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另类偏执 江枫愁眠 33076 字 2025-04-19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行政那边把年会预案做好了, ”简问邱芜澜,“今年多加了个分公司,您要过目下么?”

彩釉茶杯落在邱芜澜手边, 芬芳的花香中携一丝水果的酸甜。

邱芜澜抿了一口,眉眼舒展了些许。

她问季尧, “有你的节目?”

季尧抱怨,“无聊的节目。”

“集团那边要了谁?”邱芜澜问。

简报了几个艺人名字, 邱芜澜颔首,“你和行政、宣发那边商量着办吧,尽量配合集团需求。”

“好。”

办公室门被轻叩, 简看见人后, 笑了。

“邱总, 您找我?”青年略有拘束地站在门口。

他戴着鸭舌帽, 身上是一件灰绿色的冲锋衣, 脸上还戴着黑色口罩, 显然是刚刚结束行程。

“唐知行说你和阿尧今天下午都空着, ”邱芜澜冲他微笑,“让阿尧教教你怎么泡茶。”

韩尘霄愣了愣,没有料到邱芜澜找他是让他学泡茶。

他看向季尧, 少年漂亮的浅棕色瞳孔里满是困惑:“姐姐要让我退休?”

“你的名气越来越高, 行程也会越来越多, ”邱芜澜道,“会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季尧半垂眼睑, 没有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乐意。

半晌的寂静后,少年眨眼, “好吧队长,跟我来。”

他朝休息间走去,直到进入内里,都没等到邱芜澜收回话。

韩尘霄跟着他去了,略有不安地看了邱芜澜一眼。

他不明白邱芜澜的意思,自己的行程比季尧还满,为什么突然让他学习泡茶。

这是韩尘霄第一次进入邱芜澜的休息室,他悄悄打量的时候,季尧打开了几个柜门。

“茶在这儿,水在这儿。”

说完他就抬手示意,“随便做点什么吧。”

韩尘霄望着排列整齐的罐子,五花八门的茶具让他两眼一蒙。

他只用过白水加茶叶。

“这些……应该怎么用?”他手足无措地问季尧。

季尧啧了一声,“队长,你都没有手机的么。”

韩尘霄进一步感受到了季尧的不悦。

他想,季尧就像个被抢了妈妈的小男孩,不高兴也是正常的,毕竟从前邱芜澜只在乎他一个,现在却特地把他叫来,让他抢季尧的活儿。

“我不知道邱总叫我来是做这个。”韩尘霄尝试着摆弄那些器皿,低声对季尧解释,“我以为是工作上的……”

“骑马好玩儿吗?”

韩尘霄正试图打消季尧的不悦,被季尧打断,“姐姐她很少带男人去商业社交场合,队长,好厉害啊。”

他倚着墙,似笑非笑地歪头看他。

韩尘霄表演课的分数不低,他知道这种笑是怎么形成的——弯起的嘴角、没有提起的苹果肌,以及充满打量的眼神。

“这下真的得改口叫‘尘霄哥’了。”

少年两部分表情同时加深,他唇边的笑意扩大、眼神里的温度也愈凉。

韩尘霄无从辩解,无端想起了邱芜澜前任们流传的那一句——

季尧很不好相处。

“别紧张尘霄哥,”少年倏地笑了起来,“好歹你是我队长,比其他公司的艺人靠谱得多。”

他的表情一如教科书上对“灿烂”的描述,气氛陡然转变,韩尘霄松弛了下来。

他理解季尧。

如果邱芜澜是他的姐姐、是他的家人,他同样会对靠近她的其他男人抱有敌意。

她太完美了,优雅、知性,金钱像是她身上一枚首饰,即便没有这件首饰,邱芜澜本身也足够矜贵动人。

这样的女人,很难不惹来恶意的觊觎。

“我明白你的意思。”韩尘霄埋在口罩里闷声道,“邱总未必这么看待我。”

“尘霄哥怎么看待姐姐?”

韩尘霄舀茶的手指一颤,轻薄的干花顿时掉落地上。他蹲下身去捡,季尧的角度得以看见青年口罩外发红的耳尖。

季尧定定地盯着那截耳朵,倏地开口,“尘霄哥,你知道剪耳么。”

这话题有些突兀,韩尘霄想了下,“你是说杜宾那种,让耳朵立起来的手术。”

“对。”季尧扬唇,“尘霄哥,你会给狗做剪耳么。”

“不会。”韩尘霄忙着收拾洒落的茶叶,“太残忍了,没有必要。”

季尧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对着韩尘霄泛红的耳尖笑道,“我会。不止剪耳,我还喜欢剪尾。”

“需要帮忙么?”简出现在门口,温和地注视蹲在地上捡茶的韩尘霄。

韩尘霄慌忙起身,摇了摇头。

“邱总那里已经有茶了,这边不急,你慢慢来。”

她说完,下颚微抬,又对后面一点的季尧说,“下午有个会议,邱总晚点和你一起走。”

季尧应道,“好哦。”

十几分钟后,外间传来响动,邱芜澜去了会议室,韩尘霄也对着手机教程泡好了人生中第一杯花茶。

他期待着季尧的评价,季尧喝了一口,点点头:“是全新的味道,难以想象这么高级的材料能泡出这种味道。”

韩尘霄拉下口罩:“好吧,我重做。”

整个下午他都在反复泡茶,季尧这个老师唯一给出的指示就是让他查手机。

眼看就要到下班时间,韩尘霄收拾了残局,把几十杯茶倒进了水槽。

他其实觉得差不多了,可季尧始终不满意。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这里都是花干和果干。”说是泡茶,却看不到普通的绿白红茶。

“因为姐姐只喝花茶和果茶。”季尧倚在墙上,玩着手机,答得理所应当。

“邱总不喝咖啡吗?”韩尘霄印象里年轻一代的金融精英都是咖啡不离手,只有老一辈的董事长领导们才会喝茶。

“不喝。”季尧道,“姐姐家里所有人都不喝咖啡。”

他站累了,操作着游戏走出茶水间,趴去了外面的沙发上。

韩尘霄撸了把头发,看着无人的办公室,本想等邱芜澜回来和她打个招呼再走,可又想起了件事,神色稍有迟疑。

季尧趴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打着游戏机,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作。

韩尘霄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探进了衣服口袋里。

他取出了一张对折整齐的支票。

对折的纸片打开,韩尘霄恍惚地盯了会儿上面的字迹,像是回到了昨天。

他想着邱芜澜接过支票本的泰然。

男人、女人,两家公司的董事长、总裁和经理,他们的年龄、资历都高于她,可她坐在那儿,触碰了下口袋,那大腹便便的经理便立刻将自己的支票本双手递上,由她写画。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道谢时笑容得体,却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她知道别人一定在注视她,所以她不需要回视,礼貌地笑一笑就足够了。

这样的从容自信、这样强大的掌控力让韩尘霄头晕目眩。

直到此时,看着支票上清逸的字迹他依旧忍不住屏气凝神,如同发现狼迹的兔子,战栗心悸。

双颊发热,他恋恋不舍地摩挲过邱芜澜的字迹,随后将支票压在了邱芜澜的键盘下,放好后又抽出了一角,以免被完全遮挡。

韩尘霄的心脏鼓动起来,扯了扯鸭舌帽,对季尧说了句:“我先走了。”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慌张,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赶在邱芜澜回来之前逃走。

兴许是觉得尴尬,又似乎夹杂了一点别样的心思。

他想给邱芜澜留一个好印象,让她知道,他不是为了钱才接近她。

看着步履仓促的韩尘霄,季尧在他走后丢下游戏机,拉出键盘下那张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支票。

出票人一行是陌生的数字,不是邱芜澜或邱家人的账号,但金额一栏是邱芜澜的字迹。

五十万。

对于一个新生偶像来说,这笔钱并不小,E级的艺人只有13%的提成,剩下九成都归公司所有。

季尧执着这张支票面无表情地站在座椅后。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门再度打开,结束会议的邱芜澜和他四目相对。

季尧缓缓眨眼,没有被抓包的惊慌。

他对邱芜澜扬了扬手中的支票:“姐姐,我捡到了钱。”

邱芜澜将文件放去桌角,“你捡到了就归你,不用交给警察了。”

因韩尘霄带来的烦闷散去了些许,季尧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谢谢姐姐。”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邱总为您选了一匹马, 已经送到马场了,她说您空的时候,可以带上朋友去跑一跑。”

本家的管家助理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来了一趟季尧的别墅。

“这个是集团新开发的VR眼镜,还没有上市, 她请您试用之后给研发部一点反馈。还有这个,EPR总决赛的前排门票, 您…”

“好。”

被礼物包围的少年玩着异形魔方,眼也不抬地打断,“你可以走了。”

当年的老管家早已去世, 本家的佣人更迭了一批, 年轻的助理并不知道季尧从前在本家的待遇, 他只知道季尧很得大小姐重视。

他连声应是, 笑容可掬地躬身退步,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 您直接叫我就行。”

季尧专注着手上的魔方,水滴形的魔方有点大,玩起来有些费力。

助理离开,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季尧。

一地礼物里高奢的袋子不多, 半数是风格极简的数码产品, 另一半是色彩斑斓的衍生周边。

各色的袋子围绕着季尧,像是一片商业催生的花坛。

他躺在花坛里, 浅色的瞳孔盯着手中的水滴魔方。

没见过的排列, 有点难,触感也有点怪。

沙沙的转动声接连不止,各面色块越来越趋同, 他的表情却越来越木然。

直到剩下最后一列,稍一拨动,这新奇的魔方就会完成。

季尧枕着高达模型的盒子,定定望着手中只差最后一步的魔方。

无边的空虚、乏味涨了上来,吞噬湮没了他。

他口袋里还装着那张支票,也记得韩尘霄摩挲上面字迹时的表情。

对女粉丝高声告白都无动于衷的男人,原来也会有那样羞涩的时候。

满地的礼物丝毫没有起到抚慰的作用,反而让季尧愈喘不过气。

他被抛弃了。

这是第一次,邱芜澜在情人和他之间选择了前者。

她当然知道他在伤心难过,否则不会让他拿走支票、又用这么多礼物补偿他。

这些补偿饱含诚意,不是衣服、手表、跑车、首饰,这里每一样都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

她记得他喜欢什么、记得他想看EPR总决赛,甚至意识到他会在意韩尘霄去了马场,于是也给他买了一匹名马。

季尧如此笃定,是因为这世上不会再有谁如此在意他的喜恶。

这些东西,邱芜澜无法假他人之手,哪怕是简也无法代劳。

简不在乎他、不屑于了解他,于是永远不可能分清茨纳米和驮拏多有什么区别,更不会知道他当下的新爱好。

这隆重的补偿充满了邱芜澜的愧疚,她在告诉他——

对不起,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即使他不愿意,她也会留下韩尘霄。

太阳穴穿过一丝刺痛,比参加“游戏吧”时更加强烈。

那天邱芜澜离开他将近五天,他的头隐隐作痛,为了保证录制,只能转嫁一些疼痛到别人身上。

今天季尧身边没有第二个活物可以替他分担,眼前异形魔方上的色块漂浮了起来,迷幻的色彩布满他的眼球,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幻彩空间,过高的饱和度刺得他大脑胀痛。

他被抛弃了。

他被邱承澜从邱芜澜工作上剥离时,尚能忍耐;

现在,她连生活上都拒绝他靠近。

刺痛从脚趾开始。

蔷薇藤如蛇一般攀爬了上来,荆棘刺入他的皮肤,疼痛中泛着类似过敏的麻痒烧灼。

从脚趾到腿、到胸腹,那些花藤最终爬进他的眼耳口鼻,暴力粗鲁地向他输送呛鼻浓烈的蔷薇香。

季尧想要起来,他不想躺着了,可满身的蔷薇藤缠死了他,将他钉在地毯上动弹不得,就连眼球的控制权都不由他做主。

双眼被两根带刺的花藤捅开,长时间无法合闭的眼球分泌出泪水,将眼前诡异扭曲的色彩晕染得愈发迷幻。

无数的色块探出丝线,在季尧眼前构成了一束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没有五官,只是一些色块的粗糙堆砌,可季尧还是认出了:那是韩尘霄。

组成韩尘霄的是蓝、绿、黑三种颜色,唯独双眼和下身是刺目的亮红。

他看见那恶心的红色在灰暗的冷色中越来越烫、越来越鲜艳,当红到极点时,那堆色块进化出了声音。

它缩在灰暗色的边缘角落,发出模糊的呢喃:

芜澜……芜澜……

季尧胃部翻绞、头疼欲裂。

他拼尽全力对抗身上的花藤,额角渗出冷汗,骨骼吱吱作响,终于,他得以颤动一根手指。

啪——

指尖转动,将最后一行魔方拨到了原位。

这颗异形魔方在完成的瞬间塌陷,藏在底部的机关打开,无数糖果从中掉落,噼里啪啦地砸到了季尧身上,如同绚烂的流星颗颗坠落。

从天而降的火星温和地燃烧了束缚季尧的花藤,将他从痛苦中解救。

他从被烧断的花藤中挣扎起身,坐起的瞬间,色彩缤纷的世界褪去,四周只是些颜色迥异的袋子而已。

少年浑身湿透,柔软的卷发被汗水纠结成绺,后背的布料呈现出深色,紧紧粘在他背上。

身边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糖。

他喘息着,从噩梦中惊醒,惶恐后怕地膝行向前,急促地打开电视。

125寸的超大屏幕甫一亮起,便出现了邱芜澜的身影。

某个财经访谈的画面,被季尧剪辑下来储存在这里。

深蓝色的背景、米灰色的沙发椅上坐着年轻一些时的邱芜澜,她左手松松搭在扶手上,专注倾听着主持人的问话。

季尧跪在屏幕前,额头贴上了画面中的扶手。

屏幕中那支优美如兰的手仿佛落在了他的头上。

少年维持着这一跪姿,剧烈起伏的胸腹在清冷的女声中渐渐平缓。

他抓起一颗滚落身旁的巧克力,指尖隐约感受到了星星残留的温度。

这个甜味,他前不久在邱芜澜的床上吃过。

姐姐…姐姐……

季尧磨蹭着屏幕,无声啼哭,回应他的只有平稳而冷漠的财经内容。

……

秋叶娱乐和秋叶集团围绕着元旦先后举办年会,娱乐公司的年会总是让网民津津乐道,其中,秋叶娱乐的年会又有不同。

参与年会的不仅有秋叶自己的艺人,秋叶娱乐还邀请了国内外不少一线大牌。

年会的时间和集团错开,秋叶娱乐向集团年会提供自家艺人的同时,也向集团借来了秋叶游戏的制作团队、主播、CV,以及COSER。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庆典盛宴。

每年秋叶娱乐的年会除现场直播外,还会上线高清纯享版。

邱芜澜有意用秋叶年会取代年轻人心中的春晚。

推行到现在,基本已经实现当时定下的目标,此时此刻,不少粉丝都掐着时间等在电脑前面。

秋叶娱乐的年会没有任何领导讲话。年终汇报、计划、演讲都在前一天的大会议室里结束,今天是纯粹的吃喝玩乐、演出狂欢。

邱芜澜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献唱的宋折凝,偏头问简:“后续呢。”

简摇头,“那次回来后,她再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过,也没有向公司提其他要求。”

邱芜澜眸光微移。

她看着盛装出席的宋折凝,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太平静了,像是暴风雨前的海,明明应该大闹一场,却比往常更加安静。

她第一时间告知了哥哥,邱承澜得知宋折凝想要入股影视城的消息后,没什么反应。

结合宋折凝私下约见华映赵志强一事来看,邱芜澜猜测这是一出离间计,有人想要看见宋折凝和秋叶不合的情景。

ASHS的合约和普通艺人不同,除了有更好、更优越的资源、待遇、拥有自己的专属团队外,也不再设立解约违约金。

所有的ASHS合约都是无期限约,他们随时可以离开秋叶,但需要交还手中股份,并有一年的竞业协议。

目前为止,秋叶娱乐里还没有ASHS解约。

没有人舍得轻易割舍秋叶的股份,何况对艺人而言,竞业协议就是命脉。

即便是超一线的影后,也不敢一整年都不出现在公众面前。

邱芜澜不认为普通的离间计能让宋折凝离开秋叶,但对家公司都派人来挖墙脚了,她也不能视若罔闻、无动于衷。

邱芜澜沉吟着,对简低语,“节后帮我安排一次和宋折凝的会面。”

她所有作品里,宋折凝无疑是不乖的,可她到底是哥哥签的元老,是哥哥的资产。

邱芜澜是“继母”,不便插手太多。

规则范围内,宋折凝想要的,她会尽量满足。

“好的。”简记录下了需求,台上音乐陡然一变。

灯光混乱了起来,快节奏的摇滚响彻楼层,员工们的掌声喝彩里,女性的占比明显高出一截。

邱芜澜抬眸,舞台上是青春靓丽的男孩们。

三个男团凑了一首串烧,激昂的乐曲、年轻的肉.体、暧昧的灯光、妖魅的妆造,这是和宋折凝截然不同的风格,即使在同一方舞台,时代的跨度也不可磨灭。

邱芜澜微笑着,不论什么样的节目、什么样的艺人,她都回以相同的微笑。

她当然需要宋折凝这样的艺术家,但这个时代也需要从流水线上下来、快速便捷、能刺激大量多巴胺的标准化快餐。

秋叶集团作为超大型科技企业,推动了这个快餐时代。

宋折凝是珍贵且难以代替的。

而公司不喜欢难以代替的员工。

邱芜澜回视着舞台上的韩尘霄,对他和台上的男孩们略挥了挥手。

她有很多手工定制的东西,却也同样喜欢机器量产的商品。

手工未必都是好处,它也往往意味着品控不稳定。

邱芜澜的目光越过韩尘霄,看向他后一位的季尧。

季尧是邱芜澜花费数年打磨的专属定制,他身上有数不尽的珍贵属性。

邱芜澜对他无比爱惜。

太过珍贵的宝石是不容易见光的,富豪们会将顶级宝石锁在保险箱里,戴着仿制品出门。

邱芜澜希望韩尘霄能尽快成为一个合格的仿制品,现在的她不像小时候,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精雕细琢一件首饰,韩尘霄最好能自己对照着季尧打磨自己。

舞台灯光直冲韩尘霄眼睛,刺得他视网膜一片光晕,只能模糊地看见正中央席位上的情形。

捏着耳麦,当韩尘霄和另外两队的队长换到C位时,灯光转移,他猝然望见了邱芜澜在对他挥手。

这首练习了上百遍的歌骤然加速,每一个节奏点都如烟花般粲烈爆开。

韩尘霄看见邱芜澜对他挥手后,侧身对简说了什么,简听完,目光立刻朝自己望了过来。

她在谈论自己、她在注视自己……意识到这一点,韩尘霄的手掌布满了潮汗。

他紧张得大脑空白,全靠肌肉记忆浑浑噩噩地完成了演出,也就没能注意到身旁的季尧同样注视着他、盯紧了他。

在无数媒体摄像头前,季尧灿烂地笑着,没有人发现:那双漂亮的瞳孔时不时会失焦。

不是无聊的走神,更像是得了多动症的孩子,病理性地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的视野时亮时暗,有几个瞬间漆黑一片,连同炸耳的音乐都几乎从耳边消失。

无声无光的黑暗下,季尧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现纰漏。

视觉甫一恢复他立即观察周围人的反应,见没有异常,才稍稍喘息。

黑暗固然可怕,光亮也并不美好。

他看见了邱芜澜和简的对话,她们的嘴唇像是慢动作一样在他脑海中拼出了字句——

“让韩尘霄来找我。”

“今晚吗,明天一早RNI好像有个元旦活动。”

“嗯……问问他愿不愿意推了吧。”

“好的,我去通知唐知行。”

五分钟的串烧结束。

表演谢幕,为了最后的年度大合照,男团的成员们没有卸妆,回到了座位上观看接下来的节目。

一群活力四射的新生偶像坐在一起堪称风景,摄像对准了这一片区域拍个不停。

组合里的活泼担当们立刻对着镜头卖萌、做鬼脸,罗浩炆自己做了个rock的吐舌后,也戳了戳季尧的腰,示意到他的回合了。

季尧抬眸,瞥了他一眼。

罗浩炆一怔。

舞台妆比一般的妆造要浓,化妆师加深了季尧五官的混血感,那张漂亮的脸蛋崭露了几分成年气息,他的眼线被拉长,睫毛被加重,使本就浅的瞳孔愈发璀璨如钻。

季尧并不好相处,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他的眼神如此具有攻击性。

他一如既往的美丽,如同油画中的天使,可瞥向罗浩炆的眼里充满了冰冷、阴鸷,像是在看路边发.情的野狗。

罗浩炆被这眼神镇住了,紧接着他身旁的椅子兀地挪开,椅子上的人起来得太急,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

罗浩炆扭头,坐在他旁边的是韩尘霄。

韩尘霄双手捧着手机,被屏幕照亮的脸上流露错愕和欣喜。

罗浩炆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韩尘霄扯了下来。

韩尘霄不解地看向他,他无语地提醒:“哥你疯啦?”

主持人邀请天王上台,他突然站起来干什么!还一副被女朋友求婚的表情。

韩尘霄像是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他抿着嘴压抑笑容,紧紧握着手机,时不时打开屏幕看一眼消息。

他的坐立不安连杨木都看得出来,“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韩尘霄摇头,“没。”

他嘴上这么说,却把节目名单要了过来,一会儿拨弄刘海,一会儿低头对照下节目表进度,度日如年般焦躁地等待年会结束。

四个小时,年会终于落幕。

刚拍完集体大合照,罗浩炆就发现韩尘霄不见了。

“可能和朋友有约吧。”杨木对其他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他妈妈开着车来接他。出了酒店,夜空飘着细碎晶莹的小雪,那一辆中档的黑色轿车混在满场的名车中,格外不起眼。

“木木!”车窗落下,露出女人朴素的笑脸,她冲他按喇叭,“妈妈在这里!”

“妈。”杨木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下雪了,不好打车。”女人等他上座,看见了后面的罗浩炆和季尧,立即热情地打招呼,问他们需不需要搭车。

罗浩炆拒绝了,他目送车子离开,驶入万千车流,突然有些难受。

“季尧,你过年会回家吗……回你爸妈那边。”

季尧没有回话,罗浩炆无趣地搓搓鼻子,收回了自己的伤感。

算了吧,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过年哪里会少得了热闹,怎么会和住在公司宿舍的他感同身受。

“我和唐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晚了路滑,不好走。”他嘟囔了一句,“队长也是,消息都不回,也不知道有没有带宿舍钥匙。”

他边走边又给韩尘霄打电话,季尧站在酒店大门前,微微仰头。

蓝黑色夜幕上细雪纷飞,有一颗雪子飘进了他的眼中,瞬间融化成水,流入眼球。

他没有闭眼,机械地撑着上下眼睑,将这雪色收入眼内。

霓虹灯布下光幕,同样的雪被一分为二,光外寂冷,光下则如水晶球造景一般绮丽梦幻。

三面环海的酒店总统套房内,冷俊的青年从浴室中走出,他心跳如鼓,紧张忐忑地望着窗边翻看数据的女人。

高空的雪比地表的更加清凌洁净,她侧边的窗外是悠扬的碎雪、无垠的大海,身上则披着温暖的灯光。

冷与暖汇集于她一身,听见青年靠近的脚步,女人回眸,目光从他浴袍未包裹的胸肌上轻轻掠过。

韩尘霄顿时椎骨发麻。

他艰涩地滚动喉结,双耳充血,站在床和她的中间点上,不知该如何反应。

邱芜澜看出了他的生涩。

韩尘霄很乖,出道前听父母、老师的话,不在学校早恋;出道后又听公司的话,严格遵循偶像守则。

此刻,一米八几的青年无助地望着邱芜澜,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于是寄希望于她,希望从她口中得到明确的指令。

邱芜澜合上笔记本,对他抬手。

她指尖刚一抬起,韩尘霄便过来了。

他的头发还未全干,黑发沾了水,水珠在动作间坠落,流经锁骨、胸腹,一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碎钻般装饰了他的黑发和温热的身体。

“别怕。”邱芜澜对他道,“你可以拒绝我。不会对你的事业造成任何影响。”

“不…”韩尘霄发出个短促的音,旋即闭紧了嘴唇,哀求地望着她。

他怎么会拒绝她……

邱芜澜舒展眉眼,手指抚上他的侧脸。她仰了头,他傻乎乎地绷着身体,被邱芜澜捻了捻湿发后才慌忙弯下腰来。

淡色的唇落在了韩尘霄的耳垂上,他嗡的眼前发白,什么都感知不到,只能嗅到优雅的兰草香。

“你在发抖,这么紧张?”含笑的女声落在耳畔,邱芜澜指尖推开他,“那就从你熟悉的部分开始吧。”

她起身,坐去了床上,温和地注视他。

“给我跳支舞吧,霄霄。”

霎时间,韩尘霄只能听见自己野狗般的粗喘。

她没有触碰他,只是吻了吻耳垂、用粉丝的爱称唤他,他便溃不成军,羞耻得骨头打颤。

他怎么可能拒绝她。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苍茫的飞雪一夜未歇。

韩尘霄从温暖干爽的丝绒被中醒来, 短暂的惺忪过后,清矍的黑眸倏地收缩。

他猛地起身,光.裸精壮的身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醒了?”

韩尘霄一颤, 抬眸望去。

他看见邱芜澜倚在门边,藏青色的睡袍将她皮肤衬得白皙如瓷。

她端着水杯, 对他勾起清似新雪的笑:“早。”

韩尘霄抓着身下的被子,红着脸回应, “早……”

邱芜澜转身,给他打理自己的时间。

她一离开门口,韩尘霄便快步奔向浴室。他撑在洗手台前, 看见镜子里的人后, 羞耻得五指成拳。

头发全乱了, 耳边翘起一撮;

熬夜后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昨晚的泪水凝结在睫毛上, 变成了干硬的分泌物。

他刚才就顶着这幅样子出现在邱芜澜面前——

韩尘霄垂头, 撑在洗手池上的双拳暴起了青筋。

他本是准备提早起来, 整理好自己、给邱芜澜点一份早餐,然后温柔地吻醒她的。

现在全都搞砸了……

想到这里,韩尘霄蓦地一怔, 他慌忙拿出手机察看时间, 祈求自己别睡得像死人一样, 让邱芜澜等了他几个小时。

屏幕亮起,当看清现在的时刻时, 韩尘霄愣住了。

凌晨五点十六。

他们是在三点前入睡的。

穿好衣服, 韩尘霄走出房间。

他看见灯光明亮的客厅里,电视屏幕一分为四,上面排满了密集的红绿数据, 间或夹杂着外文。

邱芜澜坐在屏幕对面的沙发上,手边是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牡丹花茶,膝上是一本平板。

她那头柔美的长卷发全部捋在左侧,露出的右耳上挂着一颗黑色蓝牙。

邱芜澜不需要首饰衬托气质,在韩尘霄眼中,她耳朵上戴的蓝牙和蓝宝石一样矜贵。

韩尘霄惴惴不安地坐去她身边,“对不起,让你等久了吗?”

“不,你起得很早。”邱芜澜没有抬头,只是腾出一只手摩挲了下他的侧颈,“可以再去睡会儿。”

温凉的手指划过动脉,令韩尘霄回忆起昨晚的某些时刻,双颊染上了红晕。

“不用,我习惯这个点起来练舞。倒是你……”他不解而担忧道,“工作这么忙么?”

她不是卖时间换钱的基层员工,却总在公司待到很晚,这很不正常。

“我不是为了工作而工作,是工作在帮我消耗精力、转移注意力。别担心,你没有打扰到我。”

韩尘霄听不懂前半句,他只在乎和自己有关的后半句,“那你饿吗,我去找点吃的?”

邱芜澜颔首,“点你自己那份就好。”

韩尘霄忍不住道,“你也吃一点吧。”

他记得她在年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经过一晚上的消耗,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硕大的屏幕上,大片殷红的数据汇集成浅浅的红芒。

邱芜澜抬眸,和煦地看着他:“点你的就好。”

隐约之间,似有一股微凉的压迫覆在了韩尘霄身上,如同窗外的落雪,轻薄寒凉。

“去吧,”邱芜澜偏头示意,“打给前台就行。”

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仿佛只是韩尘霄的错觉而已。

“好。”他局促离去,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瞄了眼邱芜澜,确认她刚才是否真的生气。

邱芜澜触碰虚拟键盘的指尖一顿,对着大屏幕上明晃晃的一片红色若有所思。

原来是要从这里开始教起。

她回忆着季尧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美盘的……十二岁?还是十三……总之是初中毕业之前,初中毕业后,她对季尧的训练戛然中断了,所以一定是在那之前。

温柔的门铃和香甜的烘焙味打断了邱芜澜的思绪。

韩尘霄将早餐摆在沙发桌上,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邱芜澜,邱芜澜无奈,眼神指了指酥软的可颂,韩尘霄满足地笑了起来,用纸巾包裹着,送到邱芜澜嘴边。

她咬掉了一个尖角,“够了,你吃吧。”

要保证上餐速度,这是酒店提前做好、放了几小时的复热产品;

鸡蛋和牛奶都不够好,欠缺醇香;

为了弥补食材的品质、增加香气,用了过量的黄油;

想要打造特色,加入了香草味,可用的是香草精,不是新鲜香草荚,充满了化工品气味。

邱芜澜眼角微耷,起床看见一片赤红的心情变得更加低落。

惨淡的美盘和水准平庸的早餐其实都在意料之内,但她还是难免失望。

“再吃一口好不好。”韩尘霄举着可颂,哄着邱芜澜再吃一口。

邱芜澜凑了过来,韩尘霄立即笑着将可颂送上。

绸缎般的长发拂过他的手背,那淡色的唇忽而越过可颂,落在了他的腕骨上。

她吻着他的手腕,说:“替我吃了吧。”

目光触及青年爆红痴怔的脸,邱芜澜想,算了,毕竟是节前最后一次开盘。

窗外的雪逐渐停息,冬日从地平线升起之前,邱芜澜离开了酒店。

因为积雪,地面交通不畅,简派了直升机来接她。

当着简的面,邱芜澜勾着韩尘霄的后颈,吻了吻他的唇角。

“我很抱歉……”她抬眸望着他,语气愧疚,“今天是第一天,我却不能陪着你。”

那愧疚很薄,一如这场南方的小雪,太阳升起便会融化。

可南方落雪,本就是足够稀罕的美景,能见到这场雪就足够令人心生感激。

“没关系,”韩尘霄心满意足地回应,“你愿意的话,我们会有很多个新年的第一天。”

“我是说,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冷俊的青年愣住了,显出些不可置信。

“你以为这是场一次性的潜.规则?”邱芜澜叹息,“亲爱的,你是这样想我的?”

“不、不是的……”韩尘霄大脑有些发涨,像是几个小时之前,邱芜澜搭着他的腰,溢出点点哼笑,在他耳边褒奖“跳得真好”时一样,他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

后来怎么样了……韩尘霄的记忆不太清晰,只记得强烈的充血感几乎冲破颅顶。他不敢碰邱芜澜,撑着她身后的墙,如同被好心人捡回家的流浪狗,双眼滚烫,癫狂地摇动尾巴。

“怎么又哭了。”并不细腻的指腹抹过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手中。

韩尘霄低头,看见掌心里崭新的车钥匙。

“新年快乐。”

她后退一步,同他道别,“原谅我,好么。”

韩尘霄来不及推辞,简抚着蓝牙对邱芜澜低语了一句“直升机到了”。

邱芜澜闻言颔首,转身出门,简抖开一件厚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像是她接过支票本时随口说的那声谢谢一样,她并不在乎韩尘霄是否真的“原谅”她匆匆离去。

这只是一句纡尊降贵的情话。

韩尘霄握着车钥匙,痴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缓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酒店,前往了地下停车场。

侍者将他引到车前,纯黑色的Huayra霸道地占据了四周车位。

韩尘霄呼吸微滞,车门自动打开,当他坐进这台足够买下瑚城豪宅的超跑里时,巨量的肾上腺素飙升而起。

他抚过真皮的方向盘,在副驾驶上看见了一个黑色的方盒。

打开,是一支百达翡丽的手表,钻石切割的表盘倒映出韩尘霄微红的双眼,一张轻薄的便签压下表下。

韩尘霄小心地将其扯出,纯白的纸上落着一个字——

「邱」

他坐在车里,嗅着新车的皮革香气,将便签贴在了心口。

贴着“邱”字的心脏有力跳动着,久久未能恢复平静。

……

简在车行送来的合同上签下了字,时间太早,车行的员工还未上班,这台车是特别帮忙送过来的,款项后付,合同也是现在才补上。

邱芜澜让她“随便买点什么”,简忙着善后昨天的年会,没空花心思想礼物,就按老一套来——车子、房子、手表、衣服。

买房有点太过,衣服作为交往礼物又有点轻了,她选了另外两样。

“阿尧呢。”上了直升机,邱芜澜第一句话就是问季尧。

简有些心塞,但还是如实答道,“在他自己的房子里。”

“让他过来,我要吃饭。”邱芜澜支着下巴,望着飞机外的雪景。

“好的。”

邱芜澜顿了顿,问向简:“他还在不高兴?”

简摇头,她才不在乎季尧,怎么会知道他高不高兴——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小姐都给他买了那么多礼物了。

邱芜澜敛眸思忖着。

她希望韩尘霄能立刻掌握季尧的厨艺和察言观色的能力,可她不想把季尧逼得太紧,让他感到危机。

看来让季尧教韩尘霄做饭这件事,还得再延一延,给他一点接受的时间。

昨天到现在,邱芜澜饿得有点头晕。

飞机落地,一进家门她就嗅到了美妙的香气。

私密的领地、甜美的食物气息,让邱芜澜顷刻间放松了身心。

她走去厨房,看见烤箱亮着暖光,少年手持剔骨刀,正在处理猪肋。

季尧的刀工极好,每一刀都顺滑流畅,刀刃下的猪血染红了他的手指,可他脸上噙着点点笑容,这一场面就不显血腥。

邱芜澜看见农场刚送来的草莓,她实在是饿了,捏了一颗起来。

开盒声惊动了季尧,他回头,看见邱芜澜,脸上的笑容顿时加深扩大,变得甜蜜。

“姐姐。”他依恋地唤她,邱芜澜有些心软。

她靠在季尧旁边的料理台上,捻着草莓梗送到他嘴边。

少年侧头咬下。

微凉的汁水从他齿间溢到邱芜澜手上,并不黏腻,却让邱芜澜眯起了眼眸。

她看见少年舔舐唇角的舌尖,那双玻璃糖一样澄净的眼里缀着笑,他如同刚刚满月的小狗,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可爱并不代表单纯,为使自己能在残忍的丛林中生存下去,幼崽们进化出了“可爱”这一天赋武器,用以讨好母亲、使母亲心甘情愿地抚养自己。

和高超的扑杀技巧、恐怖的追踪嗅觉一样,这是一种生存技能,是基因进化出的求生利器。

邱芜澜知道,季尧绝不天真无邪。

他知道自己有重度性.瘾,知道自己刚从韩尘霄身上下来,也知道为了循序渐进,她和情人交往之初,会强行忍耐、压抑自己。

他是故意的暧昧。

邱芜澜将这份故意判定为“恶作剧式的抱怨”。

他在向自己传达不满。

“吃醋?”她该和季尧好好聊聊韩尘霄了。

季尧分割着肉,垂下眼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鼻音。

邱芜澜对这种情绪并不陌生,不止是季尧,邱泽安、邱泽然也对她的那些前任抱有十足的意见。

她打开手机轻点几下,下一刻,季尧的手机震动亮屏。

他收到了邱芜澜发来的一份文件。

“简为你挑选了一些女孩儿,”邱芜澜对季尧说,“你想去见见么?”

嗒。

刀刃砍在砧板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季尧抬眸,看向邱芜澜。

邱芜澜回望他,“都是些不错的女孩儿。”

季尧少见地顶撞了邱芜澜,“我的喜好和姐姐不一样。”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邱芜澜莞尔,“勤工俭学、天真善良、藐视权贵的穷姑娘?”

她侧身,换了站姿,“可以,我也欣赏自强不息的女孩儿——只要她的天真不至于往我脸上泼水。”

季尧放下刀,“姐姐打算给她多少钱,让她离开我?”

“我会给她一份销售岗的工作。”

季尧抱胸,鼓起了脸颊,“那姐姐猜猜看:我给尘霄哥一个亿,他会不会离开你。”

“等你有一个亿了,可以去试试。”

玩笑到此为止,邱芜澜将话题收回,“阿尧,你已经过了二十岁生日,我不在乎你是否结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甚至不在乎你喜欢的是不是女孩,但你必将走向独立。”

那封邀请函将邱芜澜从安逸中点醒。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季尧长大了,他不可能一辈子跟在自己身后喊姐姐。

未必一定是恋人,或许有一天他厌倦了邱家、有了自己的志向,哪怕只是想要出去旅游半年,都会给她的起居造成极大不便。

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不会觉得韩尘霄比你重要、也从来没有要用谁取代你的想法,只是需要一个应急的备用方案。”

她又捻了一颗草莓喂到季尧嘴边,表达和解的意愿,“好么?”

季尧睨了邱芜澜一眼,泄出一点儿委屈,“我以为,我就是那个应急的备用方案。”

“你长大了,我不能栓狗一样永远栓着你。”

那韩尘霄就能永远拴在她身边了么——季尧没有问,他咬住了那颗递来的草莓,像是嚎啕大哭的孩子被母亲用一颗糖轻松哄好。

母亲并不真的在乎孩子有多伤心,她只是想立刻结束孩子的负面情绪。

邱芜澜抚过他的鬓角,“这个元旦我会陪着你。”

她想,这样安抚一番,应该就够了。

季尧也该清楚,目前的关系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无法继续,早晚要有个了结。

“一直陪着我?”季尧眨眼。

“嗯,”邱芜澜问,“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我不想出门,”季尧重新握住了剔骨刀,“我想和姐姐一起待在家里,不被打扰地过节。”

“好。”邱芜澜答应了。

整个元旦,邱芜澜闭门不出,连简都没有见,履行了对季尧的承诺。

只是与其说是她陪着季尧,不如说是季尧陪着她。

股市在节假日停盘,邱芜澜依旧习惯凌晨四点半起床。

不出差的时候,她的生活很规律。

早起,一个半小时的健身,洗澡、吃季尧准备的早餐,随后是服药、处理工作、线上会议、了解各项目进度。

别墅的电视始终亮着,播放秋叶娱乐现阶段的几个重点项目,节目是项目,人也是项目。

邱芜澜喜欢流水线生产的偶像,但她的公司不能只有流水线。

公司里的艺术品太少了。

倒也不是秋叶娱乐独有的现象,随着资本涌入娱乐圈,整个娱乐圈的艺术品都在减少,金钱堆砌起的工艺品垃圾充斥着荧幕头条。

需求决定供给,如今的市场需求则被财阀们引导、控制。

邱芜澜正是塑造时代审美和需求的那一批人。

电视屏幕里的年轻女艺人,仰头望着古镇牌匾,口齿不清地念道“仓……仓、仓什么造字……”

旁边的男艺人大笑出声,“仓颉,仓颉造字你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女孩懵懵的,一脸呆萌。

男艺人冲她比了个拇指,拉足嘲讽。

“我真的不知道,”女孩也笑了,“我不相信他们都知道,等着,我去叫星星过来,他绝对也不知道。”

她跑开去了,带了另一个男艺人过来,指着牌匾问:“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么?”

男艺人仰着头,深沉地盯了半晌——

“仓吉造字?”

屏幕内外顿时一片哄笑,满屏弹幕都在刷“哈哈哈哈”和“瑚涂电影艺术学院”、“瑚弄人电影艺术学院”。

少数几条鄙视艺人文化的弹幕立刻引来群攻:“就你文化高”“学习去看教科书行不行啊,我又不是为了学知识看的综艺”。

不管这是两位艺人真实的文化水平,还是为了衬托其中的某人、为他打造“国风学霸”人设而刻意安排的剧情,这都是个造星的绝佳时代。

艺人从九十八分提高到九十九分异常艰难,持续努力下去,娱乐圈的产出投入比将不堪负荷。

但是从零分提高到三十分,极其容易。

一百年前,一个“明星”三岁就开始学习艺技,他们不止精通诗词歌赋、乐舞剑戟,就连每一步路、每一根手指如何律动都苦心孤诣地钻研。

那是一个真正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年代,需要长达十年、十数年的人力成本。

四十年前,在人人都是影视、音乐双栖的年代,想要脱颖而出也还十分费劲。

邱芜澜和她的同行们致力于破除遍地九十八分的局面,他们花费了近百年的时间,用一个世纪去改造娱乐圈的土壤。

当消费者们看惯了三十分的艺人后,只需要培养出一个六十分的明星,便会被观众捧上神坛。

邱芜澜不会放弃流水线上的产品,不大量生产这些工艺品,如何突显艺术品的珍贵。

可一直审美降级势必反噬自身。

派克钢笔的量产、降价计划,不仅没有使它更上一层,反而导致品牌失去了高端定位。

秋叶娱乐进军娱乐圈有点晚了,想要迅速站稳脚跟,邱芜澜只能用钱堆砌垃圾,靠量取胜。

不管宋折凝再如何趾高气昂、跋扈霸道,她现在都需要她这样的艺术品。

在时代垃圾的衬托下,艺术品越来越稀少、也就越来越珍贵、越来越具有影响力。

到了今天,秋叶娱乐需要如宝马一般,拿下中低端市场后,开始着手劳斯莱斯这样的高端领域。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邱芜澜抿着热可可,对着屏幕思考她策划许久的项目——

造星计划。

这是需要投入时间的计划,在新的星星打造完成之前,需要有成熟的星星开辟道路。

娱乐圈更迭速度太快,她无法空等新星成熟,尤其是,她没有太多时间只专注于娱乐圈的业务了,集团里还有其他业务等着她接手。

秋叶娱乐面临着艺术品青黄不接的春荒阶段。

邱芜澜换了频道,切到MS的舞台,看见了作为导师献唱的宋折凝。

要保住宋折凝,还要挖掘其他成熟的星星。

简按照她的吩咐,约了宋折凝在节后面谈。

不知是否错觉,邱芜澜总有些不安。

自入股失败后,宋折凝表现得过于乖巧了:她没有再抢走公司其他艺人的商单、没有再擅自带人来秋叶,甚至没有再找过邱芜澜。

邱芜澜直觉她并不像表面那样省心,心中定然有着不小的怨气。

正当她思索着用什么去安抚宋折凝时,手机嗡嗡震颤了起来。

甫一接听,便传来了简茫然而急促的声音。

“邱总,出事了。”

“两分钟前,宋折凝发布云书,声称自己跳槽华映。”

邱芜澜抬眸,镜头切近,她与屏幕上握着话筒的宋折凝四目相对。

听见简说的话后,在这一段副歌结束之前,季尧将手机递到邱芜澜眼前,调出了宋折凝的云书账号。

最新一条的热门赫然写着“新的征程”四个字,配图:华映总部大楼。

浸淫娱乐圈多年,踏入公司管理层一脚的宋折凝极其了解相关法律,更有着强大的律师团在身边为她规避风险。

她的言语模糊暧昧,MS由华映策划,这张图亦能代指加盟MS节目。

邱芜澜看了眼时间,1月2日,晚上八点。

这是网流量的高峰期,这条云书被顶到热搜榜一,前面的“爆”字红得发紫。

距离新年股市开盘剩下十二个小时。

邱芜澜没能完成和季尧的元旦约定。

她挂断电话起身,季尧从衣帽间为她挑好了衣服。

他为她扣上女士衬衫的袖扣时,庭院外恰好响起螺旋桨的声音。

“姐姐,我也想一起。”他说。

邱芜澜没有拒绝。

晚上八点二十五,秋叶娱乐会议室的灯光亮起,法务、市场、营销公关、原始股东们悉数到齐。

“联系不上宋折凝。”简第九次挂断电话,无奈地向几人汇报,“她的整个团队都失联了。”

“我们必须在凌晨前发表澄清,宋折凝不仅是极具影响力的艺人,更是众所周知的ASHS,如果连我们自己的股东都选择了离开,那明天的股价将一发不可收拾。”有股东焦急道。

“现在几点?”

“八点半,距凌晨三个半小时。”

“必须联系上宋折凝,她的确没有艺人合约束缚,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签了竞业协议?”

秘书急得快哭了:“不行,还是打不通,她经纪人、助理都不接电话,连宋姐的摄影、化妆师都关机了!”

“去她家找!”

“不行,被拍到就成强迫威胁了。”

“联系不上宋折凝,那就联系华映!”

焦躁的情绪如草原上的火种,转瞬之间便点燃了整片草原。

邱芜澜听着会议室内的七嘴八舌,握着手机,盯着漆黑的屏幕。

分针走过了“11”,嗡嗡的语音提醒在她掌间不约而临。

躁动的会议室里,这声音毫不起眼,可因来自首位的邱芜澜,于是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他们紧张万分,期盼打电话来的是宋折凝,又担心是来问责的邱承澜。

众人的瞩目下,邱芜澜指尖一顿,按下了接听。

“我看见云书了。”

优雅如歌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带着点点笑意。

“芜澜,你需要我,是不是?”

邱芜澜没有回应。

那笑意化为实质,泉水流淌一般,清灵妙曼。

“别这样芜澜,别露出这种表情。”

这只是语音,而非视频,可对面就像是在看见“正在输入中……”后,立刻询问邱芜澜是否要语音一样,敏锐地洞悉了她的反应。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不会拒绝。”

“我知道。”邱芜澜敛眸,“所以我才难以启齿。”

“嗯?你在担心我的合约?”

邱芜澜道,“也不想你惹上背弃东家的恶名。”

“是呀,”那声音美妙得如同乐器,“可你没有时间了,还有十一个小时,天就亮了。”

“……”

“芜澜,我的芜澜。”当那嗓音发出喟叹时,宛如最和谐的共鸣,亦如最优雅的情语,“我可以帮你,但我要最隆重的欢迎仪式。我不想成为宋折凝的备用替身,我要你——亲自迎接我,让所有人知道,是因为我,宋折凝才战战兢兢、被逼得不得不离开秋叶。”

邱芜澜失笑,“如果你来,我会给你最高规格的待遇,高于宋折凝。”

“成交。”

九点差五分,另一条黑红色的热搜顶下了宋折凝。

二十八岁蝉联三届金梅奖的天后季语薇发布云书:

一张她在家中阳台执着枫叶的自拍照。

配字:

@秋叶娱乐你好呀,小叶子。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季语薇的名字, 曾被冠上神话。

年轻一代艺人中,她是少有的得天独厚。

季语薇出生在部队文艺团,双亲都是文艺兵, 收入不高,但那个年代能送孩子学音乐, 季语薇祖父母、外祖母的家庭还算优渥。

出生于这样的家庭,季语薇不仅有着良好的音乐天赋, 也受到了周全的后天教育。

在开口喊爸爸妈妈之前,季语薇先学会了唱基本音阶。

父母的支持下,季语薇五岁开始参加各类艺术比赛, 钢琴、小提琴、长笛、声乐、古典舞、芭蕾, 包揽数个领域。

十五岁, 斩获国内外多项艺术大奖的季语薇被天美娱乐签下, 正式开启了演艺生涯。

少女时代的季语薇灵气逼人, 独立创作了许多爆红歌曲, 当年便摘下了国内流行曲红榜榜首。

音乐道路上季语薇一帆风顺, 她不能用艺人来概括,更像是一位音乐家,而年少成名的音乐家总是有些清傲的, 因此, 季语薇在表演方面始终没什么进展。

天美娱乐多次将她引向影视圈, 可惜季语薇表现平平,对拍戏也没什么热情, 公司只好作罢。季语薇的父母虽不是富豪, 却是比富豪更强硬的军方背景,表面上看,天美不敢把威逼小明星那一套把戏放在她的身上。

季语薇似乎没有看懂公司的忍让, 她不仅不拍自己不感兴趣的戏,连营销都不爱营销。

综艺、广告只捡自己喜欢的接,云书账号也不让公司碰,每天爱发什么发什么。

这天晚上,在宋折凝言辞暧昧地披露即将离开秋叶、转入华映后,仅隔五十五分钟,刚刚三次蝉联国际金梅奖的天后季语薇便发布了加入秋叶的高调声明。

前一分钟还在吃瓜的季语薇粉丝们当场傻眼。

“姐姐什么时候离开的天美!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天啊,姐姐真的和秋叶签约了吗?”

“各位!我悟了!小雨答应进组,是因为秋叶在建影视城啊各位!”

“什么——原来是这样吗!我还震惊小雨为什么突然拍戏了!”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小雨的古装造型了!让我们说,谢谢秋叶!”

“谢谢秋叶!!!期待+10086!”

天美虽然是老牌娱乐公司,但在背靠秋叶集团的秋叶娱乐面前,未必是一个量级。

季语薇的云书下围满了震惊后恭喜她的粉丝,另一边,宋折凝的评论区就有些黯淡了。

“宋姐真的要离开秋叶了吗?”

“别吧,华映挺压榨艺人的,宋姐小心别被坑了。”

“秋叶就不坑了?他们还有竞业协议呢,宋姐不会真的一年不出现了吧!”

“宋折凝不是秋叶的股东么,为什么要离开秋叶?”

“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人家单纯是指加盟MS而已。”

原本关于宋折凝这条云书的猜测层出不穷,在季语薇发布云书后,评论区画风陡然变得戾气丛生。

“快一个小时了,秋叶官方还没有澄清,八成是真的了……”

“我靠,季语薇签约秋叶了?怪不得宋折凝想走。”

“兔死狗烹的资本家,有了新王牌就这么对待元老。”

“宋姐可是秋叶的股东,连股东都能走,可想而知私底下受了多少委屈[心疼]。”

秋叶娱乐舆情部门半数员工皆已到岗。

“发布时间过于接近。”

“用户社交节点高度重复、账号权重较低……”

“宋折凝的团队下场了。”

“不止是宋折凝的团队,这一批用户画像也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是华映在操作。”

邱泽安站在一排排显示器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密集的数据。

舆情组长弯腰撑在副组长的电脑前,故作严肃地同副组长低声交谈,借以躲避邱泽安的视线。

他不敢回头,工作间里分明热火朝天,可他莫名脊背发寒,好像从背后看见了邱泽冰冷的眼神。

组长欲哭无泪,瞪他干嘛,又不是他半夜公然跳槽的。

这窒息的气氛,在门外传来短跟鞋的声音后,才稍有放松。

邱芜澜带着简和法务秘书、两位董事,营销部经理、经理秘书,以及末尾缀着的季尧进入了舆情办公区。

秘书将舆情组的玻璃门推开,一行人进入工作间,死死盯着舆情组长后脑勺的那股视线终于移了开去,组长如释重负地重获呼吸。

“姐姐。”邱泽安快步迎了上去。

邱芜澜问:“怎么样?”

舆情组长正准备向邱芜澜汇报,他开口之前,邱泽安先一步总结:“热度激增,大批画像高度相似的账号涌入,初步判断是宋折凝和华映的团队。”

邱芜澜侧身,让出了站在后方的法务和营销经理,连着舆情组长和邱泽安四人,在二十多台舆情监控屏前就地开了一场微型会议。

“给我个方案。”

营销经理首先道,“距离季语薇发云书到现在已经五分钟了,官号需要给出回应。”

法务秘书说:“我们还不能确定季语薇是否真的脱离了天美,如果他们之间尚有未解决的纠纷,冒然应下,会给公司带来很大麻烦。”

邱芜澜望向营销经理边上的女秘书,“让官号欢迎季语薇。”

几人一顿,没敢开口,唯有邱泽安能说:“姐姐,最好还是和天美那边确定一下。”

邱芜澜指尖微抬,“方案,继续。”

女秘书看了眼自家经理,见他没有反驳,便拿出手机,依照邱芜澜的命令通知了宣发小组,让他们就位。

既然邱芜澜下了决断,邱泽安便顺着她的想法提供方案:“发一组季语薇的九宫格欢迎她,图片里要包含公司或者公司项目的元素,不能让外界以为季语薇是我们临时找的救场。”

“这样会更加坐实我们为捧季语薇、暗中欺负宋折凝的谣言。”舆情组不同意,“宋折凝和华映正在把话题往这个风向推。”

“卸磨杀驴,总好过原因未知的阴谋论。”邱芜澜对着邱泽安颔首,“就这么办。联系季语薇,让她配合宣发组拍照。”

“好。”秘书通知了下去。

卸磨杀驴不是个容易洗白的罪名,尤其宋折凝是元老中的元老。

但比起娱乐公司,邱芜澜更在乎秋叶集团。

与其让民众猜测,宋折凝作为股东,是否探知了秋叶衰败、违法等内幕才选择的跑路,倒不如背一个黑心资本的恶名。

后者会让秋叶娱乐受到唾弃,但不会对内外盘产生太大影响。

“明天中午,最好能发一期季语薇的排程。”营销经理道,“要够分量、够让季语薇粉丝们开心惊喜。届时狂欢的粉丝会替我们攻击宋折凝,我们只需要稍微引导一下就行。”

舆情叹气:“我恐怕明天华映也会出这一招。”

两家打擂台,舆情检测有的好忙了。

“是的,要赶在华映前面,不能成了追逐模仿。”营销经理也有点头疼,“要是现在发,又太急切,显得刻意。”

邱芜澜沉吟片刻,倏尔道,“不用发。”

两人有些茫然,华映一定会发宋折凝的重磅排程,那时气焰嚣张的宋折凝粉丝必然会对秋叶和季语薇冷嘲热讽。

“季语薇后续的项目、她和天美的合约,都等天亮以后再说,别的还有么?”邱芜澜问。

没人说话,邱芜澜看向邱泽安,目光既是询问也是关切。

邱泽安抿着唇摇头,他的病情还没这么脆弱。

“图片发过来了。”秘书把手机投屏,让几个老总审核过目,“是季语薇自己以前的存货,没有对外发布过。技术组已经用AI合成了我们的元素。”

九张图中,有三张用了合成技术。

一张是季语薇站在秋叶娱乐的艺人休息室门前,眨着左眼,食指比嘘。

那是秋叶娱乐最高规格的艺人休息室,门牌上赫然写着“季语薇”三个字。证明她在秋叶已有自己的休息室。

一张是在秋叶娱乐的高层足疗室。

穿着浴袍的季语薇坐在足疗椅上,双脚浸在木桶中,腿上搁着一本杂志。

对公司外部人员而言,这张照片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她手边的咖啡杯侧边,有一个小小的、极不起眼的秋叶娱乐logo。

另一张中,被猫咪狗狗簇拥的季语薇蹲在猫砂盆前,笑着铲屎。

这一张背景里再没任何秋叶娱乐的标志,但公司内部员工、以及对秋叶娱乐了解较深的网民一眼就能知道——这是秋叶娱乐的宠物寄养室。

九张没有对外发布的图,经过AI合成,三张含有秋叶娱乐元素,足够自然地证明季语薇并非秋叶找来虚张声势的临时演员。

邱芜澜看过,她凝望着投影上待发的九宫格,倏地开口:“把P9调到P5。”

P9是宠物寄养室的图,而P5则是一副九宫图中最显眼的位置。

秘书照做,营销经理揣摩着邱芜澜更换图片位置的用意,很快反应过来:“要再用一次宠物话题冲击负面舆论?”

邱芜澜颔首。

“明白了,”营销经理道,“马上安排。”

在季语薇艾特秋叶官方的十分钟后,备受网民关注的秋叶官方迅速回应了季语薇。

秋叶娱乐:@季语薇你好呀,小雨点。

九张连季语薇骨灰级老粉都没见过的新图,大大满足了季语薇粉丝的胃口。

意料之中的,足浴室咖啡杯上的那个小logo,以及宠物寄养室的来源被扒得一清二楚。

“是小雨!新鲜的小雨!呜呜呜谢谢款待!”

“小雨已经在秋叶有自己的休息室了!不敢想象她背着我们和天美解约了多久!”

“密度这么大的地方猫狗别混养吧……为什么要去这种店啊,还发出来,无语,真不怕店主为了博眼球再往店里加其他物种吗?”

一众彩虹夸夸中,这条评论被顶上了前排,倒不是因为得到了太多支持,而是得到了许多回复,并直接引发了另一条热搜。

楼中楼里,有一条高赞科普:

“不是店,这是秋叶娱乐的宠物寄养室。也不是集中混养,是玩得好的宠物放在一起,这间柜子上还趴了一只乌龟呢。”

“是的是的!那是策划部的乌龟倪倪,六十七岁了,很喜欢趴在呜呜园的露台上晒太阳。”

这一条评论下,甚至得到了官方的回复:“每一间寄养室都安排了监控,我们的保安团队会二十四小时监测,如果有小朋友打架的话,保安叔叔们会立刻过去制止,公司底商就有合作的宠物医院,请大家不要担心哦。”

“???什么寄养室?还‘每一间’?”

“啊啊啊啊姐姐该不是为了kiki才和天美解约的吧!”

“别说,真的有可能!去年小雨就说kiki年纪大了,出去工作的时候很担心它。”

“天,我们家语薇怎么这么好。”

“担心狗老,也不担心自己父母,笑死,季语薇粉丝真的是有够清醒的。”

“楼上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担心自己父母?她给父母请的护理保姆比你户口本上的人都多。”

“小叶子看看我[害羞],也不是为了毛茸茸,就是特别喜欢在咱公司上班的感觉。”

“急死我了,宠物寄养室到底是啥啊,有没有人解释一下?”

夸赞、羡慕、争吵之间,一条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势升了起来——

#秋叶娱乐宠物寄养室#

趁着热度,有娱乐大V晒出了秋叶娱乐的十间宠物寄养室,每一间都分门别类地挂着自己的门牌,除季语薇去的那间“呜呜园”外,还有“嘤嘤园”“啾啾园”“噗噗园”等九间,秋叶员工带来的宠物也千奇百怪,从常见的猫狗、鸟类、仓鼠、鱼类,到爬宠、小貂、阔耳狐,甚至还有为虫类宠物开的“嗡嗡园”。

嗡嗡园里不仅有蝴蝶、螽斯、兰花螳螂等观赏形昆虫,连宠物蟑螂都有七只。

这一连串的秋叶宠物让网友大开眼界,见过公司给员工开托儿所的,也见过公司养猫养狗的,还真没见过秋叶这样五花八门的。

秋叶的宠物寄养室早已不止一次地上过各平台热门,每一次都能引起不小热度。

三年前就有媒体采访过推出宠物寄养室这一方案的策划者——秋叶娱乐副总裁邱芜澜。

“邱总,秋叶娱乐大厦所处的地段,可以说是咱们瑚城、也是国内最顶级的CBD,听说附近的商业写字楼已经是有市无价,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您居然用了一整层来安置员工宠物。有小道消息说,公司楼下的宠物医院,也是秋叶娱乐出资建设的。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打造宠物寄养室的想法吗?”

那时邱芜澜第一次详细回答了宠物寄养室的提问。

“我近公司第二年,有一天晚上准备下班,看见新来的助理在电脑前哭。”

“她跟我说,她想离职了,因为家里的猫咪有分离焦虑症,从她早上七点出门一直叫到晚上九点到家,邻居向房东投诉,要求她搬走。”

“我知道她刚毕业,住得离公司远,就说,我可以给你一套员工公寓,在公司附近,你午休的时候能回去看看它。”

“她还是拒绝,和我说‘算了,午休也就一个小时,我已经打算回老家了’。”

邱芜澜叹息,“娱乐、互联网一类公司的工作强度很大,这是事实。那天我送她回家,车子开到楼下就听见了猫叫。

“那声音和婴儿啼哭一模一样。她一路上都很局促、有点怕我,听见声音后瞬间就哭了。”

“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这样一个学习公共关系管理出来的研究生,回到四线城市后该如何就业。”

“她也许能找到一份清闲的工作,但清闲的工作也需要长时间离开家,并不能解决猫咪的困境。”

随着她的讲述,主持人面露同情,“这确实是个很难两全的事情。”

“我去问了我的宠物医生,治疗分离焦虑症的方法。”

“医生给了我建议,一是每天离家前,花费半个小时消耗猫咪的精力;二是打造‘猫咪电视’,在家里布置鱼缸、昆虫箱,或者在窗外布置喂鸟器、吸引鸟儿过来,让猫咪在家有事可做。”

主持人恍然大悟,“学到了。”

“这些并不现实。”邱芜澜摇头,“刚毕业的女孩初入社会,本就是手忙脚乱的,我不希望再耗费她半小时睡眠。独身在外租房,她也不方便添置多余用品。”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女孩,您有了建设宠物寄养室的想法吗?”

邱芜澜颔首,“十年前,瑚城的养宠率是8%,今年已经到了39%,其中20岁到45岁这一年龄段占比57%,而这一年龄段,基本也是我们员工的年龄段。她不是个例,是一直被我忽视的普遍需求的一角。”

“时代思维在迁移,从她开始,我才意识到,如今已不是上个世纪,工资有时候并不是年轻一代唯一看中的东西,他们正在追求尊重、情感等更高的层级。”

“传统行业里的员工,奋斗的目标可能是车子、房子、孩子,但像我们这样的娱乐公司的员工,他们努力工作的目标,有的真就是为了能拥有一只宠物。”

她舒展了眉眼,如同一抔沁凉的雪水里揉入了温情,“我不止一次看见有人桌面上写着‘我早晚会有猫的’。”

主持人忍俊不禁。

说笑了一会儿,她又问:“但是很多网友都在关心,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宠物待在一起,会不会产生矛盾。”

“我们并不是所有宠物都照单全收,”邱芜澜道,“所有宠物想要留在寄养室,除了每年两次的体检外,还有一个月试用期,试用期不达标的宠物会被退回。”

“什么,试用期?”

邱芜澜侧身,镜头让给身边的女性,“这是秋叶娱乐宠物资源管理总监Sumi,所有进入公司的宠物,都是经过她面试的。”

她身边的中年女性冲着镜头挥了挥手,笑道,“大家好,我是秋叶娱乐的CPO——Chief Pet resource Officer Sumi。”

主持人错愕地惊奇道,“我听说过CHO,还真是第一次听说CPO的。能给我们讲讲您的主要工作吗,我真的很好奇!”

“我的工作其实和CHO差不多,首先会审核宠物简历,简历合格的宠物,会进行线下面试,面试、体检都合格后,会把宠物安排到适合的宠物园,进行一个月左右的试用观察期。

“有行为问题的宠物,我们会在一个月里帮助矫正,试用期内适应良好的宠物呢,就算正是入职我们秋叶娱乐寄养室了。”

“那这些工作是您一个人完成吗,还是有其他人……”“嗯是的,我们部门一共是五个人,平时要负责寄养室的打扫、消毒,宠物的喂食、陪玩、洗护、体检,像犬科的话,还会需要牵出去遛。”

“这也太到位了!”

Sumi接着道,“其实不止是动物,植物也包含在我们的照顾对象里。过年过节或者员工出差的时候,就由我们来负责照顾小动物和植物。”

“那真的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主持人倒吸了口凉气,“有出现过小动物或者植物不好养的情况吗?”

“不是很多,因为我们的面试、试用期卡得比较严格,留下来的都是又乖又好养活的。”

主持人不怀好意地笑道,“冒昧问一句,您和秋叶娱乐的CHO,谁的要求比较严格。”

Sumi毫不犹豫承认:“我。邱总的宠物都没过我的试用期。”

“这样的吗!”

邱芜澜无奈道,“她说我的鹦鹉太吵了,每天都要报三小时的新闻,一个月了还改不过来,影响其他宠物休息,给了n+1的鸟食,就把它开了。”

“什么,入职不到半年也能n+1吗!”主持人起身,作势摘掉衣领上的话筒,“快来个人给我办下离职,我要跳槽!”

当年的这段采访,又一次被带了出来,引发了一波流量。

访谈有虚假的部分,比如流传度很广的#我把总裁的宠物开除了#一梗。

邱芜澜根本没有养过鹦鹉,那不过是为了制造话题的一个营销案——也不存在什么加班的毕业女孩儿,整个宠物寄养室,都是一个为了抬升公司知名度的营销策划案。

刚毕业的瑚漂、工作压力、女企业家、宠物、公司福利待遇、搞笑梗……这个顶级的营销案融合了诸多热点元素,令秋叶娱乐迅速出现在了公众面前,在竞争激烈的娱乐圈子里杀出重围,成功赢得了年轻人的好感滤镜。

营销归营销,具体福利是真实的,没有作假。

网络是年轻人的领域,萌宠和公司待遇则都是近年的大热话题。

斥责秋叶娱乐卸磨杀驴的负面舆论顿时被宠物寄养室的话题盖过,毕竟宋折凝的知名度再高,也不会有猫咪和狗狗高。

假期最后一个晚上,马上就要上班上学的年轻人们哭天喊地,尤其是在知道秋叶娱乐有一项“陪宠假”,即宠物生病或情绪低落时可以请假的消息后,顿时更加嫉妒。

这嫉妒中,又夹杂着对寄养室里的萌宠们的渴望。

“求求了,加我一个吧,我可以清理过期的狗饼干。”

“招季语薇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招我!”

“二十块钱一天的寄养费也太便宜了,我这边十八线的宠物店一天都得四十。”

“萌死了萌死了,我准备好麻袋了,所有毛茸茸都是我的!”

“好困啊,为什么热搜总要挑节假日最后一天晚上爆啊。”

“擦!这是秋叶哪位大佬养的?四十万一只的光明女神蝶养了五只!”

“猫猫给你,光明女神蝶给我一只!不开玩笑,我愿意出十块!”

截止凌晨,舆情组组长的脸色越来越明媚。

宋折凝和华映的团队再是厉害,在大势所趋面前,也不过是独角戏而已。

秋叶娱乐的员工福利足够优渥,网民不在乎大咖们的资源分配,网民只在乎放假和待遇。

秋叶并不是小公司,秋叶娱乐和华映在一个量级,不代表华映和秋叶集团在一个量级。

云书公司两边都不敢收钱,闭着眼让双方公平博弈。

在平台不参与的情况下,财力远超华映的秋叶,轻而易举地稳住了局势。

舆情组长将最新的数据推给邱芜澜和邱泽安,“邱总,舆情控制住了。”

邱泽安松了口气,面朝邱芜澜露出一丝笑容,“姐姐的方案果然奏效。”

邱芜澜的表情未变,她没有多看那些数据,对舆情组长道,“轮班休息。接下来三天都会很忙,不要全都熬着。八点之前,全都按节假日计算加班费,今晚的夜宵可以报销。”

“好的邱总!”舆情组长喜滋滋地走了,一离开总裁室就掏出手机滑看在营业的外卖店。

回到副总裁办公室,邱芜澜对着邱泽安招手。

邱泽安不明所以地低头。

他靠近了邱芜澜,太阳穴一凉,触到了邱芜澜的指尖,低温令通宵的大脑顷刻清明一片。

邱芜澜摘下了邱泽安的眼镜,拇指按上了他的眼尾,缓缓揉圈。

“姐姐……”邱泽安撑在办公椅上,迷惘不解,又因邱芜澜的触碰而心悦欢喜。

“傲上而悯下不是最优选,但至少能博取一个美名。”邱芜澜抚着他、注视着他,“比起媚上矜下,我还是更喜欢前者,泽安,你说呢?”

邱泽安一怔。

纤细的手指在揉散了邱泽安紧绷的脸色后收了回去。

邱芜澜坐在凛冬的深夜里,对他轻语,“别对通宵加班的下属那么疾言厉色,再好的设备也经不住暴力使用。”

她抽走邱泽安手里的手机,关掉上面的云书热搜页面,调出了外卖软件。

手机重新回到了邱泽安手中,附带了一颗糖。

“去吧,好好养护你的设备。”

如承诺的那样,她手把手地带着他做这一切。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季尧趴在副总裁室的沙发上, 目送邱泽安离去。

他的视线在邱泽安手中的手机和那颗糖上停留了片刻。

那曾是他的待遇。

及时救场的季语薇、被邱芜澜悉心教导的邱泽安,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

季尧凝望着办公桌后的邱芜澜,原本, 她身边该是他的位置……

他盯着邱芜澜的时间有些长了,不知何时, 邱芜澜注意到了他。

高楼外的夜风凛冽躁动,邱芜澜看了眼时间, 零点十分,这场突如其来的网络盛宴渐渐平息,舆论看似倾向秋叶, 但九个半小时后的开盘, 才能看出这场仗是否真的胜利。

邱芜澜双手交握, 一阵熟悉的躁逆涌上了心脉。

宋折凝毕竟是双栖影后, 出道比季语薇早整整八年, 而宠物寄养室和秋叶的各种福利待遇都是已经营销过几轮的冷饭。

热搜几个爆红, 这一连串的新闻势必会对公司产生影响, 正式出结果前,没有人有十足的把握。

时间分秒流逝,过了零点, 整个世界都沉入休憩。

四周愈发寂静, 噪音清空, 注意力愈发集中于身体反应。

躁痒如同赤蛇,从足尖顺着脚踝向上攀绕, 邱芜澜瞌眸, 微凉的指尖抵着太阳穴重压,试图驱散诡异的幻影。

“姐姐。”少年清朗干净的嗓音响起,邱芜澜涩然睁眸, 看见送到身前的水杯和药。

她呼出一口浊气,呼吸滚烫,指尖却愈发冰凉。

服了药,她靠在椅中,静静等待黎明到来。

季尧没有走开,邱芜澜的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阿尧。”她开口唤他,“你怎么想。”

季尧弯眸,“姐姐,我不懂这些。”

邱芜澜胸口腷臆无比,药效还未起,那股躁意如爆裂的岩浆,几乎决堤。

面对季尧时,邱芜澜的情绪总会出现过大的起伏。

或许是因为,季尧不仅是季尧,也是她的一部分——她人生中唯一踟蹰无措的那一部分。

“姐姐,别生气。”

她什么也没说,表情都未动,可季尧立刻矮身,如羊羔饮乳那样跪坐在邱芜澜脚边,拉着她的手,仰视她,“姐姐处理得很完美。”

邱芜澜半瞌眼睑,目光触及了季尧微卷的软发。

凌晨时分,秋叶娱乐所处的CBD依旧川流不息,他身后的落地窗外灯光熠熠,远灯照应出他头发柔和的泽光。

正如邱芜澜对季尧的评价,可爱而绝不天真。

他是利用可爱束缚母兽的幼崽,即便当上偶像,也懒得动用自己的容貌,拍摄、录制永远是点到为止的敷衍,唯有面对邱芜澜时,他十分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体让她心软。

邱家人对血亲有着另类扭曲的偏执,季尧知道,自己的头发和邱夫人多么相似。

他喜欢对着邱芜澜下跪,不止是为了表达臣服、满足邱芜澜的权欲,更也是为了让她看见自己的头发。

“阿尧,告诉我——”

不出所料的,他得到了邱芜澜的爱抚。

纤细的五指插.入了季尧的发中,惝恍的呢喃从上方传来:“我没有喂饱她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她知道宋折凝不够温驯,出于对邱承澜的尊重,邱芜澜没有动过她。

依照宋折凝的性格,只要满足她的权欲,她不会舍得离开,一直以来,邱芜澜也是这样做的。

难道是她给的还不够多么……

季尧定定望着眼前鹿皮女靴。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实话的资格。

半晌,他微滚喉结,低声道,“姐姐,宋折凝只是个戏子。”

“继续。”药效渐起,那声音仿若来自九霄,隔着茫茫重云,愈发迷离飘忽。

季尧没有继续,他沉默着、衡量着。头皮倏地一痛,掌控着他的五指骤然收紧,扯住了那些柔软无害的发丝。

“姐姐对她…太好了,让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发根被拉扯着,他艰涩地道出后续,“如果不是华映内部混乱到了崩溃,那他们绝没有理由公然攻击秋叶。”

发间的手指松弛了,痛感消失,恢复了最初的温柔。

“可他们就是这样做了。”

季尧双拳搁在膝上,指骨突出,关节用力泛白。

他道,“这不是攻击,是挑衅。”

话音既出,他的十指收得更紧,全身的肌肉骨骼都绷得僵硬。

办公室落针可闻,空气沉寂如水银,无可呼吸。

季尧一脚跨出了试探的边缘,他知道这绝不安全。

可他有些无法忍受了。

或许是因为今晚得到邱芜澜感谢的季语薇,或许是得到邱芜澜进一步教导的邱泽安,他们让他嫉妒不已;

或许是日渐挤压他生存空间的韩尘霄让他惶恐不安;

又或许是韩尘霄被叫“哥哥”后竟能再度复出、甚至成为邱芜澜恋人一事,让季尧觉得那座不可悖逆的巨山出现了裂缝……

他屏着呼吸,狠心越过了那根红线,忐忑地等待结果降临。

分不清是多久的死寂后,他头顶的手抽离了。

季尧猛地仰头,对上了邱芜澜索然无味的脸。

她面朝着落地窗、仿佛坐拥整片繁华的瑚城中心,可半张脸匿在阴影里,脸上全是乏味。

“回去休息吧阿尧。”她说,“你明天还有工作。”

季尧蓦地泄了气。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挡在了名为“邱承澜”的山前。

“好的姐姐。”少年脸上浓密的鸦睫颤了颤,仿若落泪,他抬头,扬起乖巧的甜笑,“我先走了。”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邱芜澜抚上额角,药物阻断了多巴胺和5-羟色胺受体,世界变得灰白单调,一切都无聊无趣,所有情绪被湮没海底。

在无边的麻木之中,她唯一感受到的是混乱无序和微不可察的一丝愧疚。

她又一次迁怒了季尧,像是那天粗暴地往他口中灌酒。

邱芜澜隐隐察觉到,季尧比她更加清醒。

她尚未辨清自己的想法,那个刚过二十岁生日的少年却已然洞察了她内心深处的选择,所以出口前再三犹豫。

可那真的是她内心深处的选择么。

邱芜澜不确定。

她一次次逼迫季尧,是否是想推卸责任、想让他替自己迈出那离经叛道的一步。

邱家的基因、邱家的教育,令她无法自拔,于是怒不可遏地要求泥淖岸上的季尧——

他站在岸上,他没有陷在泥淖里,她是如此宠爱他,他为什么就不能帮她一把?

帮她什么?

尚未决定。

睁眸,邱芜澜看见手掌中残留的几缕发丝。

和她一样的质地,只是长度不同。

余光中有一抹淡淡的红色在蠕动,邱芜澜感到心惊——她应该心惊的,明明才服了药,她不可能看到幻觉!

蠕动的红色很快消失,仿佛只是她眼花而已。

药物如同濡湿的纸蒙住了她的口鼻,她只有“感到心惊”的逻辑推理,而没有“心惊”的情绪感受。

邱芜澜额角渗出了冷汗。

她怔怔望着手中的软发,区别于性.欲,有另一种陌生的情愫在麻木之中发酵、孕育。

那个因她呼吸稍浅一些,便立即跪下的美丽少年,他是如此卑顺,全然臣服于自己脚下,将脆弱的后颈暴露在自己眼前。

邱芜澜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骑上那匹拉塞。

它是世界闻名的冠军,争强好斗,有着傲视群雄的能力。

这样的马最终被圈养在她的庄园,再也无法驰骋赛场,只能垂着美丽油亮的马颈,供她散步般地驱驰。

它本该愤怒,可日渐温顺——只对她一人温顺。

抓着季尧头发的那一刻,她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抓拉塞的缰绳。

一丝难以言述的兴奋从麻木中游出,在灰白的世界里海藻般摇曳。

邱芜澜收拢五指,握紧了那几根被她拽下的软发。

阻断药失效了。

毫无疑问,她的病情在恶化,如癌细胞一般,正往未知的方向变异。

敲门声打断了那黏稠的恐惧,邱芜澜猝然扭头,见简带着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邱总,风控想和您开个短会。”

邱芜澜闭了闭眼,旋即起身。

她身后夜色尚浓,无有天光。

无需天光,盏盏不休的人造灯不论昼夜、不论春秋,每分每秒都在以高昂的费用换取改天换日的光明。

她朝门外走去,行走之间,白欧泊袖扣折出明亮绚烂的变彩,一如窗外那些无色透明的灯在饱饮财富后,霍然间璨绮辉煌、不可逼视。

……

九点,秋叶娱乐的上班时间,距离开盘还剩半个小时。

重要岗位的精英骨干已在公司待了整夜,此时上班的都是些小角色,即便是这些小角色,也无一不来自各国顶尖名校。

电梯间、楼梯道、大厅来往的秋叶员工们步履匆匆,所有人都盯着手机、谈论昨晚的热搜,他们谈论的内容,比吃瓜群众们要晦涩许多。

有人分析着宋折凝团队离开前的蛛丝马迹;

有人猜想这是宋折凝自杀式的一场炒作;

有人认为这是公司为了回购股票故意作的一场秀;

还有极小一部分、只在高管们之间流传的猜测——

这是邱芜澜向邱承澜发起的一场反抗革命。

朝朝天子杀旧臣,十年过去,邱芜澜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学生,她的翅膀足够硬,纵使脱离秋叶集团,也能带领秋叶娱乐蒸蒸日上。

何况宋折凝太不懂得收敛,有时候她对邱芜澜的态度,连外人都看着心惊胆战,邱芜澜能忍她到现在已是不易。

各种议论窃窃不休,节后第一天,整座秋叶娱乐大厦无人讨论假期生活,一股匆忙的紧迫感无形之中遮蔽其间。

最后十分打卡的上班高峰期里,一辆银色的保姆车堂而皇之停在了大厦门口。

作为娱乐公司,这种车子并不罕见。前台接待眼都不抬,忙着整理假日期间的来访电话、安排通知顺序。

车门打开,轻盈的脚步笔直靠近,不带鞋跟,是平底单鞋的声音。

意识到有人朝着接待台而来,两位接待才暂停手中的活儿,抽空抬头,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走来的是一名看不出年纪的女性。

她戴着宽大的墨镜,露出的下半张脸白皙清透,一头法式卷发慵懒优雅地披在身后。

“你好。”她说,“26楼,帮我刷下卡。”

墨镜遮挡了她半张脸,但当她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时,两名接待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季语薇女士吗?”

女人巡视了一眼前台柜面,“需要登记么。”

那嗓音如歌如弦,发声的方式和普通人截然不同。

常有人把季语薇的声音比作天籁,天籁一词,在季语薇身上已然泛滥,然而,在亲耳听见她的声音时,跃于脑海的也依旧还是“天籁”二字。

接待沉醉于那美妙的嗓音之中,经她提醒才骤然回神,仓促地翻开登记簿,“是的是的,麻烦登记一下。”

来往秋叶娱乐的歌手多如砂砾,但唱歌好坏并不取决于音色,歌坛里的歌手大多如宋折凝一般,说话时和普通人无甚分别。

季语薇的嗓音,在天后之中也是独一份的特殊。

女人冲慌张的接待安抚性地笑了笑,她接过笔,在秋叶娱乐新一年登记表的首行,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季语薇

“好的,季女士这边请。”前台引她去了电梯,刷卡后按下了26层。

“稍等,”女人拦下她,“让我想想……健身房在哪一层?”

接待很快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哪类健身房:“22。”

纤细的指尖越过接待,点亮了22层的按键。

电梯门合上,来访者自始至终没有摘下墨镜,也没有出示能够表明身份的证明。

可接待毫无怀疑。

那个嗓音便是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整个娱乐圈,再没有人说话能如此优美动听。

不需要歌唱,她的足迹已然是一串妙不可言的音符,随她而行,闻之沉溺。

清悠的提示音中,电梯门徐徐打开。

22层,这里是秋叶娱乐高管们的专属休闲厅,健身房位于走廊西侧。

刚刚上班,距离开盘还有半个小时,所有高层都在屏幕前煎熬,这里寂静空荡,没人有心情娱乐运动。

季语薇迈步走着,平底单鞋踏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穿过一排排健身器材,在最深处的蝴蝶机上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机械转动的声响彻底掩盖了季语薇的足音,她伫立原地。

深色的蝴蝶机上坐着和她同龄的女性,恒温的健身房中,邱芜澜脱去外衣,只留黑色的运动背心。

交叉式的背心露出脊背,随着拉握蝴蝶机的动作,她背部肌线流畅地起伏着,两块肩胛间挤压出深邃的美人沟。

朝阳从远方斜来,薄薄一层暖调涂在女人身上,与晶莹的涔汗共同为那完美的躯体覆上了瑰丽色彩。

轻浅的喘息落入季语薇耳中,她摘下墨镜,朝蝴蝶机无声逼近。

最后一组结束,女人松开握把的瞬间,季语薇抬手,自后方蒙住了她的双眼。

“猜猜——”她俯身凑在邱芜澜耳畔,轻笑着呵气,“猜猜看,芜澜,我会为你带来多少流量、市值和荣誉?”

回应她的是抑制不住的喘息。

邱芜澜在凌晨服下的药,药效越来越弱,她会议结束后来到了这里,用两小时高强度的无氧压制蠢蠢欲动的躁意。

皮肤接触的瞬间,季语薇的手掌被汗水濡湿,她毫不在意地贴紧了邱芜澜后背。掌心下的眼睫颤了颤,扫来轻微痒意。

她趴在邱芜澜颈窝,嗌嗌地轻笑出声,那笑像是流经雨花石的清泉,叮咚玉润,揉弦般醉人。

她自后圈着邱芜澜,双臂蒙着她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冉冉升起的瑚城。

正对着这面窗户的,是CBD标志之一的3D裸眼大屏。

作为秋叶娱乐的台柱,每隔三小时,屏幕上面便会投放一则宋折凝的广告。

当季语薇蒙上邱芜澜眼睛时,正好播放了宋折凝的广告。

一身纯黑女士西装的宋折凝在3D裸眼的效果下踏出了荧幕。

她踩着漆皮恨天高,迈着冷傲霸气的台步,凌厉地朝健身房方位走来,睥睨着脚下车水马龙,唇上涂着代言的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