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云书和瑚城的媒体又一次动作了起来。
在宋折凝发文疑似和秋叶解约不到三十六小时内, 秋叶便公布了两名新签约的重量级艺人——
天后季语薇,影帝华君润。
继季语薇之后,华君润亦公开表明自己签约秋叶。
一周时间, 秋叶娱乐迅速回温,迎来了今年第一个涨停板。
“不好意思。”ASHS的办公层里, 季语薇对走来的华君润致意,“我没有想到你会回来, 占用了这块办公区。”
华君润在她前斜方的办公室前停下。
“没关系,”他温和道,“我的团队人少, 用不了那么大的地。”
“中午一起吃饭?”季语薇提出邀请。
华君润展眉, “可以。”
简单的寒暄, 两人就此分开, 互不干扰地进入各自领地。
“综合办公室以外, 所有独立办公室都换成电子锁。”邱芜澜一边迈步, 一边将签好的文件交还给简, “下周内换完。”
简走在她身后,“是帮集团测试新产品么,需不需要拍一下宣传广告?”
“不是测试, ”邱芜澜松了松衬衫袖口, “是我需要。”
宋折凝团队这样的事情不能再有, 高管们私下的拉帮结派必须扼住嗌喉。
邱芜澜要掌控所有人每时每刻的交际记录,谁进入了谁的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多久, 她要一清二楚。
简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冷戾。
宋折凝叛变以来, 邱芜澜就隐隐展露出了攻击性,像是当年夫人去世后的那段时间一样。
她强行压制了性.瘾,堵塞的欲望只能冲向其他地方, 譬如掌控欲。
监测进出人员并不会起到实质性的阻拦作用,真想说点什么事,可以线上、可以私下。
未免气氛紧张,邱芜澜甚至不能让员工们知道这是一种监视,对外只说是保密措施,防止外部人员随意进出办公室。
换锁的举措,只是邱芜澜单方面的发泄,换取心理上的安宁。
身后传来脚步,邱芜澜顿足,听见球鞋类的胶质鞋底踏在大理石地板上,不重,来源于女性,径直冲她跑来。
就算邱芜澜的记忆力不差,也不至于到记住全公司所有人的脚步,但这一时刻,大脑无端拉响了警报:这是陌生的足音,并不在她的记忆库里。
理智知道对方无害,可领地里出现了陌生且未知的存在,邱芜澜无端有些心悸。
她闭了闭眼,压下狂躁的心跳,听见了一声呼唤:“邱总!”
邱芜澜回身,小跑而来的是季语薇的助理。
“邱总,”她对邱芜澜笑道,“语薇姐让我来问问您,今晚有空么,她想去您家里谈点儿事。”
说罢,她发现邱芜澜正盯着自己,目光尖锐,形同审视。
很快,这古怪的目光收了回去,邱芜澜淡淡点头,应了下来,“好。”
“好的,那我去告诉语薇姐。”小助理没有多想,那应该只是她的过度解读。
她离开后,邱芜澜猝然低头扶额,侧边的长发垂落,将脸拢在阴翳之中。
“药……”她压着鼓鼓跳动的额角,对简嗫语,“药。”
简心下一骇,扶着邱芜澜往办公室去。
透过秀美的发丝,简并没有在邱芜澜脸上看见熟悉的润红,她的反应像是普通的晕车、头痛。
“今天的药已经吃过了。”简小声道,“小姐,我去约一下医生吧。”
邱芜澜没有反驳。
她确定自己的病在恶化,背后传来陌生足音的那一霎,她十指和手腕控制不住地颤抖,身体叫嚣着想要抹杀外来的入侵者。
情况很差,她需要新的疗程、新的药物。
夜幕降临,CBD反而变得热闹。
绚烂的霓虹灯、冷色的镭射灯照相辉映,中间堆挤着前后发亮的汽车。
天空下起了细雨,湿冷的冬天,这场冷雨将空气变得愈发潮湿。
邱芜澜靠在车座上昏昏欲睡,浓重的水汽像是一衾厚被裹在她身上。
抛去心理方面的因素,邱芜澜本身也是晕车的,过分挑剔的舌头弄坏了她的胃,邱芜澜的出行方式中,直升机比汽车更多。
今天天气不佳,预测半小时后会有雨夹雪,小区物业停止了直升机供应服务,邱芜澜自己的两架飞机所委托代管的通航公司也不建议她今晚使用。
简在前面开车,忽然听见后座隔板升了起来,隔开了前座。
车上还载着季语薇。
她升起隔板,从包里翻出一支透明的唇釉。
清凉的柑橘气息飘出,她在唇上涂了薄薄一层,随即侧身扭腰,搂住了邱芜澜的头。
邱芜澜偏了首,柑橘的气息偏斜,自她唇角擦过。
季语薇不解地眨眼,邱芜澜疲倦解释,“我有恋人了。”
弦震似的笑倾泻而出。
“我被休了?”季语薇抬手,属于音乐家的手指修长优美,她徐徐揉着邱芜澜的太阳穴,缓解她的头疼。
“怎么样的恋人?”她在邱芜澜耳畔呵气,清爽的柑橘气驱散了晕车的潮闷,“比我还好用么。”
那支唇膏是季语薇特质的,专门缓解晕车。
邱芜澜回头,抵着季语薇的额深嗅。
和她相似的发丝拂过脸颊,蓬松、干爽,一如晒过太阳的猫,散发出温暖的小猫味儿,让邱芜澜在这泥泞的封闭环境里得到片刻喘息。
雨声大了,不到半个小时,雪子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上。
空气愈冷,窗内凝出水雾,窗外挂满了雨珠。
两种形态的水晕染了繁都里的种种光线,车窗外的世界像是一池打翻颜料的水塘。
透过斑斓迷离的光彩,季语薇看见了邱芜澜身后的3D裸眼巨屏。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这一刻,季语薇出现在CBD上空。
巨幕投出了她的3D影像,一身纯白的季语薇撩开慵懒柔美的卷发,露出璀璨夺目的钻石耳链。
白色取代了黑色,钻石取代了口红。
宋折凝在秋叶期间的所有广告暂停、撤下,季语薇代替她站在了世界经济中心之一的瑚城之上。
季语薇很喜欢这支新拍的广告。
“我不想节外生枝。”邱芜澜没有直接回答季语薇的话。
清浅的兰草气拂过,季语薇偏头,若即若离地蹭过邱芜澜的唇,她依照邱芜澜的话,没有亲吻她,只是贴着她轻语:“芜澜,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爱你,男人们、华君润可不会在这个距离停下。”
“所以我不会容忍他们近到这个距离。”邱芜澜摩挲着季语薇的后颈,清冷的眸中翻涌着情潮,“语薇,这个时机不好。”
“我很担心你。”季语薇无视了她的警告,“后天开始,我不能常陪在你身边了。华君润背叛过你,不值得信任;而你的新男友……显然还没有调.教好。”
邱芜澜阖眸,重重吞咽唾沫。
“简,”她在季语薇丝绸般的发丝、春雨般的爱抚中,喑哑开口,“明天的会议改到线上。”
阻断药在渐渐失效,为保证后续工作,她无法拒绝季语薇的提议。
那两瓣柔软的柑橘最终贴上了邱芜澜,淌出悦耳的笑。
车子入库,别墅的智能感应系统打开了灯,简沉默地离开,将门合上。
“芜澜……我的芜澜。”季语薇躺在沙发上,及腰的法式长发铺散在身后,她恍惚地触上邱芜澜的侧颊,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得她流出泪来,在这灯光下,她身上的邱芜澜好似神祇耀不可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你了。”她问,“芜澜,你爱我么?”
邱芜澜低喘着。她抬手从茶几上抓来一支钢笔,拔开了笔盖。
咕噜……钢笔盖滚进了沙发下。
她点了点季语薇的肩,“转过去。”
昂贵高级的明尖笔出墨流畅,邱芜澜执着笔,在季语薇莹白的肩胛书画。
顷刻,她将笔搁回茶几上,没了笔帽上的笔夹,光滑的钢笔很快滚落,不知掉去了哪里。
冰白的肌肤上,留下苍润的花体——
「Μουσαι」
暗红的墨水覆在肩胛之上,她压着季语薇另一侧肩胛,像是将一只美丽脆弱的蝴蝶碾在指下,禁止她扇动翅膀。
季语薇问,“写了什么?”
“我的回答。”邱芜澜俯身亲吻落笔的地方。
「Μουσαι」
她的缪斯,她的理论试验田,给予她源源不断的商业灵感。
她当然爱她。
早上九点半,邱芜澜准时出现在视频会议上,她穿着邱家人偏爱的冷色调,自然卷的长发优雅干练地拢在一侧,露出另一侧的钻石耳链。
半个小时前,季语薇用濡湿的手指为她戴上了这条耳链。
“有点重。”邱芜澜蹙眉,她不习惯戴这么华丽的配饰。
“这是我代言的。”季语薇无辜地眨眼。
邱芜澜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面色淡淡地听着汇报,策划部给了几个关于季语薇和华君润的提案,认为季语薇的挖掘空间更大一些;市场部将她评估为秋叶娱乐上半年的拳头产品,预计纯利将超过华君润。
会议围绕华君润和季语薇后续工作展开;
书房的桌子下,季语薇跪在邱芜澜腿间,轻柔地抚慰她。
她赤.裸着身体,只松垮地披了一件邱芜澜昨天穿过的外套。
会议途中,邱芜澜偶尔按住她的头,季语薇便心领神会地加快速度。
她像是幼猫吸.吮母乳,吞咽之际泄露出含糊的低吟。
两个小时的议程结束,邱芜澜奖励地抚了抚季语薇的发顶,却没有让她停下。
瘾和普通性.爱的不同点在于,前者是机械性的重复,即便疲倦也无法停止。
“会上的那些安排,有你不满意的么?”她抓着季语薇的发根,逼迫她更加深入。
模糊的声音从下方钻出,夹带着滑腻的水声,“我不管其他的…唔,芜澜,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那个访谈?”
“嗯……”
季语薇答应救场的条件之一,是要邱芜澜亲自迎接她进入秋叶。
她手头上音乐以外的活动不多,唯一参加的综艺是一项名为《去你家做客》的访谈。
季语薇作为主持人,和另外三个主持拜访不同行业的精英,参观他们的家、并在家中进行采访。
邱芜澜参加过很多财经类的节目,但从不参与娱乐类的节目,更不会轻易让人进入她的家、她的私人领地。
这是季语薇想要的“亲自迎接”,也是邱芜澜不急着让宣发公布季语薇排程的原因。
不需要参赛、进组,秋叶娱乐总裁的份量足以安抚粉丝们的担忧,让他们为季语薇的选择狂欢高呼。
“去公司边上那套。”邱芜澜和跪在自己身下的季语薇讨价还价。
“那套公寓买了多少年了,你早就等着这个节目了是不是?记得要去…‘收拾’一下。”
邱芜澜轻轻抽气,眸光漉湿了一瞬,很快,她从激烈中回神,开始办公。
“确定好时间,通知简。”她并拢膝盖,将季语薇紧紧锁住。
几小时过去,伴随着一声轻叹,邱芜澜结束了上半天的内容。
她松弛地靠向椅背,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颗糖剥开,示意季语薇吃。
“我不爱吃糖,留着给你的三头小狼崽吧。”季语薇笑着,从她身下退出,“和你在一起,我怎么能不自带食物。”
数小时的跪坐,即便有足够厚的软毯,普通人也难以坚持。
季语薇起身时,晃荡的外套下,膝盖处通红一片。
作为舞者,她是很爱惜腿的,平日里甚至不穿带跟的鞋。
她下了楼,带回自己扔在玄关处的包,扭身侧坐去邱芜澜腿上,当着她的面拉开拉链。
馥郁的香味顷刻间飘出,她从包里取出一支香水百合。
邱芜澜吃掉了手上的糖,季语薇撕下花瓣,送入口中。
她坐在邱芜澜腿上,品尝着鲜花,穿着欲坠不坠的女士西装,秋水盈盈地盯着她,一片一片地将花撕下放入唇中。
撕开花瓣的声音和细微的咀嚼音,在香水百合的香气里无限放大,催生出馝馞的暧昧。
她的眼神、呼吸都像是妖冶的花泥,被嚼出汁液,徒留糜烂。
“尝尝看?”季语薇扯下半片送到邱芜澜嘴前,邱芜澜抗拒地退开。
“试一试嘛,”那略显警惕的目光逗笑了季语薇,她追逐邱芜澜的唇,半哄半撒娇,“你也不是没吃过百合。”
“那是阿尧做的。”邱芜澜说。
“那么,”季语薇将花瓣抵在邱芜澜唇上,“这是阿薇给的。”
邱芜澜忍俊不禁,趁着这个空隙,季语薇立刻把花塞了进去。
只一瞬,邱芜澜就僵硬了。
清冷的五官皱了起来,季语薇水凌凌地颤笑出声,“你简直像是一位头发上爬了毛虫的公主,害怕得尖叫都不敢叫了。”
邱芜澜吐了出来,拿起水杯灌了几口水。
她埋怨地嗔视季语薇,季语薇搂住她的脖颈,送上双唇,“原谅我,殿下。”
邱芜澜原谅了她,接受了她的吻。
几息之后,她倏地抬眸,恼怒地瞪着季语薇。
季语薇退开,唇角牵着一丝带百合香的银线。
她天真无害地望着邱芜澜,邱芜澜转头,从口中吐出了又一半花瓣。
细铃般的笑声溢满了书房,季语薇笑得肩膀颤动、不能自己。
“抱歉。”她窝在邱芜澜怀里,笑得揩泪,“妈妈把厨艺天赋都点给了阿尧,他姐姐做饭只有这个水平。”
和季尧同姓的季语薇最擅长的一道菜,叫作沙拉。
她和季尧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偶尔拿这个姓氏调侃一下。
“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癖好。”邱芜澜抽纸,反复擦着嘴里的残味。
“因为是你送给我的花。”
季语薇说完,见邱芜澜面露疑惑,叹息一声,“渣女。”
邱芜澜这才想起,这是她让简以她的名义订给季语薇的花,用来表示欢迎。
一想到这花已经放了近一周,从花店到办公室,再到季语薇的包,不知经了几只手、沾了多少灰尘、有没有每天换水,邱芜澜连忙又剥了颗糖,盖掉口中的涩味。
她的反应落在季语薇眼中,换来又一串甘美的笑。
她再度请求她的原谅,被邱芜澜杯弓蛇影地捂住了嘴,季语薇落寞地垂眸,“这就不信任我了?”
邱芜澜不留情面地点头:“嗯。”
季语薇偏头,含入捂在嘴上的两指,“给你检查。”
日月轮转,黎明到来之前,季语薇去浴室清洗了身体。
她赤着身走出浴室,窗外漆黑如墨,电子挂钟显示时间凌晨四点。
美市还有半小时收盘,季语薇掠过坐在床上的邱芜澜。
她戴着防蓝光眼镜,一边听财经新闻,一边察看股市,没空搭理自己,季语薇自觉去厨房为自己做早餐。
“把头吹干。”邱芜澜盯着屏幕,突然出声唤了一句。
“它会干的。”季语薇不甚在意,披着发尾潮湿的长发,赤足踏入厨房,拉开冰箱。
邱芜澜按下了床头柜上的厨房通讯键,“把衣服穿上。”
季语薇找到一个贝果,贴着墙上的通讯器回话,“我不喜欢湿着头发穿衣服,黏糊糊的。”
“那就把头发吹干。”
“要尝尝阿尧姐姐的手艺么?”
通讯器不再响了,彻底沉默,季语薇倚着冰箱门泻出轻笑。
她拎出牛奶和火腿片,在厨房里点脚转圈,喉中发出清越的音阶。
蓝色的火焰燃起,她哼唱着柔和的曲调,在黄油嗞啦的间隙里简单的开嗓。
四点四十,邱芜澜从楼梯上下来。
季语薇拿着夹了火腿芝士、用黄油煎过的贝果咬着,另只手托起一只草帽盘,大得夸张的盘子中间,用六颗糖豆摆出了一个爱心。
“锵锵~爱心早餐。”她一边咬着贝果,一边把巨大的瓷盘递到邱芜澜面前,盘沿还用勺子挖了蓝莓酱,毫无意义地做了一抹勾划。
邱芜澜抿唇,盯着糖豆的眼神透出两分倔强。
季语薇将盘子放去桌上,拿出手机,打开列表,举到邱芜澜面前。
“这是季尧,这是华君润,这是你惯用的厨师。”她滑动着屏幕,“你需要我叫谁过来呢。”
邱芜澜还在倔强。
“别这样芜澜,”季语薇舔掉指腹上的芝士,忧心忡忡,“你已经两天、三天?没吃过正常食物了。再这样下去,不到中午你就得去医院。得异食癖的是泽安泽然,又不是你。”
邱芜澜不能接受外送的食物,时间和包装盒会让味道大打折扣。
早上的时间很紧,联系厨师,意味着她在忙碌的同时,还要忍受有陌生人在自己的领地里高度活跃。
目光在华君润和季尧之间流连。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让阿尧来。”
她好饿,不想费神处理和工作无关的交际。
季语薇不出意料地勾唇,点开了季尧的头像。
很早之前,她便发现,邱芜澜需要的不是男友、情侣,她是典型的邱家人,在乎的只有“族人”。
邱家人的思维认知和大众很不一样。
再大的狼群之中,也只有女王拥有生育权。
因此,环境恶劣的情况下,为保证后代存活率,女王有几率接纳陌生的母狼,让她成为自己的臣民、照顾自己的家族。
季语薇始终保持着谦卑恭顺,花费了十几年,终于得到了女王的承认。
起先,季尧比她幸运得多。
既然族群里所有狼崽都只能是女王的孩子,那么当一只幼崽悄无声息地混进狼群后,女王便自然将它视为自己的后代。
相较之下,除非女王丧偶,否则陌生的公狼只会引起戒备和驱逐。
邱家已有一头优秀的狼王,邱芜澜没有伴侣,却有比伴侣更在乎的男性。
当季尧日渐长大,异族的特征不断显露,冷酷多疑的狼王发现了端倪。
季语薇喝掉杯中最后一口牛奶,想起最近流传的传闻——
宋折凝事件,实际是邱芜澜对邱承澜发起的权变。
传闻沸沸扬扬,但她很清楚,那纯粹是子虚乌有。
如果邱芜澜真的愿意和邱承澜分庭抗礼,那季尧就不会待在镜头前傻笑。
放下杯子,有门铃响起。
季语薇若有所思地扬唇,这是怎么了,她可怜的弟弟,什么时候进这间屋子需要要按门铃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厚重的双重帘闭合, 近七米高的落地窗失去其优越的采光。
二楼主卧的床上被褥凌乱,地上散着几张糖纸、两个拆开没吃完的饼干包装,以及半板布洛芬。
床的另一侧, 地板上有一团模糊的人影。
无光的黑暗吞噬了轮廓,只隐隐看出蜷缩的状态。
季尧面朝着床, 双眸空洞虚无地睁着,他面无表情, 牙关却像是冷极了似地咯咯打颤。
他已经有八天没有见到邱芜澜。
对比从前,这是个比较常见的数字,邱芜澜出差时间一般在五到十天, 季尧早该习惯, 但这一次分离产生的躯体反应前所未有严重, 自上一次见邱芜澜之后, 季尧再没有出过门。
第四天是最严重的, 他躺在游戏房里, 一动不能动。
整十九个小时, 他无法弯曲手指,却能清晰看见天花板上的粉尘颗粒,听见隔音墙里水管中的流水。
起初是熟悉的剧烈头痛, 然后是胸闷、心悸, 最后是呕吐。
混乱纷繁的生理反应中, 他反反复复想起那一天。
那天邱芜澜只是和邱承澜离开了几个小时,告诉他晚上就会回来, 可当他再度见到邱芜澜时, 她神情复杂地望了会儿自己,从此对他的态度一落千丈。
仅仅只是分开了几个小时,她就将他彻底甩到身后, 不许他再度靠近;
现在,他和她分离了整整一周……
季尧心跳得聒噪刺耳,他捂住耳朵,剧烈的心音却从嘴巴、鼻子里蹦出。
那活生生的脏器律动的感觉,让季尧恐惧心慌,也让他恶心反胃。
他已经接触到了分离焦虑症这一概念,可并不觉得自己列属其中。
被邱芜澜抛弃的担忧有前例和逻辑作支撑,并非妄想,而是推导。
他没有生病,他喜欢姐姐、依赖姐姐全都有迹可循。
从小到大,她是唯一给予他关爱的人,是唯一透过他的身份看见他内在的人,亦是支配他时间、经济、思想,乃至人生轨迹的绝对掌权者。
他当然会因为和姐姐分开而感到难受,这是人之常情,不是疾病,如同失恋后心脏会感到刺痛;破产后大脑会发白、血液会冲顶一样,这是情感波动所导致的正常生理反应。
他很健康,这不是病,只是因为邱芜澜十分重要。
虽然不是病,但影响了生活,季尧也曾试图自救。
他尝试转移注意力,将大量时间花费在游戏、虚拟作品中,比起活着的人,这些由1和0组成的事物更加可控稳定。
他的确是喜欢这些的,屠杀世界所带来的快感能填补压抑空虚的内心,可当游戏结束,一切又回归原点;甚至不需要结束,即便是在最紧张的环节里,邱芜澜的气味、声音都能轻而易举地形成强大干扰。
她像是一台遥控器,除非玩具彻底没电,否则永远听从遥控器的指令。
季尧又想,或许是因为数字和代码到底缺少了人的感情,他于是将目标又转向了鲜活的人类。
在娱乐圈、在季尧身边不乏优秀靓丽的女性,有一段时间,他热衷于参加富二代们的聚会。
他看过了几百张美丽的脸,网红、明星、女企业家、富家千金,金字塔越是向上,容貌和双商就越容易出现高分,这三者往往相辅相成。
季尧的确遇见了些优秀的女性,她们具有极高的人格魅力,但当季尧甜甜地喊出“姐姐”后,或是得到心花怒放的喜爱,或是得到圆滑疏离的打趣。
前者的眼睛灼热赤红,险些将他烫伤;
后者笑意背后的视线冰冷砭骨,隐含不屑。
世界上不缺优秀的人,继续找下去,兴许总有一天季尧会找到他想要的人;
可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脆弱,每一次对着陌生人出口的“姐姐”二字,都像是刀刃滑过喉咙。
他的发音越来越涩,吐字越来越痛苦。
在季尧第十八次对陌生人开口喊“姐姐”时,他越过人群,骤然看见了邱芜澜的影子。
她站在角落,平静地望着他,半晌,徐徐展眉,勾起浅淡的一笑。
季尧第一时间确认了邱芜澜的行程。
他确定了那不是邱芜澜,只是个梦一般的幻影。
季尧咬牙回避了那个幻影,对她视而不见,当他再次企图对别的女性喊“姐姐”时,血腥味比声音先一步漫灌了口鼻。
“哦天呐,”不止一个女性向他递出纸巾,“你流鼻血了。”
季尧愣怔地捂住鼻子,蓦然抬头,只见幻觉之中的邱芜澜转身离去。
他发着抖,绝望崩溃地追逐幻影。
浓重的背叛感湮没了季尧,这份背叛感迅速反应到躯体上。
他被无形的蛛丝勒住了声带,只有在面对邱芜澜时,毒蛛才会松开丝线,允许他用甜腻的嗓音、膜拜的口吻念出“姐姐”。
在不断挑衅规则、尝试挣脱毒丝的过程中,季尧从流鼻血发展到了低烧、头疼、喉咙发炎,症状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伴随的痛苦越来越深。
最终,邱芜澜察觉了他的异样,接了杯温水给他,“喉咙怎么哑了,发烧了么?”
季尧握着温暖的玻璃杯摇头,顿了顿,他喑哑地开口,“姐姐,别那么辛苦。”
邱芜澜不解,季尧敛下眼睫望向手中的温水。
在一次又一次地挣脱中,他只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邱芜澜一直这么痛苦。
她支持他挣开“姐姐”的束缚,自己却被长久地束缚在“哥哥”的囚笼之中。
季尧不再徒劳的挣扎,如果姐姐尚且深陷泥淖,他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他放弃了探索独立,回归了毒蛛的怀抱,将蜘蛛的前螯刺入大脑,贪恋毒素麻痹神经的安逸。
蜘蛛怜爱地劝他:“你该离开这里,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蜷缩在蜘蛛身下,依恋地磨蹭蛛腿,同她撒娇:“姐姐,我做不到,我被粘在了网上。”
她控制了他太久,骤然从他脑中拔出毒螯,被毒素刺激到高阈值的大脑再也无法从阳光、鲜花、雨露这些普通的美好中体会快乐。
昏昏沉沉的猎物无力逃脱,反而对毒产生了高依赖性。
邱芜澜在季尧和季语薇身上锻炼了产毒的技巧,随后不断应用在商场上,用毒丝粘住了无数消费者。
毫无疑问,最初的实验者是中毒最深的一批,而邱芜澜从未想过炼制解药,那与她没有必要。
季尧安然地蜷缩在毒网上,直到身前的手机震了震,亮起了荧光。
他迷离地掀起眼睑,在看见弹出的消息后,神色霎时清明。
[季语薇:芜澜饿了,她在找你]
季尧从地上爬起,大脑残留着剧痛,他踉跄着走了几步,找到了丢在地上的布洛芬,掰开干吞了一片,然后快步进入浴室。
遥控器发出了指令,一股强大的信号支配着季尧的身体,使他轻易脱离了严重的躯体反应。
疼痛化作激动,窒闷变为欣喜,厌倦替换为甜蜜。
他从黑暗中离开,唤了声AI管家,顷刻间,双重的厚帘向两边分开,黎明的日光注入客厅。
世界明媚且鲜活起来,四处都是高雅的兰草清气。
饥饿的毒蛛在召他过去。
这附近还有其他猎物,可她只选择他,季尧深感荣幸。
……
见到邱芜澜的刹那,季尧的躯体反应顷刻消退。
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这一次的小插曲他又熬了过去。
一切都运转正常,季尧一如既往地为邱芜澜制作早餐。
他来得比预计晚,季语薇和他简短地打了招呼便被经纪人接走。
正如她和邱芜澜所说的那样,签约秋叶后,季语薇有大量的排程要忙,这一天两夜,是她唯一能为邱芜澜挤出来的空闲。
季尧简单为邱芜澜做了一份咸煎薄饼、一杯偏苦的煎雪松。
看见草帽盘里的糖豆时,他就知道邱芜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吃甜食了。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摆去桌上,邱芜澜亦结束了晨练,换了浴袍从浴室中出来。
她在主座坐下,季尧自觉拿了毛巾擦拭邱芜澜被水打湿的发尾。
邱芜澜起先神色淡淡的,吃完一大份煎饼后,顿时舒展了开来,前后状态对比,像是暗室和阳光下长成的豆芽一样鲜明。
她端庄地放下刀叉,目视前方,郑重开口,“我还需要一个滑蛋吐司。”
“姐姐的胃空太久了,不能吃太多。”季尧收走了她的盘子,连带着刀叉一起。
邱芜澜抿唇不语。
她聊胜于无地喝着雪松,一边翻看人事发来的几份简历。
看了两份,季尧便拿了衣服下楼。
“可以么?”他向邱芜澜展示自己选择的搭配。
邱芜澜没有说话,接过衣服起身去更衣室。
和食物的种类一样,邱芜澜从不挑剔装扮。
在本家,她的房间在二楼,衣帽间却在三楼。
据说天后季语薇有四个超过二百平方的衣帽间,首饰珠宝则又另设房间。
与此相反,邱芜澜从每日的衣饰、发型、妆容到护理,全部由简和其他女佣挑选。
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她自己去衣帽间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如她从不会干涉季尧的配餐,邱芜澜在任何地方都不会主动点餐——除非像现在这样,没有吃饱。
即便是天才,每日的精力也始终有限,所做的每一项选择都会消耗一定精力。
穿衣、吃饭、化妆,这些都是在一天工作之前遇见的选择,邱芜澜不能把对关键决策的精力浪费在这些事上。
起初,她没有选择的权力;后来习惯养成,也没了选择琐事的欲望。
温暖的食物催生出正向能量,分开之前,邱芜澜告诉季尧,“今晚开始,我会去公司附近的公寓住。”
她告诉了季尧自己的动向,宣布这场暗流涌动的冷战彻底结束。
邱芜澜说完,等着季尧小狗一般用柔软的头顶蹭她。
可她等了片刻,都不见季尧有任何反应。
她微疑地回眸,发现季尧正紧盯着自己,漂亮的偏浅色眸中充溢着古怪的神色。
季尧有一双澄净到璀璨的眼睛,像是阳光下的玻璃糖,此刻,那通透晶莹的玻璃糖仿佛被太过炽热的阳光所融化,变得黏腻、散发出糖物质过度加热后的焦化味。
在邱芜澜看向他时,这种特殊的焦化味愈发黏稠,季尧的皮肤肉眼可见得变红。
刺啦……
短路般的火花突兀跳起。
正常运转的身体突然生锈卡壳,没有任何前兆地出现了故障。
不知道是因为还没有从先前的躯体反应里走出来,又或者是邱芜澜的原谅让他太过兴奋,导致神经中枢出现了异常。
意识再度被剥离,有别于此前无法挪动身体的束缚,这一次更像是理智退化,由本能支配了身体。
巨量的情感洪流冲溃了意识,季尧模糊的感知中,只见哭闹着呕吐的邱泽安、邱泽然,他们被邱芜澜极尽温柔地抱在怀里,一声声劝哄;
他又见到了杨木,近一米九的大块头,被妈妈寸步不离地紧紧守着。
这一次她原谅了他,允许他重回身侧,可是接下来呢?
公司越来越近,分离的焦虑感越来越重。
分离八天,才刚刚回到姐姐身畔,季尧不想那么快分开。
他想错了,这次的插曲和以往是不同的。
以往公司里的韩尘霄,可不是邱芜澜的男朋友。
季尧的潜意识察觉了,这一周的分离只是序幕一角。
他的人生,彻底要和邱芜澜断裂了。
季尧的表情太过反常,邱芜澜不由得发问,“怎么了。”
“姐姐……”忽而之间,那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泪雾,季尧沉缓地深呼吸着,“头好痛。”
邱芜澜疑惑地抬手覆上季尧的额头。
触手的皮肤微微汗湿,温度却比邱芜澜掌心要高。不止是额头,季尧全身的皮肤都有些泛红。
“有点低烧么。”
被邱芜澜触碰,他半眯着眼,浑浑噩噩地磨蹭她的手心,呓语般地迭声唤着姐姐。
“去医院。”邱芜澜对开车的简道。
“马上到公司了,我先送您上去吧。”简说。
腰间一暖,少年侧身拱在邱芜澜腰际,模糊地念了句:“姐姐……我好难受。”
第一次开口后,剩下的便顺理成章。
“让泽安代替我。”邱芜澜抱住季尧的肩颈,重申道,“去医院,让菲安就位。”
透过后视镜,简瞥了蜷缩的季尧一眼。
“好的。”
她掩下不满,将车驶向了邱芜澜常去的私人医院。
季尧并不是很清楚中间的过程。
这是他第一次明明在邱芜澜身边,却出现了躯体反应。
听力和视力在过分敏锐之后,变质成为了幻听幻觉。
世界成了扭曲的斑斑色块,等季尧重新看见现实世界后,他正身处邱芜澜的私人病房。
他躺在床上,懵憕地望着白色天花板。
指尖一动,被温凉的触感包裹。
季尧扭头,看见床边坐着邱芜澜,她一手拿着手机通话,另只手始终握着他。
在对上他的目光后,邱芜澜冲他安抚性地瞌眸,随后几句话结束了通讯。
她将手机搁去一边,握紧了他的手,同时拂开他脸上汗湿的碎发。
“感觉好点了么,菲安说你犯了低血糖。”
季尧才注意到自己的另一边吊着瓶葡萄糖。
他愣怔地看着邱芜澜,邱芜澜摩挲他的鬓角。
她没有说话,可双眉轻蹙着,眸中是显而易见的疼惜与责怪。
季尧倏地打了颤。
他的灵魂恍惚漂浮起来,变成了杨木,变成了哭闹着的邱泽安、邱泽然。
一股不明由来的异火自他心底燃起。
在邱芜澜的注视下,他渗出了愈多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姐姐……”少年双眸湿红,嗓音却涩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邱芜澜微滞,末了轻叹,“我知道。”
季尧小心翼翼地回握住她,“别赶我走,我明明比尘霄哥更早认识姐姐。”
邱芜澜抬眉,前一句还让她生出两分歉疚,这一句就不明所以了。
她张口欲言,房门忽然被人轻叩。
邱芜澜以为是护士,喊道,“进来。”
属于男性的脚步声由此传来,她迅速回头,一如守着生病幼崽的母狼,戒备、敌视着靠近的外族雄性。
当看清来人的脸后,邱芜澜若有所思地回眸瞥了季尧一眼。
“芜澜,听说季尧病了,我来看看。”
清矍的青年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气靠近,他腼腆地看过邱芜澜后,才将视线分给床上的季尧,“浩炆和木木不太方便,托我过来。季尧,还好吗?”
邱芜澜注意到,季尧微微别过了脸。
“谢谢。”她接过韩尘霄手中的慰问品,微笑道,“低血糖犯了,我陪着休息一会儿就行。”
季尧微不可察地勾唇。
他听见挡在身前的母狼俯低上身、咧齿皱鼻的警告。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韩尘霄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邱芜澜了。
宋折凝发布云书后, 他一直想找机会见她,发了几次消息,邱芜澜都没有回复, 唯一一次还是拒绝。
他知道她忙,也关注着这一系列事情对秋叶的影响。
眼见股价回升, 邱芜澜也回家休息了两天后,韩尘霄觉得她应该是有空见自己了。
还没等他编辑好约会的信息, 公司里就传开了邱芜澜请假的消息。
季尧病了,身为姐姐的邱芜澜在医院陪护。
韩尘霄的心跳鼓动了起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身为RNI的队长, 他去探望季尧再合理不过。
喜悦之后, 韩尘霄又不免有些愧疚。
成员生病了, 他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利用季尧去接近他姐姐。
他在心中对季尧道歉, 一边立刻询问简, 自己能否前去探病。
他对不起季尧, 可他实在太想念邱芜澜了。
那一晚如梦似幻,像是一场狂欢演唱,舞台上灯光炫目, 舞台下呼声沸腾, 他陷在重金属的旋律之中, 浑身是汗,毛孔扩张。
待灯光熄灭、舞台落幕, 韩尘霄不仅不觉得疲惫, 反而意犹未尽。
他想起圈子里几个傍上富二代的朋友。
从前韩尘霄不齿他们出卖身体的行径;如今自己却一头醉在邱芜澜的爱抚里。
时间并没有美化韩尘霄的想象,再次见到邱芜澜,她依旧美得心惊, 只是短暂的一抹对视,都让韩尘霄心跳如鼓。
邱芜澜不矮也不瘦,雪夜的暖灯下,韩尘霄惊愕地看见了她身上优雅的肌线。
她极具力量,韩尘霄却还是好想抱抱她:把她拢在自己的外套里,用下巴蹭一下她的头发。
“我想你可能忙着照顾季尧,没时间吃东西,所以带了点吃的过来。”
他提起一只牛皮纸袋,尚未打开,香甜的气味便透了出来。
邱芜澜没有接,只是夸赞,“谢谢,你真贴心。”
韩尘霄将慰问品和纸袋放下,再找不出话来,他不甘心地又留了一会儿,想到了个可以聊下去的话题。
“季尧,下周就是商演了,你还可以么?”
季尧缺席了整整一周,如今又病了,几乎没有参与排练,把唐知行急得够呛。
韩尘霄尽可能温柔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商量了一下,要是你不方便的话,就改动一下舞台,减少你的部分。”
季尧抬起左手,套着一根发圈的腕前,输液管随之摇晃,“队长,我现在病着。”
他的逐客意味不言而喻,韩尘霄顿时语塞。
“那、”他瞄了眼邱芜澜的脸色,“那你好好养病,我先回去,等你病好了再说。”
季尧弯眸,敷衍且不耐地冲他微笑。
韩尘霄转身,恋恋不舍地对邱芜澜低语,“我走了。”
他希望得到邱芜澜的挽留,或者得到下一次约会的时间,可邱芜澜只是颔首,“谢谢你来看他。”
韩尘霄不由得面露失望。
“对了,”邱芜澜再度开口,在韩尘霄期待的眼眸中,不紧不慢道,“也谢谢你的甜点。”
韩尘霄的心情几度起伏,他冲邱芜澜勉强笑了笑,“不用谢,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叫我。”
邱芜澜没有起身,坐着目送他离去。
韩尘霄所带来的寒气已被空调暖化,但食物的气息还萦绕在床畔。
邱芜澜目光移去纸袋上,定定地盯着它。
咸香的煎薄饼打开了味蕾,空了整整两天的肠胃蠕动着,鬼使神差地,邱芜澜打开了纸袋,从里面拿出了一颗泡芙。
理智告诉她,这东西必定不合她胃口;
可被季尧勾起的食欲,在被他拒绝加餐后升至了顶峰。
邱芜澜迟疑地咬了一口。
霎时间,她眼尾耷拉了下去。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邱芜澜立刻张口,嚼都没嚼过的泡芙原模原样地吐到季尧手中。
他扔去另一侧的垃圾桶。
……
等季尧输完液,医疗团队确定无事,邱芜澜先回了公司。
她走之前嘱咐季尧,“来的时候你昏睡着,很多检查没能做,一会儿跟着菲安做完体检再回来。”
季尧应了。
他习惯这套流程,高中之后邱芜澜放弃了他的工作能力,转而对他的身体健康十分重视,每次生病后都要做一套全身排查,菲安的团队会将各项指标数据直接发到邱芜澜手上。
这套检查花费了近三个小时,等季尧回到公司时已是下午。
“季尧,你病好了吗?”
季尧踏入公司大楼时,被两位前台接待嘘寒问暖,“还是第一次见你请病假,天气越来越冷了,要注意保暖啊。”
“谢谢。”季尧对两名接待笑了笑,露出一侧尖尖的犬牙,他将手中的纸袋放去前台,“吃吗,尘霄哥买的。”
“哇谢谢。”两个姑娘眉开眼笑地打开袋子,“是尘霄哥买给你的吗?”
“快要商演了。”季尧冲她们眨眼,食指比嘘,“我偷吃了一颗泡芙。”
接待被他俏皮的小动作逗笑了。季尧朝电梯走去,一边挥手,“都给你们了,别让尘霄哥看到哦。”
电梯门合上,他的表情也随之淡下。
途中有两名策划部的职员上了电梯,对着季尧点头致意后,继续讨论工作。
“这是我们影视城第一部戏,季语薇不是专业演员,又是第一次领衔主演,根据她以往的表现,恐怕满足不了观众的期待值。”
“华君润不是答应去试镜了么。”
“真答应了?他俩一起签约,后面两年合作不少,再一起演CP,不怕传绯闻么。”
她们在十九层离开,走远之后传来压低的笑声:“他俩都直升ASHS了,分我一半的年薪,别说传绯闻了,传丑闻我都愿意!”
“我十分之一就愿意!”
“禁止扰乱市场!”
季尧想起邱芜澜送给他的剧本,在邱芜澜此前送出过的剧本里,那无疑是最昂贵的一本。
她说,她对他和对那些“药”是不一样的,可她如今给他的东西,和给他们东西,没有什么两样。
电梯停在了26层,季尧没有出去,他关上电梯门,向下按了几层。
ASHS的楼层。
邱芜澜要求的电子锁还没来得及换上,季尧坦然地进入了华君润的办公室。
入目十分简洁,华君润没有提任何要求,行政便按照最基础的款式给他订购了用具。
普通的长条木桌、黑色的真皮办公椅,电脑昨天才撕了膜,空气中还有一点新家具的气味。
季尧扫过桌上刻着“华君润”三个楷体大字的席位卡,勾开办公椅坐了上去。
他懒淡地靠着椅背,泰然自若地在华君润的座位上玩手机。
午休结束前,门被拉开。
看见座位上的少时,华君润脚步一顿。
他旋即熟稔地笑了起来,反手关门,“阿尧,身体好点了么。”
“君润哥。”季尧放下手机,没有从位子上离开,“前两天不在公司,都没赶上你的欢迎会。”
“没关系。”
“也是,”季尧扬唇,“毕竟已经参加过一回了。”
华君润笑而不语,给他倒了杯水,岔开话题,“我没有想到,你会进娱乐圈。”
“我也没想到君润哥会回来。”季尧随口道,“听说君润哥也住在我们小区,那你见过易蒲哥了么?”
华君润将一次性纸杯放去季尧面前,微微侧首,“谁?”
这个侧面曾登上巨幕,成为国内票房史第三名的封面和标志。
华君润长相并不精致,放大数十倍后却找不到一丝瑕疵。
他俊得低调含蓄,温润如水。
季尧托腮看他,“几年前他还和你搭过戏,演过你的义子,君润哥这就忘记了?”
“这几年搭戏的太多,记不太清了。”华君润和颜悦色地回道,“你也知道,我离开秋叶后自顾不暇,过得一塌糊涂。”
“可毕竟是君润哥。”季尧道,“签约不到两年就创造秋叶娱乐业绩神话的人,只要想,赚钱还不容易?”
“好了阿尧。”华君润笑着叩了叩桌面,“起来吧,我要回几封邮件。”
季尧窝着没动,没骨头似的赖在纯黑皮椅里,五指一转,魔术般变出了一颗泡芙。
“尝尝吗,君润哥。”
华君润挑眉,不解其意。
“尝尝吧,姐姐今天吃的。”
男人修长脖颈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接了过来,也没问季尧从哪里变出来的,将那颗小泡芙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华君润的表情从平静到微疑、再到困惑。
这一系列转变后,季尧嗤嗤地笑了出声,乐不可支地颤抖双肩。
“这是个魔术吗?”华君润的表情最终回归平静。
“这可不是诈骗,”季尧笑吟吟地说,“加了爱情的调味剂,再难吃的东西都会变得美味。”
华君润付之一笑,不以为意。
“君润哥,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季尧好奇地发问,“当初姐姐是什么时候带你去社交的。”
华君润的眸色微凝,“我也不记得了,当时我很反感这些东西。”
“她送你的第一件礼物,是手表,对吗?”
“是。”
他眼见着季尧的笑耐人寻味起来。
“我问完了,”少年起身,“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他突兀地终结对话,搭上门把手时,回眸低语,“对了,君润哥,听说——你得了焦虑症?”
华君润墨玉般的瞳仁中倒映出少年狡黠的侧脸。
和他截然不同的长相,精致、美丽、天真,带几分混血的妖冶,尚且稚嫩,却已有了蛊惑人心的魅力。
“别紧张,这只是一句关心。”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腕上戴着一条黑色的发圈,挥手同他告别,“我要去外地出个商演,君润哥,能麻烦你给姐姐做两天早餐么,她不挑食的,滑蛋吐司都行。”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再几天就商演了, 现在人都凑不齐。”
从舞蹈室下来,罗浩炆忍不住跟韩尘霄抱怨,“木木请假越来越频繁不说, 现在连季尧也开始旷工了。”
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韩尘霄解释道, “季尧是真的病了。”
正因为这场病,他才能见到邱芜澜。
“杨木待不长远, 季尧又一直不把这份工作放在眼里,队里就我们两个正常人。咱们组合早晚得散。”
“单飞是常态。”韩尘霄拍了拍他的肩,“做好自己, 公司不会埋没人才的。”
罗浩炆撇了撇嘴, 懒得和三好员工争辩。他抬手看了眼手表, 晚上十点半, 跳了整四个小时。
“去食堂吃饭吧。回宿舍都得十一点多了。”他对韩尘霄说, 一抬眼, 却见对方神情古怪地盯着自己的表。
罗浩炆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表, “干嘛?”
“没、没事。”韩尘霄别过头,借着喝水压下温热的悸动。
他摩挲自己的手腕,一遍遍回忆方才的舞步。
五年内、不, 三年, 他希望自己的收入能匹配上邱芜澜送的那支表, 堂堂正正地戴着它出现在公众面前。
这想法如同热流,激得韩尘霄想立刻回去练俩小时, 可惜他们已经下到了餐厅, 再回去实在是有些晚了。
临近凌晨,秋叶的员工食堂还开着,稀散地坐了三五桌。
罗浩炆幽怨而艳羡地盯着普通食堂的玻璃柜台, 韩尘霄淡淡提醒:“忍着。”
他垂头丧气地跟在韩尘霄身后,坐扶梯上了四楼艺人食堂。
少油、少盐、蒸煮为主的艺人食堂,和下面三层食堂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空气中闻不到半点食物的气味。
艺人食堂一半的灯都关了,两人点了蛋白质套餐,端着食物走出来,就见空荡的餐厅里角落坐着个人。
看清对方是谁后,罗浩炆惊讶地戳了戳韩尘霄,韩尘霄意会,抬步朝对面靠近。
比他们年长些的男人坐在靠墙的卡座上,慢条斯理地切割盘中的三文鱼,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里播放的视频。
食堂无人,可他还是戴着有线耳机。
“华老师。”
韩尘霄站在卡座前,主动打了招呼。
男人抬眸,他具备上个时代演员的一些特质,五官没有如今的男孩那么精美,但是端正大方,最重要的是,眼中有神、眉骨有采。
“你好。”华君润对着俩人颔首笑了笑。
罗浩炆压着激动,“华老师,难得遇见您,我们能坐这里吗?”
“当然可以。”华君润把支在前方的手机收回来,腾出桌面,让两人坐下。
“华老师怎么留到这么晚呀。”坐在新晋的亚缇丝影帝面前,罗浩炆忘记了饥饿,记者般热切地同华君润攀谈。
“准备一个试镜。你们呢?”
韩尘霄张口,罗浩炆抢先道,“我们在练舞!下周我们有一个商演,在隔壁市,华老师有空的话,能不能赏光指教一下。”
华君润咀嚼着食物,嘴里有东西,没能立刻搭腔。
韩尘霄瞥了眼满脸兴奋的罗浩炆,对华君润低头致意,“抱歉华老师,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RNI的队长韩尘霄。”
经他提醒,罗浩炆连忙补上,“我是罗浩炆。”
“我知道你们。”他口里的东西咽下了,“‘新星’的前四名。”
“华老师知道我们?”
“是啊,选秀综艺里‘新星’的含金量很高,每一季总决赛我都会看。”他的视线转向韩尘霄,带着欣赏,“尤其是小韩,我听说你在国外当过几年练习生,还是副队长,怎么想着回国参加选秀了。”
新生偶像的圈子里,韩尘霄的名气并不小,他习惯人们了解他的过往经历,但被华君润这一级别的大咖说出来后,难免有些受宠若惊。
“国外太累了,”在那双见过无数国际顶级大奖的眼睛面前,韩尘霄无所遁藏地吐露出一切,“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才意识到读书有多重要。”
“你回国,是为了念书?”
“嗯。合约一到期我就回来了,也有公司想要签我,国内的条款是比国外宽松一点,可时间上还是不允许我备考。那时候觉得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但上学只有一次,我就把所有邀请都推了,花了半年考上瑚影。
“沉寂半年,再想出来,发现已经没人理我了,只好去参加选秀。”
他不是那么多话的性格,可在华君润专注倾听的姿态下,不自觉地对他畅言。
华君润理解地点头,“你的选择很对。现在大家认为当明星当网红不需要文化,但其实导演、编剧还有投资方是会偏向科班出身的艺人的。”
韩尘霄抿下两分由衷的笑。
太多人说他傻,说他浪费了时间,刚回国的时候,是他热度最高的时候,他却选择了沉寂。
大学有什么用?每年各大艺校那么多毕业生,最后不还是销声匿迹、默默无闻么。
所有人都说,韩尘霄错过了发展的最好时机,只有两个人肯定过他的选择。
一个是华君润,另一个,是签下他的邱芜澜。
罗浩炆不满自己被撇出去,试图将话题拉回,“华老师,我听说您之前在秋叶发展得很好,为什么后面离开了?”
韩尘霄扫了他一眼,华君润切割着盘中的鱼,“那时候年轻、幼稚,和管理层的想法不同,觉得自己能改天换地。”
他叉起鱼肉,感慨着笑道,“自己在外面待了几年,知道了天高地厚,就老实滚回来了。”
“怎么会!”罗浩炆惊呼,“您离开秋叶后发展得也不错啊,年初还拿了亚缇丝。”
“那是赔了多少笑脸、喝了多少酒才有的。”华君润失笑摇头,“现在想想也奇怪,都不知道脑子里哪来的观念,给人敬酒就是‘拜金’、‘谄媚’,聚会上唱首歌就是被侮辱了,进了那个包房,马上觉得是进入了敌巢,还不如小孩子来得落落大方。”
“经纪人说不动我,上头领导也劝不动,最后邱总都亲自和找我谈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韩尘霄的目光聚集了一些。
“我和她说,我只是来演戏的,不想当公关牛郎,天天卖笑陪酒。”
韩尘霄盯着华君润,“那邱总怎么说?”
“她说,她每天也在卖笑陪酒,有谁觉得她是陪酒女么。”
“霍。”罗浩炆佩服地点头,“我连想都不敢这么想她。”
“是啊。有些思想上的枷锁去掉后就会发现,笑容、敬酒其实只是一种礼貌,是自己看不起自己了,才会觉得低人一等,认为所有人都在戏弄自己。”
华君润吃完了剩下的食物,“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邱总在局上的样子。”
“她身上有一种特质,端起酒杯的时候,不是‘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办点什么’,而是‘让我们庆祝双赢的未来’。”
“哇,您说的也太形象了。”
“这事儿一点儿也不折辱人,关键是自己怎么想。”
来自大前辈的经验传授,两人都听得格外认真。
“不过邱总是邱总,我们哪有她的能力啊。”罗浩炆道,“我们都没几个局可以去。”
“多学多练。好的剧本不会从天而降,要自己去投,投的多了,才有进组的机会。”
华君润端起餐盘,看了眼表,“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韩尘霄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他腕上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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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邱芜澜送他的表同一个品牌,价格要比他的型号贵将近一倍。
“华影帝真的和外面说的一样,好随和啊。”他走之后,罗浩炆小声和韩尘霄交流起来,“一点儿都不藏私,说得都是干货。”
韩尘霄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静静吃着盘里的菜。
他回想着方才华君润说的内容,试图想象他口中描述的邱芜澜。
正如华君润所说,邱芜澜很低调,但极具自信。
韩尘霄没见过她在局上的样子,可单是那天马场里,她接过支票的动作就美得让他惊心。
食不知味地吃完一整盘食物,最后出现在韩尘霄脑海中的,是华君润腕上那只表,名贵、闪耀,同一个牌子,却比他藏在宿舍里的那支耀眼不少。
“‘只是一种礼貌……’”他喃喃着这句话。
“你说啥?”
“没什么。”韩尘霄收拾了盘子,“回去吧。”
他一路思索着华君润说的话。
或许经纪人说的没错,自己有时候过于清高。
连华君润和邱芜澜都免不了喝酒应酬,他一直端着,未免太学生气了些。
韩尘霄不打算成为一个精干的商人,可至少不能再像那天的马场一样,被人当众打屁股,给邱芜澜丢脸。
躺在宿舍的床上,韩尘霄迟迟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想着华君润。
他越想越有些不安,连华君润不愿意配合应酬后都被秋叶开掉了,自己的业绩远远比不上他,邱芜澜会觉得他太木讷、太不知趣吗?
韩尘霄拿出手机,往上翻找唐知行的聊天记录。
他从三天前的记录里找到一条——
“莫导月底生日,除了艺人,还有些投资方也会去。你想去吗?”
“不了,他也不认识我。”
“好。”
唐知行问得很随意,他知道韩尘霄不喜欢这些场合,凭他的社交能力,去了也白去;再说他已经上了邱芜澜这艘大船,不去就不去吧。
盯着这条信息,韩尘霄眉间微皱。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荧光有些刺眼。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摁灭了屏幕,转身瞌眸。
房内沉静下来,半小时后,刺目的荧光再度自黑暗中亮起。
韩尘霄躺在床上回复了唐知行——
“我去吧。”
多认识点人,总归不是坏事。
他小心拉出枕头下的手表,不敢开灯,摸黑戴上。
冰凉的表带扣合上,发出咔哒轻响。
韩尘霄唇畔微扬,躲在漆黑的宿舍中,反复摩挲表盘和表带。
咔哒——
华君润解下腕上的机械表,随意搁去洗手台。
哗哗水流声随之响起,他洗净脸,凝视镜中的自己。
透过镜子中的自己,他看见了一张更年轻的脸。
韩尘霄。
皮肤光洁、目光澄澈、气质清俊。
他比他年轻、比他纯粹,尚未沾染太多俗世间的尘垢,从头到脚都比他干净。
华君润取下毛巾,擦净脸和手上的水,走出了浴室。
感应到室内无人,浴室的智能灯自动关闭。
那只名贵的手表被遗忘在了漆黑的洗手台上。
华君润在主卧窗前良久伫立,目光痴哀地远望前方别墅群。
芜澜……
他好想她。
然而今晚,华君润所追寻的别墅迟迟没有亮灯,暗沉沉地隐没在夜里。
“在想什么。”
秋叶娱乐附近的海景大厦,邱芜澜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季尧的头发。
他早上生了病,变得格外黏人,趴在邱芜澜腿上不肯离开。
“在想姐姐。”季尧用头主动去拱邱芜澜的手,“姐姐好久没有摸我了。”
邱芜澜将手中的杂志放去一边,双手捧住了季尧。
她低下头,拢在一侧的秀发如水散开,发尾落了季尧手腕戴着的发圈上。
“不是韩尘霄,也会是别人。”她抚过少年的眼角,“阿尧,别生病,我希望你健康。”
那处眼角被邱芜澜磨出薄红,为过分美丽的脸增添了妖冶。
“姐姐,我很健康。”季尧对着她笑,“你看过菲安的报告了,我没有生病,只是忘了吃饭而已。”
他很健康,一切都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病,他是姐姐唯一健康的家人。
邱芜澜蹙眉,有些话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种矛盾的歉意。
“是我自己选择进入娱乐圈的。”季尧抬手,触碰她的下颚,像是躺在草地上的孩子试图伸手触碰星星。
“我想和姐姐在一起。”
邱芜澜半垂眼睑,目露挣扎。
半晌,她只是道,“不要节食,伤身体,也伤脑功能。”
脑功能这三个字很不寻常,不是普通的关心用词。季尧差点脱口反问她为什么要担心他的大脑,可最后,他还是一如既往、保守谨慎地点头,“好的姐姐。”
邱芜澜十指插.入季尧柔软的发中。
季尧试图分辨她的眼神,他没有看见权衡,只有一点怜惜。
她心疼停摆了的高精设备,却并没有要分析故障、修缮它的打算。
毕竟,她已经不用这台设备了。
季尧敛眸,沉溺在笼罩自己的兰草香气里,等待天明。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翌日天明
邱芜澜坐在办公室内。
她面前有一杯花茶, 剔透的骨瓷盛着淡玫红色的茶汤,茶汤边缘被瓷白稀释,呈现柔和的渐变边。
“怎么样?”韩尘霄期冀地望着邱芜澜。
邱芜澜抿了一口, 片刻,别过了头。
她等了一会儿, 韩尘霄没有动作,季尧立刻拿起垃圾桶, 邱芜澜得以掩唇吐出茶水。
韩尘霄脸上的光彩登时褪去,怔忪失落地望着她,“这么难喝么……”
邱芜澜抽纸擦拭唇角, “不赖你, 亲爱的。”
韩尘霄的失落被最后三个字击碎, 他陷入了另一种愣怔, 一时反应不及。
邱芜澜抬眸, 望向季尧, “阿尧, 你没有告诉他,花茶要新鲜的材料么。”
用热水烫干花瓣,纯粹只是洗花水。
除了适宜的温度外, 邱芜澜喝浓香型花茶, 需要二道茶的茶汤加上新鲜花瓣压出的汁液、一点点新鲜花粉, 以及微量的细盐。
季尧伸手端起了那碗,就着邱芜澜的位置喝了一口。
他看向韩尘霄, “恐怕就是因为加了新鲜材料, 所以才这么涩口。尘霄哥,你是怎么处理的?”
“按照你说的,花瓣不能用搅拌机打碎, 会让花汁里融入花泥,要平铺之后压出汁水,过滤两次,和碾碎的花粉一起温水慢煮。”
“要么是用力过猛,要么是没有铺平。”季尧翻转手腕,将茶水倒进水池,“花泥融入了汁液,才会有这么重的单宁感。”
韩尘霄没有喝出单宁感,他觉得已经足够柔润了。
邱芜澜支着额,神色有些发恹。
她指望着韩尘霄能代替季尧,可小半个月过去了,别说做饭,连几杯茶都泡不好。
邱芜澜自认为对韩尘霄的激励方面做得不错。
她极尽耐心地引导他、予以他足够的奖励,用名马、名表、名车为他规划了一个丰厚的晋升道路。只要按照她的要求,他就可以一步步走向光明的未来。
当年的季尧和季语薇可没有这么成体系的培养规划。
韩尘霄不需要超越他们,至少不能比他们差太多。
刚刚起步,她不能给他太多压力。
邱芜澜对韩尘霄招手。
在国外当练习生的那几年,韩尘霄见识过很多,那些光鲜亮丽的财阀们比任何人都喜爱暴力。
他知道邱芜澜不会动辄打人,可也知道自己的进展是在太慢了。
韩尘霄屏气凝神地弯腰靠近。
他猜测,邱芜澜至少会拧一拧他的脸,警告他用点心。
被韩尘霄紧盯的手并没有触向他。
邱芜澜偏头,扯下了自己的发圈。
微卷的长发顷刻流泻,晃出丰美的泽光。
那发圈撑在指尖,她把韩尘霄微长的刘海扎了起来,顶起一个小揪揪。
“不要紧,慢慢来。”她在他唇前细声轻语,“先准备商演。”
说话间,兰草的气息浅浅拂进韩尘霄的唇间,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喉结涩然地上下滚动。
大腿腰椎一齐发软,他维持不住俯身的姿势,险些跌入邱芜澜怀里。
韩尘霄湿漉漉地望着邱芜澜,他好想亲她,想吞下这丛于雪中优雅伸展的兰。
邱芜澜退了开去,叮嘱:“路上小心。”
季尧木然地看着这一幕。
韩尘霄颤抖的关节如同摇晃的狗尾。
他爱上了邱芜澜,毫无疑问,且已臣服于她。
熟悉的剧痛如梭穿过大脑。
疼痛是警告保护,可太过熟悉、太过频繁,以至于中枢神经也变得麻木。季尧有些发钝,分辨不出自己疼还是不疼。
他只僵冷地站在原地,盯着韩尘霄头顶上的发圈。
那是今早戴在他手腕上的发圈。
送走韩尘霄,邱芜澜瞥向低垂着眼睑的季尧。
她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邱芜澜有心补偿他,她知道季语薇想要什么,却实在不知道季尧想要的是什么。
最初,他似乎渴望金钱权力;后来喜欢上了虚拟作品;慢慢地,邱芜澜发现,季尧似乎并不真的在乎那些。
有些时候,她不能用钱安抚季尧。
季尧喜欢什么、他想要什么……
少年抬起了眸,和她四目相对。
他眼中未及隐藏的情愫蓦地触动了邱芜澜。
哀伤、嫉妒,还有些许无所适从的迷茫。
他像极了那条最受宠的小狗,突然被外来者侵占了领地、夺走了宠爱,却无力反抗。
邱芜澜希望他来找她撒娇抱怨,偏偏他不吵不闹,叼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玩具,默默走去角落。
猛烈的躁意化作热流冲击而下,邱芜澜呼吸一禀,热意聚成泪雾,蒙得视线有些模糊。
也许无关疾病,即便任何主人看见这一幕,都会生出心酸和怜爱,以及阴暗的虚荣。
邱芜澜当然察觉到了季尧想要什么,她不认为那是爱,那只是依赖,是她在季尧身上遗留下来的精神枷锁。
年少时的她控制不好力度,被她控制的季尧又太过年幼,他的三观皆由她肆意捏造,以至于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不能继续错下去。
如果麻木的囚犯打开枷锁后还不知逃跑,那她就推着他走。
“还有事么,阿尧?”邱芜澜问他。
她双手交握于小腹,压住麻痒的涨热,极力稳住呼吸和神态。
季尧一顿,笑道,“姐姐,我给你重泡一杯吧。”
“不用。去收拾东西吧,你该出发去商演了。”
季尧指尖微蜷,浓长的眼睫颤了颤,乖巧应好。
他离开了办公室,邱芜澜深吸一口凉气,小腹处的焰火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得到了助燃剂,变得愈发旺盛。
她闭着眼,回想着季尧顺从的侧脸。
他太乖了。听话、懂事、知晓分寸,极度聪慧,且忠心耿耿。
这样的少年跪拜在脚下,再是难以填尽的欲壑都会得到满足。
邱芜澜扶额,试图用手背降温头脑。
她感到了酥麻、濡湿和难以言喻的兴奋。
阿尧……她最出色的弟弟,她一手养大的健康的孩子。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伤害他。
因兴奋而发抖的指尖颤巍巍地抓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过来一趟。”邱芜澜呢喃,“有点私事。”
这是再糟糕不过的时间点,韩尘霄不堪用,季语薇不在市内,她能用的药只剩下一个。
两分钟后,办公室被轻柔地叩响。
邱芜澜压抑喘息,顾不上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有气息逼近。
属于男性的气息自侧翼靠近,比她更加灼热、更加亢奋。邱芜澜甩了甩头,视线之内爬满了红色的幻影。
她强撑着理智,冲对方伸手,“手机。”
片刻的沉默,一支男款商务机递到了邱芜澜手中。
她拉开后台,确认没有录音录影,又找出了方才的聊天记录将其删除。
按下关机键,她把它关入抽屉。
脱衣的声音传来,火热的躯体覆上邱芜澜,试图将她从椅中抱起。
邱芜澜蹙了蹙眉,倏地戾气横生。
她一把扯住对方的头发,触手的发质比预计的硬,这愈使邱芜澜感到不快。
“我不喜欢腾空。”她抓着对方的发根,在他耳边低语,“让我坐着。”
过度亢奋的中枢神经放大了邱芜澜的所有情绪,一点点不悦都被夸张成了愤怒。
华君润顿了顿,旋即后退。
随着他的撤离,邱芜澜亦缓缓松手。
温润的男人跪在了地上,四肢着地,仰头透过碎发讨好地望着她。
邱芜澜不满意,这眼神炽热黏腻,让本就燥热的她愈发难受。
烦躁极了。
“你和从前不一样了。”尽管如此,她的语调依旧浅淡、不紧不慢,“君润,我真是遗憾。”
华君润立即道,“我可以改。”
“算了,”她索然无味地起身,坐去华君润背上,“至少比我前任强。”
男人的腰背瞬间紧绷,呈现出对抗的僵硬。
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以何种心情来到这里,为什么就这么残忍,要在时隔六年的重逢时拿他和田烨那种垃圾相比?
邱芜澜抚过他的侧颈,指尖搔刮突起充血的青筋。
“别这样君润,”她叹息,“难道连你都需要我哄了么?”
华君润闭了闭眼,咽下悲凉的自嘲。
是啊,如今的他除了“省事”以外,还剩下什么呢。
苦涩之中,又因为邱芜澜不耐的语气升起一抹扭曲的狂喜——
不,她是信任他、相信他,所以才会毫无顾忌。
华君润跪在地上,载着邱芜澜,朝休息室一步步爬去。
抵达终点后,纤长的手在他头上揉了揉,伴随一声敷衍的赞叹,“好乖。”
……
经历了风雨的华君润让邱芜澜乏味,他的确比以前乖巧懂事了,可看她的目光,也变得和普通男人无异,甚至更加炽热。
他到底不是当年那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了。
邱芜澜记得,最初的华君润,看一会儿月亮都会哭泣流泪。
她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下一场戏,自己扮演的角色在月夜下被女主拒绝了告白。
他感到伤心、悲痛,难受得不能自己。
邱芜澜只觉得他哭起来可爱极了。
那几年她致力于欺负华君润,他有一双清润如玉的眼,被泪洗涤之后,雨花石般绮丽。
如今不需要她动作,只是她的亲吻,都能让华君润激动流泪。
这泪水太过滚烫,触之即伤,让邱芜澜无法肆意靠近。
她不想和公司股东扯上关系。
她态度的转变,被华君润瞬间洞悉。
同样的人、同样的事,但他再也感受不到邱芜澜动作间的那一抹爱惜。
为邱芜澜换衣服的时候,华君润几度想要开口。
在她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
她就一点点都不好奇?不问他这六年有没有和别人上过床、有没有过其他伴侣。
他不断对比着往昔的一切,从她改变的每一丝力度中,都窥见了其他男人的身影。
她不再那样做了,是因为谁?
她喜欢这样做了,是因为谁?
太多年轻男人的面孔从华君润脑海中划过,他对她充满了好奇,发了疯地想知道答案,那么她呢——
她的自尊心和掌控欲如此之强,她为什么不问他这六年有没有过女朋友?
华君润沉默地为她披上外套、梳理头发。
“谢谢。”邱芜澜对他颔首致意,“我还有工作,就不送你了。”
华君润忍无可忍,“只是这样?”
邱芜澜抬眉,过了会儿,她拉开抽屉,拿出支票本。
华君润深吸一口气。
六年前的华君润,会为此吵个天翻地覆;而今,他无奈地笑了。
“我开玩笑的,”他说着,拨开缠在邱芜澜耳环上的发丝,“季尧走之前托我给你做饭。今晚要去我家坐坐么。”
“我不一定有空。”邱芜澜说。
“没关系,”华君润笑道,“要是过来,提前知会我就行。”
邱芜澜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任何温存,他们就此分开。
办公室门合拢,华君润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脏阵阵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