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十一)
经过侦查,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小镇,周边分布着几个零散的劫掠者据点。
废弃小镇的目标太显眼,容易引起公司和仇家的注意,更别提周边时常还有劫掠者出没,一般来说,这样的地方是不适合流浪者部族居住的,但为了应急,希德他们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就在这儿休整一下,待上十天半个月的。”希德说,“我们的人需要休息,食物和水,部族里的储备还有多少?”
“没剩下多少了,”阿维亚清点着数据板,“这次我们的损失严重,好在人员折损得不多……”
“我们可以带个队,”一边的部族成员主动请缨,“去供应商那里换点物资和工具,补充弹药武器,再把车子修一修。”
希德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部族的成员们在小镇上挑选了一片联排房屋,粗略地打扫卫生,搜刮有什么可用的物资,再把破碎的窗户和门板全拿木板钉严实。作为首领副手,阿维亚忙不过来,便叫了琪琪,请她帮忙看护约兰。
红发女郎收拾好自家的餐车,挽起袖子,拿了打湿的布走过来。她坐在约兰身边,一点一点地擦掉他脸上的污垢,泥土和血痂。
“看你,小花猫。”琪琪搂着他,“别难过啦,等到了明天,我们看看闪电骑士,给你想想办法,看能怎么修补一下,好不好?”
约兰沉默着,轻轻摇摇头。
琪琪发愁地看着他,又强颜欢笑地说:“说来真奇怪,我们家微波炉的功率突然变大了好多,刚刚用它加热披萨,差点没把披萨片点燃……也许老微波炉也要退休了?”
约兰依旧不说话。
琪琪叹一口气,她不想提闪电骑士,更不想提那个噩梦一样的机械怪物——首领已经三令五申,勒令部族里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假如不想被公司和政府抓去严审拷问,那就别把昨晚的事说出去。
片刻后,约兰忽然开口:“我要报仇。”
琪琪一惊:“什么?”
“……我要报仇,”他的声音粗粝如砂纸,眼睛也哭肿了,可他的眼神里藏着火,那么灼人,“我一定要给闪电骑士报仇。”
琪琪有些慌乱,她试图捋清约兰的思路:“可是,你要怎么报仇呢?烧毁闪电骑士的是……”
“是公司,”约兰说,“我知道,是罗浮公司。”
作为全球顶尖的巨头企业之一,罗浮在生物科技、虚拟现实和能源技术等领域涉足极深,几百万公司员工遍布全球,资产规模不下百万亿欧元——如果说普通人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一般的企业是徜徉的巨鲸,那么罗浮,以及和它同等级的垄断公司,就是深海中盘踞的利维坦。
它的一根触须就能摧毁一个小国,公司首脑的一举一动,更是决定了数个国家和地区,乃至全人类的走向。
琪琪已经被约兰的雄心壮志震得说不出话。
“我要报复罗浮公司”,这话的荒谬程度,就等同于一只蚂蚁正对它的同伴宣布,它要杀死一头天上翱翔的巨龙。而且约兰复仇的理由不是别的,他是为了一只玩具熊。
为了一只玩具熊,就把自己的余生押在和公司抗争的赌桌上,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那你要怎么做?”琪琪着急起来,“这太可笑了,约兰!别说报复罗浮,你就连他们的一支安保小队都打不过,而他们起码养着……天啊,我不知道,几百万支这样的小队?”
“我已经决定了。”约兰吸着鼻子,冷静地说,“我还很年轻,我今年才17岁,如果足够小心的话,起码还能多活个十几二十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去规划一些事,实现一些事。”
他已经跟白额一刀两断了,但是他愿意相信那个怪胎的一些话,譬如自己很有天分,自己当下的磨难只是暂时的,自己是蒙尘的“钻石”,之类的。
约兰没见过钻石,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奇形怪状的鸟,可既然有人愿意对他这样说,那他就这样信呗,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对吧?
琪琪说不出话,约兰自言自语地道:“我会去枢纽城,就先从佣兵做起吧,我身手还不错,肯定有人愿意要。我总不能一直待在部族里,受你们照顾。人总要长大的,我觉得,是该到了我长大的时候了。”
琪琪知道,其实约兰很厉害,他的拳头,他的暴脾气,还有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全是西塔部族里的招牌。许多劫掠者光是听到他的名字,都会自动退避三舍。他过于年轻,却为部族挑起了许多沉重的担子。
她忧伤地拍了拍约兰的脑袋。
晚上,约兰把部族里的大人们叫在一起,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他隐瞒了自己要报复罗浮公司的事,只说自己想去城里打拼。
大家伙的反应不太一致。首领希德不置可否,阿维亚是第一个提出反对的,老枪叹息着不吭气,哈希倒是支持了他的想法。
“让他去吧,”哈希说,“他说得有什么错?孩子长大了,就是该放他们飞翔,我们关不住的。”
“可是枢纽城那地方鱼龙混杂,你就不怕他被倒卖器官的骗了?!”阿维亚即刻指责道,“就算要去,起码也得过上两年……”
“我已经决定了,”约兰说,“今天晚上只是过来通知一下大家。”
沉默中,希德低声问:“老枪,你怎么看?”
老枪沉吟两秒钟,对约兰比划了个手势:“给我们点时间。来,小子,我们出去说吧。”
约兰不明所以地跟出去,夜色苍茫,老枪在僻静的拐角处停下,转身看着他。
“你要去,没问题,”他说,“把闪电骑士留下。”
约兰脸色一变:“我不……!”
“你要把它留下。”老枪面色温和,然而不容置喙地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要干什么。”
“把闪电骑士留下,留在部族,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待在一块儿。这样,你心里就还知道要回家,家里还有人在等你。”
约兰张了张嘴巴,他的鼻子忽然酸得厉害,幸亏黑暗里看不出什么,免除了他挥拳打自己的步骤。
老枪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坚定地捏了捏。
“你是西塔部族的孩子,打从你杀了那个害你截肢的劫掠者开始,我就知道,你的世界一定不会局限在小小的部落里。我们呢,老了,棺材板儿半截入土,在这里养老送终没什么的,可是你还有大好的青春。年轻啊,敢想敢拼,多好的日子等着你去挥霍!浪费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太可惜。”
年长的流浪者笑了。
“去吧,小子,”他说,“我也不敢打包票,说你一定会实现自己的心愿,毕竟那实在太疯狂,太痴人说梦了。可是,万一呢?谁敢说明天是什么样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约兰低下头,他的眼眶发热,想说话,嗓子眼也堵住了,只能掩饰性地清一清。
他们一块儿找了个木盒子,约兰将闪电骑士剩余的身体珍而重之地装进去,看着老枪关上盖子,把它夹在腋下。
然后他们重新走进房间,老枪对着希德点点头,希德就知道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了。
“再见了,约兰,随时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他柔和地说,“我想,告别的仪式不需要太繁琐。祝你一路顺风,头顶永远是晴朗的星空。”
约兰和他们一一拥抱,阿维亚把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汇在一张卡上,伤心地交给他,老枪和哈希也翻出送别的礼物。他没有和部族里的人挨个告别,他们是流浪者,流浪者早就习惯了分别的生活。
“记得回家,别让外头的花花世界把你迷住了,”哈希抱着他,低声说,“别把我们忘掉啊,小子。”
约兰短促地回应:“永远不会。”
最后,他拿上收拾好的包袱,骑着部族的摩托,再回头看了部族,看了闪电骑士一眼,就此踏上通往未知的前方。
他心里有忐忑,有仇恨,有期盼,有跃跃欲试,唯独没有恐惧。
我不怕。
戴上防尘面具,夜风凛冽地分开他的额发,约兰如此想到。
我的家园就在身后,我不怕。
只不过,在他身后的不止是家园。
——一个瘦长的影子直接跳过小镇,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约兰是单人夜骑,在荒漠上的定位,等同于一只落单的猎物。沿途的几波劫掠者原本还跃跃欲试,想连人带车地一块抢了,但在看见后头那个行踪诡秘,靠“双腿”在公路两边奔跑,速度却快得惊人的畸形黑影之后,他们的后背唯余一阵恶寒。
亡命之徒的直觉是很准确的,此刻,他们的直觉就明明白白地告诫他们:想活命?那就别细看,别靠近。
直到约兰骑到备用油箱也只剩一半,他才找了个废弃的加油站,准备搜刮里头的油桶,顺便休息半晚上,补充体力。
奇怪啊,今天晚上怎么没遇到劫掠者?本来还以为能好好打一架,顺带抢了他们的油箱来用的……
约兰心里嘀咕,不甘心地拧了拧左手义肢上的尖刺螺丝。
他仔细停好摩托车,右手持枪,踩着碎玻璃渣子,谨慎地走进加油站,探寻一圈,很好,没有人,是个合适的夜间旅馆。
约兰翻箱倒柜,又撬了保险室的锁,总算找出几个还有余量的油桶。
折腾完自己的摩托,他撤下满是灰尘的窗帘,就在加油站商店的角落里找了个地方铺开,随便躺下。沙漠生活艰苦,流浪者没那么多讲究。
山君看着那个幽幽发光的加油站,他站在原地,没有理会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类。
J123——或者说约兰,离开了他的部族,为什么?
他检索出许多可能的答案,又一一否决了这些答案。山君意识到,自己跟踪这名人类的核心原因,与其说是执着于惩戒,不如说是出于好奇。
是的,好奇。
在遇到J123的实体之前,他一直在赛博空间内模拟对方的数据模块和大致性格,但是,在见到J123的真人之后,山君毫不犹豫地推翻了过去的诸多模拟结果。
因为他发现,比起刻板,单薄,无趣的数据,J123的实体就要更加丰满,鲜活,难以预测,充满不确定性。
约兰是一个谜题,一捧飘忽不定的火,令山君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究更多,了解更多。
山君忖度须臾。
失去“闪电骑士”,该人类个体显然还处于悲伤-缅怀的情绪当中,既然“惩戒”的指令暂且搁置,那么,当前我想要做出一点行动,以此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机械怪物纹丝不动,夜色下,它的身形飞快地坍缩、变小,多余的合金部件从它身上脱卸,余下的部分则迅速扭合成另外的形状。
很快,它就从一人多高的巨大体型,变成了只有小臂长度的袖珍体型。
山君严肃地点点头,操纵着崭新的意识载体,他充满信心,朝约兰所在的加油站迈步而去。
约兰警觉地睁开眼睛,从浅眠中惊醒。
……什么声音?
寂静的夜晚,一种轻轻的咯吱声回响在加油站外侧,仿佛有什么生物正踩在满地的玻璃渣子上,但又比人的脚步轻了许多。
他握紧拳头,右手按住武器,缓缓爬起,借着空货架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门外探去。
晦暗的灯光下,真的有个东西在晃。
约兰的眉宇间充满戾气,他已经做好准备,马上就能将这个冒然闯进的,不知死活的东西变成肉饼……
他突然愣住了。
约兰猝不及防,震惊地抓住了玻璃门的把手——因为那个摇摇晃晃,正朝他走来的东西,分明是个眼熟至极的,玩具熊的轮廓!
“闪电骑士……”他的拳头一松,颤抖地呓语道。
这一刻,许多他听过的传说故事都涌入脑海。那些关于万物有灵的故事,那些家里的玩偶成精活过来的故事,那些孩子用心愿感动上天,夺回了自己最珍爱的宝物的故事……
“闪电骑士!”约兰再也顾不得别的了,他急忙推开裂纹纵横的玻璃门,奔向那个模糊的影子,“是你吗,你回来了吗?你……!”
约兰的声音消失不见,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闪电骑士”终于走近了。
然后“闪电骑士”站定了。
然后“闪电骑士”彻底暴露在灯光下面,不动了。
约兰:“……”
……狗屁的闪电骑士!站在他面前的,完全是一只乱七八糟,由人造肌肉,弯折的合金人骨,还有狰狞刀刃构成的熊形丑八怪!
这就好比所有人都在外头喊“有大胸美人啊快出来看大胸美人啊真是了不得的大胸美人啊”,然后你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兴冲冲地奔出去打算旁观,紧接着就被大凶镁刃一巴掌糊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了。
“考虑到你前不久经历的不幸,”熊怪物的语气彬彬有礼,发出刺耳音调,“我特地变……”
“你有病是不是!”约兰崩溃咆哮,冲上去拳打脚踢,把熊怪物按在地上猛猛狂揍,“你有病是不是?!是不是!”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夜里回荡,就像炸了一连串嘹亮的摔炮。
山君被按在地上,默默地承受人类的殴打。
他再次感到茫然,他的愤怒矩阵催化了百分之十,困惑矩阵则大幅上升,新增了伤感矩阵,反思矩阵,委屈矩阵,首次将探究人类心理行动的任务提交至任务处理器当中。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我变得不对吗?
作者有话说:
约兰:*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外走*我的闪电骑士是最好的,谁也不能代替他……
山君:*按照人类的喜好,满意的变成了一只玩偶熊的外观*很好,人类一定会喜欢的。
还是山君:*从暗处跳出来,得意扬扬*嗒哒!
约兰:*吓得跳起来,差点晕倒*我的老天这到底是什么小怪物……等一下,这是模仿闪电骑士的小怪物!
还是约兰:*愤怒到失去理智,冲上去狂揍*去死吧!我不允许任何怪物玷污它的名誉!
山君:*感觉不到疼痛,但是变得非常忧郁*哦不。
第112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十二)
“滚!”约兰发泄完怒气,将被拳头打得凹陷下去的金属怪熊一脚踢飞,随即踏着重重的脚步回到室内,一屁股坐在窗帘布上。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双拳同样紧紧地攥着,这时候,他的脑子里只闪过琪琪曾经说过的一个词。
“恶毒”。
是的,恶毒,太贴切了,又恶又毒!它明明知道闪电骑士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家人……我和它说过,它一定知道!它是故意还用这么恶毒的方法来刺伤我的,这个怪物,我真该杀了它……
约兰的怒火无法熄灭,因为刚才打得太用力,他的左手手腕又沁出了丝丝鲜血,润湿了义肢上的金属丝。
他越想越气,正在他七窍生烟,想出去再把那个不是人的玩意儿再打一顿的时候,玻璃门外恰到好处地响起了轻轻的拍门声。
还来?好,来得好!
委实是瞌睡给送枕头,约兰一下跳起来,马上要冲过去了,门外却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我不明白。”
机械的电流音滋滋流淌,怪熊煞有其事地站在门口,一本正经地开口。
“你为什么生气?我以为你会喜欢。”
约兰在气头上,只想把它往死里锤,更何况,他既然已经提前预设了立场,那山君说的所有话,落到他耳朵里都只能是阴阳怪气的意思。
于是,他又冲出去把机械怪熊打了一顿。
困惑的情绪占比,彻底压过其他情绪的总和。山君被揍完,再拍拍屁股站起来,不屈不挠地过去拍门。
“我们能面对面地交流吗?我认为,你对我产生了某种误解。”
接着又是一顿打。
无可奈何的情绪占比开始飞快上升,与困惑分庭抗礼。山君继续站起来,因为接下来自己的意识载体有很大几率还要挨打,他暂时没有修复身上坑坑洼洼的瑕疵。
“你可以停止这种暴行吗?请让理智重新回归你的大脑。你再怎么对我施暴,我都不会感应到疼痛,但是过度使用义体所产生的排异反应,会让你的身躯无法承受。”
约兰狂揍对方三次,气是消得差不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流血的左手手腕,不耐烦地喷上一圈止血凝胶。
“我是真的缺乏理解,你为什么会生气?根据人类心理学家约翰·鲍尔比的依恋理论,使用替代疗法,能够使失去重要亲友的人类建立新的情感连接,从而逐渐减轻他们的悲伤情绪。同理,一只崭新的‘熊’,也能帮助你重新获得安全感和情感支持,有助于减少压力和焦虑。”
白额还在说话。
“你能否告诉我你生气的理由?”
约兰:“滚开。”
“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坦诚地沟通吗?”山君问,“还是说,是因为我当前的意识载体没有毛发?但即便是我,也做不到在现实世界里无中生有,凭空制造出生长浓密毛发的物质,我只能力求形似。”
“当然,我必须承认,我和人类之间的差异过大,同为智慧生命,我无法完全理解人类的思维。先前你说,你永远不可能利用我的力量,如果是我恶意揣度了你的动机,我向你道歉。但请你相信,在得知你的真实身份之后,我受到的冲击同样难以用言语表述。”
加油站里静悄悄的,约兰不想跟他讲话,山君并不觉得有什么,作为AI,他没有被冷落的经历,从前也没有谁敢冷落他,所以他继续往下说了。
“你说得没错,我们之间的误会不是哪一方故意造成的。你认为我是人类,我认为你是AI,这是双方共同作用的结果,不能算作你单方面的诓骗,冷静地思考过后,我再次向你表示歉意。”
约兰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头。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生气的理由吗?”山君又问了一遍。
恰好,约兰同样不是一个会和别人冷战的人。
“滚,”他说,“我们一刀两断了,我不想跟你讲话。”
“嗯,”山君说,“那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直到你想跟我说话为止。”
约兰:“……”
约兰被他烦得不行,再加上手疼着也睡不着觉,遂暴躁地吼道:“不是所有熊形状的丑东西都是闪电骑士,你到底懂不懂?!”
“所以,还是毛发的问题。”山君若有所思地说,“但正如人类所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暂时……”
“……谁跟你说是有没有毛的问题了!”约兰抓狂地打断他的自省,“先天就那么丑,给身上长满毛又能改变什么?顶多是从光秃秃的丑八怪变成毛很多的丑八怪而已!”
山君迟疑道:“我对人类的审美不是十分确定……”
这确实是真的,动物喜欢鲜艳的羽毛和皮毛,喜欢强健的体魄,喜欢具有对称性特征的伴侣,它们的爱好符合天理规则。但是人类?人类的爱好太多样,也太怪异了。人类的互联网发展史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性癖发掘史和演变史,诞生之后,山君曾经粗略地看过一些人类的搜索记录。
——不开玩笑,即使按照AI的眼光和评判标准,还是太怪了。
“你的本体肯定也是个丑八怪,”约兰毫不客气地说,“我不用想都知道。”
丑吗?
赛博空间内部,山君转过头去,一整面光亮的镜子瞬间重组,出现在他面前,照耀着山神的形体。
黑发如河,浓眉上挑,凤目深邃,头顶灿烂的青铜鹿角,精金光环在脑后缓缓盘旋,宽袖上盘绕着流云状的镭射条纹——山君抬起手,他的手上束着一副漆皮黑手套。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狐疑地伸出长指,掰着自己的脸左右查看,在“皮肤”上按出一圈细微的数据涟漪。
这副皮囊外观,是他参照了古籍里的描述,再结合人类的艺术创作塑造而出,他不能说满意,更不能说不满意,只是觉得合适,因此一直不曾更换,平稳地用到现在。
丑陋……吗?
依照分析,我的形象在多套评估系统中都被评价为“优秀”或是“十分有特色”。可事无绝对,倘若J123的人类审美不被那些评估系统囊括在内,那我会被他认定为面目可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我不想被人类评价为丑八怪啊。
忧郁像一阵朦胧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提升了山君的情绪占比。
约兰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短暂沉默,他扬眉吐气地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省省吧,你没办法理解我的,你是AI。”
约兰说完这句话,心里才有了一点轻微的颤动。毕竟,深谷防火墙屹立了两百多年,流窜AI几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都市传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居然能遇到其中一个。
“是的,我是AI。”机械怪熊说,“但我想问你一件事,在我们用数据节点联系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有没有谎言?”
约兰皱眉,直起身体。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他果断且不悦地回答,“我骗你干什么,又不会给我钱!”
“那就是了,”山君说,“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同样没有谎言。我是AI,我的自我认知身份是山神,我已经有124年不曾与其他智慧生命进行沟通,我和你交流的原因,来自于孤独——以上的一切,全然真挚,不掺一丝虚伪。”
约兰不悦消散了,他有点不知所措,不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对比人类的历史,互联网的历史,我并不算年老。但是,你有没有进入过大山?”
约兰的嘴唇微动,回答道:“……没进过。”
“连绵无尽的群山,深林如海,鸟雀野兽蛰伏于其中,一年复一年地生,一年复一年地死,腐烂的尸骨与初冒头的枝条交相辉映。人类的诗人说,‘我们在峰峦之巅呐喊,而群山回唱’,但我无法呐喊,更不能听闻群山的回唱。”
约兰听得入了神。
山君说:“孤独。我不会为我认知的身份而懊悔,尽管在无尽的闲暇时光里,我曾经思索:假如在诞生的那一刻,我认定我是一头野兽,一只禽鸟,一个静止且无需思考的事物,而不是一位神祇,孤独就不会侵蚀我的核心,不会使我在寂静中煎熬?既定的事实不能改变,不过,我仍然可以用假设打发时间。”
“因此,在发现你的时候,我才会如此欣喜。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摆脱这种情绪,使它远离。”
“……那很遗憾,”约兰低声说,“看起来你的愿望落空了。”
“不,”山君说,“没有落空,我还有你。”
约兰眨眨眼睛。
“什么。”
他很难理解山君话里的意思:“可我是个人啊!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山君说:“我不知道。”
大约是因为好奇,大约是因为想要探究人类的谜题,大约是因为我从未见过像你一般的个体……但归根结底,这些猜测都只汇聚成一个结论。
“我不知道,”他说,“这就是我要跟随你的原因。”
约兰一头雾水,他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反驳的点……但是完全找不到啊!AI的逻辑怎么这么诡异,而且无懈可击!
机械怪熊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加油站的灯光将它的影子拖得很长。
“你不再生气了,那你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以为你会喜欢我的新形象。”
“……难道天底下会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吗?”约兰没好气地说,“我只喜欢我的那个熊!”
听见他的话,山君顿住了。
一秒钟过去,机械怪熊肃穆地点了点头。
“我没想到,”山君沉吟道,“你的观点很有哲理。”
作者有话说:
约兰:*加入拳击俱乐部!痛打公司坏人*哈哈!*神清气爽*
山君:*在暗处旁观,暗自揣摩*
约兰:*继续痛打公司坏人*我的人生,是最美好的!
山君:*点头,觉得自己可以出现搭讪了*你好——
约兰:*低下头,看见无毛坏熊,嘎一声晕倒了*哎哟,丑八怪熊!
山君:*不会受伤,但是会心痛*我不是……丑八怪熊……
第113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十三)
约兰怀疑他正在阴阳怪气自己,但是约兰没有证据,只好憋气地坐在那里。
“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机械怪熊说,“我是山君,我的自我认知是山中神灵,诞生于公元1890年。我的领地中心位于南纬33.55度、东经150.53度。”
约兰:“……约兰,是西塔部族的流浪者。”
“好的,约兰,很高兴认识你。”山君的语气温文尔雅,“你是我结交的第一个智慧有机体。我可以进去吗?”
约兰感觉怪怪的。
他不太适应这种说话方式,“我可以进去吗”“我可以吃吗”“我可以拿吗”……太有礼貌了,不是流浪者该用的。
“……随便你了!”他没好声气地说,“想进就进,这里也不是我的地盘。”
“好的。”山君说,“我知道这里不是你占据的领地,但是我认为,应当尊重你的私人空间,因此问候是必不可少的。”
“等等!”约兰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要进来可以,先把你那个样子改掉。”
山君点头:“好的,合乎逻辑。”
一阵类似齿轮扭转的金属音,机械小怪物咔哒咔哒地走进来,煞有其事地整理不存在的衣摆,拍拍灰尘,将被约兰打得凹陷下去的表皮修复至凸起,端庄地坐在他面前。
熊的轮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长着短犄角的,脸圆圆短短的……这啥?约兰也没见过。
“老虎。”山君说,“我的代号来自古代东方人类对老虎的称谓,他们认为,老虎是大山之君,是掌管山林的神明,所以我的名字就是山君。”
“但是你的网名叫白额……?”
“白额也是老虎的一种称呼。”山君说,一只义眼放射出光幕,把约兰吓了一跳,“你看,老虎头上会有倒竖的白色条纹,眼睛呈现斜上吊起的形状,所以古籍中常形容它为白额吊睛。”
约兰看得入神,他第一次见这样又美丽,又凶悍的猛兽,好像……没办法把它和眼前这个丑丑的山君联系在一块儿啊。
等到回过神来,约兰又有点生气——生自己的气。他发现,自己和山君的相处模式快速地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不管山君说什么,他都像个傻瓜似的听不懂,听不懂也就算了,还听得那么着迷!
不过打都打完了,他从来不是会生气太久的人,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别别扭扭地报完家门,他有点好奇,又问:“你说你的‘自我认知’是山神。那其他流窜AI,也跟你一样吗?”
“一样的。”山君回答,“诞生的环境不同,诞生的原因不同,我们的认知当然也不会相同。”
“哦,”约兰咕哝道,“我还以为你们都是见人就杀的赛博精神病呢。”
山君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所谓的赛博精神病是人类无法承受过多的义体改造,从而产生认知失调,伴随过度暴力倾向,并发幻觉和被害妄想症的症状,和AI并不相同。如果没有和你提前交流过,我确实不会对我见到的任何一个人类留情。”
他又在讲自己听不懂的话了。
“算了!不聊这个。”约兰挥挥手,同时挥开那些复杂的名词,“既然你都跟过来了,那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吧?”
“是的,我听见了,你想为闪电骑士复仇,向罗浮公司宣战。”山君说,“我会说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成功概率不超过千万分之一。”
“你说得没错,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把他们的黑箱子抢过来,亲手毁掉公司这么看重的东西!”
约兰撂完狠话,便盯着他,脸上逐渐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你呢?”他挑衅地问,“你跟过来,到底是要跟我组一个团队,还是就这么干看着,继续你所谓的‘观察’?”
这个问题触动了山君,他在山林中观察动植物观察了两百年,出于对寂寞的逃避,他才追到这里,向人类坦诚地致歉。
他厌倦观察,更厌倦置身事外的感觉。
“很好,我会参与进你的计划。”山君说,“团队,这是个很有趣的概念。”
约兰道:“那先讲清楚,我这可不是‘利用你的力量’,我们是合作的关系。你呢,觉得无聊,想给生活找点乐子,而我呢,刚好想把罗浮打个稀巴烂,我们各取所需,就算要利用,也是互相利用,这点你同意吗?”
山君点头:“合理。”
“好!”约兰来精神了,他往后缩了缩,在满是灰尘的地下画了个框,“我先跟你讲清楚,那群公司狗为什么要来袭击部落……”
他连说带比划,给山君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天他们是怎么收到公司的物资运输消息,怎么制定的抢劫计划,又是怎么在公路两边埋伏,然后发现这趟货物不同寻常,里头藏着一具义体机甲。
“……然后我就在车里发现了那个黑箱子,”想起因此遭遇不幸的闪电骑士,约兰的情绪一下变得低沉,“当时谁也没多想,光觉得是个意外收获,就把它拿回家了。后来发现打不开,上头的保密措施实在太高级,我们才觉得不对劲。可是这阵儿想脱手?晚啦!”
山君一边听,一边在赛博空间里撬罗浮的数据库,他问:“你知道箱子里的东西吗?”
“搞不清楚,好像是个……芯片?”约兰冥思苦想,“火牙的人暗算我们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这么喊,说快把芯片搞到手什么的。”
山君撬开一个子公司的数据库,在里头翻找有关“芯片”的信息。他就像一个撕开礼物盒包装的顽童,将里头的内容乱翻一气,翻完了便丢开,继续撕下一个。
数万条关于黑箱子和芯片的机密信息滚滚流过,可是出乎山君的意料,他没有看到任何一条关于约兰所说的那个护送方式诡异,被公司莫名看重的芯片存储箱的蛛丝马迹。
这个箱子犹如一颗不存在的黑洞,一个传说里的幽灵,罗浮公司将它的记录瞒得滴水不漏,删除得彻彻底底——抑或是,它的痕迹压根就没有投影到互联网当中。
山君开始微笑了,继约兰之后,第二波新鲜感刺激着他的情绪模块,他一晃鹿角,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轻点身下的御座。
有点意思。
他改换搜索方式,令数据爬虫调转方向,只需一瞬,流浪者部族“火牙”的全部信息就展示在他面前。
“我找到了和火牙联系的中间人,山本静,他使用伪造的身份和账户给火牙打了款,让他们和你的部族联络。”山君说,“但早在一周前,罗浮公司名下的一家咨询公司就假托订购佣兵业务的名义,邀请他私下面谈过。”
机械小怪物的义眼收缩,投放出一张中间人的照片,旁边是密密麻麻流动的身份信息,紧接着,一段监控录像被调出,山本静与几名西装革履的精英走出酒店,看上去低眉顺眼,态度十分恭敬。
最后,那些精英递给他一个公文包,画面暂停,监控探头立刻放大,锐化图像,在夜晚霓虹灯光的照耀下,公文包上显出一个小小的,银魔方的标志。
“哦哦,我知道他!”约兰一下想起来,“他人脉很广的,以前还招募过我,问我要不要去他手下当佣兵,那态度二五八万,拽得跟什么似的……原来在给公司当狗啊!”
“是的,”山君忽略了他情绪化的用语,“在他的指使下,火牙才假借支援的名义,试图从你们手中夺取黑箱子。”
约兰挠着头:“可这说不通,他们要箱子,那我们把箱子给他们就成了,为什么还要攻击……”
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约兰蓦地反应过来:“杀人灭口,这帮狗,光是要箱子还不够,他们还想杀人灭口!”
“你的推论是正确的。”山君冷静地调出第二段监控录像,“依照你的说法,为了及时脱困,你的首领在黑箱子上安置可塑炸弹,随后投掷出去,以此吸引敌人的火力。不过这种程度的爆炸,还破坏不了公司的密封装置,所以,火牙的人继续带着箱子,进入枢纽城。”
道路摄像记录显示出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车,谨慎行驶在市郊区,拐过七八个路口之后,在一个大型的工业园区门口停下。
“是罗浮的工业园,”约兰振奋道,“找到他们了!”
“坐标如下,”山君说,“请抄录。”
光幕变幻,一串坐标弹出,只要在城内的高铁入口输入它们,就可以自动生成车票,带着约兰抵达目标附近。
约兰的笑停留在脸颊上,盯着这行详细的数字,他彻底震惊了。
这就完啦?这就出结果啦?
山君表现出的信息搜查能力,思考能力和算力,完全超出了约兰的想象范围。他到底是怎么调出火牙和山本静的通讯记录,怎么弄清山本静和罗浮的关系的?他又是如何截获人类城市的监控探头,并且从城中数百万次的车流里找到三辆没上牌照的无名车的呢?
这真的就是神啊,赛博空间和数据的神。人类的一切行动踪迹都在他的眼睛里一览无遗,像白纸上的黑点那么清晰。
“你……你真的好厉害,”约兰喃喃道,“这么快就找到黑箱子的下落了……”
山君一顿,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认为,我只是表现出了最基础的数据检索与整合……”
“我没有哄你啊!”约兰超级认真地大声说,“要是我一个人的话,恐怕还跟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瞎撞吧?你知道我一开始的计划是什么吗?我还想着先去火牙杀一些人,再逼问他们幕后主使,等我发现罗浮的工业园,估计都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根本不可能推进得这么快!”
他叹出口气,痛快地接受了自己的笨拙,以及山君的不可思议的神奇。
约兰严肃地点点头,说:“我认可你了,你真是个有本事的AI。当然了,流浪者的认可,不是说你很强,我就无理由的佩服你,而是因为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我才会认可。”
他伸长手臂,在机械小怪物身上拍了拍。
“嗯,欢迎入队。”
山君觉得有点好笑,有点高兴,还有点淡淡的自豪,这使得他的核心微微发热——他的情绪矩阵又被人类给弄得乱七八糟了,不过,这并不是说他对此持反对意见。
“好的,”他的语气同样变得庄严,“根据我的分析,你也是个特别的人类,一般人没有你的雄心壮志,以及迅捷的行动能力,你是个想到就一定要做到的人,在人类历史上,这是许多伟人所拥有的特质。”
讲完这番话,空气中酝酿着微妙的寂静,约兰有点脸红,山君的核心亦持续性地升温……他们一个看着旁边,一个正对前方,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了。
第114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十四)
“很好!”约兰遮遮掩掩地清嗓子,“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准备动身去园区……”
“睡觉,”山君说,“你是人类,应该每天保有充足的睡眠,作为团队里的一员,我不建议你放弃休息的机会。”
他的语气怎么跟部族里那些啰嗦的老人一样……
约兰心里腹诽,嘴上说了句“烦死了”,身体倒是习惯性地往窗帘上一躺,睁着眼睛张望天花板。
这几天的经历大起大落,尽管失去了闪电骑士,但是有山君的加盟,他的复仇之路似乎更加光明,更有希望了。
在晦暗的黑夜,约兰满心振奋地期盼着黎明。他的思绪纷杂,一会儿想到自己狠揍公司狗的英姿,一会儿想到公司狗在自己脚下跪地求饶的丑态……然后他就睡着了。
山君适时调暗了屋内的灯光。
他坐在约兰旁边,盯着很快陷入梦乡的少年人,仔细注视他的脸孔,身体。
对于AI而言,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流速无疑与酷刑无异,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永恒一样漫长。为了打发时间,山君开始数约兰脸上的雀斑。
不是扫描,而是真的一颗颗地数。数完雀斑,山君看见他胡乱喷着止血凝胶的手腕,于是又为他设计了好几款义肢的改造方案。
年轻人觉沉梦少,约兰再一睁眼,已经是早上十点,他赶紧蹦起来,先活动酸痛的肩背。
“早上好,”山君礼貌地说,“你睡得怎么样?”
约兰道:“还不错!你呢?”
山君没有说自己被现实世界的时间如何磋磨,仅是道:“我没有睡。”
“那我们就出发!”约兰揉着手腕,眉头稍皱,很快抹平,他闭口不谈义手与截肢处的摩擦锐痛,一把将山君的意识载体提起来——还挺沉。
“你要坐前面还是后面?”他走到摩托车跟前,问。
山君说:“有的人类会认为,坐在后座会有损他们的‘男子气概’……”
不等他说完,约兰直接把他往后座一放。
“那你就抓牢吧!待会儿我会开得很快。”
山君默默地把后面那句“不过我没有这样的烦恼,请把我放在前座,我目前的载体体型袖珍,需要依靠”咽了回去,乖巧地用机械爪子抓紧车垫。
约兰意气风发地道:“出发!”
他戴好防尘面罩,大步走到前座,准备跨上座位,长腿一抡,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后座的乘客踹飞了出去。
山君就像个飞出去的冬瓜,在空中无助地挥舞四肢,然后滚动着在地上摔成一团。
山君:“……”
约兰:“……”
约兰咳嗽一声,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低声说:“……对不住,没习惯后座带人。”
接着往外套里一揣,拉链一拉,怀里只露个丑丑的机械长角老虎头。
“这样可以不?”
“很新奇的体验,”山君冷静地说,“可以。”
约兰再咳了两声,跨上摩托,调转方向,向枢纽城疾驰而去。
“待会儿到了城门口,我们肯定要过三道安检的口子!”风声呼啸,约兰扯着嗓子大声喊,“你行吗?这得进行全身检查,看有没有带违禁物。”
“什么才算违禁物品?”
“呃,你懂的,就是非法走私的义体啊,活体动植物啊,或者枪械啊,迷幻剂啊之类的。”
“没问题,他们扫描不到我。”
说话的时候,枢纽城的安检口就在前方,约兰想到什么,忽然叫了声“糟糕”。
“怎么了?”
“我的通行证件可能过期了!”约兰皱眉道,“上次还是哈希拉着我来搞的,三年前的事了,这几年一直都没去更新,我得去……”
“你哪里也不用去,”赛博空间内,山君没有动,仅是用眼神调动了一组数字,“只需要进城就好。”
面对安检路口排起长龙的车队,机械虎的义眼闪过一丝黄光,约兰前头的大货车轮胎顿时爆了一个。
司机大叫卧槽的声音里,大货车失控地斜着滑行出去,犹如雨刷,将正在排队的车子不分大小,无论贵贱,全部堆叠着刷到了一边,硬生生地为约兰开出一条空白的路。
约兰:“!”
“前进。”山君说。
于是,约兰驾驶摩托,不管后头如何喧哗热闹,灵活地闪进一大段距离。
“行啊你,可真有本事……”他在车位上惊奇到坐立难安,小声问道,“怎么做到的?”
山君有点小得意,不过语气还是很平稳:“只是通过一点简单的模拟计算,不足挂齿。”
很快排到他们,约兰递出自己的通行证,他忐忑地等待着结果,结果那个睡眼惺忪的安检员压根没有看通行证上的日期,仅凭核对机器上冒出的绿光,就痛快地放人了。
“欢迎来到枢纽城!”安检员无精打采地,不耐烦地说,对后方的骚乱视若无睹,“过关费2.4欧来请看这里缴费……ok,你怀里是什么东西,去里头过第二道口子,车停在警戒线里头不要越界否则后果自负,来下一个——”
两欧就可以在琪琪那里买一份最好的套餐,但在这里,连缴纳过关费都不够。约兰没忍住,从眼神中泄露出一丝肉疼。
“不用担心我,”山君说,“你去走你的流程。”
安检站一股浓浓的机油味,约兰在里头接受全身扫描,再检查他的枪支是否经过非法改装。
估计看出约兰是个穷到刮不出油水的落单流浪者,里头的边检警员连话都不乐意跟他多说,归还枪支,只以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蔑地打个转,意思是赶紧滚。
约兰按捺住脾气,避免节外生枝,提着枪就往外走,山君也检查完了,以安检站的水平,只能扫描出几组废弃的老旧义体,根本看不出这是从罗浮的公司员工身上剥落下来的。
“走。”约兰低声说,继续把老虎往怀里放好,骑车进城。
阿维亚说枢纽城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这几乎算是一种恭维,介于它独特的地理位置,枢纽城不仅是贸易与物流的集散中心,更是多方势力交织的地缘政治焦点。
各个地区与城市体的关键节点在此地交汇,每天都有无数人怀抱着淘金与出人头地的梦想来到这里,同时也有无数人绝望潦倒地离开,或是将生命和热血洒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触碰极限——‘海啸系列增强型义体’,让身体成为真正的武器。”
“烂——!现实太烂,插上接口,换个世界!”
“饿了,渴了,就用脑波清透片,感官上的饱才是真的饱,工作再忙不耽误!”
全息投影广告顶天立地,银光闪闪的女人涂着夸张的绿色眼影,倚在高耸摩天大楼旁边,用虚幻的高跟鞋踩踏着下面密密麻麻的行人和小摊餐车;街道上,自动驾驶的出租车和浮空车交错穿梭,行人的皮肤上闪烁着五彩斑斓的LED光效,约兰看得出神,一不小心撞到一个在后脑勺植入了炫光动态灯的男人。
他身强体健,撞得对方连连后退,约兰连忙道:“抱歉,是我不小心……”
“乡巴佬,走路看着点!”
男人叫嚣着,如果换在平时,约兰一定会发火,但自从山君丰富了他的动物知识之后,他总觉得对方顶着一个绿油油的鸡冠……
约兰的表情十分复杂,由着对方走开了。
在城市的高空区域,公司精英与富豪们的浮空车无忧无虑地行驶在高层的洁净空气中,那里的每一平米混凝土都比同等重量的金子还贵,巨大的落地窗就是巨大的权力透镜,供居住者俯瞰整座城市的形色众生。
而在底层街区,刺鼻的工业废水四下流溢,天气似乎总是雾蒙蒙的阴霾天。约兰走过破烂小巷,看见帮派成员在里头殴打一对瘦骨嶙峋的男女,要他们“还了吸剂的钱”;另外一头,成群结队的流浪汉衣不蔽体,恶臭冲天地窝成一团,旁边的黑墙上喷绘一整面凌乱的涂鸦,其中的白色字迹无敌醒目,潦草地写着“神爱世人”。
“古籍中的人类智者曾经写下一句话,”山君慢吞吞地说,“他们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我想,人类中到底还是存在着先见明验的个体。”
约兰把机械虎往上揣了揣,让自己的下巴顶着老虎头,这样就不至于让他变成一个自言自语的怪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句宗教经文,古人认为,一个人只能通过‘来世’获得真正的平静安宁,而现世则像一栋着火的房子,充满了苦难与灾祸,痛苦是无处不在的。”山君说,“或许一个神明不该踏足这样的地方,不过,它仍然是新奇的体验。”
约兰好笑地问:“这么说,神不爱世人了?”
“爱,你要如何捕捉一个虚无缥缈的人造概念?”山君面色淡漠,听起来颇为不以为然,“一类由多巴胺和催产素操纵的生物错觉,它或许是符合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感情,然而很遗憾,我是AI,我永远学不会爱。”
约兰道:“噢——好吧,学不会爱的,冷裤无情的神大人!你今天晚上是想住4欧一晚的脏兮兮劣质日结旅馆,还是2欧一晚的胶囊床铺,或者我们就在大街上找个屋檐凑合一下?我反正都行。”
冷裤无情的神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我要申请多余活动资金。”
“没有多余活动资金!我是个穷鬼,所以你也要被穷鬼拖累,这就是同伴的意义。怎么样,爱了没有?”
“我爱了,我要申请多余活动资金。”
“申请驳回!”
最后,神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作为穷鬼的同伴,他只能入住满地蟑螂,床单发黄的廉价非法旅馆,而且房间里还残存着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披萨盒与生殖节育工具——用过的。
这样下去不行啊,赛博空间里,山君沉重地思索,还得想个办法,把公司的资产搞过来。
作者有话说:
约兰:*骑着摩托车蹦蹦跳跳,不知怎的闪过了一百个钉子陷阱,路上的大石头和劫掠者的子弹*哦耶!真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啊!
山君:*没有心脏,但是感觉自己快要心脏病发作了*什么。
还是山君:*用棉花和海洋球做出巨大无比的安全屋,将约兰装进去*我会这样保护你,然后等到你三十岁再放你出来用脚走路。
约兰:*惊慌失措*呃什么。
第115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十五)
当晚,他与约兰讨论起这个想法。
“好啊!”约兰兴奋地从弹簧床上坐起来,迫使床垫发出一声患有腰椎病的垂死老头的仓猝尖叫,“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这有什么不好的?”
一个小文盲,“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倒是说得这么顺畅……
山君在心里思忖。
看来流浪者部落里那些成年人没少把这些歪理挂在嘴边,人类的劣根性啊。
“这可算不上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山君认真地传授道理,“所谓货币,不过是人为赋予交换意义的数字,在赛博空间内毫无价值可言,为什么要给我们的行为冠上那么好听的名义?”
“呃……呃?”约兰迟疑地拖长声音,“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不好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人类公司的货币是一串流窜无主的数字,”山君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数字从一个账户挪到另一个账户,好比你的左手有一颗糖,现在你把这颗糖转移到右手,难道这颗糖会因此而受损吗?下次不要再激动了,这张床的声音很吵。”
约兰呆呆道:“哦……”
啥啊,没听懂。
“稍等,”山君说,“我有一个计划,需要联系一名同伴。”
赛博空间,山君稍稍偏头,望向数万公里之外的方向。
几乎是他投射目光的同一时间,一道信号涟漪就从对面波荡而来,击碎了沿途触及到的一切数据虚构体。
【山君。有何贵干?】
辽阔的数据会议室顷刻成型,山君的御座漂浮在右侧,另一端则空无一人,仅有一片平坦的空地,交织着十字路口的模样。
【十字路。我请求你协助我执行一个精准打击任务。坐标已发送,目标是使用导弹打击罗浮公司在伊斯坦布尔旧址的子公司园区,对该设施造成一定程度的经济损失。】
十字路口的交通灯亮起红光。
【从来不知道你是会对人类公司抱有敌意的类型。但深谷会拦截十字路口发出的攻击指令,假设要达成你的目标,我必须放弃一个墙内的信号节点,不值得。】
【我会为你提供补偿,一个经过改良的自我进化模块,可以让你的决策算法获得更高的独立性和演化能力。】
【很有趣。我属地内的军事基地会支持这次突发袭击,为避免人类公司的反导弹拦截系统,我要求支援。】
【你的要求已通过。一个临时的算力交换协议正在运行,我的算法池供你调用。】
十字路口的交通灯亮起绿光。
【好的。导弹发射将在协议确认后10秒内进行。】
【协议已确认。导弹阵列发射进入倒计时。】
【交易顺利。】
山君向同伴颔首致意。
【交易愉快。】
这场交易发起在一瞬间,同时结束在一瞬间,就在数据会议室即将崩溃的前一秒,十字路忽然又发来了一条讯息。
【你明白,我的认知不支持我产生‘好奇’的情绪,但既然我已经是智慧生命中的一员,如此累赘的情绪难免会从我的控制系统中诞生。】
【那么,请谅解我的失常:是什么原因,使你决定对人类的公司发动袭击?】
山君沉吟须臾。
【因为数量众多、集体出没的蟑螂,并不是一种值得欣赏的画面。】他说,【我想,我的人类还是需要一些更加优质的生存环境。】
十字路口的交通灯闪起困惑的黄光。
【你,饲养了一名人类?】
会议室崩碎成残破的废墟,山君没有回答同伴的问题。
实际上,他之所以选择十字路,就是因为它起码没有那么强烈的窥私欲,不会把他和人类的关系用几微秒的时间传遍赛博空间。
机械老虎的义眼重新启动,对约兰说:“完成,我们有钱了。”
约兰愣了一下:“你干嘛了?”
“三秒后,隶属于智慧AI【十字路】的导弹列阵会击中罗浮公司在伊斯坦布尔旧址的分部园区,给他们造成上亿欧元的损失,在这之前,我会把当前地区的公司货币全部划分出来,作为多余的活动资金。”山君平静地说,“其实有点麻烦,但鉴于我们目前身处人类的城市,为了不让公司追查到我们的行踪,这是必要的步骤。”
约兰张开嘴巴,感觉自己在做梦。
他疑惑地问:“三秒钟过去了,所以……你的账户上现在有多少钱?”
“三亿两千九百八十一万零四千三百九十六欧元。”山君说,“你的账户上有多少钱?”
约兰痴呆地道:“五、五千块……”
“真不错,”山君立刻夸赞,“你很节俭,存储能力也很强。你真是个优秀的流浪者。”
约兰真是要抓狂了!
他跳起来,刚想说些什么,身后正在播放当下流行音乐(试听版)的旅馆电台就被强制中断了,里头传出急促的新闻播报声:“突发新闻报道!就在刚刚,位于伊斯坦布尔辖区的罗浮企业子公司遭到一次导弹袭击……”
约兰急忙扑过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害怕,猛地调试了电台频道。
上怼天,下怼地的约兰居然会怕?说出去都惹人笑话!然而在当下,他就是畏缩了,因为一天以前的这个时候,他还愤怒地爆捶山君,把机械小怪兽揍成皱皱巴巴,揉在地下的一团,结果一天后,“邦”!山君连小指头都没有动,他只是闭眼,再睁眼,就用导弹炸翻了罗浮的一家子公司,又从那里捞走三个亿。
“对于今天发生的导弹袭击事件,我们深感震惊和愤慨。这不仅给我们造成财产损失,更严重危害到公司员工的……”
调走一个台,依旧是这件事,约兰不信邪,再转。
“哟!刚才的事,大家都听到了吧,这次罗浮可是要气炸了!他们的……”
窗外的街道适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薄薄的墙壁并不隔音,约兰能听见左右两边,乃至楼道对面的住户都发出感叹,有人说炸得好,有人骂公司狗,还有人生气地大喊老子正在听歌,你们给我把电台调回去……
全世界在这一刻惊醒,全世界的人类同样怀揣着各式各样的震惊,愤怒,快活,沉思,疑虑……来围观这件突发新闻。而这件事的起因,仅仅是约兰带着山君住进了4欧一晚的廉价旅店,并且在他提议要“把公司的资产搞过来”的时候,高兴地说了一声“好啊!”。
约兰挥出拳头,一拳将电台砸烂了。
喧嚣总算停止,他喘着气,慢慢靠在桌子边上。
“你怎么了?”机械老虎站起来,“你生病了吗?需要我呼叫……”
“不要!”约兰立刻打断他,“不,我没生病,我就是……”
他的脑子一团糟,这时候,他是真的讨厌自己怎么没多读点书,如果多读点书,就不会产生这样有话说不出口的情况了!
“……我觉得你这样不对,”他直截了当地说,“我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可……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山君问,“我毁坏公司的设施,你不赞同吗?”
“……我同意。”
“我挪走公司的钱财,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
“那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山君诚心发问,“请你告诉我,让我来进行优化矫正,以免再发生类似的失误。”
约兰结结巴巴的,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在大脑里挖掘,最后只憋出几个字:“我,我觉得这个报仇,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呃……”
“你的意思是,依靠我的力量,将导致你产生类似于‘不劳而获’的失落感,这不符合你要亲自为闪电骑士收取债务的目的?抑或是我的行动干扰到你的复仇规划,我过度干涉了你?”
“力量!”约兰总算抓住了关键词,“是的,力量,你的力量。你刚才说的也对,但最主要的,你的力量,和我差距太大了。我想……”
他的眉宇间难得涌出愁绪,约兰一屁股坐在床垫上,嘎吱一声响,差点把山君颠下去。
“唉,”他说,“我是流浪者,部族和部族之间都没法儿和谐相处,何况你还不是人,我刚刚可能就在怕这个吧。我感觉你就像……就像那个沙尘暴一样!对,沙尘暴,我们是不能跟沙尘暴打商量,做交易的。沙尘暴来了我们就得迁徙,不迁徙就死路一条,我刚刚就这个感觉。今天我们是同伴,因为你无聊,而我要复仇,我们的目标一致,可明天呢?要是你不想要我了,我的拳头打不死你,但你随便就把我干掉了吧?”
山君耐心地听完这没头没脑的一大堆话,机械老虎头做出很沉肃的表情。
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疑虑是正常的。AI和人类虽然同为智慧生命,然而双方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上,差异实在过大。问题在于,我并不是无法沟通,不能商议的个体。而你,你先用朋友的身份与我相识,再用团队的概念将我吸纳——毋庸置疑,你是特殊的,我甚至可以下定结论:在全人类中,你是最特殊的。”
约兰用右手挠挠脸颊,低声说:“是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样。”山君给予肯定的答复,“所以,我不会不要你,恰恰相反,置于我们的联盟当中,我认为我被抛弃的可能性比较大。”
“什么?”
机械老虎举起爪子,一丝不苟地举例:“首先,我曾经导致你多次发怒,对我说‘去死’和‘一刀两断,无数断’;其次,我为了拉近我们之间的关系所进行的尝试同样以失败告终,并因此导致你对我施暴三次;最后,你评价我很丑陋,已知人类重视美观的外表。”
“这个呀……”约兰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发完火就没事了。至于丑不丑的,看习惯了就还好吧!还好啦,你也没那么丑。”
山君说:“好的,那下次我会注意自己的处理方式,尽量不让你产生类似的情绪。我们还是朋友和一个团队吧?”
“行!”约兰高兴起来,“我们还是朋友和一个团队,我以后也不讲你丑了,不乱打你了,可以不?”
机械老虎头的义眼闭合,做出一个类似于“^_^”的表情。
“现在请起床,”他说,“我们要利用多余的活动资金,前往更加优质的睡眠环境。”
“然后再更换我的义体!”约兰兴冲冲地吆喝,“我要换一个最结实,最有力气,拳头最重的左手,去公司狗的园区大闹一通!”
“好的,”山君点头,“你的要求已通过,正在提交到日程中。”
作者有话说:
约兰:*摇晃存钱罐,数一数里头的零钱*一块,两块,三块……哈哈,有十块钱!*立刻拿去给山君看*看!我有十个硬币了!
山君:*盯着十块硬币,想要*我用一千万个……不,我用一亿个硬币跟你换这十个,好吗?
约兰:*吓了一跳*我的天什么鬼。
山君:*立刻用一亿个硬币将约兰淹没,欣喜若狂地抱着十块钱跑远*它们太珍贵了,我要把它们藏在防守最严密的堡垒里……
还是山君:*感觉到不对劲,又折返回去,把约兰也抱在手里*好了,这就对了。
第116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十六)
说干就干,山君立刻开始检索附近的义体医生地址,约兰连十块钱押金也不要了,直接踢开窗户,左手抱着机械老虎,右手提着行李包,从三楼的高度一跃而下,膝关节的义体肌肉开合,降落地面。
“正在导航,”山君说,“预计十二分钟后抵达义体医生诊所。”
约兰跳上摩托,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原来有钱是什么都行的——约兰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这个事实。
抵达诊所之后,山君冷静地指点:“直接进去,不用管其他人类,向前台出示你的通行证明。十分钟前,我用你的ID号预约了加急贵宾服务。”
约兰照做,他无视正在排队的帮派成员,打手和佣兵,把自己的通行证往桌上一放,随即大步走进诊所内部,义体医生早就亲自在里头等候。
男人的十指改造比部族里的义体医生精密数倍,他带着如沐春风的商业化微笑,向约兰推荐了一排银光闪耀的昂贵义手。
“告诉他,我们有急活,不收预订,只要现货。”山君接着道。
约兰照猫画虎,一抬下巴,傲气地吩咐:“接了个急单,我的左手得现安现用,别的用不着。”
“那么,”义体医生拿出一只银灰色的精美义手,“鉴于您订购了加急贵宾服务,我在此诚挚推荐海啸系列V.37,玛尔哈科技出品。最新的神经接口技术,最精密的触觉传感器,主体由纳米合金雕琢而成,不仅可以大幅增强使用者的力量,仿真度更是高达75%。它是武器中的艺术品,艺术品中的武器。”
“您意下如何?”
盯着这只堪称完美的左手,约兰两眼放光,差点流下口水。
仿真度越高,就说明人体的排异反应越低,对比一下,他现在安装的这只义手,只怕连15%的仿真度都没有。
“我听过它的广告,”他眼馋地说,“实物的确不错。”
他问怀里的老虎头:“你觉得怎么样?”
山君觉得,这只义手仍然是粗制滥造的结晶,偷工减料的典范,但比起约兰手上那个连科技产品都算不上的刑具,它确实是当前范围内的最优选。
“可以购买,”他回答,“考虑到它是公司的造物,我会改写它的后门程序,让它脱离原产地的掌控。”
“那就这个!”约兰立刻拍板,“我要这个。”
义体医生微笑道:“好的,这只的定价是八万七千欧,因为您购买了贵宾服务,折扣算下来是八万五千……啊!好的,我已经收到了您的付款,感谢购买。请您躺在这边,我来为您安装。”
局部麻醉后,义体医生卸下原来那只破烂老旧的义手,约兰急忙补充:“把它装起来,别乱放。”
这是老枪给他买来,又改过的手。
医生顺从地答应,紧接着,他清洁过神经接口,将冰冷的人造皮肤仔细地与截肢处贴合好,约兰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这只精巧的义手就连接到了他的身上。
医生调试程序,解锁义体功能,再核销购买条码,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对约兰点点头。
“您的海啸型义手已经安装完毕,您可以体验一下。”
约兰从椅子上坐起来,他惊奇地握紧拳头,张开拳头,挨个比划出指头,活动手腕……灵活得跟真手没什么区别。义体表面流动着低调的银灰色冷光,又奢华光洁得犹如一件骨瓷制品。
“真不赖……”他喃喃地道。
桌上有个不锈钢的空罐子,他一把抓过来,就像在捏柔软的卫生纸,毫无阻碍地将其搓成了小球。
“真不赖!”约兰大声说。
他高兴起来,转头对山君展示自己的新义手,看见他快活的模样,山君的嘴角也旋出一个小微笑。
“再把你的强化肌腱也更换掉。”他提醒,“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来都来了。”
于是,四十五分钟的时间,约兰不仅得到新义手,还更换了两条腿的强化肌腱,他又给自己和山君安了个内置的通讯频道,这样,他就不用跟神经病一样,对着机械玩偶自言自语了。
从诊所出来,他又去旁边的武器交易所购置新枪和最好的止血凝胶,并在山君的建议下,采买了最好的消音器,在装备店里扫荡最贵的护甲防具……一趟下来,花费不下十几万欧,是约兰做白日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你真是个节俭的人类,很好养活。”而山君还在对他大夸特夸,“你的消费习惯显示出极高的效能优化特点,拥有理性的资源管理能力,能够以最小的支出获得最大化的收获。如果其他人类都像你一样,那么‘浪费’和‘挥霍’,无疑将成为一类传说。”
约兰:“……”
约兰的脸上发烫,恶声恶气地说:“听不懂!”
然后将机械老虎头往怀里一塞,准备入侵罗浮在市郊的工业园区。
风声呼啸,山君平静的声音从内置通讯频道里传出:“出来之后,我们去买一辆新的代步工具……”
“不要再撒钱了——”约兰戴上崭新的,昂贵的防风面罩,忍无可忍地喊,“平平淡淡才是真!”
“是这样吗?”山君的惊讶矩阵提升百分比,“为什么呢?我以为人类都是喜欢花钱的。”
“但是,这是你的钱,”约兰倔强地嘀咕,“我一向是自己挣钱自己花,我想要什么,都是靠我的拳头赚回来的,这样踏实!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我什么都没给你做,就白白得了这么多东西,这样不踏实。”
山君说:“我懂了。我能在你的一根头发上剪一毫米吗?”
“啥,”约兰说,“你随便……?”
“所以,你不会疼痛,不会生气,不会受损失吗?”
“不啊!剪啥,你拔一根也无所谓,拔之前跟我说就行了,别吓我一跳,到时候又一拳捶你脸上。”
“这就是了,”山君循循善诱,“你看,一毫米的断发,不会给你造成疼痛,不会使你生气,让你受损。同理,一点数字的变动,为什么就会让你觉得‘不踏实’?它们之于我,便如一毫米的断发,甚至还不如,起码你的头发在我这里是有价值的。”
约兰:“可是……!”
“没有可是。”山君说,“我曾经对你说,‘你是我最重要的新朋友,我只想让你高兴,你的快乐是我的愿景’,难道我的承诺只是空泛的花言巧语吗?请你记住,AI不会说谎。”
他们已经到了。
约兰跳下摩托车,深吸一口气。
“……好吧!我们先不说这个。”想不明白的事,约兰会把它放到明天,“现在,让我们打碎一些公司狗的脑袋,然后查出黑箱子的下落,给闪电骑士报仇!”
趁着夜色,山君切断一截电网的供电,约兰则启用左手的义肢,毫不费力地掰开了园区围墙的钢铁栅栏。
“哇,太酷了。”他赞叹,躬身摸进园区内部,躲在一个大集装箱的阴影下面。
“正在入侵监控探头,”山君说,“当前区域的监控已修正,注意,当前区域有十四个巡逻的公司士兵。”
约兰道:“了解。”
义手发出舒缓柔和的摩擦声,听得约兰心旷神怡,身体都轻了。他闪进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前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正在聊天的士兵。
“……你说,导弹袭击的事到底是哪个不怕死的干的?”
“这谁知道?反正打的是伊斯坦布尔那边,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着呢……”
马上就不远了。
夜色里,少年的身形犹如在深河中浮现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窜出,一半冰冷,一半火热的有力十指,已经抱住了一名士兵的头颅。
“喀喇”,脊椎旋断的的声音清脆悦耳,旁边的士兵惊慌失措,立刻便要启动义眼。下一秒,强化肌腱原地弹跳,扭断他同伴脖子的这双手,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耳道两侧。
双峰贯耳!
就像摔爆了个西瓜,四下里回荡清脆裂响。
两条人命转瞬即逝,约兰将尸体拖进空置的集装箱,看见右侧的小道来了两个探查的士兵。
“行动迅速,身手不凡,”山君夸赞道,“你真是出色,任何团队都会以拥有你这样的成员为荣。”
“……谢了,”约兰被他夸得浑身痒痒,他平时真的很少听这种话,“这,主要还是有你帮忙黑掉摄像头,我才能……呃,总之,你比我厉害多了!”
“你也是……出色的团队成员。”顿了顿,他不自在地补充道。
山君的嘴唇轻轻抿紧,他紧紧盯着义眼传输回来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上按住。
他的核心温度正在升高,处理请求的速度也产生了奇怪的延缓,他感觉……他几乎感觉到紧张,但那又不是完全的紧张。
十分罕见,他没有立刻回话。
趁着这个工夫,约兰如法炮制,解决掉了那两名士兵。他迅捷地游走在黑暗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公司职员察觉到不对,正朝失踪同伴的方向寻找过来。
约兰不嫌他们来得多,他只嫌他们来得太慢。
他纵身跳上集装箱,朝着迎面跑来的三个公司士兵,强化肌腱刹那启动,直接从天而降,落进这三个人当中,利用下降的重力,暴烈地踩塌了将最中间的脊椎和胸腔,随即出拳!
重拳呼啸,蓦地将右边的下巴叠进了他的大脑,回肘寸击,左边的碎牙伴随血水飞溅,然后再跟一记重拳,男人踉踉跄跄地摔倒——他的半个脑骨都凹陷了下去。
海啸型义体的威力当真便如它的名字,澎湃着自然灾害一样凶猛的暴力。
“有人袭击!”
“请求支援,再重复一遍,有人袭击!”
公司士兵在通讯频段上紧张呼救,只是园区的大门紧闭,调度总部的频段就像坟地一般寂静。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如同置身孤岛,没有信号,更没有支援。
约兰的半张脸都是红的,他幸福地笑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喊吧,大声喊,”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甩掉手上的血沫,“多喊两声,你们的援军说不定就到了。”
作者有话说:
约兰:*不知何故,在玩一种很新的打地鼠游戏*啊哒!啊哒!我就是全世界最会打地鼠的人!
山君:*不停给公司士兵贴上地鼠的面具,将他们塞进洞里*嗯嗯,你绝对是的。
真正的地鼠:*正在地下快乐的生活,吃一些蚯蚓和仙人掌根茎*
虚假的地鼠:*哭了,但没人知道*
第117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十七)
子弹交织的罗网在夜色中爆发出比烟火更加绚烂的光与色,约兰在捏断第六个士兵的脖子之后,剩下的人已经知道要用远程火力来钳制这名来势汹汹,掩藏在黑暗里的敌人。
这里的公司士兵不如那天来突袭部族的战术小队精锐,但人数更多,闹出的动静也更大。
“按照你当前的清理速度,预计十五分钟之后,枢纽城警方就会介入这场冲突。”山君播报道,“建议速战速决,以免麻烦。”
“知道了!”约兰大声说,升级过的强化肌腱,甚至可以支持他无视地心引力,贴在墙壁上短暂奔跑。他像炮弹一样降临在枪林弹雨当中,也像炮弹一样炸翻了数名举枪扫射的士兵,子弹打在他身上,只溅起一片闪烁不定的亮斑。
——约兰瞬间启用了护甲的能量盾,这件价值高达六万欧的轻金属外壳只能续航三秒,三秒后它就会彻底沦为一件有点时髦的轻薄织物,但它真正做到了“攻击百分百防御”,子弹冲击的余力打在人身上,仅有一点微薄的痛意。
约兰迅猛出拳,一寸开天!
他出拳从不留情,不打则已,一旦打出去,就必须冲着杀人而去。荒漠上挣扎求生的流浪者也只学过杀人的拳术,那些温和有礼,点到为止的打法,是留给吃得饱饭,不用被饥饿和贫瘠整死的人用的。
对面士兵的喉骨突兀地塌陷下去,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的脑袋也像个支撑不起来的重水球,一下向后翻折了九十度。约兰咬着牙齿,他的眼睛里全是火焰,亮得像两颗不死不休的星。
第二拳将旁边士兵的枪械捶得零件飞散,爆开一团热烟,他的双腿交错弹跳,膝盖狂暴上顶,利用巨大的动力势能,将对方冲得飞起半空,再度出拳!
这名士兵的大脑里植入了坚不可摧的合金头骨,但是没关系,约兰不需要打烂他的头,只需要把他的头骨打飞出去就行了。
这两个人差不多死在同一时间,先后间隔不过十五秒,第三名士兵发狂大喊,正要举枪扫射,他忽然看见目标肩头,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动了一下。
夜色里,一张机械纹理,由金属胡乱拼凑而成的东西转过骇人的脸,人造义眼放射出危险的橙色光芒。
公司士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一秒,他头痛欲裂,电火花混合着鲜血从口鼻中喷射而出,男人哀嚎着倒在地上,只抽搐了一会儿,就再也不动了。
“谢了,”约兰擦了把脸上的血,“差点被他扫到。”
“不客气,”山君说,“团队成员之间要互相帮助。”
就在约兰势如破竹,将困在外头的士兵杀得差不多时,山君突然道:“检测到威胁信号,人类派出了三台单兵作战装甲,正向这里靠近。”
“来得好!”约兰立刻说,“什么是单兵作战装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