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玉年不由动容。
他大胆地向前一步,小声道:“你……”
神的笑容没有变,圣歌的曲调节节拔高,圣徒喜悦地张开双臂,天使亦转动精金的巨目,只为等候一个罪人的彻底皈依。
盛玉年继续前进,他失神地喃喃:“你看起来——”
凭借凡人之躯,他终于站在了造物主面前,并且惊叹地凝视着祂。
“什么,我的孩子?”这个神圣的存在慈祥地问。
“——你看起来很欠揍。”盛玉年说。
然后他一拳挥出,重重捣在了神的鼻子上!
圣歌戛然而止,圣徒瞠目结舌,那些天使也像死了爹一样呆滞凝固……整个乐园一片死寂,唯有神的声音响彻云霄,如同瞬间轰鸣的十万个雷霆。
神说:“啊嗷!”
盛玉年的手骨剧烈发烫,疼痛,他不是打在一个肉和骨头的造物上,而是打在一块冰,一捧火,一座钢铁,一片棉花上。
他的手背溅着一簇神血……他想自己应该是把神的鼻子打折了。
“所以,你是准备把你的右脸也一块儿伸过来让我打,”盛玉年喘着气问,“还是乖乖地让我重新回地狱去?”
圣歌齐声高唱!
只是这一次,它们歌唱的不再是那些平静,慈爱,甜美的内容了,与其说是圣歌,不如说再次响起的是战歌。圣徒呼喊着饱含怒火的祷言,天使的巨目发出金火般沸腾的光,祂们腾飞而起,要在空中击杀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
盛玉年是个识时务的人,但凡是识时务的人,就一定精通把握时机的本领。
他蹿得比兔子还快,转身拔腿就跑。
在他面前,首先围拢上来的是一群奇异的天使。
祂们的身体是精金的,手里拿着闪电的长鞭,底下只有一根支柱撑着祂们的躯干。盛玉年才不管祂们有什么技能,冲上去就猛踹瘸子那条好腿,踹倒了就抢鞭子,抢到鞭子了就把剩下的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活脱脱一个健全成年美男子闯进残疾人之家霸凌的现场。
“选我上天堂是吧?”盛玉年冷笑,“选,我让你选!”
【灼烧罪人的灵魂!】天使的怒吼贯穿宇宙,【使他必得毁灭!】
祂们身如巨轮,轮辋上镶嵌着数不尽的眼眸,威严精美如水苍玉,从眼眸中,金色的烈火喷涌而出,将盛玉年淹没。
热浪致命,他却发现自己毫发无损。
他的灵魂能够撕裂原罪,他的勇气和胆量,甚至可以支持他对造物主挥出拳头,火焰要如何灼烧圆满的东西,无惧的东西?
盛玉年二话不说,两指并起,伸手狂戳那些喷火的大眼珠子,一插一个准,把天使戳得满地骨碌碌乱转。
然后他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朝银门的反方向跑去,成群结队的圣徒赶来拦截,全被他一鞭一个,抽成了陀螺。
盛玉年懂得分寸,天堂这种遍地圣人,又亮瞎眼的去处,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可以随意作乱的地狱才是他的归宿。既然他无意在这里发展,那对付这里的居民就没有必要下死手,随便打打得了,真把神逼得动真格了,倒霉的还不是自己。
“我的决心还不够明显吗!”盛玉年厉声道,“如果你一定要把我留下——那你就等着天堂变成混沌的烂摊子吧;如果你要杀了我——我知道你的‘孽子’们很难对抗造物主的强力,除非你想无缘无故地挑起战争。”
“放我下去,”他说,“天堂未必适合所有人。”
造物主早就放下了捂鼻子的手,祂不再笑了。
【既如此,你将放弃我给予你的所有恩惠。】
神冷冷地说:【你将获得‘二次堕落者的名号’,并且终生禁止回到永恒的家园。】
“除了一对眼睛,你也没给过我什么恩惠,”盛玉年噙着讥笑,“而那本来就是我要放弃的一对眼睛。”
他身后蓦然升起一扇狭窄,不祥的黑门。
“拜拜。”盛玉年微微一笑,他手里的鞭子变得像岩浆一样烫,迫使他松开天使的武器,身无长物地堕进地狱。
他毫不留恋地丢下长鞭,纵身抢进身后的黑门!
地狱深处,血紫色的闪电流淌在阴霾的云层间,暗红的大地向上翻腾着海潮般的黑烟。浩荡的魔军淹没了平原,朝地狱中心的尖塔跋涉。
闪电咆哮,尖叫,地狱的天空从边缘分裂,火云裹挟着一颗流星,像一根擦过的火柴,短暂地照亮了刹那时空。
“堕天!”下方的恶魔扬起头颅,龇出参差不齐的血齿,“有一个伪善的走狗,天使或者圣徒,选择了背弃祂的主人!”
“我们应该去看看,”另一个恶魔诡秘地说,“堕天的圣人,强大,茫然,伤痕累累……我们是否可以选择效忠,抑或吞噬牠的身躯?”
第三只魔军咆哮,严厉地呵斥:“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前往七环尖塔集结!炼狱的局势变了,原罪都逃走了,现在的掌权者是曾经低微的暗渊蜘蛛!据说牠们的主人掌控着命运本身……你们敢违抗命运的指令吗?”
“但我们只是去看一看!”其他的恶魔争辩,“一个堕天的圣徒,难道不值得我们去查看一番?”
堕天的深坑中心,盛玉年头晕脑胀,咬牙切齿地背面朝下,躺在里头。
贱人造物主……怎么不干脆把我摔死算了?
他努力撑起身体,厌恶自身如今狼狈的境地,盛玉年站起来,蹒跚地爬出深坑。
我的视力怎么还在?
他正在不解之际,望见前方,盛玉年的目光慢慢凝固了。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他喃喃道。
在他面前,天空飞翔着狰狞的魔龙,声势浩大的魔军犹如沙海,排列出一望无际的列阵,朝远方跋涉。
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我到底离开了多长时间?穆赫特要和七环原罪开战了吗?
盛玉年想要擦擦眼睛,但他抬起手,看到掌心脏兮兮的,又嫌弃地放下去了。
他抬起头,视线逐渐开始发黑,犹如熔化的焦炭,盛玉年瞬间痛苦地大叫出声,顾不得脏污,猛然伸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窝。
……贱人造物主!
作者有话说:
盛玉年:*像一只被抢走了毛球的猫,烦躁地嘶嘶叫*我要下地狱,我要下地狱!
神,没有为什么,因为祂是一个神:*慈祥地微笑*来,这里才是你的归宿……哎哟!
盛玉年:*邪恶地嘶嘶叫,一拳捣在神的鼻子上,立刻转身逃跑*哈哈!谁也抓不住我!
神:*哭了,流下没有男子气概,但有神性的泪水*
第96章 塔兰泰拉喜剧(二十六)
造物主兑现了祂的诺言,祂果真收回了盛玉年短暂拥有的视力,使他重新陷在一片黑暗里。
盛玉年忍着痛意,摸索着找个地方坐下,只觉得鲜血不住从面上滚落。他烦躁地用手背去擦,那血却立刻止住,伤口也不疼了。
盛玉年的眉头刚一皱起,便恍然大悟地舒展开来。
神的血!他打折了神的鼻子,祂的血就溅在了自己的指骨关节上。
他得意地微笑,火气消下去一些,心安理得地用右手多敷了一会儿。不过,烧灼的伤口虽然愈合,但他的视力还是不能恢复,未免令人惋惜。
应该是献祭阵法的缘故,盛玉年想,自此,我就代替了穆赫特的命运,只能永远当个失明的瞎子……
他坐在深坑的边缘,倾听远方大地轰隆隆的动静。
在经历了撕扯色欲,从昏迷中醒来,见到穆赫特挖出心脏和眼珠,然后他给出自己的眼睛,上到天国,给神一拳,抽打天使,再度堕天……这一系列乱七八糟,叫人目不暇接的剧变之后,他独自待在这里,思绪却如此安宁,静谧。
盛玉年叹了口气,靠在一块碎裂过半的大石头上。
你后悔吗?
他问自己。
“我不知道,”盛玉年自言自语地说,“表演课第一节就告诉你了,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后不后悔,高不高兴,生不生气,伤不伤心……只有没天分的弱智才会把人演绎成非黑即白的角色。所以……我不知道。我可能后悔,因为我居然脑袋一热,就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我恨不得把眼珠子从那个蠢蛛脸上抠回来;我可能不后悔,因为……”
他的嘴唇张了张,停顿住了。
——我可能不后悔,因为牠太笨,以为骗子一瞬间的真心就是永恒,并且甘愿为了这个瞬间舍下几千年的深仇宿怨,放弃牠生来的权力;因为牠太可怜,别人说什么牠都相信,哪怕放干了全身的血,也要把我从梦中指引出来。
牠让我吃掉牠,因为雄蛛素来都是这样朝雌蛛奉献;我捅穿了牠的第一颗心,牠随即捧出第二颗,期待地注视着我的刀锋,因为在交往关系里的一切折磨,痛苦,羞辱……全被牠视作不同姿态的爱。
这样的浓郁的情感只有一种参照,那就是供奉。
穆赫特狂热地供奉着他。
恶魔本身就象征着亵渎,牠们是神的孽子,但命运的魔蛛却在灵魂中另立了新主……牠虔诚的爱,将盛玉年加冕为牠的神。
盛玉年的十指插进头发,难得表现出了“愁眉苦脸”的情绪。
……而且这个“神”还回应牠了!神回应的方式就是跟信徒狂滚床单,不止一次。要搁着古代,此信徒怎么着也该落一个“神妻”“神妾”之类的名头,每逢节假日都得拉出来游游街,坐在大轿子上跟芸芸众生挥手微笑什么的……
“就是他?”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盛玉年的想象,也将那个头戴花冠,坐在大轿子上幸福招手的魔蛛形象打散,多谢了。
“他没有翅膀!堕落的不是天使,而是个圣徒。”另一个恶魔粗声粗气地说,“但他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本事……哈哈!还是个瞎子!”
“瞎掉的圣徒?”恶魔的交谈声此起彼伏,“一个瞎掉的圣徒有什么用?”
盛玉年不动声色地坐直身体,听着越来越多的恶魔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处置自己,是撕成碎片吃掉,还是用他的身体做一点有趣的血肉艺术。
老实说,还挺让人怀念的。
你好啊,地狱。
“我说我们应该把他带回大本营!”一头恶魔说,牠有分叉的嘶嘶舌头,“一个堕落的圣徒,主人会用得着!”
“我们的主人是蜘蛛!”牠的同伴反唇相讥,牠的声音犹如流动的岩浆,灼热地流淌过耳膜,“蜘蛛喜欢织网,喜欢吃新鲜的虫子,牠要一个圣徒做什么?依我看,我们不如把他留下来……”
“他堕天的动静能叫方圆几千里看得一清二楚!你想独吞?”
“你有意见吗,渣滓?!”
盛玉年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场景了:他坐着不动,不说话,只是笑,周围的男男女女就为抢夺他的注意力争得不可开交。
所以,他耐心地等周围的纷争声消退下去,才开口道:“你们的话事人是谁?出来跟我说话。”
他听见恶魔的讥笑,辱骂和唾弃声,听见地面在撼动,令人心颤的巨响中,似乎有一个特别高壮,皮肤炽热,提着沉重武器的恶魔越众而出,朝他大步奔来。
“这里不是天堂,容不得伪善者装模作样!”高阶恶魔咆哮道。
盛玉年还穿着那件破烂的蛛丝礼服,双臂裸露,只用左手盖着右手。
恶魔抢到身前的时候,他也同时伸出了右手。
人类的手背上,一片流光溢彩,犹如斑斓星尘的血液,猛地在恶魔眼前放出明光!
“——神血!”恶魔惊恐地尖叫,“你让神流血了!”
好像一群被踩中了小脚趾的幼童,恶魔们恐惧的嚎叫声不绝于耳,脚步凌乱,弄得盛玉年周围地震一样颤响。
盛玉年皱紧眉头,一把抓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头高阶恶魔的鬃毛,硬是把牠拖到了和自己相同的高度。
“现在,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了吗?”
恶魔被神血近距离烘烤着,险些变成一块烤箱里的巧克力小饼干,就差外酥里嫩了。牠忍着剧痛,点头如捣蒜,忽然想起对方看不见,急忙哀嚎着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很好,”盛玉年说,“告诉我——七环议会还是地狱里最高的统治机构吗?七原罪都去哪了?”
“不是了,很早之前就不是了!”恶魔被烫得跳脚,哆哆嗦嗦地回答,“原罪朝着未知之地遁逃,牠们的领域失落,宫殿衰败,群星也不再照耀牠们的居所,现在掌权的是蜘蛛!”
盛玉年情不自禁,喃喃道:“穆赫特……”
不料,他刚一念出这个名字,恶魔连神血带给牠的痛苦都不顾,立即发出警告:“不可随意称呼命运蜘蛛的名号,堕落的圣徒!如今蜘蛛高踞在地狱中心的尖塔,牠编织着群星的走向,使星宿残暴地发亮,任何忤逆牠的生灵,都要被夺去最宝贵的东西,在最凄惨的境况中饱受折磨,还不得解脱。你的不敬,只会让你经受最不幸的酷刑!”
盛玉年挑起眉梢,心说我倒是想试试最不幸的酷刑是什么样的,你看“命运蜘蛛”敢不敢呢?
“那么,七原罪是什么时候失势的?”他将手松了松,又问。
“大概在……在三十多个红月落下之前,按照人类的日历计算,就是九个月前,”恶魔不确定地说,“很短的间隔,但是从此地狱里的蜘蛛崛起了,牠们与七环的战争只持续了昼夜不休的七个月,地狱里已经血流成海,尸骨堆满了每一条裂隙。”
九个月。
盛玉年松一口气。
还好,不算太久,不算太迟。
“七环无力抵抗命运的制裁,无论是腐疫花园,憎恶晨星,贪爱王廷……原罪们一个接一个地落败,哀嚎着丢下牠们的王座和权柄,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然后蜘蛛便占据了七环议会曾经身处的尖塔,现在,那里蛛丝如瀑,将每一颗星辰与大地相连。”
盛玉年心说你还挺有诗意。
他继续问:“既然原罪已经输了,你们还集结军队干什么?”
恶魔起了精神,牠难掩兴奋地说:“当然是开战!我们要顺着通天的蛛丝,一路攀爬上人间,利用那里作为跳板,反攻向天堂!”
盛玉年的表情凝固了。
“爬上人间?”
“是!”
“反攻天堂?”
“是!”
他面无表情地揪住恶魔的一大把鬃毛,把对方烧得鬼哭狼嚎:“你的领头上司是谁?带我去找他。”
骑在高阶恶魔背上,经过一段颠簸的旅程,盛玉年很快就见到了“军队的统帅”。
当然,鉴于他这时是失明的状态,不能说他“见到”了统帅,他只是通过恶魔的描述,大致明白了对方的长相。
“巡防者,”盛玉年说,“你是一只巡防者。我没想到。”
统帅很警惕,面对一个让神流血的堕天者,任何恶魔都该警惕。
“那是我以前的名号了!”统帅猝不及防,一上来就被揭了老底,“现在是蜘蛛崛起的时代,我是这支魔军的领袖,你应当向我下跪致意,堕天的圣徒。”
盛玉年静默片刻,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在蜘蛛巢,他是踩在穆赫特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他哼一声,穆赫特能把眼珠子抠出来给他摔着玩。现在倒好,不光成了瞎子,还被个巡防者呼来喝去,要挟下跪的……
“……算了,我要见穆赫特。”盛玉年叹气,说,“我是牠的结婚……准结婚对象。”
巡防者吃了一惊,牠睁着三对眼睛,上下打量面前这个衣衫破旧,固然风尘狼狈,依然不掩美貌的瞎子,忍不住冷哼一声。
“你的意思是,你是塑命者的新婚妻子,人类配偶?”蜘蛛恶魔阴阳怪气地开口,“你知不知道,自从开战以来,有多少恶魔假借这个身份,变化出他的形貌,试图蒙骗塑命者?你可以骗过我愚蠢的下属,但你骗不过我!你以为我没有见过那位大人,跟他交谈过吗?”
盛玉年忍无可忍,他不怒反笑,直接大步走过去。他看不见,仅凭记忆和印象,劈头盖脸地一抓——
他一把攥住了巡防者的高马尾,把他扯成了一张“你爸觉得你的皮筋还能扎得更紧”的脸。
“听着,”盛玉年冷冷地道,“我没工夫跟你扯皮,你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心里尚存那么一点怜悯,人间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它曾经是我的游乐场,以后仍然是我的游乐场,我不希望这点发生改变。同理,穆赫特现在依旧是我的东西,造物主是个彻头彻尾的贱货,可这不代表祂不强,我也不希望牠以卵击石,刚刚拿回自己的权能,就要跑去跟天堂开战。你明白了吗?”
巡防者瑟瑟发抖,牠不敢吭气,盛玉年感觉得到,牠在自己手里连连点头。
“所以,你现在应该干什么?”盛玉年低声问。
巡防者哭哭啼啼地说:“我,我给您跪下了……”
第97章 塔兰泰拉喜剧(二十七)
盛玉年:“……”
盛玉年有点想把牠的脑子掰开,试试里头是不是一团浆糊,但他忍住了,他真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
“这里离尖塔还有多远?”他问。
“不远了!”巡防者尖声回答,“全速开进,两个红月下落的时间就能赶到!”
大概二十天。
盛玉年松开了手,转而捏着恶魔的人面,在上面缓慢地犁出了五道深重的烧熔焦痕。
“去给我准备洗漱的水,干净合身的衣物。”他轻声说,“别动,这是在救你的命呢。假如被穆赫特知道,你要我对你下跪致意,你猜,牠会怎么处置你?”
巡防者疼得浑身哆嗦,面色惨淡,却再不敢挣扎,只把痛呼憋在喉咙里。临时搭建的华丽营帐中充满了吱吱作响的,血肉烧灼的声音,以及刺鼻腥热的气味。盛玉年闭着双眼,一根根地收回了手指。
“去吧,”人类终于显出了心平气和,柔声细语的样子,“乖一点,你就不会有事的。”
巡防者一声不吭,和下属飞快地滚出了营帐。
不多时,他要的水和衣物都送到了。
水有些烫,泛着淡淡的硫磺味,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不过盛玉年没什么好挑剔的,他一点一点地撕开身上的破损礼服,摸索着将手伸到水盆里,慢慢洗净了皮肤上的脏污灰尘,然后耐心地摸出哪是衣服正面,哪是衣服的袖子,一层层地往身上穿。
以免生活不方便,他又要了一双蛛丝织成的手套,遮掩住神血的印记。
大军正式开跋。
比起想象中的穆赫特,盛玉年更早地坐上了富丽堂皇的轿撵,地狱魔龙咆哮着拉动了行宫般的轿身,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坐在上面也只能吹吹风。
红月升起第一次,军队在平原上与另外三支猛毒者的大军汇合,在那里,盛玉年再次见到了猛毒者双胞胎,白墓与红苔。
“小毒瘤!”白墓亢奋至极地尖叫道,牠还穿着昔日盛玉年在猩红集市上给牠买的装甲,冲着跳过来的时候,可以连续撞翻三头公象,“真的是你!我都不敢相信,你不是被上头吸走了吗,怎么回来的?”
“现在应该叫他王妃了,”红苔淡淡地说,唇边显出一线笑痕,“或者说,塑命者才是他的王妃。”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盛玉年尽量不让自己回来的消息传到太多双耳朵里。
“你的眼睛!”白墓吃了一惊,“后来,老妪说你代替了塑命者的命运……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是啊,但我见到了神。”一番寒暄过后,盛玉年也不遮掩,同为掠食者,他倒是很喜欢这对双胞胎雌蛛,“祂告诉我,我已经‘放下了最大的恶行,完成了最大的善行’,所以祂把我升上天堂,说我以后就是那里的人了。”
白墓难以置信道:“那个小贱人!祂怎么可以把你抢走?难怪塑命者就像疯了……不,塑命者就是疯了。”
“是的,”红苔点头,“牠挑起的血战在七个月内就结束了,塑命者亲自编织了七环恶魔的凄惨结局,让我们在战场上玩得非常开心。但我们还是怕牠,因为牠……呃,不正常了。我是说,即便在恶魔里,也属于不正常的。”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白墓紧接着追问,“你犯了什么罪,才打动了神,让祂放你下来的?”
盛玉年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打动了神。”
“我们当然知道你打动了神!”白墓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你究竟是怎么……噢。”
红苔:“噢。”
寂静蔓延数息,双胞胎惊慌失措,在原地团团乱走,上上下下地蹲伏,尖叫着跳来跳去。
“你打了神!”白墓高声乱叫。
“你是英雄。”红苔喘着粗气。
“你打了祂的哪里?”
“是两腿中间吗?拜托一定要是两腿中间,我想知道造物主到底是不是双性人!”
“——或者无性人。”
盛玉年哭笑不得,等牠们稍稍平静下来,才说:“我只是哄骗祂变成人形,然后……打歪了祂的鼻子,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双胞胎呼呼哈哈地喘息,在他耳边就像两个变异的八爪猴子,到处滚动,“仅此而已,太了不起了!”
盛玉年:“……”
盛玉年只好又等了一会儿,才提出下一个问题。
“所以,穆赫特怎么了?”
双胞胎蹲在地上,相互对视一眼。
“牠有点,呃,”白墓努力思索着措辞,“你知道,以前牠经常生气,经常大吼大叫,而且特别愤怒的时候,还会毁坏蜘蛛巢,再碾碎,吃掉一些别的蜘蛛……你也见过的,对不对?”
盛玉年皱起眉头。
“塑命者不再生气了,严格来说,不再像以前那样生气了。”红苔说,“比起塑造命运的蜘蛛,牠更像失去了智识的野兽,一只受了伤的,充满戒备的动物。牠……牠总是看着我们,看着别的恶魔。”
“看着你们。”盛玉年重复道。
“牠新长出来的眼睛是白色的,蛛丝的颜色,你给牠的那对眼睛。”红苔说,“牠看着我们,好像一个冰冷的幽灵,而不是地狱的统治者。牠一瞬间看穿了我们的所有,那种眼神冷如坚冰,可以冻结万物的灵魂。”
“牠能看穿我们的血肉,骨骼,能看见我们从何处降生,在何处死去,能看见我们在何时笑,为什么而笑,能看见我们在何时哭,为什么而哭。”白墓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恐惧,“牠看见我们的本质,恶魔的本质,以及一切事物对一切事物之间的联系……牠比死亡还令我们害怕,小毒瘤!牠是命运本身。”
“牠一直沉默。”红苔说。
“牠一直哭。”白墓说。
盛玉年没有说话。
“带我去见牠。”片刻后,他说。
双胞胎有些为难。
“我们做不到,”白墓说,“现在七环的尖塔已经被塑命者的蛛丝覆盖,那不是普通的蛛丝!那些丝线的色泽像星星,除了塑命者,没有一只蜘蛛能爬上去。”
“我们可以带你去见老妪。”红苔说,“老妪总有办法。”
“好,”盛玉年点头,“那你们就带我去见老妪。”
盛玉年的车驾转移到了猛毒者的军队,第二次红月下落的时候,他终于来到了地狱中心的权力机关,曾经是七环议会占据,如今铺满蛛丝的尖塔。
“在那里,每一束蛛丝都与星星相连,”白墓悄声说,“塑命者摆布着星辰,牠一心要与天堂开战。”
“为了你,”红苔说,“牠至今不信你已经离牠远去。”
尖塔下方的恶魔和蜘蛛都太多了,双胞胎不得不喷出蛛丝,悄无声息地遮蔽着盛玉年的身体,将他送到鬼婆现在的居所。
作为蜘蛛巢的元老,鬼婆如今驻守在尖塔的第一层,这已经是恶魔能够到的最高的位置。
鬼婆同样同样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盛玉年吓得跳起来,牠的手臂一颤,一只小蜘蛛错了位置,连忙嘶叫着从窗口溜走。
“你回来了……”鬼婆不可思议地抓着他的胳膊,努力睁大最后一颗眼睛,试图将人类看得更加清晰,“真的是你!你如何才能从造物主的手中逃脱?”
盛玉年看不见东西,他只是笑着摘下手套,给鬼婆展示手上的印痕。
“……你揍了祂,”鬼婆的唇边绽出微笑,那微笑渐渐蔓延,继而变成洪亮快活的大笑,“你揍了祂!难怪,难怪啊!”
笑过之后,鬼婆叹一口气,又变得忧愁起来。
“你回来了,这很好,我也觉得向天堂开战是愚蠢的,可穆赫特一意孤行,牠离开你,就像离开了自己的灵魂。”老妪的声音低沉,“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小蜘蛛叽叽喳喳地扯着盛玉年的衣摆,指引他在椅子上坐下。
盛玉年摸探着椅背,慢慢坐在柔软的蛛丝垫子上,问:“什么意思?”
“你真的爱牠吗?”鬼婆忽然问,“你是绝世的骗子,我见过的人类里,再没有比你更加高明的对手,现在,我只求一个真心的答案。”
“你,真的爱牠吗?”
盛玉年缄默半晌,他避开了鬼婆的问题,静静地说:“定义一下爱。”
“爱是看见和被看见。”鬼婆说,“爱是你的眼睛长在牠身上。可惜,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穆赫特变了,人类,牠重新拿回自己的权能,将万物的真实显露眼底,牠当然能完全彻底地看清你。到了那时候,我不知道牠是会杀了你,还是继续一如既往地跪在你脚边。”
盛玉年仔细想了一下这个结果,他笃定地笑了一声:“牠当然会爱我,我是牠的神。”
鬼婆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诧异:“你就这么肯定?”
黑暗里,盛玉年看不见别的颜色,他靠坐在椅子上,轻轻地说:“让我这么说吧,有件事,我从没对别人提起过:打我十七岁那年起,就再没见过我弟弟。”
“是的,我有个弟弟,他大约比我小七岁。我的家庭环境比较搞笑,我妈是说一不二的暴君,我爸是唯唯诺诺的菟丝花,成年之前,我和我妈的性格一模一样,我弟弟和我爸的性格一模一样。
“一山不容二虎,我和我妈就像两头争夺地盘的老虎。她教会我吃人的本领,也想把我一块儿吃了,我呢,绝不肯困在她的翅膀下头,同样想反过来吃了她。我学得特别快,她对我的操纵,打压,控制,我全部反手用在我爸身上,他是个懦弱的可怜虫。后来,我弟弟出生了,我就把他也牵连进了战场。他九岁那年,我们一家四口去游乐园,我跟他说,‘小霖,你想不想吃糖?大哥给你钱’。
“马路对面就是糖果店,路上车来车往,我面前刚好有个行人踩出来的绿化带缺口,他九岁,大脑发育不全,一心只想着吃点甜的。”
盛玉年笑出了声,不知何时,他身边的小蜘蛛都退下去了,鬼婆亦不再吭声,周遭一片寂静。
“可惜,他往马路上窜出几步,就被我妈发现了。她像疯了一样把我弟拉住,又在大街上狠狠给我来了一耳光。”
“她扇完之后,就愣住了。”盛玉年蹙眉,出神地回想,“那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火,为什么会害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我动手。我妈从来不动手打人,因为她鄙夷控制不住脾气的人,这种人都是她的玩具。”
“再然后,他们就走了。”盛玉年笑道,“一家三口,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我一个。那年我高考,差点把一座城翻过来找人。”
盛玉年平静地闭着眼睛。
“我知道,这是我妈在向我示弱,她输了,她再也做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她怕我弟弟被我活活玩死,所以她就带着她重要的财产——我爸和我弟——逃了。她离我越远,他们就越安全。
“可是为什么呢?我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露出那样奇怪的表情,她怎么害怕,怎么逃避了?”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一道灼热,发颤的呼吸,响在他身前。
盛玉年自言自语地道:“直到看见穆赫特,看见牠挖出心脏,剜掉眼睛,牠让我吃掉牠……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不懂爱,我没学过,学也学不会。但我哭了,生平第一次,我的眼泪白白地朝牠流淌……没有理由,只有心底的沉默。”
“我的爱不是真的,”盛玉年说,“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爱牠。”
天空落下雨水,伴随哽咽的风声,炽热的,发烫的,颤抖的,大颗大颗,沉重的,砸在他的双手,手腕,以及膝头。
“可我的眼泪是真的。”盛玉年说,“这个没什么好说,长眼睛的生物都能明白。”
盛玉年皱起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穆赫特,你能别哭了吗?”他嫌弃地说,“真的烫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其他蜘蛛:*害怕,议论纷纷,说小话*穆赫特已经变了!牠变得好可怕,我们不要和他待在一起!
盛玉年:*安详地躺在椅子上*噢,那我就躺在这里,安度余生……
穆赫特:*猛地冲进房间,开始爆哭,哭出六根水柱*我不要你离开我!我要把这里淹没,让你无处可去,只能趴在我身上!
盛玉年:*很生气,狠狠地敲打蜘蛛的头*住手,我不许你这么哭!
第98章 塔兰泰拉喜剧(二十八)
穆赫特想要触碰人类的手臂,他的手背,指尖,发梢,全部的血肉与骨骼。
牠的眼睛已经看透了他的所有的人生,人类的命运之线错综复杂,每一根都在自己的掌心缠绕,每一根都与自己紧紧相连。
骗子。
牠浑身发抖。
骗子……既然说不爱我,那我为什么能在你的心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穆赫特捂住脸孔,但泪水还是源源不绝,浸湿灼热的皮肤。
我的爱侣失去了一双眼睛,又在造物主那里蒙受磨难,二次坠落进地狱。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如今他美丽的面容有了瑕疵,可怜地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没有丰厚的珍宝供奉,没有忠诚的奴仆驱使,一个人孤身赶来这里,而我却一无所觉!
就像心头肉被剜了一刀,还扔到了地上给人踩踏,命运的魔蛛痛不可遏。牠小心翼翼地挨碰着人类脆弱的皮肤,看见手背上神血的痕迹,更是颤抖得发不出声音。
……为了我,他甘愿与神抗争。
盛玉年真是没办法了。
他伸出手,向前试探着穆赫特的脸,果然被他摸到一张哭得湿漉漉的滚烫皮肤,再往中间一探,抚摸过颤抖的薄唇,挺拔的鼻梁……好的,摸到一对半闭的眼睛了,再往上一点,不错,第二对,再往旁边摸,往中间摸……很好。
盛玉年找准位置,没好气地往他的眉心一戳:“说话,别光对着我哼哼唧唧,抽鼻子。”
魔蛛炎热的鼻息胡乱喷过来,盛玉年立刻就被两条强健有力的臂膀抱了个满怀,好像在肌肉特别虬结的滚筒洗衣机里来回翻滚,最后贴成了一个人肉小饼,镶在一对热意盎然的胸大肌里头。
蜘蛛的八条腿更是哆哆嗦嗦,颠来倒去,足肢尖捣得地面“格楞楞”乱响,仿佛到盛玉年耳边开了个手足无措的打击乐队。
“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受不了了……”穆赫特喘息着,哽咽地说,用鼻梁紧紧摩挲他的侧脸,鬓角,颈窝,“没有你,我宁肯死了才好……你杀了我吧,你把我的命也带走吧!”
盛玉年叫他揉得乱七八糟的,眼前又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心头不由火起,在恶魔身上“啪啪”地揍了好几下:“发什么疯,有话好好说!”
他的拍打不痛不痒,反倒加倍激发了恶魔的狂热与激情。穆赫特死死地拥住他,用嘴唇和皮肤感知他的温度,他的触觉,恨不得把人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吸着咽掉。
穆赫特亲着他的头发,他的前额,他的鼻尖,嘴唇,裸露的每一寸皮肤,然而牠不敢碰他空荡荡的眼窝,到最后,也只是把人嵌在怀里,纵身跃上笼罩了整座尖塔,纷披数万米的蛛丝瀑布。
血色的魔蛛疾速穿行,飘荡在这些缥缈如星光的蛛丝当中,牠连续跃进三个编织出来的传动法阵,盛玉年只觉得耳边风声作响,片刻之后,他已经抵达了地狱权势的最高点,尖塔的最后一层。
此处早就被穆赫特改造成了另一个蜘蛛巢穴,牠粉碎了七环领主的黑曜石长桌,将牠们的僭主印章一并抛进暗渊的岩浆涌泉,七种原罪的七种象征,此刻全被蛛丝侵蚀、覆盖,雪白的蛛网状冠冕闪耀在尖塔顶端,犹如新娘的头带,为火狱披着终年不散的丰厚白纱。
穆赫特还为盛玉年准备了种种奢侈的布置,华服美饰,珍奇陈设,无不堆成小山,然而盛玉年什么也看不见,就算能看见,此刻也顾不得看,他被蜘蛛重重地压在蛛网中间,快要烦死了。
“伤口还疼吗?”这时候,穆赫特才能安心下来,专注地观察人类的眼窝,“疼得厉不厉害?”
盛玉年无所谓地说:“刚落下来那会儿疼,现在就还好吧,没什么感觉。”
“刚落下来的时候疼?”穆赫特连忙追问,“怎么会,是不是撞到哪里了?快,我看看……”
牠想伸手,又嫌爪尖锋利,情急之下,差点拿舌尖舔开盛玉年的眼皮,亲口去里头探一探。
盛玉年想翻白眼,这阵子也翻不起来,他没好气地说:“是天堂的眼睛被收回去了,所以下地狱的时候才疼,除此之外,就流了点血,别的也没什么……”
穆赫特愣住了,牠嘶哑地问:“天堂没有身患残疾的灵魂,造物主给了你一双好眼睛,但是……”
“但是我不要,”盛玉年随意地道,“祂就收走了,没什么,反正我也打歪了祂的鼻子。”
霎时间,魔蛛大发雷霆,心碎得几乎立刻死去。
“天堂的造物当然与地狱的法则相互排斥,祂给你的眼睛会活生生地在眼眶里烧熔啊!”牠哭了起来,“你怎么可以经受这样的痛苦?我愿意挨上一千一万刀,也不想你遭了这样的伤害!”
牠一边哭泣,一边暴跳如雷,咆哮着亵渎的恶毒诅咒,牠诅咒神祇,诅咒造物主的虚伪和残忍,诅咒直到万万年后,无信之人将会充斥祂的每一处庙宇,将祂从天国驱赶至晦暗的遗忘之地!
牠骂得太狠,哭了又哭,盛玉年实在无可奈何,只能故技重施,摸索着找到牠的脸,把牠拉下来亲了口,第一下没亲准,亲到腮帮子上了,第二下亲到下巴,第三下才亲到嘴唇,给牠一点小甜头。
“好了好了,”盛玉年没想到牠的反应会这么大,“都过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穆赫特的心快痛死了。
牠严肃地说:“我一定要给你一双新眼睛。”
盛玉年:“呃……好的?”
盛玉年忽然想起来什么,赶紧推拒:“先说好,我不要你的眼睛,你的眼珠是红的,眼白是黑的,安在我身上会很难看。”
穆赫特的肩膀耷拉下去,好沮丧。
“那我就给你编织一双新眼睛!”魔蛛打起精神,“我会给你织一对最美丽,最清澈的眼睛……”
牠小心翼翼,无比温柔地亲了亲盛玉年的眼皮,嘴唇一触即分。
“……就像我记忆里的那样。”
牠的蛛腹喷吐出一段崭新的,精巧结实的蛛丝,蜘蛛用八条步足,将它轮番送到身前,在手爪上交织出繁复的图案。接着,牠的双手径直伸进人类的身体,就像伸进一汪泉水,将那截蛛丝编进人类的宿命之网。
盛玉年看不见,更不知道牠是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的。再然后,那些星光熠熠的蛛丝越喷越多,穆赫特就像一架巨大狰狞的纺车,八根步足来回翻转、钩绕,缝制出一个又一个精巧的法阵,将它们层层叠加,按照星辰的轨迹,精密地贴合在一起。
世界在牠眼中是由丝线组成的,牠能拆解,就能重建。
最后,魔蛛的脸颊也裂开了,伶仃锋利的鳌牙四绽开来,犹如可怖的针头,固定着针脚的痕迹,牠编得飞快,盛玉年耳边尽是有条不紊的“簌簌”声,有点像蚕食桑叶的动静。
终于,两枚发光的小茧从蛛丝中脱胎,仿佛成熟的果实,掉落在穆赫特的掌心。
“忍一忍哦,”穆赫特可怜巴巴地哀求,“别乱动,一会儿就好了。”
“真有趣,”盛玉年面无表情地说,“这通常是我在床上对别人说的话。”
穆赫特睁大眼睛,懵懂道:“嗯?”
“……这通常是我在床上对你说的话。”盛玉年无奈道,“行了吧。”
穆赫特弯起六只眼睛,笑眯眯地说:“嗯!”
小茧发出轻微的破裂声,裂开的茧壳中,躺着两枚黑白分明,光润清澈,宛如活着的眼眸。
穆赫特伸出长舌,舌尖分瓣绽放,犹如觅食的蛇,柔软地包起一颗眼睛。恶魔的鳌牙再次抱住人类的头颅,继而用湿热的唇舌分开人类空荡荡的眼窝,在里面亲密地舔舐了一圈。
盛玉年:“!!!”
穆赫特的胸腔发出温柔的共振,提醒道:“不能乱动的……”
这你让我怎么不乱动?!
盛玉年张口结舌,彻底僵住了。
水声淋漓,恶魔的舌头缓慢而温柔地挤开瘪下去的眼皮,在其下空无一物的肌理组织上粘腻地爱抚,利用滚热的温度,将那里润泽得湿滑起来。
盛玉年呼吸急促,头往后仰,一直往后仰。古怪的痒意如此鲜明,不加隔阂地在神经上狂乱骚动,仿佛穆赫特舔舐的不是他的眼窝,而是直接舔在他的大脑皮层上。
他的后脑勺阵阵发麻,全身的骨头都在酥软地哆嗦,想要推开恶魔,已是没有一丝力气,想要开口骂人,喉咙里也只能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呓语。
穆赫特松开舌头,伴随着湿漉漉的津液,将一枚眼球安置进他的眼眶。
“这一边好了,”魔蛛松了口气,迷恋地,安慰地亲吻着爱侣发颤的皮肤,在他的脸颊和嘴唇上留下一串细碎炽热的啄吻,“没事的,没事的……一开始可能有点痒,但用不了几天,你就能重见光明,再也不用担心看不见的问题了……”
盛玉年又快崩溃了。
……比起看不见的问题,我现在更担心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作者有话说:
盛玉年:*像一个被人蛛泰山掳走的人质,被两片胸肌夹着,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所以,这就是看不见的下场,我被胸肌绑架了。
穆赫特:*哭喊*不——我不允许你看不见,你是最完美的!
还是穆赫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对眼睛*这就是我的礼物,你要永远看着我,看我向你表达爱意!
盛玉年:*昏倒了,但是装的,因为他不想永远看一头雄蛛对他跳求爱舞*zzz……
第99章 塔兰泰拉喜剧(二十九)
盛玉年气不打一处来,刚想破口大骂,就被穆赫特急急忙忙地按住了嘴唇。
“嘘,嘘……”蜘蛛焦灼地哄劝,“再坚持一下,织丝正在和你的血和肉融合,乱动是要错线的!”
盛玉年只好先忍着。
仿照方才的方法,穆赫特再衔起第二枚眼珠,轻轻地在盛玉年的左眼皮上舐着,恶魔的舌头滚热,将他微凉的肌肤也熨得滚热。
一瓣分叉的舌尖挑起他紧闭的眼皮,顺着曾经烧伤的肌肉延伸进去,它搅动,轻吮,小心地摩挲,令盛玉年发抖,像高烧不退的人一样恍惚。
这很亲密,这比性爱还要亲密,同时比性爱更加危险。盛玉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程度的恋情,他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因为现在就算想走,他也走不掉了。
穆赫特遏制着饥饿的食欲,牠全身心的战栗,以及如在云端的梦幻幸福,将爱侣的眼窝细细地舔舐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里重新变得柔软而湿润,牠才松开舌尖,调整位置,放下第二枚眼睛。
盛玉年的两边眼眶好像在渡劫。
又燥又热,又疼又痒,新肉生长是什么感觉,他此刻的感觉只会比那剧烈几倍不止。穆赫特急忙捏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抓挠那里。
“马上就好了,不要抓呀……”魔蛛苦苦哀求,着急忙慌地开始用下肢的步足编织敷带,不一会儿,一条蛛丝的冰凉系带就完工了。
牠赶快给人类贴在眼睛上,紧紧地缠住。痒痛的热意消退大半,盛玉年满心的不爽,总算有所舒缓。
见人类还是生气,穆赫特心疼地抱着他,连连在他的皮肤上亲吻了许多下。
“很快就会痊愈的,”恶魔向他承诺,“过不了几天,你就能适应新的眼睛了!”
盛玉年面色不善,冷冷道:“怎么,看你刚才舔得那么高兴,还想多舔几下?”
穆赫特即刻告饶,小声咕哝道:“因为我好想你,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我……每个红月升起又落下的间隙,我都在哭,我睁开眼睛是你,闭上眼睛还是你,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将地狱和全人类的命运都断裂在手中!”
牠恶狠狠地说着威胁的可怕言语,话锋一转,又冲爱侣虔敬地道歉:“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真是对不起,我亲亲你,给你赔罪好吗?”
盛玉年不知道这是赔的哪门子罪,但魔蛛的嘴唇已经密密匝匝地布满了他的双颊,嘴唇,下巴和耳根,人类“啧”了一声,伸手揪住牠的头发,让牠的嘴远离自己的脸。
穆赫特眼巴巴地望着他。
盛玉年歪着头,忽然问:“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给神的鼻子上来了一拳?”
“没有,”穆赫特惊喜地回答,“你是因为这个才下来的吗?你把祂的鼻子打出血了?”
盛玉年的笑容变得狡狯,又有点温柔。他撑着头,促狭地说:“你往下亲,我就把这件故事告诉你。”
话音刚落,穆赫特灼人的双唇就落在了他的颈侧,扣子飞快地扯脱,恶魔粗糙炽热的手爪,跟着笼罩到了那片光洁柔软,玉似的肌肤。
盛玉年唇边噙着笑,他靠在蛛网上,伸手抓着穆赫特头顶的漆黑犄角,继续往下按。
“再朝下……一些。”他低声笑道,“好孩子,你不想吃糖么?”
穆赫特的六颗眼珠激动得发红,恶魔裂开非人的畸口,此刻,牠滴落的涎水带着无法自控的剧毒,瞬间蚀断了人类的腰带,将蔽体的衣袍变成了一张破碎的包装纸。
人类的笑容变得更加狡黠,他伸长了两条雪白的腿,勾着雄蛛的脖颈,用脚后跟在牠的脊背上轻轻一踢——并非往远了踢,而是往近了踢——他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却做出了比任何挑逗都要诱人的许诺。
魔蛛立刻用爪子捏住人类的窄瘦的腰腹。
牠又饥又渴,饿得难受,迫不及待地将爱侣许诺的甜头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吃了三四遍。如果不是盛玉年最后担心自己气血不足,又得在地狱里死上一回,歪缠着把穆赫特的脸搡到一边去,牠还能再多吃好几遍。
历经千难万险,饱尝了几十个世纪的牢狱之苦,穆赫特终于迎来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因为盛玉年暂时还看不见,不太好自由行动,起先牠织了一个丝囊,把人类缠在自己怀里到处走,用鬼婆的话说,“就像个头胎抱卵的笨蛛一样”,然后被盛玉年无情镇压。
穆赫特只好重新连了一根蛛丝在人类手腕上,支柱网络再一次流行起来,只不过这一次,蜘蛛们的网络经由地狱中心向外辐射,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地狱。
盛玉年的眼睛还没好,不过可以上网,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白天没事了就上网刷刷资讯,潜水了解地狱里的全新八卦——有一半都是关于自己的,晚上没事了就召唤地狱的统治者陪睡侍寝……日子过得好像比生前还要舒坦滋润。
下一次红月升起的时候,盛玉年眼睛上的敷布终于可以摘掉了。
穆赫特解开牠的蛛丝,先给盛玉年挡着周围的光线,等到他适应,才慢慢放手,让他注视着身前的大镜子。
世界为之一清,失明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重现光明,盛玉年才知道,原来健康的视力是这么宝贵的东西。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转动眼睛,他原先的眼睛是更深的棕黑色,如今穆赫特为他编织的颜色稍微浅一点,带点温柔的褐,更显得眼波清澈,流转动人。
“这双眼睛好吗?”穆赫特期盼地问。
盛玉年微微一笑,他从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很不错,你做得非常好。”
然后,再给牠一个奖励的吻,魔蛛的尾钩毒针就摇晃着甩起来了。
只是环顾周遭,盛玉年总能看见若有若无的线,横贯在他看见的任何事物当中。
“这些是什么?”他奇怪地问,“我好像能看到一些线……”
“命运的织网,”穆赫特纠正道,“它们是命运的织网,你是我的伴侣,给了我一双眼睛,那我将自己的权能分给你,又有什么不对?从今往后,你就是地狱的另一个统治者。”
恶魔想了想,改口道:“不,你应当是最大的统治者,因为除了地狱,你还拥有我。”
盛玉年一愣,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以及站在自己身后的穆赫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他饶有兴致地说,“这个位置还算让我满意。”
既然恢复了视力,穆赫特便教他如何使用新获得的能力。
盛玉年开始理解双胞胎说的话了,他们说穆赫特的眼睛可以看穿一切,看穿一个生命的起始与终结,现在他同样有了这种预感。
清晨,他在窗边发现一只小蜘蛛,只要拈住命运织网上的线,他就能看见这只小蜘蛛过往的遭遇,以及它今后又会遇见什么样的好事和坏事。如果他想要修改一个生物的命运,让他经历一些好事,那么只需要将对方身上的丝线牵扯到明亮的网上,同理,要是想叫一个生物的霉运伴随他终生,那么也只需要将丝线牵扯向晦暗的网。
这项权能如此神奇,又如此令万物惊惧,以致就连盛玉年这样的人,都明白自己必须学会何为“慎重”。
“你瞧,这是七原罪的命运织网。”他坐在穆赫特的蛛腹上,穆赫特慢悠悠地驮着他,行走在蛛网牵连的殿堂内。
魔蛛将七面色泽不一,闪耀着黯淡光泽的繁复织网指给盛玉年看。
一个人的命运越是波澜壮阔,他的网也就越奇异复杂,关联着越多的过去和未来,而七原罪的网,是盛玉年生平仅见得虚幻庞大。
“我一直把它们放在这里,没有处置,为的就是等你回来,让你和我一起做出最终的判决。”穆赫特冷笑,“所以牠们痴心妄想,竟觉得牠们可以逃过我的报复。”
盛玉年盯着面前的七张网,现在,他或多或少地理解了七环的原罪,理解了牠们心中的恐惧的缘由。如果牠们不亲自动手,将穆赫特封在无底暗渊,那么蜘蛛的网只会将牠们彻底笼罩,穆赫特会像一个全知全能的神一样,永远凌驾在牠们头顶,摆布恶魔永恒的一生。
真可惜,他的唇边绽放笑容,理解归理解,你们现在已经是我的玩具了。
“我在想,要不要把牠们的肢体磔碎,扔进岩浆,令原罪不灭的灵魂经受永世的熔炼苦痛!”穆赫特嘶声说,“但我想来想去,这个方法终究俗套,可一般的酷刑,又对原罪全无作用……”
盛玉年低下头,好奇地用手指拨动着那些织网的蛛丝,他本想撑在那钻石的基座旁边,不料手肘一滑,将蛛丝揉到了下方完全不相干的盒子里。
盛玉年:“呃,我可能刚刚把嫉妒的命运倒在了……熔岩角河马的盒子里,恭喜,看起来牠要在灼热的大屎堆里翻滚上三百年了。”
穆赫特:“?”
第100章 塔兰泰拉喜剧(完)
穆赫特表情怪异,盛玉年显然觉得此事颇为滑稽,憋着笑忍了半天,哼哧哼哧地说:“要是你还有什么别的安排,我就先把他的网捞起来——”
“……不用了,”穆赫特说,“让我……我先看看。”
蜘蛛越过盛玉年的肩头,在嫉妒破了一块大洞的蛛网上来回扫视,又看向下方的角河马盒子。
穆赫特哈哈大笑。
魔蛛响亮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堂内爆发,回音跌宕,逐渐共振出雷鸣般的震响。牠的三双眼睛都笑得闭了起来,在脸上弯出三对扭曲的弧线。
“我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牠大声说,“实际上已经笑出来了……但我一点也不想为牠们流眼泪,所以我就直接烤干了。”
牠把盛玉年抱在手上,乐不可支地亲吻他的脸颊,眉心。
“你知道……我一直很生气,”穆赫特说,“在你没来之前,我不得不承受几十个世纪的残缺之苦,你来了之后,我又眼睁睁地看着牠们伤害你,把你从我怀中抢走。我的愤怒徒劳地燃烧着,我的诅咒和憎恨也只是白白给牠们增添笑料……我总在退缩,总是无力。”
牠沉默下来,盯着枉费力气,被一堆光溜溜,热腾腾的角河马挤得变形,绝望挣扎的嫉妒,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哪怕我已经重新长回了眼睛,这种感觉还是萦绕在心里,让我觉得,不管我怎么折磨牠们,报复牠们,牠们都已经赢了,因为七重原罪如此彻底地扭曲了我的身心,无论我做什么,似乎都带着牠们的烙印。”
穆赫特喃喃地说:“但就在刚才,我才意识到这种想法是愚蠢的。”
牠面无表情,用爪尖拨动了一下傲慢的网,令原罪之首在惊惧中颤动。
“玩具就是玩具,”命运的魔蛛说,“除了我真正爱着的,崇敬的那一个主人,谁也影响不了我,牠们不过是浮现在命运之海里的战利品。”
其实你这样,不就是从一个坑里跳到了另一个坑里吗?
盛玉年托着下巴,笑而不语,没有说话。
既然这头傻乎乎的蜘蛛一头扎进他的坑里,永远在那里安家落户,而他也心安理得地摆布着牠全部的心脏和灵魂——他当然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最后,盛玉年摸着穆赫特的头,颇为认同地拍拍道。
·
他们的婚礼在六个月后举行。
和上一次的仓促截然不同,这一次的婚礼,蜘蛛们倾巢出动,令整个地狱飘荡着浩瀚的礼赞,恶魔打散终年不散的硫磺云,驱逐苍穹中咆哮的紫红闪电,令火狱中的星空得以展现。
尽管穆赫特已然蹲伏在名为命运的巨网上,用步足控制着地狱众生的过去和未来,但出于前车之鉴的警示,牠还是谨慎地做着二手准备。
牠勒令蜘蛛押运原先七环的旧部,将六千六百六十六只战败的大恶魔血祭给地心深处的混沌本初。血腥的烟花响彻七天七夜,整个地狱回荡狂喜的呼啸,见证了这对新人的结合。
地狱牧首穿戴庄严,头顶铁荆棘的冠冕,后背是亵渎的符文光环,一个细细的金丝圆眼镜架在纯黑的山羊头鼻梁上,把牠方形的瞳孔衬托得有点搞笑。
牠开口。
“万孽的魔子,不要遵行伪善的律例,不要谨守上方的恶规,但你是否愿意成为这个罪人的配偶,成为他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
“无论你是残缺还是完美,是贫穷抑或富有,是美貌抑或丑陋,都爱他,臣服他,向他下跪,崇拜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末世尽头?这样,你必从他的杖下经过,必被他终生约束。”
穆赫特激动得说不了话,牠的三瓣舌头哆哆嗦嗦地结成一团,八根步足也差点站不稳。
牠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大喊道:“我愿意,我愿意!”
盛玉年:“?”
不是,这个誓言好像跟我以前听过的不太对。
地狱牧首肃穆地颔首,继而转向盛玉年。
“二次堕落的罪者,不去侍奉偶像,并且亵渎祂的名和体,你是万事的表率和榜样,但你是否愿意成为这个恶魔的配偶,成为牠的丈夫,与牠缔结婚约?
“无论牠是残缺还是完美,是贫穷抑或富有,是美貌抑或丑陋,你都要爱他,接受牠的臣服,向牠伸出手背,支配牠,永远对牠坚定不移,直至末世尽头?这样,你必握着你的杖,将牠充满爱意地轻轻鞭挞。”
盛玉年:“……”
盛玉年的额头上缓缓滑落一滴汗。
好的,现在他可以确认了,这的确是地狱魔改版的结婚誓词。
穆赫特六颗眼珠子爆亮,用巨量的期盼和渴望,眼巴巴地盯着他瞧。
盛玉年的嘴角抽动一下:“呃,我愿意。”
“以火狱和永恒的罪孽为名!”地狱牧首大声宣告,“我宣布,你们已于此时,于此地正式结合,缔结婚姻的契约!”
羊头牧首隆重地敲下印章,用一声巨响,将魔蛛与人类的灵魂牵连在一起。
所有蜘蛛都在声嘶力竭地欢呼,喝彩,穆赫特也在狂喜中欢呼,喝彩。
牠兴冲冲地举起钻石,血红荆棘与鲜红蛛丝缠绕成的新娘捧花——盛玉年确定以及肯定那绝对是新娘捧花——向后一扔,于是为了争抢捧花,满场的蜘蛛和大恶魔都开始尖叫着相互踩踏,殴打,拼命撕扯对方的礼服,头发,多余的肢体翅膀,还有奶头上的穿环。
盛玉年:“…………”
老天爷,我还不如瞎着。
地狱在这场婚礼中狂欢了九个日夜,闪亮出炉的新人也在他们的婚房里厮混了差不多的时间,真是可喜可贺。
·
一年后,盛玉年暂时玩腻了七原罪的命运之网,他决心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
地狱里的罪人五花八门,多种多样,而且论起“究竟为何会下地狱”,当中涉及到一套复杂的考核系统。所以,一个单纯自杀的人,很有可能和罪大恶极的军火商一块来到这里受苦,而另一个连环受杀人犯的灵魂很有可能无人问津,就此消散在死刑的处决现场。
正因如此,盛玉年才得以在地狱搜罗起一批各国演艺圈的人才,并且见到那些古往今来的天才创作者。
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演员,将出色的剧本,独到的剪辑设计,配音配乐,以及优秀的导演和同僚视作最重要的资产。生前,盛玉年便抑制着自己的贪心,他很少玩弄同行业里的人,因为他知道,比起疯狂和死亡,这些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现在,他早已是地狱里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再不随心所欲地搞点作品,岂不是辜负了这个地位?
盛玉年遂一头扎进创作的海洋,他决心大力挖掘演绎行业在地狱里的发展潜力,机械恶魔与视听恶魔应运而生,接着,他又在各个领域内招收演绎恶魔,用不了两三年的工夫,手上就收拢了几百个剧本——从比较高雅的《闻见悉达多》,再到比较低俗的《禁断血色:魅魔小妈火辣辣》。
接下来就是成立团队,预备制作计划,设计场景和视觉风格,和导演编剧争论选角……在这里,盛玉年找回了他熟悉的一切,并且打造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游乐场,快要爽死了。
可惜,他爽了,被他忽视的配偶就不爽了。
穆赫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嫁给了夜不归宿的渣男丈夫的勤劳纺织工,天天蹲在网上织啊织,但不像话的丈夫只知道在外头和人应酬,回家了累得闭眼就睡,都不知道跟牠谈谈心,亲亲额头,说声“亲爱的辛苦了”……
穆赫特好委屈!
饱尝数月冷落的雄蛛发起醋来是很要命的。
牠在网上大发雷霆,使地狱的生灵都在死寂中颤栗,紧接着,魔蛛怒气冲冲地跳袭进拍摄现场——并且要保证在恐吓其他员工的同时不伤害他们,也不破坏现场的拍摄道具——掳走了里面的核心演员,牠的配偶。
“你都不和我说话,也不理我了!”穆赫特怒气冲冲,把盛玉年扔在,小心地放在蛛网中间,然后用蛛丝层层缠住,“我要囚禁你!”
盛玉年:“?”
说完这句话,典狱长便充满怨气地控诉起囚犯这段时间对待自己的“冷暴力”,说到急眼的地方,还要用自己的六颗眼珠子,往囚犯脸上喷洒一些烫烫的眼泪。
盛玉年哭笑不得,他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好像确实冷落了穆赫特……
“好吧,是我罪大恶极,我恶贯满盈,”他无奈地说,“那我该怎么补偿你呢?”
典狱长色厉内荏地呵斥道:“等着吧,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
然后典狱长就喜滋滋地给囚犯周围铺好软绵绵的枕头,再端水送饭,饭还亲手喂到嘴里,把囚犯抱在怀里,捧在手上地贴了好些天。
十日过去,盛玉年忍无可忍,给熟睡的穆赫特怀里塞了个自己扎的人形枕头,自己脚底抹油,跑得比八条腿的还快。
不消片刻,公蜘蛛愤怒,难过,失意,幽怨……的咆哮,传彻地狱中心的尖塔。
盛玉年停顿一下,跑得更快了。
·
三年后,他们说起孩子的事。
“你真的能生孩子?”盛玉年好奇地问,“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可以抱卵。”
“为什么不能呢?”穆赫特认真地反问,“只要把一丝灵魂和魔力结合,我们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恶魔都能做到。”
牠来了兴致,亲密地问:“你想要孩子吗?我可以把卵囊抱在自己身下,等到孩子们出生了,牠们就会自动认你做父母,或许我们能……”
牠想了想,也卡壳了。
“生孩子似乎没有什么好处,”穆赫特自言自语地思忖,“但是能诞下我和你的结晶,就已经是……”
盛玉年听牠的描述都觉得头大,急忙制止:“算了吧!如果生下来的话,就没有二人世界可以过了。”
穆赫特神色一凛。
“而且以后相处的时候,我一定会分心的,”盛玉年慢悠悠地补充,“哪怕你把牠们赶出去,我心里也会永远留一块位置给孩子哦。”
他当然是骗牠的,他的心比针尖还小,能容下一个“穆赫特”的名字,就已经是极限了,哪里有那么多的空间去接纳便宜小孩儿?
但穆赫特却当真了,牠立刻在自己的命运蛛网上郑重其事地织了一行恶魔文字:不要子嗣。
盛玉年笑了起来。
躺在穆赫特怀里,他悠闲地梳理着牠红如血的长发,把它们编成规整的形状。而穆赫特静静地抱着他,只是满足于当下的安宁幸福。
与此同时,红月升起了,赤色的月光照耀在赤色的大地上,月色里的恶行,罪孽,谋杀和背叛分秒必争地进行,一刻都不曾停歇,但在地狱主人们的宫殿,时间却以诸多温柔,万般静谧的方式潺潺流淌,发出些悦耳的声响。
如此,就是一出喜剧最好的谢幕方式了。
作者有话说:
盛玉年:*披着白纱,站在婚礼现场*真奇怪,在我下地狱的第一天,我还没预料到未来会是这个走向……
穆赫特:*压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不让六个眼睛变成喷泉*因为……和你结合的对象……是命运的蜘蛛……*压制不住,还是感动地哭出了喷泉*
盛玉年:*有点后悔,左找右看,却没有发现可以从哪里逃婚*……算了,就这样吧!再见了,我的单身汉生涯。
穆赫特:*大哭特哭*我们一定要生八百个孩子!
盛玉年:*惊恐地想到那一幕,也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