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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知微驾着驴车回食肆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根本放不下。

甄回已经瘫在了他的小库房里大睡特睡,食肆众人也不忍心叫他,只忙自己的事儿,赶巧儿太仓署真派了辆马车过来送袁慎己的薪俸,几大块绢帛运进了食肆里。

段大娘第一次见这么多绢帛,看的眼睛都直了,段知微本也没想真用袁慎己的钱,只当替他保管,于是请来送薪俸的太仓署官员喝了碗乌梅饮子,送其离开后,回来跟段大娘讲这些绢帛不能动。

段大娘略微遗憾的撇了撇嘴,而后又自我宽慰道:“无妨,待你嫁过去,这些还是我们的。”

段知微:“”

趁着还未放榜,多数乡贡们都在长安等着结果,还未出京,段知微抓紧时间推出了些春日佐酒的好菜。

桃花流水鳜鱼肥,正是鳜鱼当时的好季节,松鼠桂鱼这道菜费事费力,且特别考验刀工,需要用刀沿着鱼脊骨两侧平片至尾部精妙改刀,还不能斩断,段知微以前跟着酒店大师傅学过,因此会做这道菜。

只是刀法复杂,长安其他食肆一时间竟然无法效仿,故而这菜都要成段家食肆的特色菜了。不过因为费时费力,价格定的也高,平时买的人也不多。

想来是因为春闱结束,乡贡们特意大方了一回,纷纷点名要吃松鼠桂鱼,段知微只好窝进火房里慢慢改刀。

这鱼炸完后“头昂尾巴翘”,鱼肉外翻,再浇上一层红亮酸甜的滚烫酱汁,立刻发出“吱吱”的声响,故而得名松鼠桂鱼。

春闱结束,段知微特意推出了一款水晶肴肉,其实这菜春节她便做了,一直用硝水和粗盐在缸中腌制着。

正好碰上春闱,这肉乃蹄髈为主料,寓意着“题榜”,段知微这才自缸中把这菜取了出来。

乡贡们若只是为了“题榜”也是愿意纷纷解囊,不过这菜段知微确实也做得不错,卤冻白皙透明,光滑晶莹,里头的肉则是醇酥鲜红,再配些香醋姜丝油润不腻,入口即化。

春日的河虾也是活蹦乱跳的,虾肉嚼着都弹牙,再做道荷包虾,门口香椿嫩芽炒上一盘鸡蛋,再来些醋拌秋葵,小葱拌豆腐。

段家食肆两间房坐的是满满当当的。

晌午过后,段知微在火房晃荡一圈,发现酱油和香醋基本都见了底,这些都还好说,附近都有的卖,只唯有一样名唤八角的调料需要去东市里头才有。

她只好驾了驴车准备去东市,蒲桃在食肆拘了半日,也央着要与她同去,两个人坐着驴车晃晃荡荡走了。

元宵过后东市也没有那么忙了,只零散有几个胡人的摊位卖异国的各色珍奇,段知微进了香料铺精心挑选,见蒲桃在一旁耷拉着脑袋略感无聊,便给了她几分铜钱去敲糖吃,蒲桃接了钱欢天喜地的走了。

这家香料铺除了寻常八角、香叶外,还有些异国运来的,如天竺的肉桂和丁香,还有大食的豆蔻皮、藏红花,只是这些价格都不低。

段知微馋肉桂面包馋的不行,想到那刚出炉的面包,外皮恰到好处的酥脆,红糖与肉桂甜蜜的韵味

既然食肆里有那新砌的土窑炉她咬牙买了一小袋子肉桂,心满意足的从店里离开了。

蒲桃不在卖饧糖的铺子面前,段知微找了一圈没找到,头上急的冒出些细密汗珠,生怕是出现了什么坏人拐子。

所幸过了一会儿,蒲桃过来拉她的裙摆道:“娘子快来,这儿有个小孩好惨,你救救他。”

段知微一头雾水,抱着满怀的香料被她拉扯着走,越走越不对劲,蒲桃今日把她带到了东市偏僻一隅,那是所谓的奴隶交易场所。

在本朝,确实有着禁止逼良为奴的规定,但实际上买卖奴隶还是被普罗大众所默认。这地方段知微知道,但是从未踏足过。

首先她虽然适应了长安的生活,甚至在这里谈起了恋爱,但是她本身还是个现代人的思想,见不得蓄奴这种陋习。

有时候食肆实在忙得厉害,段知微都是专门去佣作坊雇良民来食肆打工,按日雇佣的被称为日佣人,按月雇佣的则是月佣人,一月给五百文,当月结清,双方都很满意,也十分的方便。

这其次就是买奴婢太废银钱,是贵族的活动,最紧俏的那种昆仑奴,听说只效忠主人,愿为主人而死,所以深受贵族们的喜爱,价格直接到了三万贯钱。还有菩萨蛮,那是专门侍奉皇族、婀娜多姿,身携异香的少女。

这些奴隶算是贵族们的时尚单品了,与平民没什么关系。

段知微十分见不惯蓄奴制度,却也知自己微小无法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离这种奴隶市场远远的,不想今日竟然被蒲桃拉了过来。

一个奴隶商人正拿着鞭子满脸暴怒的站着,不知说了什么又抬起了鞭子,蒲桃赶紧喊一声:“住手!”

这些商人虽没什么人性,但极其擅长察言观色,蒲桃年龄小,穿的又朴素,商人瞟了她一眼并没有在意。

段知微虽然也只

穿了件鹅黄的素色襦裙,头上却盘着袁慎己送的、那散发着月色清辉价格高昂的莹珠簪,商人望上一眼,立刻软和了神态道:“这位娘子,可是要买奴?”

他旁边是个跟蒲桃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被绳索捆着,蹲在地上对着他们呲牙,这男孩蓬头垢面,头发脏的能打结,透过头发能看到他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瞳,似乎是混血,身上好几条深重的鞭痕。

段知微最见不得这种场景,当下满腔怒火冲到了脑袋上:“这孩子还小,你怎能如此对待他。”

奴隶商人以为遇到了主顾,没想到是个来伸张正义的侠客,当即又换了怠慢的嘴脸阴阳怪气道:“这位娘子,你去两京诸市署打听打听,某这儿的所有奴隶都有契券和保人,某想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他们,您这就是告到圣人那儿去也没用啊!”

段知微被他一激,立刻道:“你这奴隶多少钱?我买了。”蒲桃躲在背后听她如此说,立刻投来崇拜的目光。

商人又换上一副讨好嘴脸:“不多不多,您也看到了这小泼皮不通人性,卖不上什么价钱,某亏个本儿,三千五百文如何?”

段知微一腔正义立刻灭去了三方,蒲桃担心她退缩,赶紧悄悄捏了捏她的掌心。

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再加上段知微确实同情心上头,加上食肆确实赚了些钱,因此只好硬着头皮跟他砍价:“你也说了这小男孩不通人性,如今看来竟是连长安话都不会说,我在宣阳坊开一家食肆,拿三千五百文换了他回去作甚,他是能在火房掌勺还是能在柜台算账?”

商人也知三千五百文开得高了些,只是想多些讲价的空间,听她说的也有道理,于是道:“那二千五百文,买个看家护院总是不错的。”

段知微冷笑一声:“一千文,多一分也没有,您可考虑好了,错过了今日,像我这种等于把铜钱扔水里的主顾可没有了。”

见商人仍在犹豫,段知微领着蒲桃就走,蒲桃急得死命拽她:“娘子,娘子!”段知微背对着商人,对着她使眼色。

见两人真要走,商人一咬牙:“一千文就一千文!”

段知微松上一口气。

她身上也没有带着那么多钱,只好让奴隶商人跟她回趟食肆,那商人把小男孩捆在驴车上就跟着她走。

段知微硬着头皮跟蒲桃面面相觑,虽然这个善心是发了,但是总觉得回食肆要挨人念叨了。

果不其然回了食肆,段大娘如同女高音的一声尖叫划破了宣阳坊上空的云彩。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夜雨剪春韭我的盖世英雄……

奴隶商人收了段知微一千钱,立完契心满意足的跑了,生怕都待一刻她就要反悔。

段知微只能磨蹭着走回食肆,跟蒲桃两个人缩在胡床上承受段大娘的滔天怒火。

“说是去东市买酱油,竟然买了个人回来,所幸这是没办法上天,不然是不是要把嫦娥的广寒宫买回来。”

段知微赔笑道:“这长安差不多的奴隶都得七八千,食肆扩张了正是缺人的时候,一千文钱也算是很划算了,不然雇佣个月佣人,一月也得是五百文。”

段知微企图以省钱的角度来劝服段大娘,不料后者严厉瞪了她一眼:“月佣人帮着洗洗刷刷,挑水劈柴何事不能做?”她指了指仍被捆在柱子上朝着众人龇牙咧嘴的男孩:“他呢?”

那小男孩被奴隶商人带来的时候还在剧烈挣扎,被商人绑到了食肆中间的一木柱子上。

中间段知微也想上去给他解开,他冲着段知微一阵低声呲牙咆哮,段知微怕手被他咬,赶紧缩了回去。

阿盘也当过流民,一路蓬头垢面饿着肚子漂泊到长安,似乎很能共情,壮着胆子蹲下身为他解开了绳索。

男孩冲着她扑了过去,在众人惊呼之下,阿盘将其抱了个满怀,而后摸摸他的头,低声安慰着什么。

一阵挣扎后,男孩很神奇的在她怀中冷静下来,阿盘温身安慰道:“已经没事了。”而后抬头看向段大娘:“大娘,这孩子实在是可怜,那一千钱你确实也出得冤,不如那钱从我工钱里扣吧。”

段大娘听了她这话,哪儿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悻悻闭了嘴。

阿盘烧了一整桶水想要给他洗澡。甄回昏睡了三日精力大盛,想着同为男子,他来帮忙会比较方便,撸上袖子就过来了,结果被木桶里的小男孩泼了一身水,只能遗憾退场,灰溜溜回库房换衣裳了。

食肆也没有小男孩能穿的衣裳,段知微便去衣帽肆临时买了一套。

待回来,他也已经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就像换了个人般,他的身形过于清瘦,寻常衣服穿着极其不合身,阿盘只好给他挽紧了些衣袖。

他有一头蓬松的头发,肤色黝黑还带着伤疤,虽然是一双可爱的圆圆眼,但是眼眸里带了些野性难训的锋利。

而同龄的蒲桃纯真娇憨,眼里只有清澈的对食物的渴望,这一番对比下来,段大娘都生起了些同情,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样的苦难。

想到他身上深深浅浅的鞭伤,阿盘拿了些自己的积蓄动身去医肆买药膏去了。

蒲桃围着他转了几圈,扭过身对着段知微讲:“娘子,他看上去像个小狼崽一样毛茸茸的,要不我们叫他小狼吧。”

段知微正忙着跟来送菜的菜肆伙计讨价还价,也无心计较一个小孩的名字,只胡乱点点头,蒲桃欢呼一声拉着他要去买糖。

长安二月春初醒,春风已然在坊间轻柔穿梭,渭水河上的冰面开始消融,渔夫们为了冰下肥厚的青鱼,起个大早就开始敲冰,冰裂声此起彼伏,各色时蔬伴着一场春雨,也到了可以收割的时候,长势十分喜人,价格也比寒冬降了不少。

就像今日,菜肆运过来一车荇菜、茭白、韭菜,绿油油的,叶片也肥厚,看着就新鲜。

这边段知微选了些新鲜肥嫩的春韭,韭菜乃是本朝最常见的蔬菜之一、价格也低廉,段知微甚至在后院也载种了些,只待春雨如油飘落,一畦带着泥土芬芳的春韭就能被收割,做出各种各样的美味吃食。

她准备用这些韭菜烙一些韭菜盒子当朝食卖。

几枚鸡蛋嗑入碗中,用筷子轻搅。蛋液在红橙与金黄中翻滚,打入油锅中,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香脆边,用铲子馋碎了盛出来,再添上几勺河虾,切碎的绿色韭菜和晶亮的粉条,倒上酱油、香油等搅拌。

面皮的部分则是用发好的面,那样烙出来更加的酥脆,层次感也很好,段知微看那面团已经醒透,开始低头搓分剂。

蒲桃买完糖,和小狼两个人安静在一旁站着。段知微招呼他们过来,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把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饼皮。

一小块剂子放到小狼手上,他的神色还是很多戒备但是明显淡了下来,此刻一脸好奇望着手上柔软的面团,段知微蹲在他身后,环住他的手,轻声细语教他把翠色馅料裹入面皮子里,手握着他的手指灵动的捏一下,韭菜合子精致的麻花花边便出现了。

段知微敏锐的发现,这小孩在做菜上头还真是颇有一些天分,在蒲桃还在纠结为什么馅心会从皮子边上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动手做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韭菜盒子。

段知微记得自己当年学的时候,还废了不少面皮才捏出了差强人意的形状。

这一千文铜钱花得也太值了些,她想。

在食肆门口起锅热油,把韭菜盒子一个个有序放入,随着“滋滋”轻响和馥郁香气弥漫,韭菜合子底部开始渐成金黄,待到面皮鼓胀到一定程度,再翻过来继续烙。

刚出锅的韭菜盒子隐约可见里头饱满的翠色馅料,段知微拿个大竹篾子,整齐摆好,就搁在食肆门边上。

她但凡做个香味大的东西,都放在门外好招揽食客,这韭菜盒子香气扑鼻的往外释放,她还在煎烤时就有几个老食客往旁边一站等了。

她拿了两

个给小狼、蒲桃一人一个。

这韭菜盒子边缘包得很紧,又煎得金黄酥脆,把里头春日时鲜的蓬勃美味紧紧锁住,咬上一口,先是酥脆的外壳,嚼得“咔嚓”作响,片片薄脆落到地上。

内里的皮则是软糯有嚼劲,新割的韭菜裹挟爽滑鸡蛋碎和软糯粉条,春韭辛辣,粉条咸香,多种滋味在唇舌间释放,似乎咽下去囫囵一整个春天。

这个韭菜盒子果然大受欢迎。

一直卖到黄昏了食客才散去。

过了宵禁,段知微也懒得烧晚饭了,一人发了两个韭菜合子当暮食,蒲桃白日吃得肚皮圆滚滚的,直直摆手说再也吃不下了。

阿盘给小狼身上的伤痕都细细抹了药,现在他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药油味儿,众人只觉得他悲苦,投过去同情的眼神。

只他自己不知,白天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三个韭菜合子,眼下又把两个吃完,还吃了蒲桃吃不下的两个,总共吃了七个,见食案上还有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腊肠,他又眼巴巴地盯着。

阿盘赶紧把那盘腊肠放到他面前,他用手抓着就吃了起来。

“这可不行”甄回阻止道:“荀子曰,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这礼仪之道必须从小做起,吃饭需用筷子,怎么能用手抓着就吃呢?”

在座的除了上过学的段知微没人听得懂他在讲什么,更遑论小狼了,再又被呲了顿牙以后,甄回委屈巴巴的说:“你们看看他嘛,这要是在学堂,夫子是要打手心的。”

阿盘把筷子塞到他手中,开始教他怎么用筷子。

小狼不太情愿,但是也乖乖照做了。

新买的那家肆铺后面正好还空了几个房间,只是还没整理,段知微带着阿盘和蒲桃挑了最大一间,囫囵打扫了一番,而后铺好床榻给小狼用。

他懵懂站在那,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办,而后直接原地趴了下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最后还是阿盘把他抱到床榻那,给他盖上了被子。

蒲桃担忧道:“他若是半夜溜出去怎么办啊。”

旁的倒都还好,若是犯了宵禁,被武侯捉到,当街便要被打的。

阿盘犹豫了会道:“那今夜我在这陪着吧。”

说话间这小狼便睡熟了,段知微觉得这个方法算是最好的了,点点头也回房了。

白日一直受着煎烤的油烟,她觉得自己头上都是一股油腻腻的味儿,段知微央着姑母也为自己烧了锅滚水,准备好好沐浴一番。

赚了钱就是不一样,原先她的房间还只能用上豆大点火芯,如今也是用上了羊角灯,羊角熬成半透明的薄片做罩子,效果出奇得好,把房间照个通明。

她坐进放满温水的木桶里头,感受蒸汽不断扑腾到脸上,惬意伸了个懒腰,而后拿起胰子开始擦洗。

寻常百姓用的都是几分钱一个的皂角,那是皂荚树结的果实,把皂角捣烂做成球状加水搓揉出的泡泡可以洁净身体。

段知微手上的胰子则是袁慎己送给她的,是宫中赐给官员休沐而用的珍品,据说由药王孙思邈发明。

跟平民用的皂角相比,这胰子添置了豆粉和各色贵重香料,还兼有冻疮膏的用途。

涂抹完后脸上、手上滑滑的,段知微平日里干活,用了这个以后手上都没再裂过口子。

洗完后她觉得轻快多了,身上散发着清淡沉水香,段知微绞干头发,也差不多到点睡觉了,春雨却突然不期而至,轻微落下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在嚼桑叶一样,在静谧夜间听着像一曲温润的琵琶曲。

这春雨不错,还能助眠,她这么想着,安稳躺进了柔软被窝里。

下一刻却突然弹跳起来,她想起院里新种的春韭,还有晾着的酸浆和酵面。

段知微打上一把油纸伞,快步进了庭院里,举着灯细细看一遍新种的春韭,被春雨润过后如同绿绸油亮光滑,一畦畦挨挤在一起卯足了劲儿往上蹿,看上去长势喜人。

她松一口气,转身又想找上一块布遮住酸浆和酵面,这是她烘烤面包最重要的材料,可不能毁了。

只是她一手撑伞,一手掌灯的不是很方便,若是要把伞放下,那刚洗过的头得淋雨,若是把灯放下,今夜没有月亮,只能摸黑干活了。

她都不是很情愿。

一只大手自后面伸过来接住她的灯,段知微吓了一大跳,以为遇上了贼人,那只手很快拉着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段知微跌入一个宽阔的胸膛。

是袁慎己,他的下巴几乎要贴到她的头顶,而后那熟悉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温热呼吸几乎要饶到她的耳廓上:“是我。”

段知微连忙转头,一下子撞进那双带着笑意的深色眼眸中,绯色一下从她的脸颊烧到耳朵。

她指挥着袁慎己用一块布匹遮住酸浆和酵面,雨势又大了起来,两个合一把伞站在雨中多有不便

她只好把袁慎己请进了自己的房间。

而后拿起小炉子想为他雨夜的奔袭熬上一锅姜汤:“看样子场院将都尉放出来了。”

“今日下午放出来的,明早春闱放榜。”袁慎己盯着她,就像看不够似的:“食肆多了个孩子?”

段知微佯装生气把那碗姜汤塞进他怀里:“看样子都尉下午很忙啊,过了食肆瞧见了都没空跟我打声招呼就走了。”

后者一把拉过她坐到自己腿上,有力的臂膀将她圈入怀中,轻嗅她身上的沉水香:“本来要进来的,后来改了主意。”

他想她想得紧,刚出了场院立刻就飞马到了宣阳坊,不知她又做了什么新菜式,忙得食肆前围了一圈食客,他坐在马上,勉强看到她站在一个小男孩身后,温柔环住他,教他在做什么面皮。

他觉得有点羡慕。

于是袁慎己改了主意,回府邸中细细沐浴换了身干净的玄色澜袍,想晚些再去也讨上一个温柔的拥抱,没想到遇到几个文书要处理,耽搁了一下,又到了宵禁时分,虽然觉得遗憾,但是也只能等明日了。

只是雨夜更容易蜷住人的情思,他在自家花园漫步两圈,被一枝杏花勾了衣裳。

这让他想起上元佳节的夜里,东市人流如织,为了不被人群冲散,她也如这杏花般伸出手勾住他的衣角。

于是袁慎己觉得自己等不及白日了,借助金吾卫的天然优势,他骑了马大摇大摆违了宵禁,在这春雨如酥的夜晚赶过来给她一个拥抱。

一枝沾了春雨的杏花被他从怀里掏出,簪到她头上,而后他说:“袁某府中开了今春第一枝杏花,想来十分衬你。”

段知微轻轻抚一下头上别着的杏花,她的脸烫的厉害,轻声问他:“好看吗?”

她的脸在烛光里镀上一层温柔色泽,娇美杏花挽住她的长发,几丝碎发垂落在白皙脖颈边。

袁慎己觉得她仿佛就是仙山深处的杏花仙,天真烂熳,眸若清泉。

而他的心原本是一片干涸地,如行尸走肉横行人间,青帝派了这位杏花仙来人间搭救他。这仙子掌着春日生机,用神力润泽他心中那片干涸地。

于是袁慎己的眼神越

发炙热起来,粗粝指腹摩挲一下她的脸,点点头道:“吾妻甚美。”而后箍紧她的腰身,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窗外雨势渐大,滴在青色屋瓦之上,又顺着瓦槽潺潺而下,朱雀街的龙头渠因春雨量渐长,终南山经过一场春雨洗涤,又是满目鲜明香浓的翠色,似乎整个长安,都以一种蓬勃之姿,生机盎然了起来。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荠菜鸡蛋与春台戏即便你……

第二日破晓,许是下了一夜雨,晨雾如一层轻纱慢笼在长安城上。院间的沁红色茶梅凝着隔夜的露珠在熹微晨光中闪烁。

阿盘觉少,每日都第一个起床,她伸个懒腰,提着木桶到了井边上,看到段知微难得比她起得还早,正站在墙根边上不知做什么。

听到轱辘汲水声,段知微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阿盘,阿盘关切道:“清晨寒凉,你怎么站在那儿,脸色都快跟茶梅一样红了,莫不是着了风寒?”

那自然不是,她只不过刚送情郎翻墙离开而已。

本朝民风开放,妇女离婚、再嫁之风盛行,少女结交情好亦是寻常。就连欧阳修都写一首《望江南》给男女幽会评了个浪漫注脚“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

西晋时期的韩寿尚且敢翻墙去找权臣的女儿半夜幽会,何况这是民风开放、世界的中心长安呢。

想通了这点,段知微的心虚便少几分,她打个哈欠准备回去再补补眠。

今日放榜,甄回一早便坐立难安,惨白着脸嚼完一块干巴蒸饼后,像一个提线木偶手脚并用着出了食肆。

很快便是三月三上巳日,食肆们早早订好了一车荠菜,炖上一锅荠菜煮鸡蛋,民间有“春食荠菜赛仙丹”的说法,据说吃了这个可以防春瘟,一年中腰腿不疼。

段知微也熬煮了一锅荠菜鸡蛋,又推出了香椿芽拌面筋、嫩柳芽拌豆腐等清淡的春日限定菜。

听医肆的大夫说春日以补肝为要,她又去肉肆买了些猪肝,按照阿盘的说法,广府春日盛行喝猪肝粥,在段知微看来,这应该就是现代及第粥的原型。

袅袅炊烟从食肆上空升起,今日门口支了个硕大的砂锅,里面雪白浓稠的粥浆咕噜咕噜翻滚,为了不防止糊底,段知微和阿盘只能轮流拿着长勺不断搅拌。

里头爽脆猪肝、粉嫩猪肉等料放得满满的,在绵密粥底间若隐若现,段知微一向舍得在菜里放料,这也是段家食肆口碑在坊间还不错的原因之一。

那烫人粥浆里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有鲜香气溢出来,很快吸引了过往的食客,陆续有食客过来吃朝食。

正是春日乍暖还寒时分,在路上走被春风吹得冻人,往食肆里一坐,一碗热情腾腾还在咕噜咕噜冒泡的粥便送了上来。

轻轻吹散热气,舀上一勺,浓稠米粥入口即化,瘦肉鲜香嫩滑、猪肝粉糯,姜丝胡椒的辛辣和葱花的清香一起顺喉而下,驱走了初春的寒凉。再配上一小碟腌渍过的雪里红,口感脆爽多汁,搭配白粥十分开胃。

想来是乡贡们都去看放榜了,今日早晨来吃朝食的人不多,段知微也乐得清净,只担心甄回能不能上榜。

食肆众人也都挂念着这事儿,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晌午日头高了,甄回又惨白着脸回来,而后往门口小胡床上一缩,愣愣看着门口蓬勃生长的香椿树。

“看样子凶多吉少啊”“算了还是不要过去问他了,不要打击到他”段知微和段大娘咬耳朵。

只见甄回突然从胡床蹦跶起来,而后张开双手狂呼道:“中了!”

还在措辞要怎么安慰他的众人愣住了。

甄回跑到每个人跟前都欣喜来一句:“中了!”而后就直接站在食肆门口跳起了欢快的胡腾舞。

胡腾舞乃是男子的独舞,动作简单不过是些腾踏跳跃,在凉州很盛行,在长安很多酒楼也有,只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只是这舞得壮硕胡人男子跳才好看,诗人李端曾在《胡腾儿》里描写:“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桐布轻衫前后卷,葡萄长带一边垂”

因此穿着灰色澜袍、身形不足却挥着袖子在蹦跶的甄回,看着真的很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的附身了一样。

搞得食客以为他疯了,都不敢靠近了,还是段大娘壮着胆子把他拉回了食肆里,他进了后院,又在井边上开始跳起了舞。

食肆众人也很为他开心。

不过晌午时候很忙,一年能上榜的乡贡最多不超过三百人,真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因此来食肆用午食的大都是落榜的,食肆里头围绕着浓厚的愁云。

至于那些上了榜的,哪里还能看上这样的小食肆,早早欢天喜地去了平康坊,“看尽长安花”去了。

甄回兴奋在后院蹦跶了一中午,也不用饭也不喝水,最后还是段知微来了一句:“还有殿试呢,你不要乐极生悲被圣人亲自刷下去。”

甄回立刻又蔫了。

自家食肆出了个进士,这也算是天大的荣耀,段知微在食肆门口挂了个牌子:

“本店账房中了进士,今日进食肆用饭食客,免费领取一碗荠菜煮鸡蛋。”

鸡蛋最近价格不低,段大娘有些心疼。

段知微比她看得开,再怎么着这也算是个宣传手段,以后每年来长安赴考的书生们,为图个吉利,想必也愿意来这里坐上一坐。

岂料书生们没招来,招来一群牵着小孩的妇人,都是宣阳坊的普通居民,要来吃一碗鸡蛋粘粘喜气,期待自家小孩儿以后也能考上进士。

食肆备着的鸡蛋存货很快就消耗光了。

忙碌了一日,到了晚间时分,食肆都打了烊,袁慎己又从后墙翻了进来。

段知微正躺一春藤长条凳上兴致勃勃翻看话本子,看他进来问他有没有用过暮食。

天子即将在曲江畔杏花林宴请新科进士,金吾卫忙着曲江畔护卫布防,也是累得够呛。

袁慎己见她身边一碗金橘团,一碟米糕,便拿了米糕咬了两口笑道:“还是你清闲。”

段知微揉揉脖子抱怨:“白天也忙了一日呢。”

一碟子米糕,袁慎己三两口便吃完,便知他是饿了,因问道:“要不要给你下一碗韭花酸汤馎饦?”

这馎饦还是段知微晚上随意煮的,吃起来很开胃,酸辣过瘾,大家都很喜欢吃,连汤都不剩。

她站起来准备去火房,被他一把抱住,手臂微微收紧,而后又松开,目光含笑道:“今晚还是不吃韭菜了。”

段知微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什么意思,竟是嫌韭菜味大,不好亲近。故而瞪他一眼要推开他。

袁慎己顺势将她搂入怀中,坚实肩膀让她靠着:“今夜还需去朱雀大街巡视,过会我就要走了。”

二人依偎一起说了会小话,袁慎己见天色差不多了松开她:“王潜新写了出戏,后日我休沐带你去看。”

那王潜明明是世家子弟,不爱功名只爱写各种话本子,还承接寺庙俗讲故事,倒也是个洒脱的人。

这人写得本子也都颇有意思,因此段知微也是开心答应了,马上长安的乡贡们都要离京了,这几日也颇为清闲。

段知微没料到戏楼里已经满满当当围坐了一群看客,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还是穿梭其间的茶博士把他们引到了二楼雅间。

王潜笑眯眯在雅间等着了,过了个春节,他似乎又胖了一圈,笑起来像尊弥勒。

几人寒暄一下便坐下,面前食案上放了几碟桃花酥,段知微拿起一块尝尝,里头是桃肉的清甜与蜂蜜的香醇结合在一起,层次很丰富,段知微又学到一手。

台上大幕将将拉开,今日这出《仙人画》,讲得是一位进士在一个书肆爱上了一副画中的美人,书肆肆主道:“画中女子名唤真真”若是把画带回家,每日呼喊她的名字,再倒上百家草灰酒,她或许能从画中走出来。”

为了使美人从画中走下来,进士每天每夜都在呼唤她的名字,一百天后,美人果然从画中走了下来。

二人和睦恩爱,美人还为他生了个儿子,不料一日进士朋友撺掇道:“你家夫人既是从画上来的,那必然是个妖怪,你不杀她,迟早成祸害!”

进士听了信以为真,拿起剑欲杀她,美人哭诉道:“妾乃南岳地仙,被你情谊打动所以来与你结一世夫妻,如今看来是竟然是情意已绝。”

于是带着孩子回到画中,那画中美人依旧,只是身旁多了个孩子。

进士见了,万分后悔。

这出戏跌宕起伏,倒是赢得了满室喝彩,段知微听了一肚子火:“好歹给他生了个孩子,竟然听了个谗言便提剑要杀人,此等败类还有脸哭。”

王潜作为写话本子的创作者,向来喜爱听读者的反馈,这出《画中美人》写完,许多娘子看了便是感慨故事凄美,更有甚者希望他能续上一个好结局。

这大肆批判的倒还是头一个,于是他问道:“照段娘子看,应该是个什么结局才好?”

段知微道:“这种是非不分的烂人还能中个进士,他若当了官也是昏官,可别误了朝廷和百姓,趁早递了辞呈,回乡抱着画慢慢哭去吧。”

王潜听了哈哈大笑。

袁慎己听了她一长段长谈阔论,怕她说得干渴,不动声色推了杯茶到她跟前。

袁慎己驾马车送她回宣阳坊时,她还在喋喋不休,很快又望向袁慎己问道:“若我真是狐精,你还愿喜欢我吗?”

袁慎己觉得她这话问得有趣,不禁笑着望她:“狐精又如何,你这般好,狐精我也认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春夜温泉私会传说中的画……

二月春闱很快便落下了帷幕,甄回经过了谢恩、期集、闻喜宴等一系列活动后,又在尚书省吏部参与“关试”。

合格后便能授得官身,再之后便是曲江游赏、杏园探花、大雁塔提名等一系列活动,甄回在杏园采了满满一束杏花,送到了食肆里。

通善坊的杏园乃长安名园,轻易不对外开放,附近的百姓为了亲眼见识下这杏花,纷纷赶来段家食肆欣赏。

段大娘骄傲极了,特特换上了芥拾紫的绫夹衫子,一朵大红绢花牡丹斜插鬓角上,脸涂抹的煞白,就坐在食肆门口摇着扇子接受众人的恭维,她一笑,脸上的粉就扑簌簌地掉。

除了食客,媒婆们也快踏破了段家食肆的门,这一次春闱进士最多三百人,还算上了已经成婚的,世家子弟自有父母做主,像甄回这种年轻、刚入仕,家境又一般的进士,便成了疯抢的对象。

只不过段大娘也不好做他的主,只好在一旁吹吹风,拿了各家女子的画像跑去找甄回让他相看,甄回憋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道:“暂时不想成亲”

人家不愿意,不能给人绑了塞出去吧,段大娘只得罢了。

这边三月三上巳节正是踏青出游的好日子,段大娘喊了食肆众人去城外一处温泉别馆春浴修禊,届时用兰草洗身,再把杨柳枝沾上些水点点额头和身上,据说是可以辟邪祈福。

段知微大方了一回,今日雇了一辆稳当的大牛车,又装了许多桃花酥、艾草豆沙青团给装到上车。

初春三月的长安渭水河,水面浮着碎金似的日光。几人还在牛车上,便听得远处传来羯鼓声,三五郎君骑着银鞍白马飞驰而过,宝马香车挤在曲江大道,上巳乃大节,想来是全长安的百姓都去水边踏百草了,牛车在城门口附近堵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通行。

蒲桃早早趴在段大娘的腿上睡着,段大娘百无聊赖撩起帘子又放下,转身打量起了段知微。

段知微颇有一些不自在起来:“看着我做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件艾绿色齐胸襦裙,腰间蹀躞带挂着一颗鎏金香球,她又生得白净,因此看着倒是比平常粗布麻衣时漂亮不少。

段大娘眯着眼睛露出一丝了然笑容:“今儿这打扮倒是真漂亮。”她话音一转:“不过,上巳怎么不去会会情郎。”

上巳倒是也有情人节的作用,适婚男女到城外踏青,泼水相戏,此乃自由择偶,若是看对了眼,互送芍药来定情。

段知微无奈道:“他今日有事。”

官员在上巳是有休沐假期的,只是袁慎己掌管金吾卫,今日还需值半日班,二人说好夜间在温泉别馆相会。

蒲桃睡得满脸印子,迷迷糊糊醒过来问:“娘子何时有的情郎?”

段知微拿起一把糖塞进她嘴里:“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她谈恋爱这件事谁也没告诉,如今阿盘跟这小狼睡到隔壁院子里头,蒲桃也每日都回自己家,食肆里只有段知微和段大娘两个人,只不过段大娘三日有两日不在家,都去酒肆喝个通宵去了。

这给段知微夜间约会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只不过自家长姑长了一双火眼金睛,语重心长的跟段知微道:“最近总是下雨,攀爬后墙以后容易落下脚印,以后记住毁灭证据。”

段知微:“”

长安城外的野温泉数量不少,因此温泉别馆修建的也多。只不过这别馆一年四季只在三月开放,接待人数很有限,今日食肆赚了不少银钱,段大娘选择了最贵的那家。

价格高的就是不一样,房舍内铺设着织花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就连帐幔都是上等的蜀锦。

只不过因为昂贵,食肆五人要挤在同一间罢了。

几人修整一番,就到了河水边坐下,已经不少人在坐到草上席塌,有些讲究的还要摆上绣花屏风,身边跟着持扇的仆从,饮酒喝茶,赏花赏水。

上巳还有曲水流殇的习俗,温泉别馆的伙计在水的上游将煮熟的鸡蛋投下,任鸡蛋在水中漂流,在下游的人可以捡着吃。

大人对此习俗还尚可,小孩倒是很喜欢,蒲桃和小狼两个人卷了裤脚,在水里捡鸡蛋就没停下来过。

段知微和阿盘随意捡了两株野草正在斗草,段大娘饮上一杯又一杯的绿蚁酒,看水边桃花飘飘飘落进河水中。

水边很是热闹,只突然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哭声,与这热闹气氛极度不适宜,几人闻声望去,隔壁围坐着一男两女,婴儿哭声便是从那传来的。

抱着婴儿的妇人迎着路人眼光颇为尴尬,赶紧站起来要走,只听得那坐着的郎君不耐烦道:“让你别带你偏带,真是坏了这上巳气氛。”

阿盘最见不得小婴儿哭,走了过去看看妇人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二人说了几句话后一同回了别馆。

段大娘又饮一碗酒:“看来这又是宠妾灭妻的人渣了。”

段知微吃一块青团,因问道:“如何能看出来。”

段大娘道:“正妻穿着隔年的老派靛青菱花袄,小妾身着今年时兴的石榴红绛纱,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作为长安时尚达人,段大娘的眼睛就是尺,段知微对这种人毫无好感,但也没有跑过去批判人家的道理,只好默默坐着吃糕点。

因此当姗姗来迟的甄回跟隔壁那个“人渣”互礼打完招呼过来坐下时,食肆众人都给了他一个极度不爽的表情。

甄回莫名其妙坐下,伸出去够桃花酥,被段大娘一把夺过。

他挠挠头:“这是怎么了?”

众人把隔壁那郎君吼自家夫人的事情跟他一讲,甄回道:“与他互礼是因为他也是今年春闱的新科进士,关试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后面”

而后他茫然抬头:“你们应该听说过他啊,那风靡长安的怪谈,《画中美人》里的进士,南阳赵氏郎君。”

“这么说,那位妻子是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吗?”段知微听到这出怪谈,立时有了精神。

甄回道:“不是吧,赵郎君是在长安买了一幅美人图之后,家中便新纳了一房妾氏。”

谣言是书肆肆主传出来的,据说这赵郎君对妾氏颇为喜爱,特意摆了一桌酒,也请了书肆肆主。

书肆肆主回去后到处宣扬,赵郎君新娶的美貌妾氏珍珍,跟他卖给赵郎君

的美人图上一模一样。

众人只当肆主喝多了酒,也并不当真,不过这故事听上去新奇有趣,竟然被写成了话本子,一时间风靡长安。

段知微刚勾起的兴趣瞬间没有了。不用多说了,这肆主定然是胡编乱造趁机给自家书肆做宣传呢。

甄回拱拱手:“还是娘子聪慧,那书肆我也去过,圣贤书不多,美人图倒是挂了不少,那怪谈一出来,书肆的美人图被哄抢,价格抬到千金之高,可许多书生都对着图喊美人闺名了,也没见真有美人从图上下来,可见这故事定是假的。”

众人正说着话,阿盘回来坐下,手上还拿着几个铜钱:“刚刚那位夫人说我心善,定要给我些钱作为回报。”

她似乎也颇多不满意,抱怨道:“妇人一人拉扯婴儿多不容易,那赵郎君竟然像没事人一样在那饮酒作乐。”

段大娘已经喝得熏熏,打了个酒嗝道:“此事古已有之。”

又说一回话,见日头紧了,众人站起来准备回别馆。

段知微在食肆做了一年饭,终于轮到别人给自己做饭了,开心地吃了两碗栗米饭,其余人嫌这别馆东西味道一般,都只吃了一些不肯再用,而后便去到春池边,池里飘满了兰草,段大娘拿上一枝杨柳沾上水,点在阿盘额头,口里念诵着平安消灾。

那赵郎君的夫人戴氏也在一侧,她的脸皮色有些蜡黄,算不得漂亮,但是行为举止都很端庄,她踌躇半日,而后走过来问段知微一行人,能不能也为她行一下修禊之礼。

这礼做着又不难,况且段大娘确实对这位不受丈夫关爱的女子生出极多的同情,因此便一口应下,然后拿着杨柳枝在她身上洒起水来。

众人排着队行完修禊之礼,一同回了别馆,那位赵郎君也揽着妾氏珍珍回来了,想来定是也春浴过了,那珍珍确实是个美人,明眸善睐,一身珠光宝气,望向戴氏后眼珠儿一转:“今夜正是春时月明之际,若有桃花温酒一壶你我共饮岂不美哉?”

赵郎君满口应是,而后扭头对着戴氏道:“听到没有,还不快去!”

戴氏默不作声地走了,段知微赶紧也跟了过去,望见她用一小炭炉慢火煮酒,于是道:“赵夫人,妾身是开食肆的,煮酒我熟,我来帮你吧。”

戴氏谢过后叹口气:“不必叫妾赵夫人了,我哪儿有个夫人的样呢,妾身小名兰草,叫我名字便可。”

段知微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才好,只得道:“今日上巳,佩戴兰草也是种习俗,夫人这名和上巳节还挺契合。”

兰草夫人道:“妾出生时候便是上巳,因此爹娘给妾取名兰草。”

生辰这日无人在意,还要去给丈夫和小妾煮酒,段知微觉得她好可怜,一不留神,竟泼了些酒酒在手臂上。

兰草夫人很是抱歉过来给她擦擦手臂,所幸温度不高,甚至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这边二人散了,段知微回到房,蒲桃和阿盘已经睡着,段大娘躺着摇着蒲扇,望一眼段知微后了然道:“行了,别杵在这了,跟个桩子似的。”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段知微不太好意思,只提了裙子悄悄走了。

上巳还未结束,今夜她还要夜会一下情郎。

坐在门口等袁慎己时,她竟然晕乎乎睡着了。

梦中到了一片桃花林,这确实是个粉色的绮梦,林外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枝阻隔,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停摆。

只是她孤独一个人隐匿花海之下,抬头可见遮天蔽日的繁花,姑母不见了,食肆的大家也见不到了,还有袁慎己也找不到了

她心下生出一丝慌乱来,好像只有她一个留在这桃花林里,此后千年要一直守着这岁岁的春光。

一只温暖的手轻柔拍打她的脸庞,坚定又温柔呼唤她的名字,段知微终于从梦中逃脱,睁眼便看到袁慎己担心的脸。

“你这痴儿,怎么在门口便睡着了。”袁慎己将她揽在怀中。他终于完成了公务,快马赶过来,就看到她斜倚在一棵柳树下睡着。

段知微揉揉眼睛,看清是他,后怕道:“做了个噩梦”

别馆早早为这位金吾卫统领预留好了房间,段知微跟着他进去。

袁慎己忽然解下蹀躞带上的兰草:“今日上巳,当行修禊之礼。”

他将兰叶系成个精巧的结,别到段知微耳边,《韩诗》有云‘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执兰招魂续魄。’

而后摸摸段知微的头安慰道:“这下不会做噩梦了。”

已然深夜,后院的春池边空无一人,唯有一轮明月照林间,此刻春池正冒着袅袅热气。

袁慎己此刻卸了甲,越发显得肩宽背阔,段知微垫脚去折岸边杨柳枝想给他祓禊来消除禳除灾疠,不想这池边青石板打磨的光滑,又沾了不少水渍,她脚下一滑掉进了池子里。

春日乍暖,她只穿了轻薄的轻纱襦裙,温泉水勾勒出玲珑身形,一头乌发只松松簪了跟木棍子,现在在水中如瀑散开,她赶紧把身子沉下去,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上。

袁慎己想到刚刚那惊鸿一眼的美景,不由从心里生出一丝燥热蔓延到四肢百骸。

今夜月色如霜,倾洒在这山间春池上,泛起粼粼微光,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腾,如同一方仙境。

少顷,袁慎己也缓缓踏入,步伐沉稳。入水时,他的喉结滚动,水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胸膛。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只是常年征战让他的轮廓过于冷硬,此刻他平日的冷厉消散不踪,温和下来不少,此刻只剩眸底的火焰在跳动。

段知微看痴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却见他的衣领松散开来,缝隙里隐约可见结实的胸肌,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她愣了一下,而后心疼的去抚他的伤疤:“一定很疼吧?”

袁慎己眸色温柔,手揉揉她的头发道:“结痂了,不疼了。”

他见过边关的风裹挟着黄沙呼啸而过,也独自在营帐里处理过箭伤,现在终于有个人愿意走到他身前,担心问他:“你受过的这些伤,疼吗?”

她突然坏笑着掬起一捧水泼到他身上而后道:“涤旧荡新,袁慎己以后定然顺顺利利。”

被溅了一身水,他也不恼,眼底满是笑意,只顺势单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按在泉边岩石上,把她揽进怀里,吻上那双令他魂牵梦绕,清甜如蜜的唇。

良久袁慎己松开,只听到他说:“很快便是清明了。”

段知微不知他为何提及清明,只好附和道:“是啊,马上就是清明了。”

袁慎己道:“过了清明,我去食肆提亲。”

春池雾气似乎更浓了,仿若尘世纷扰皆被这一池暖泉隔绝在外。

不同于这对爱侣间的温存,戴兰草捧着一壶桃花酒进到房屋内,赵郎君已经靠在床榻上睡着了,珍珍接过酒,对她妩媚一笑道:“知道姐姐最擅酿酒,有劳姐姐了。”

戴兰草终于卸下那副凄苦的柔弱样,换上一个同样意味不明的笑:“这酒熬煮了半日,一定记得喝啊妹妹。”

第60章 第六十章与画中人同行清明乃大节,……

赵源刚中进士的时候,十里八乡都来找戴兰草献上祝贺,大抵都是在夸她命好,夫君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此后仕途定然也是一片坦途。

她不做声,只安静地听,偶尔露出一个温婉浅笑。

这日赵源兴致勃勃拿了一幅挂画回来。

画中是一片盛放的桃林,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霞,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桃林正中央是一位清丽绝俗的美人,她手中轻握一枝桃花,笑眼盈盈望着画外。

赵源眼中生成一丝狂热来,大叹“美人如花隔云端”,并且说,那书肆肆主说了:“只要每日轻呼美人名字,凑满一百日,再往画上浇上百草酒,美人便能从画中走下来。”

只不过这位赵郎君很是没有耐心,不过新鲜了几日,便把那画丢开到一旁去了。毕竟,比起冰冷的画,还是平康坊的娘子更加温柔小意。

再说了,谁知道书肆肆主这话真的假的,左不过又是哄骗人买画的把戏。

他日日宿在平康坊,家中只剩了戴兰草一人,收拾屋子打理花草,偶尔还需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他们住的房

子不大,戴兰草偶尔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里洗衣,偶尔在堂屋里穿针引线,觉得寂寞了,也只有挂着的那幅画陪伴她,她就对着画说说话。

端午包了蜜枣粽、寒食制了寒食粥,她都会拿上一份放到画前面,跟画里的珍珍说说话,谈谈春日的桃花,元宵的花灯,幻想一下踏青郊游是怎么样的快乐滋味,再畅想一下打马球是怎样激烈壮观的活动。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偶尔戴兰草会觉得画中的珍珍在对着她微笑,但那应该是夜晚烛光的错觉,有时赵源难得回家,恶声恶气命她去火房煮上一碗青菜馎饦。而后开始一如往常般念念叨叨。

说她长得不够美,嫌她家世一般,父母只是普通农民,他已是进士,于他在仕途上全无助益。全然忘了她嫁过来时,他也是一无所有。

喝多了酒,他还要打人。

她坐到地上挨着打,木然去看画,画中人一脸悲悯的望她。

像佛事会上见到的,悲悯世人的菩萨。

她生孩子那日是个夏日的暴雨天,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仿佛天空被撕裂了一般,雨势凶猛。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地面很快积起了水洼。

赵源依旧不在家,拿着她缝补做活的铜钱又去了平康坊。

她躺在床榻上痛得死去活来,也没办法起身去找产婆,最后只好抬起一只胳膊,像那幅画中美人求助。

书肆肆主说,每日同画讲话,呼唤她的名字,一百日后,画中美人自然会走下来。

眼前场景越来越模糊,戴兰草痛得晕过去前,觉得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赵源得了个儿子,一个健康的儿子,他很高兴,那毕竟是个可以传宗接代的东西。更让他高兴地是,家中凭空多出个美人,发髻高耸,芙蓉映面,不知比家中糟糠美了多少。

只不过那挂在厅堂的美人画空了一块。

戴兰草也很高兴,终于有人愿意同她讲话了,有人在她做刺绣的时候帮她理线,在她侍弄花草的时候帮她拎水。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好,即使赵源再也不回来,她也能过得很快乐很幸福。

只是赵源回来了,硬要纳珍珍为妾,这位明眸善睐、珠钗摇曳,步履间透着优雅与从容的美人,他怎么可能肯放过。

她知自家这位丈夫人品低劣,并非良配,想悄悄放珍珍走。珍珍拦住她说:“姐姐,杀人虽犯唐律,但若我们把这个卑劣的郎君,永生永世关进画里怎么样”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像带了蛊。

那加了蛊的桃花酒须得小火慢熬,戴兰草本想一个人进火房,偏偏那好心又多事的段娘子热情过来帮忙,一小点桃花酒洒在她的肌肤上。

幸好量不多,加上并没有饮用,只是泼洒在肌肤上,应该只会产生一小会儿幻觉。而且,这桃花酒对旁人不会有效果。

因为药引是戴兰草的泪水,这泪水是赵源带给她的,又不是段知微带给她的。

一盅桃花酒被送到赵源面前,看着面前千娇百媚来劝酒的珍珍,赵源不疑有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甘甜清冽,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他正欲再饮,忽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倒了地上。

珍珍收起了笑,一脸冷漠抬起脚尖踹他,发现他真的一动也不动,便放心离开,墙上仍挂着那幅只有桃花林的挂画。

不知过了多久,赵源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绝美的桃花林中。

这桃花林里应是四月天,桃花盛放,落英缤纷,如雨水般洒落在地。远处有溪水潺潺,鸟语花香,仿佛人间仙境。

更令他惊喜的是,林中竟有许多美貌娘子,或端庄毓秀抚琴吟诗,或如胡姬金发碧眼跳着胡璇,但是个个都是姿容绝世,笑语嫣然,就连平康坊最负盛名的玉春楼也比不得这里。

赵源虽然心中有疑惑,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但是很快狂喜便取代了这种疑惑。

他整日与这些女子嬉戏游玩,饮酒作乐,逍遥快活,仿佛忘却了世间一切烦恼。然而,一日这样、两日这样,他突然生出了一丝困惑,这些娘子虽对他百般温柔小意,却从不提及外界之事,也从未有人试图离开过这片桃花林。

赵源这才惊觉不对,从梦中醒来忽然惊醒。四周一片黑暗,他以为是房中未点灯,颇为不耐烦地呼唤兰草,让她进来点灯,顺便送一碗熏熏的茶进来。

只是无人应声。

赵源站了起来,四处一走,天光突然大亮。

他发现自己依然独自一人躺在桃树之下,四周空无一人。他慌忙起身,四处寻找,却只见那桃花依旧,美人却无影无踪。他心中惊恐,试图走出这片桃林,却发现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那杯清冽却带着苦涩味道的桃花酒,想起珍珍在劝他饮下酒后的的诡异笑容。

他跌坐在地,抬头望向湛蓝天空,却发现空中的白云也如画卷般静止不动,连飞鸟也凝固在半空。他颤抖着伸手触摸身旁的桃树,树干竟如纸般轻薄,花瓣也毫无香气。

他这才明白,自己竟被那两名女子骗着关进了一幅画中,成了画中之人,永远困在这片虚幻的桃花林里。

远处,似乎传来一阵轻笑,他抬头,今日仿佛看到了戴兰草和珍珍的脸,戴兰草脸上弥漫的愁云与悲苦不见了,她如同傲然端坐龙椅之上的武皇一脸冷漠地看他。

珍珍则是笑得妩媚又冰冷,仿佛在嘲弄他的愚蠢与薄幸。

赵源瘫坐在地,望着漫天桃花,心中满是绝望与悔恨。他向两个娘子讨饶,跪下祈求原谅,却只换来了嘲弄。

最后他满脸泪水的趴下来,想来自己再也无法逃脱这画中的囚笼,只能在这虚幻的美景中,孤独终老。

第二日一早,晨光微熹,昨夜下了一夜雨。温泉别馆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春雾中,别馆的小丫鬟拎着一壶滚水送到赵家的房中。

看前天还在争宠的正室和美艳的妾氏竟然说说笑笑坐在铜镜前画眉,小丫鬟颇觉纳闷,但是也不好打探客人的隐私,只道一声水来了。

小丫鬟放下水,抬头望见墙上的挂画,惊叹道:“这幅画可真是栩栩如生啊。”

戴兰草与珍珍二人相视一笑:“当然,这可是妾身的夫君绝唱之作。”

桃花林中的空白赫然被一坐在桃花树下的郎君补足,只是他一脸犹豫的看着画外,他的头发并不是用墨色填充,而是似乎用黑墨色的丝线,一根根绣上去,与真人无异。

如果在那看久了,还会觉得画在呼吸,小丫鬟说不上来,但是颇觉诡异,赶紧行个礼儿,转身跑走了。

段知微昨夜睡得不安稳,老是梦到一片粉霞般的桃花林,她坐在牛车上打个哈欠,又撩开帘子看向外面正骑着马稳健向前行的袁慎己。

段知微嚷嚷道:“一个人在那桃花林子里我也害怕啊,我还在四下找你,竟然寻不到你,这都是你的错。”

袁慎己见她眼下两个黑眼圈,颇觉好笑,只安慰道:“都是袁某的错,待回了长安,去东市的云来酒楼置办一桌好酒菜,给段娘子赔礼好不好。”

段知微开心点头,被段大娘拿着团扇一个暴栗。

一车人欢声笑语,很快便到了长安城门口,进城内需要过所,袁慎己骑着马先到前面去了,一长队的车等着进长安城。

坐了一路车,段大娘深深觉得自己腰不太行了,嚷嚷着要下车透口气,段知微只得先跳下车扶她。

一扭头,竟然发现昨日遇到的兰草夫人和珍珍也自后面的香车下来,段知微想着过去打个招呼。

二人背对着她小声在商议什么。

“回头找个剪子撕碎了吧,省得夜长梦多。”珍珍道

兰草有些犹豫:“到底多年夫妻,妾有些于心不忍”

珍珍继续劝道:“那画确实栩栩如生,连别馆的小丫鬟都看出来了,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她听到脚步声,止住了话头。

段知微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什么,只接过话头:“两位夫人日安。”她话锋一转,厚着脸皮道:“妾在宣阳坊开了一家小食肆,若是寒食清明需要寒食粥、艾草青团什么的,尽管来找妾,咱们都是熟人,定然给你们优惠。”

戴兰草刚准备开口,珍珍抢白道:“妾记下了,寒食清明一定去段娘子说得话颇有道理”

她手上似乎握着一幅卷起来,套着红丝带的画卷,珍珍笑着说:“清明乃大节,用来烧一些给故人的东西,那是最适合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