准备回到医院和自己的老师沟通——此后的训练说不上简单和困难,他的时间更自由灵活。他答应了唐陪圆以军区医生的身份去检查那个还在监狱的Alpha的身体状况。
唐陪圆的腺体……
不是完全没有恢复可能。
那条伤疤虽然横贯腺体最脆弱的地方,但有部分组织没有完全坏死。
瞿清雨:“复制细胞,能试试。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要么失败,全部坏死,要么全部复活。”
唐陪圆一半脸落在阴影中,他倒是笑了:“所有人都建议我保留剩下的组织,只有你敢提这么大胆的建议。”
“试不试在你。”瞿清雨说。
唐陪圆不答反问:“你想干什么?”
暮色四合,这医务室小而窄,沙发和几张病床占据所有空间。
“复制细胞需要一整年,手术是一整年后的事。”
瞿清雨将手术知情同意书放在他面前,说:“……从这里离开。”
唐陪圆没有说话。
一呼一吸尤为艰难,他一生不是赌徒,没有做过疯狂的决定。
唐陪圆沉默了太久,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里落满烟头。他闭上了眼睛,伸手去触摸颈后的伤疤,凹凸不平,令人心惊。他对着镜子看过第一次,便不想再看第二次,他明白这条伤疤仍在,他此生便永远在阴影中。他无法面对监狱里的人,监狱里的人无法面对他。
万分之一破局可能,瞿清雨想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他在那张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用力很大,几乎将纸张划破-
瞿清雨去见了那名儒雅的Alpha,对方坐在铁椅上,靠着椅背。他骨骼瘦削得要从一身皮囊中挣脱出来,宛如行走的骷髅。
据闻他多次举刀刺向自己的腺体。
第一次,瞿清雨为对方体检时对方并未说话。
第二次,他从手术台上下来,身上有消毒水混杂血腥气的味道。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
Alpha的身体状况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营养不良导致体重过轻,再加之贫血——大概没怎么进食。
第三次,瞿清雨站在铁门外,对方解下手铐时突然有了反应。看得出来,他年轻时相当英俊,据此推断,他的信息素等级不低。他阖了眼,沙哑地问:“你认识圆圆?”
他又叫出那个名字,难过,又仿佛平静许多:“唐陪圆。”
瞿清雨摇头。
Alpha便再没有开口-
日子在冰天雪地中流淌。
南部军事基地的季节静止,它和外界不共用一套时间法则。训练永远踩在人的极限边缘,日升日落,三百六十个日日夜夜压在所有人脊背。
他们新增了几门课,又减少几门课,认识了越来越多的虫类,照旧没有休息时间。有人进来,有人淘汰,有人伤残,有人死去。禁区的鲜红禁止符号高挂在铁丝网上,没有人能预料训练会在什么时候终止,他们是否能拿到士兵证。
实战训练越来越频繁,受伤和流血司空见惯。那些Alpha教官不再在影像前盯着他们,疼痛和濒死恐惧能让他们牢记自己犯下的错。
——现在很难判断他们进入的地方到底是模拟场地还是真的禁区,这件事不能深想。
瞿清雨对蜘蛛实在是有阴影。
大大小小快一百场实战中,他终于不幸碰到一次。蜘蛛喷吐出的毒液异变为绿色,它在巨大的原始林之间爬行,吐丝结网,足肢所过之处爬满小蜘蛛。
他因此受伤。
伤口失血过多引发高热,他打完止痛针拖着一条断腿独自回到单人床,昏昏沉沉中没有关阳台的窗。他太累了,筋疲力竭,以至于被换衣服和检查全身时完全没有知觉。
另六处针孔摄像头被主人回收。
——“我喜新厌旧、没有定性、朝三暮四。在我这里没有忠诚和伴侣,只有下一个。”
“这很没意思,我靠近你是为了军医首席的位置。”
“我们必须分开。”
“我现在确实没那么爱你……做炮友……直到你找到自己的Omega为止。”
背过身的、痛不欲生的易感期。
被欺骗、被留下、被抛弃。
Alpha手指重重碾过他唇瓣,他神情正常,也不算正常,平稳地说:“半个月。”
半个月后,这一届的所有士兵会拿到他们的士兵证。
……而这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第39章
林渝去找瞿清雨时对方已经醒了,宿舍单人床小小一张,对方弯腰抱着膝盖,右边小腿上被蜘蛛节肢划出几道细长流血的口子。
他显得有些安静,靠在墙边走了会儿神,突兀地问:“谁来过?”
林渝呆了一呆:“谁?什么谁来过?我不知道啊。”
以Alpha的骄傲程度,以后想要共事估计都得花一番功夫。瞿清雨伸手掀开被子,思维刚发散两秒,胳膊肘碰到了一块硬物。
他顿住,视线缓缓下移。
天气不好,外面昏暗,里面也昏暗,光影在明暗中沉淀。一枚肩章遗落在他身侧,银鹰昂首,刺绣羽毛根根分明。
林渝倒抽一口冷气。
——他见过这枚肩章。
“来找我干什么?”
瞿清雨下床,拉开了窗帘。他转过头,略过了这枚肩章的来历。
他不说林渝也不多问,失望地说:“阿尔维教官找我谈话,我明天转去军事策论的文职授课老师,或者做训狗师。他和其他几名军官建议我不要做步兵,我在上一场实战演练中差点把手榴弹扔到了教官的脚底下。我没有恶意,他们都知道,我只是反应不够快。”
他沮丧极了:“文职老师和军犬部队怎么能算军队呢,他们都不需要上战场。我太没用了。”
瞿清雨心中异常平静。
从前他并不这么平静,不管做什么,他都想要用最快的时间达成最好的结果。爱情、或者事业,他的时间太有限了——他的时间到底是为什么有限。他想了想,突然觉得他的时间还很多,多到足够他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向目的地。
日光从玻璃门外透出来,天寒地冻,仿佛重回遥远的冰河世纪。禁区的标志在某一刻拆除,已经不会有新兵见到乍然出现的虫族惊慌失措。他们一手端着饭盒一手举起枪,在血腥中进食。
瞿清雨:“这世界上有人反应快,也要允许有人反应慢。反应慢不过走得更慢,征兵年年都有……这没什么,林渝。”
林渝愣了愣。
“一年、两年……或者五年。”
刚醒,瞿清雨的嗓音透着沙哑,他轻笑着、坦然地接受了从前的失败:“我第一次来这里,仅仅半年就被淘汰了,你比我厉害很多。”
他迟了几年来到这里,他依然站在了这里,有比从前好得多的心态。他接受Alpha的体力要超过自己,接受自己不快的反应速度和记忆力。接受多付出的一切,接受一段注定无法速成的旅程。
……也接受自己放弃赫琮山。
这确实没什么。
想进入军队,征兵的年纪没有限制。二三十可以做步兵、□□,四五十可以做勤务兵——这有什么。林渝又高兴了,他抓了抓脑袋。瞿清雨扫过他一眼,眼皮薄薄地掀起,唇边露出笑:“不是放假吗?出去玩。”
林渝大吃一惊。
最后一次实战演习在五天后,这决定他们能否获得士兵证。他们是有五天休息和整顿的时间没错,但在这种时候,根本不可能有人还有心思出去玩。
“出……出出出去玩!”林渝磕磕绊绊地说,“真能出去吗?”
瞿清雨扶着后颈转了转脖子,幽幽:“没有教官说不能出这座基地的大门,一切没有明令禁止的行为全部是可以——你还没有弄清楚军队的规则吗?这里有11996条军规,没有一条说不能在训练期间走出大门。”-
瞿清雨还是太胆大了。
林渝战战兢兢跟着他往南部军事基地大门走,这座森冷而荒凉的基地有一半都是空地,路上不少出外勤的Alpha军官来来往往,步伐沉稳一致。
林渝是真害怕被抓回去写检讨,一路念念叨叨:“我们要不还是回去,这外面也就一个市镇,小城有什么好逛的……”
“出去能喝酒吗?喝什么?我们能玩什么,有Beta女孩吗?我妈催我催得急了……”
“外出。”
站岗的士兵在登记册上记录名单,停顿,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是新兵?要在这个时候外出?”
Beta青年从他身侧的笔筒里抽出一根黑色水性笔,他将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间,平稳地转回手中,落在笔尖的字难以辨认。
“是的,长官。我们五天后有一场生死战,出去喝一杯。”
士兵接过他手中的笔,皱了会儿眉:“好吧,注意安全,在规定时间内回来。”
直到南部军事基地最大的地标瞭望高塔消失在背后,林渝才睁大眼,不敢相信:“这么容易?我们就出来了?你的名字上面还有一串Alpha的名字,他们都在这时候跑出来?”
瞿清雨招了一辆车,外面的季节终于正常,白云悠悠,天色是水洗一般的蓝。
“是啊,这么容易。”
瞿清雨含笑倾身,替他拉开了车门。他手指细长,睫毛上落了一层熹微曙光,瞋痴喜怒都收拢在眼尾:“陪我走走?”
失败是常有之事。
但还是需要消化和接受。
南部军事基地外是一座小城市,常住人口不多。
街头画家卖艺,一身褴褛,水笔和画架却高昂结实。他朝自己微笑,瞿清雨礼貌点头,转身在路边卖花的Beta女孩手中收了一束花,风信子。
Beta女孩压住了飘扬裙摆,真诚赞美:“先生,你的眼睛颜色和它一样哦,很好看。”
瞿清雨对她说谢谢。
林渝绕到一边去看街头画家的画,他们都笑了,半小时后他一定要再次路过相同的地方。瞿清雨等他,看他用一根法棍从对方手中交换了那张画。
雨后天边有霓虹。
瞿清雨浑身每一处骨头仿佛都在高压下复苏。
这座小城没什么特别,要说真有什么特别,是它比邻南部军事基地,偶尔有出外勤的军官路过。一群明显年纪较轻的Alpha吵吵闹闹停在卖花的Beta女孩身边,背脊无一例外有种做贼的心虚。
林渝兴奋:“白昼他们也出来了!”
他“咦”了声:“可我没在名单表上看见他们,他们怎么出来的?”
瞿清雨一眼识破,慢悠悠说:“没走大门,那不就翻墙。”
林渝:“……”
“他们出来干什么?”
瞿清雨:“不知道,你跟上去干什么?”
林渝偷偷摸摸:“我看看他们干什么。”
Alpha外出就那么两样东西,酒和性。这些Alpha刚成年没多久,家里管得严,还没一下进化到后者的程度。
瞿清雨拖着他衣领把他扯回来,简直好笑:“他们去喝酒你也去?”
林渝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他揉了揉眼睛:“我也去……吧,我也想试试……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我想喝一杯。你最近好像也不高兴……要不我们一起喝一杯?不会出事的。”
军队待久了嘴里没味,所有堕落生活一下离瞿医生远了,乍一听这提议他没反应过来。
林渝看上去太落寞,一副不借酒消愁就难以排解的模样。瞿清雨虽然没多大兴致——他其实对另一样东西更有兴致,但他莫名有强烈的危机感,找个人上床的念头从心底晃过了,就那么一瞬间。
他骨子里还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白昼带着一束深蓝风信子和一杯酒面红耳赤站在面前的时候,瞿清雨又想起对方的父亲白廉,现任的十位监察长之一——他要在首席大选中胜出,仅凭实力无法做到,答应没有坏处。
“我肯定能拿到士兵证……等我拿到士兵证的那天,你能……能亲我一下吗?”
怎么都觉得冒犯,白昼心跳如鼓,Beta青年一只手臂搭在五光十色的酒台台面上,他穿了件衬衣,衣摆收束进瘦窄腰中。垂眼时纤长睫毛微动,搅动一池春水。太美了,美到极致觉得靠近是亵渎。白昼想起自己厌学逃课的那一天,对方在诊所给一名刚出生的Beta弃婴剪断脐带,大雨天,他问他是否能帮忙接一盆热水。
婴儿喝了奶粉睡着,医生走到一边清洗双手,问他为什么游荡街头,不上课也不回家。
他说他不知道要干什么,他家里有钱,但他不想和他母亲一样做一名商人。他对政治不感兴趣,连现在的执政官是谁都不清楚。他勉强对军事还有点兴趣,不过他的父亲为此勃然大怒,将他不慎带回家的征兵表撕了个粉碎。
医生给他倒了杯姜茶,思索片刻说:“还没成年,就算征兵也要等明年。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去哪儿,待在我这儿。我平时不在诊所,你来上夜班,顺便陪窗口的绿箩说话。”
……
“我不会爱你。”
白昼怔在原地,手中风信子抖落了一片花瓣。那花瓣飘在地上,很快被人踩了一脚,落进泥泞中。
他执着地追问:“为什么?”
还是会追问为什么的年纪。
瞿清雨将面前的酒推给他:“没有为什么。”
白昼完全没有被打倒,也没有受挫折,一往无前:“你得先和我在一起才知道你会不会爱我,你还没有认识我,了解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林渝张大了嘴。
——银鹰肩章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几近悚然。
身边的Alpha开始起哄,小酒馆破败,没有生意,吉他手将杀马特的头发撩起来,他弹得歌不成曲调,像在弹棉花。
白昼贴在裤缝边的手在颤抖,青涩热烈:“你就不能……给我机会吗?”
Beta青年没有拒绝他,周边都是他的朋友,他不在这种场合抚少年人的面子。他身上有葡萄酒发酵后酸苦的味道,他凑近了自己,叹息般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爱,我都不能给你了。我会和你接吻、上床,做一切情侣之间的事,但你想要的爱,我无法给你了。我想要你父亲的权势,我愿意付出一些来换取……即使这样,你依然要和我在一起,依然问我能不能吻你?”
他语气平静,连着人也平静。白昼在某一秒骤然意识到太迟了,他并不清楚自己输在什么地方,迟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知道太迟了。
瞿清雨将冰块扔进了玻璃杯中,他蓝眼睛清透如一泓水,眸光荡漾开来。他从前并不这么说话,他知道不说这番话白昼依然会给他同一个答案,但他说了,语调轻佻而残忍:“在不久后的将来,遇到比你更强、更有社会地位的Alpha,我会离开你。”
弹吉他的人“刺喇”“滋啦”,白昼在一片茫茫中静静地看他。
Alpha二十岁,他成年了两年,军队训练令他的身体迅速强壮。他成长得太快了,在这个有明亮月光的夜晚,城市酒馆红酒味道在一片赤诚中弥漫,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只要我永远最强大,你会永远属于我,是吗?医生。”
瞿清雨对他说:“或许。”
白昼势在必得地笑了:“那我会做到,我在这条路上。”
“等我拿到士兵证的那天,你吻我吧,医生。”-
林渝一路不敢说话。
樟树郁郁葱葱,脚下柏油马路上映出张牙舞爪怪影。他浑身鸡皮疙瘩倒竖,士兵证会在最后一次实战演练结束后颁发,他不清楚瞿清雨有没有得到消息,指挥官会在那一天出现。
林渝动了动唇。
瞿清雨看他一眼:“想说什么?”
林渝吞了口口水,大脑打结,来来回回逻辑不清:“你想干什么,可以和上校说……他是现在军衔最高的军官……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向你求过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知道的。假如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他帮你。上校那样的人……就算你想将天捅个窟窿,他也能……”
“我们分开了。”
林渝猛然一震,结巴:“对不起……”
白露如霜降,瞿清雨滴酒未沾,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说:“我不知道。”
在赫琮山面前,他开不了口。他没有和别人维持过这种亲密关系,也没有向别人寻求过帮助。他一直一个人处理所有困难和问题。
“就算我们还在一起……”
他可能有一点儿茫然,也有一点儿无措:“我不太会。”
第40章
我不太会。
路边防风沙的林木说不出名称,一棵踩着一棵树影。夜里起风,影叠着影,林渝怔愣了片刻。
Beta医生无疑是耀眼的。
他有世间少有的美貌,有一双深蓝忧郁的眼瞳。小酒馆破败,他刚刚侧身坐在高脚长凳边,俯身递酒的动作引诱而不风尘。这像是他天生会的事,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会的东西不少,生存技能和专业领域,样样走在Beta能达到的顶尖。林渝以为“我不会”这三个字不会从他口中说出。
他拎着一瓶酒醉倒在沥青马路上,路灯光线从他指缝间穿梭。他想了想,松开眉头:“这不重要。”
林渝忐忑地说:“你真的会和白昼……”
瞿清雨侧了侧头,伸手摸自己被酒意熏染得发烫的眼皮,他笑起来,说:“会吧。”
林渝心惊肉跳:“可是……”
一两句话,南部军事基地沉重大门矗立眼前。门墙上有弹孔和火药痕迹,再往上,黑压压瞭望塔台铺展开。
瞿清雨说:“最怕做好人不能,做恶人不够。”
所以斩草除根,长痛不如短痛。
“不是赫琮山,”
瞿清雨懒怠道:“是谁都行。”-
南部军事基地大门在整个红外线遥感地图中不过一个点。
密密麻麻塔台标注在地图上,所有Alpha军人屏吸凝神,禁区和南部军事基地的高网彻底拆除。地质勘探分队的警报不断闪烁,发出三长两短的警告红光。
一般情况下,出现这种警告需要全部戒严,所有士兵会出现在自己的机甲边,迎接恶战。
他们的长官一言不发注视着地图,将手压在了等比例缩小的中心控制台上。
他掌心拢着一捧新生的火。
良久,赫琮山伸手将闪烁红光的警告灯熄灭。
刹那间,整个南部军事基地陷入一片汹涌的黑暗。
最后一次大考在黑暗中开始。
不在死火山或者南北极,没有悬崖峭壁和吃人沼泽,在他们日常训练每一天路过的、烂熟于心的道路。
路灯边环绕蝇虫。
暗处无数只虫类睁开了眼睛,黑色潮水一般涌入了毫无防备的军事大楼。翅膀扇动声、吞吃残肢的“喀嚓”声、骨刺摩擦的刺耳声响透过粘稠黑夜钻进人脑子里。瞿清雨悄无声息翻身下床,瞬间握紧了腰侧的刀。
“这模拟实战也太真了。”有Alpha惊魂未定。
瞿清雨记得他,他的夜视能力相当好。他们走了一段,Alpha身边的窗户飞进来一只大蛾,瞿清雨侧身的动作非常快,手中利刃挥出又收回。
黏稠的液体洒了他俩一身。
Alpha骂了句脏话,一边擦脸一边说:“谢了。”
毛类触感挥之不去,瞿清雨吐出口气,胃抽动。
Alpha告诉他整个宿舍楼外全部是虫子,淹过了第一层楼。电闸毁坏,一片漆黑。他表情凝重地形容:“太多了,我们要是出去,不用三秒就会被它们撕成碎片。”
“阿尔维教官他们在什么地方?”
“显示屏后面盯着我们吧。”有人轻松地说,“没准儿结束后会给你一个A。”
“得想办法把它们引到一个地方。”
“……”
“轰!”
十分钟后没有人有空说话了。连绵不断的虫族爬上了台阶,占据了脚下每一处地方。瞿清雨落脚那一秒快被恶心死,他引燃了半截炸药,终于获得半块清净地,一边喘息一边给自己受伤的胳膊止血。
太多了。
太多了,无数虫肢在地面窸窣爬行。他的手记不清多少次按压在扳机上,枪击变成机械性行为。他倚靠一堵断墙,指甲盖里全部是灰尘和砖土。这次实战演练和从前任何一次一样,除了放进来的虫实在太多。无数复眼在黑暗中转动,虫类被绞杀,外壳厚厚一层堆叠。
瞿清雨一手撑住墙面,拿枪的酸痛右臂隐隐发抖。
多年前的冬天,四周冰冷,他蜷缩在桥洞中,他本想继续待下去,直到春来冰化。一只蜘蛛,一只瓢虫,也可能是一条色彩斑斓的蛇爬上他脚踝。
他用一根废弃的筷子将那条蛇捕杀,不太熟练,放在火上烤时饥饿和恐惧同时降临。他冷得出现幻觉,一边呕吐一边哭。
……他以为他不再恐惧世界上任何东西。
瞿清雨面无表情将自己藏进墙后,用力闭眼。
正好月圆,月太圆了。他再次抬起手臂,始终无法瞄准那只距离自己最近的、巨大的黑色蜘蛛。
——变异种。
按道理讲实战中不该出现这种东西。只有一种可能,出现了失误,或者这本身是一场真正的虫战,利用虫潮进行的虫战。所有Alpha军官的身份是清道夫,仅做一件事,清扫所有人无法应对的、超出他们目前能力的虫类。
瞿清雨打起精神,竭力将呼吸放到最轻。
这只蜘蛛成灰褐色,明显衍生出神智,耐心忙碌地织网,等待那些杀红了眼的倒霉蛋粘到自己的捕猎网上。
必须杀了它,这附近有不少人。
瞿清雨用左手压住了痉挛的右臂,他再次抬起手:“——砰!”
射偏了。
……他妈的。
蜘蛛转过了八只恐怖的眼睛,举起一边节肢重重朝下劈!
急风呼啸,瞿清雨就地一滚,捂着胳膊喘息着躲到了另一边。
墙体粉碎!碎石“哗啦啦”滚塌。
不行,这只蜘蛛明显比想象中更聪明。
瞿清雨心脏狂跳,不断喘息。他背后全是冷汗,冷汗从额头往睫毛眼角流。蜘蛛爬行时足肢刮擦过耳边,他大脑一片空白,思维跟着遍地乱爬的虫潮一起淹没。
“砰砰!”
瞿清雨刹那回头。
深夜寂寂,夜幕之下Alpha军官收手,热硝烟从黑洞洞枪口一缕缕逸出。他显然熟知蜘蛛的生理构造,一枪击中口器令它翻身,另一枪击中柔软腹部。瞿清雨迟半拍低头,脚下那只畸态蜘蛛四脚朝天,触须颤动。
“长官……谢了。”
瞿清雨一手捂住手臂,他刚从恐惧中拔身,这会儿嗓音仍然颤抖,手指指缝有血水往下流。
他静了静,唇因失血过多苍白,沾了一点鲜红的血,他将那枚肩章递还:“物归原主。”
赫琮山没动,冷漠地问:“你就这么谢我?”
他身上没有Alpha易感期的任何征兆,他或许已经和Omega度过了易感期。
瞿清雨张开五指,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洒脱,譬如他现在很想亲赫琮山,但他忍住了,他想要绝情时总是非常绝情,他说:“露水情缘,别当真,长官。”
夜色掩映,Alpha军官并未开口。倏忽间,他动了。
“咳咳……”
瞿清雨被迫昂起头,以引颈受戮之姿。
身侧断墙矮塌。黑夜中他将自己抵至墙面,一手拖住后脑勺,另一只手用力摩挲了自己的下颔骨,指腹粗糙,引起过电战栗。
Alpha眼底黑沉,他身上有血腥气。
瞿清雨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半仰起头问:“长官……你想掐死我?”
Alpha用力,在窒息感涌上来前,他情绪晦暗地松开手。
“咳咳。”
瞿清雨眼冒泪花,无法控制地弯腰咳嗽。
这是真正的虫潮,意味着随时随地会有相同的状况发生。Alpha没有留给他一句话,离开了原地。
瞿清雨爬上那堵幸存的矮墙,给两个骨折的Alpha固定四肢,还给一个大腿扎进去树枝的Alpha做简单的手术。那几个Alpha都觉得自己要去天堂,一边哭一边留遗言。他这时候压力大得想抽烟,摸遍了整个上衣裤子什么都没找到,咬着一根树棍让Alpha安静点。太暗了,他随手扯了那俩人上衣缠成布条压紧止血。
白昼从遍地虫骸中回头时正好看见那一幕——
Beta医生抻着条腿坐在被推翻的一堵断墙上,头顶是硕大无比的一轮白色月亮。
他有够狼狈,浑身在尘土里滚过一圈,一边袖子上都是血。说话照旧要笑不笑,叫他们不要动。一刀下去没挖掉子弹挖穿大动脉有他们受。
于是那些Alpha瞳仁颤抖,安静如鸡了-
佘歇不得不承认,白昼是所有年轻Alpha中最出色的,他的反应能力和领导能力都在及格线以上。除了他总在少数时候走神——走神的原因是他老想转头确认Beta医生的位置。
他太年轻了。
脚下踩着虫类粘腻的口涎,佘歇面不改色踩断了一只飞蛾的骨翅。这波小型虫潮从一个月前就开始预警,正好用来给训练营的这批新兵练手。
“伤亡十八人,基本都活下来了。”
佘歇将计数本合上:“累计通过三千两百三十八,进军校修习文化课还是干别的,都看他们了。”
赫琮山认可了他们对白昼的整体意见。
佘歇询问他是否会在结业典礼上露面,届时霍持会为新兵颁发士兵证。他们在马杜克训练营近两年的兵役期结束,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士兵。
帝国有需要,他们就会随时上战场。
赫琮山耐心地听取了他的建议,上校不是难说话的人。有许许多多的新兵好奇他,但就那么一件可说的事:战争,然后胜利。
张载走过来,佘歇自觉离开,等他走远,张载面对自己的长官,终于说:“白昼的父亲是在任十位监察长之一,您猜得没错,瞿医生的目的是军医大选。”
这很容易联想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那辆撞上来的车再到如今,张载不清楚赫琮山在想什么。他似乎从始至终清楚对方的目的,仅仅是在爱情谎言中泥足深陷,忘记对方的本来面目。
早在更久前,他拿到的东西就足够多。
瞿清雨或许不滥情,但他确实也没什么心。情爱在他人生中占据微不足道一角。他没有对赫琮山之外的人说过爱,不代表他对赫琮山说的爱就是真的。也许是真的,不过真里面又掺假,假里面再掺真,剩下的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即使还有,那对赫琮山来说也远远不够。
他招惹一个高等级的Alpha,又迅速变心,决定进入下一段感情。
那不算感情,他是换了个目标。赫琮山是他的目标之一——这认知令张载满头冷汗直冒。
“你这么认为?”赫琮山说。
张载一愣。
Alpha眼珠极黑,黑到了无机质的程度。扫过来的视线冷如寒冰,张载立刻噤声-
第二天清晨,起了大雾,整个南部军事基地笼罩在一片雾气中。
指挥官亲临。
隔着一片朦胧雨雾瞿清雨遥遥远望他,Alpha军装庄严,衣襟上一对橡树叶领花冰冷高贵,不近人情。
私下有人窃窃私语,压着兴奋尾调,那些话从瞿清雨耳边飘走了。
军区和此外任何一个地方不同,这里是一片纯真净土。整个军队环境具有高度强制性和服从性的特征,纪律严明。
霍持恭喜他们通过训练营的艰苦生活,这位中校行事作风并不成熟,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心软。瞿清雨能猜到上一届军校生令赫琮山勃然的原因——如果是他,他确实更希望自己的战友被一位心狠手辣的教官操练,至少也是佘歇那个程度。
佘歇将肩章擦得崭新,作简述,顺便给他们泼冷水:“军队不缺人,有的是人想进来。所有一切你能享受的特殊待遇,至少现在,不是给你的,是给死在你之前所有浴血奋战的战士们的。”
“记住了吗?”
“长官——”
底下人大声:“报告长官——我们记住——了——”
士兵证也就是薄薄一张纸,上面用大红印章和钢戳盖了章,军官签字那一行是“霍持”。
瞿清雨忽顿了顿。
上校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一是出于安全,二出于隐私。一年到头能见到他的地方屈指可数。
Alpha说话平缓,低沉,一千多人头奥兰长广场上,静得落针可闻。
他的致词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认可他们的付出和努力,代表军队欢迎他们的到来,简述目前虫类的状况和分布,那些东西他记得清楚,对任何一处地貌信口拈来。他是天生的指挥官。
林渝也偷混进来了,他看看远得面容模糊的Alpha军官,又看看自己身边的Beta医生,很可惜地说:“没有一点儿可能吗?”
瞿清雨似笑非笑:“你一开始说Beta和Alpha没有可能,这是生理鸿沟。”
林渝心大地说:“那也看是谁。”
“我就觉得你们很配。”他抓了抓脑袋,诚恳地说,“多配啊。”
瞿清雨:“我上次和白昼站在一起你也觉得配,你在帮我挑Alpha?”
林渝:“……”
“一会儿结束我们找个地方喝酒。”
林渝转移话题,兴致勃勃:“跟白昼一起?”
Alpha低沉嗓音从背脊上滑过了,他同样念到了白昼的名字。白昼从台下翻上去,年轻Alpha身手矫健,他站在那里,好奇地和对面的Alpha军官对视。
“长官,我听说训练营的第一名能向您提一个请求。”
白昼冒犯地直视他的眼睛,战场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朝后退了一步,又勇敢地站稳,说:“您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喝酒吗?”
他在结业典礼后得到了回复,是拒绝,不过他可以在所有军官中任选两位代为执行。
拘久了要放纵,白昼是这么想的,他太年轻了。佘歇从阿尔维手中抽走了烟,懒洋洋地吐出口烟圈。
白昼跑出来,二位长官待在门口。他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于是问了:“医生呢?”
佘歇温和地说:“不知道,大概在指挥官床上。”-
赫琮山松了松手腕:“我只好奇一件事。”
“你开口向我要过什么,从我这儿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为什么。”
瞿清雨:“我忘了,现在想起来了。我想要那个位置,你会给我吗,长官。”
“你给我承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有的人就这么卑劣。”
瞿清雨深觉无趣,他就围了片浴巾,水珠从他后颈往下落。他半跪在床沿仰头看赫琮山,眉眼轻佻湿润:“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长官,如果你不是帝国上校,信息素等级不高,我不会正眼看你。”
赫琮山看了他一会儿,说:“权力、地位,你想要的一切。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