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身为戍山卫的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没等边鸿在原地独自愣神多久,他已经在天亮之前,找到了三处略微相似但符合条件的暗洞。
边鸿捡起那群寻金人在矿脉中用来照明的油灯,又把那几壶没洒的灯油收集在一起。制硝,必然要在硝土原滞留好久,短则半月,多则半年,这都要看几处矿脉中硝含量的高低。
他提着微弱如豆的一盏烛火,抿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抬步朝前走。
只是没一会儿,随着越加深入,边鸿开始呼吸急促,而后靠在矿壁上,死死抱着那盏黑暗中唯一的烛火。
太过熟悉的坑道,让大脑中给出错误的信号,他一时间,几乎要模糊了眼前这一切与从前世界的界限,或许所有的都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他依旧身处于暗不见天日的煤窑里,还等着晚上进硝洞,并为了保命,审慎地躲避开身后的枪林弹雨。
好似,一切都是从前模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握住了边鸿冰凉的手,“咱们出去吧。”
边鸿还站在原处,却急急摇了摇头,他想说不行,绝对不行的,身后有枪口指着,不进就要死。
但男人坚实又火热的身躯却即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种生气勃勃的生命力仿佛随着体温,源源不断地流进边鸿的身体里,他才恍悟似的明白。
身后不再是对准自己随时开火的枪口,而是戎峰像山一样安全可靠的怀抱。
于是,边鸿终于停下脚步,他侧身回去,靠着洞中湿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而后拉住戎峰的衣角。
“你背着我进去吧。”
第96章
戎峰带着边鸿走遍了他找到的好几个黑暗的洞穴,终于在最后一处,定了下来。
这一处的硝土条件好,且走到最深处,还有窄窄一条淙淙流过的地下小溪,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戎峰知道边鸿好像有些怕黑,就把那一桶灯油倒进不同的小石坑中,在其中沁入灯芯,点燃后,黑暗的洞窟也亮了不少,好歹能看清人了。
戎峰还端着油灯到地下溪水边看了看,深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暗河生物,在不注意的时候上来伤到边鸿,但好在,只有一些全身粉红色或半透明的盲鱼,或者鸭嘴金线鲃。
这几样鱼只在黑暗中清澈的河里生存,戎峰吃过,味道很鲜美,就打算捉几条给边鸿炖鱼汤,也并不是不想用其它的吃法,例如红烧清蒸之类的,但是他只有鱼汤这一样菜略微拿得出手。
前提也是别忘了放盐。
戎峰伸手去捉鱼,那鱼是看不见他接近的,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它的眼睛早已退化。直到那双大手入了水,只要轻微的波动,盲鱼都能迅速察觉,而后灵敏地甩尾离开,逃之夭夭。
戎峰试探之下,竟然没抓着,落了个空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边鸿。若是往常,边鸿看他在捕猎中竟然会罕见失利,一定是要兴奋地跑过来,然后亮着眼睛,撸起袖子,自己上,要是他成功了,就会扭头举着猎物,朝戎峰显摆。
而现在,边鸿只是安静地呆在一盏最明亮的油灯下,看着烛火发愣。这边盲鱼逃脱而溅起的水声,似乎惊醒了他,他才终于动了起来。
只不过不是过来帮着戎峰捕捉盲鱼,而是低着头,默默寻找硝土。
戎峰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后,就拎着油灯,一路跟在边鸿身后,帮着他取水和泥,边鸿则用泥土,一把土一把土地垒出硝坑。
下窄上宽,又在大坑底部垫石头,在上面铺上厚厚的一层草,用来把将要放置进来的硝土和坑底隔开,方便渗水,至于怎么渗水,边鸿又在坑底接出一根细竹管。
这都是在外头已经准备好的,戎峰砍了好几棵竹子,边鸿才选出几节堪用的。
之后,就是挖硝土,那群寻金人的专用铲子,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戎峰边挥着铲子挖硝土边想,可见福祸相连,因果循环。
边鸿拿着铲子,挖土也只挖到三寸左右,于是不必说话,戎峰也明白,想必只取到这么深就好,也就依照这样的方式,迅速干起活来。
边鸿抬头,就见摇曳的烛火下,自己也只取了一小部分硝土,戎峰那边却已经堆了老高,而且并不是瞎乱取的,也是同自己一样,只取上层十公分处含硝量最多的土层。
他就放下了手里的铲子,转身去倒土并踩实,他把硝土慢慢均匀地倒进硝坑里,到一定高度后,就边倒边踩,把硝土夯实。
他机械地做着这些事,就连边鸿自己都不知道,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晰,甚至身体先出思想一步,做出一项一项接连的准备工作。
但他不想去深究原因,大脑放空,只把一切交给身体。
而后是加水,等着从竹管处过滤出来的硝水在管下挖的小坑里慢慢聚满,就另起炉灶,准备熬硝水,取结晶。
戎峰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边鸿还在洞外的时候,就告诉过他,要搭灶,要烧柴,烧巨量的柴。
家里的铁锅也没办法取来,戎峰打完泥灶后,直接出洞去,找了一块凹陷颇深又韧又薄的石头,形似大锅,也将就用。
等他背着石头锅,并拖着巨大一棵枯树进来当柴烧的时候,就见独自在山洞中的边鸿,似乎不闻不语,如同暗河中的盲鱼一样,封闭了其他感知,只留下制硝的本能,低着头,麻木、机械的夯硝土,淋溪水。
戎峰默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去,在边鸿依旧无知无觉中,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这却叫边鸿当即浑身一抖,戎峰却没松开,而是握得更紧了。
最后,两个人就一起蹲在灶台前,戎峰折碎了木柴,填在灶里,点燃后,不断往里续着火,烟气随着石锅中的水汽一起,被卷入到洞穴更深处。
里头是有风声的,想必,在多远的另一边,依旧有出口,戎峰并没有心思去探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旁挨着自己蹲在火旁的边鸿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不断地重复重复再重复,这期间,边鸿一次都没有出过洞穴。
他只会在衡量过硝晶重量后,对戎峰说,“还不够”。
戎峰则点头,与边鸿一起,继续重复那些莫名其妙的过程。
他不逼迫边鸿,他不质疑边鸿,他陪着边鸿。
不久后,边鸿开始要硫磺,要木炭。山林中,木炭易得,硫磺难寻,于是戎峰就快马加鞭,在最短的时间内,出了灭蒙山,到了最近的镇子上,夜里敲开铁匠的家门,把他们存储的硫磺通通买回来。
铁铺中锻刀炼铁时常要用这东西,但数量依旧不够,于是又连夜跑到老郎中家里,直接翻墙进去,把老爷子从被窝拽出来,要硫磺。
硫磺能入药,老郎中倒是有些存货,他虽然只穿着一身里衣,但提灯看着戎峰并不太好的脸色,还有浑身的土,也没多问,只是到柜上去拿东西。依旧是不够,可老人只问戎峰还缺多少。
戎峰大概说了个数,老人二话不说,穿好衣服,夜里不知去了哪,竟给戎峰取来了足量的硫磺。
戎峰极为感激,但时间紧迫,他不想把边鸿自己放在山上太久,只是边鸿并不出洞穴,戎峰没去逼问,只是在边鸿迷迷糊糊的梦魇中,细碎地听过几句话。
说什么,洞口,有枪,出不去。
于是当夜里,戎峰给身旁浅眠的边鸿盖好皮毛毯子后,就立即在洞口与附近的甬道中细细巡查了好多遍,几乎连细小的石缝都不放过,依旧没有发现什么“枪”。
眼下,他拿了硫磺,就急着赶回去,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着老郎中刚要开口,老人就赶紧了悟一般地摆了摆手。
“我只说朝廷驱虫护田的药粉急需硫磺,那玩意发放无数,没人注意,你放心吧。”
戎峰抿唇,重重拱手施礼,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老人看着戎峰出门疾走的背影,在晦暗的月色下,捋着自己的一把白胡子,叹了口气。
小药童半夜起床迷迷糊糊去小解,就见爷爷站在门口,衣着整齐,一脸忧色。于是赶紧开口问,“爷爷,怎么不睡觉?”
老人转身,伸出手,领着小孩儿慢悠悠往回走,“人老了,有时深觉力所不及罢了,走吧,和爷爷回去睡觉。”
小药童这才回过神地跺了跺脚,“不行啊,爷爷,我都憋得要尿裤子了。”
他在梦里找了一宿的茅房,刚打开门,解开裤子,就醒了,卡在最后一个关头,这不硬生生憋醒的么。
老人看着急匆匆跑走的小药童,摇着头笑。
人间细枝末节的喜乐,他都要细细品味,重重珍惜。
毕竟,有些人,在众人所不知之处,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一切。
席圫
第97章
深夜的灭蒙山,暂且闭上了眼睛,在寂静中蛰伏沉睡。
戎峰一刻不停地赶回来,呼吸罕见的乱了,胸膛剧烈起伏。他拎着大量的硫磺,在漆黑的洞口处稍停片刻,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不见剧烈呼喘之后,他才重振精神,迈步往里踏去。
这处取硝的山洞非常深,而且路途较为逼仄,人走在其中,伸手不见五指,四壁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并时不时有蝙蝠飞过,感受起来,其实极为压抑。
戎峰开始还想慢慢走,可是到了后面,就不自觉地飞奔起来,深怕自己晚上片刻,叫边鸿又多等待片刻。
他没有空闲去点油灯,眼睛也逐渐适应着这种黑暗。
戎峰不怕黑,他本就是从夜深幽晦的灭蒙山走到人间那个小村庄的,他蓝色的眼眸反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闪着点点荧光。
可是跑着跑着,戎峰的脚步就猛然一顿,手中沉重的硫磺袋子落在地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就见远处的石壁缝隙中,似乎躲着一个人。
那人用单薄的身躯紧紧贴着石壁,几乎一动不动,叫人看不出来,那竟然是个人。可戎峰却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知是因为那微弱的轮廓,还是那熟悉的气息。
总之,即便隔着岩壁,隔着黑暗,他就是知道,那是边鸿。
他不敢再疾驰了,而是缓慢又温柔地凑了过去,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动。
直到戎峰伸手,渐渐碰到边鸿仿佛微微颤抖的身躯,在暗处中一直沉默的边鸿才终于哑着嗓子,求证一般,极其低声的问了一句。
“戎,戎峰?”
戎峰一听边鸿说话,就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伸出大手,把贴在石壁上的人迅速挽进自己的怀里。
“是我,我回来接你了。”
边鸿听着戎峰的声音,感受着他炽热的身躯,才终于在黑暗中,回神。
“我以为,我还在矿洞里,逃出来,只是累倒在硝坑边上的,一场梦。”
好似农夫夫妻、元定官宝等所有相见之人,甚至是戎峰,都是假的,都是昏迷中的一场美梦。
于是,睁开眼后,他就疯狂地往洞外跑去,可越跑,也越恐惧,鼻尖仿佛闻到了熟悉的火药味儿,眼前是数不清的,隐藏在暗处的,漆黑的枪口,只等着他再迈步,就扣动扳机。
和他一起冲出来的同伴们,一个个在他眼前炸掉了半个脑壳,轰开了整个腹腔,肠子与内脏流了一地,还奋力往外爬着,血拖了一路。
最后都死光了,只剩他自己,因为身躯瘦小得像一片薄纸,紧紧贴在狭窄的岩缝间,苟活下来。
又在矿洞封闭的巡查中,进退不能,渴得喉咙像冒火,他就喝石缝上滴落下来的脏水,饿得抓心挠肝,为了活着,他对着地上已经开始腐败的躯体,颤抖着伸出了手……
这一切,在出了那条深洞之后,似乎就都忘了,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得模糊,就算旁人问他,到底是怎么从黑煤矿里逃出来的,他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了。
等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趴在矿山外的草坡下,叫那些常年被压迫,被欺凌的当地人偷偷救回了家里,并为他寻找到了机会,送他到了偷渡回国的船上。
现在,在这处依旧那么曲折黑暗的岩壁石路上,在他依旧孤身一人朝前跑的脚步中。
边鸿终于都想起来了。
他才恍悟,原来自己一直被困在漆黑的矿洞之下,当时跑出去的只是头也不回的身躯,现在,被遗落在这里的灵魂,才终于清醒。
即便,这清醒是极度痛苦与恐惧的。
戎峰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哽住了一般,他此时此刻,什么漂亮的安慰也讲不出来,只紧紧地搂着边鸿,说了一句话。
“咱们不在这了,哥带你走。”
在黑暗的山洞里,边鸿看不清戎峰的脸,只能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描绘着戎峰脸颊的轮廓,一点一点,从眉眼,到唇角。
以证明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自己疯狂后的臆想。
戎峰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边鸿的脸,但是却先摸到了眼泪,他刚擦掉了一行泪,眼前的人就一侧脸,张开了嘴,狠狠咬在了他的手上。
伴随着啃咬而来的,是边鸿如江河决堤般滚热的泪珠。
落在戎峰的手上,烫得他发疼。
时隔多年,遗落的边鸿终于被找到,被巡回,被珍惜地牵引着,一步一步,从这处深不见光的矿洞中,走了出来。
夜色宁静,月与星的光亮从横斜的树影中倾洒下来,有一种温柔的明亮。
戎峰抱着边鸿,就倚在洞口的小石台上。
边鸿靠着男人的身躯,抬头看着夜空上千万年不变的月亮,他似乎不愿再沉默,于是,在灭蒙山清凉的晚风中,他轻声细语地说话。
似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似乎像是说给戎峰听。
他从自己那枚铜制的长命锁说起,说到孤儿院的院长在冬月的冷雪中,于大门口,捡到了一无所有,只裹了一层薄被的自己。
说到他在孤儿院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老师,他年幼时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渐渐地,边鸿在这样的叙述中,似乎忘记了经历的种种苦难,记着的,都是些寻常又普通的小事。
或是郑碟曾经替他求了好多平安福,被隔壁的道士骗了不少钱。
或是徐老师给自己讲的小故事,主角总是运气好到一切困难迎刃而解。
或是他太过于沉默寡言却性情执拗不会服软,被领养家庭退了回来,但那两个夫妻在临走时还是哭了,当时的边鸿站在模糊的孤儿院玻璃窗里,歪着头,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还有高楼大厦,汽车飞机,现代生活的种种。
他一边讲,一边回忆,在沉静的夜风里,心也变得沉静了。
戎峰一直默默听着,并不提问,也不打断,只是记在心里。
他一直知道,边鸿是不同的。
就连在二龙口上,他师父于树林里检查过他的功夫后,都会感慨,自己这徒弟久居深山,远离人群,是从哪掉下来这么一个合适到不能再合适的媳妇呢。
而国师则在临行前夜,也单独叫住了自己。
一向看着文文弱弱满身书卷气,其实最雷厉风行果断决绝的师叔,也对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还是说,边鸿是特别的,是与众不同的,要自己好好保护他。
可他想,自己一无所有,还能给边鸿什么呢?
只有一颗至死不渝的真心了。
于是,在边鸿说累,倚在他的肩头,渐渐睡着后,他抱紧了怀里的人,用自己的身躯给他遮风挡寒,并轻声呢喃了一句。
“别怕。”
……
天亮之前,边鸿还是醒来了,毕竟,依旧有事未了。
这次,他和戎峰一起,神色平静地再次进了熬硝的洞穴深处,取出硝晶后,也收集好辅料,把所有成分按照比例混合在一起,寻找金矿山放置爆破的炸点,而后将剩余的炸药粉末一路撒出来。
炸山之前,戎峰还去巡了好几次附近的山,确保在这座嶙峋的岩矿山体中没有动物族群聚居,也要确保爆炸后山体可能塌陷的方向是安全的。
驱赶动物对戎峰来说并不难,或许其他寻常人,还要点燃药粉制造呛人又危险的烟尘,而戎峰只需要作出嗥叫的预警。
等到男人终于回来,再次站到了边鸿身边,边鸿才抿着唇,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么?”
他既是问山周围的动物们,也是问戎峰有没下定炸山的决心,这样巨量的炸药一旦爆破成功,整座裸露金石的矿山都会塌陷从而被掩埋。
在想要开采,凭借现在这里人们的技术,难如登天。
男人丝毫没有犹豫,他眼神坚定的点头,“准备好了。”
边鸿望着那漆黑的金矿入口好一会儿,脑中一幕幕浮现的,是当时黑矿附近严重被污染的森林与水流,还有曾经向自己伸出过援手的当地人,那样朝不保夕却毫无尊严的生活。
他的眸色漆黑如墨,坚定地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跃动的火焰,从火把之上,“刺啦”一声,粘连焚灼。
边鸿就站在薄暮中,看着燃烧的火线闪着现代文明的辉光,一路蔓延进漆黑的洞口之中。
不久,惊天巨响。
犹如天罚神怒,整座山体垮塌凹陷,碎石滚滚而下,无论什么金玉的宝藏痕迹,通通被掩埋殆尽。
戎峰在边鸿的解释下,早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是依旧被这震天的响声与爆炸后的冲击波惊到了,下意识就侧扑向边鸿,跪在地上,把人紧紧搂在自己怀里,用身躯护住了他。
边鸿心中有数,这个距离并没有危险,于是,他搂着男人的腰,一双眼睛,透过戎峰宽厚安全的肩膀,眨也不眨地看向前方。
似乎他炸的不仅是这座裸露在地表之上的金矿,也是一直困住自己的那条没有尽头的黑暗矿坑。
倾覆倒塌,土崩瓦解。
而在纷飞的烟尘之后,灭蒙山的风景依旧,但边鸿透过眼前生机盎然的山林,或许也看到了异国他乡那处小国土地上,一片片重新繁茂的森林,与获得新生的动物。
一切尘埃落定。
在灭蒙山晨风的轻抚下,霞雾半隐半显地鼓动间,边鸿侧耳凝眸,他仿佛听到了山的心跳。
一吸一呼之间,一峰一峡之上,“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大地回响的沉沉鼓声。
唤醒了太阳,唤出了夏日光阴。
青峰垂影,苍穹卷云。
第98章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里,炸山的巨大轰鸣犹如神罚。
灭蒙山外,附近的百姓听到巨响,都诚惶诚恐,跪了一地,朝着大山的方向连连叩首,嘴里念叨着是山君发怒了,纷纷叩请山君大人息怒。
各村里正又赶紧聚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等秋收之后,大家合起伙来,祭一祭山君。原本也是有这个习俗的,只是近些年战乱加上灾荒,人都吃不饱,更别说祭神了。
幸亏今年终于都好些,有余力张罗,借着祭山君,也驱一驱这些年的晦气,热闹一番,适婚的姑娘小子,还有几个郎君,也都能相看相看,这不比盲婚哑嫁着强么。
而灭蒙山中,炸山巨响之后,整个山岭都躁动起来,各种动物都被惊了,有首领的族群还好些,都往一起聚,但一些独行兽伙胆小的家伙们,就吓得到处逃窜,一时间山林被搅闹的有些混乱。
就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一声气势斐然的咆哮声,透过灭蒙山层层叠叠的山峦,乘着峰岭间刮起的劲风,强悍又悠长地回荡在整座山中。
这声兽吼既威严又雄厚,震慑万物。
此声一过,所有慌不择路的动物都纷纷停下脚步,原地俯首趴伏,以示臣服。
戎峰与边鸿也听到了这个在山中不停回响的兽吼,戎峰就朝远处望去,然后跪在地上认真拜了拜。
这是山君的声音。
一声过后,动荡的山林瞬间恢复了平静,各个种族一听山君还在,就不慌不忙地回归了原有的轨道。该捕猎的继续捕猎,该孵蛋的继续孵蛋。
万物有序。
边鸿也终于被这一声气吞山河的咆哮,扯回了自己随着火药与山岩烟尘而飘荡的三魂七魄,他醒过神,也和戎峰一起,朝着山林深处望去,然后闭目,虔诚地叩拜。
之后,边鸿浑身酸软的躺在地上,静静闭着眼,轻轻呼吸着,仿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感觉到久违的疲惫,一种从里到外的疲惫,就像一根绷断了的弦,现在松松垮垮的堆叠着,再也没了劲儿,于是就在这夏日树影斑驳的晨光中,边鸿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正值梅雨季节,周围的一切都是潮湿的,滴滴答答的水珠从公交车的玻璃上,一路滚下来。他没忍住,伸出食指,就着满窗的水渍,在玻璃窗上画了一张笑脸。
这时候不知怎么,公交车司机一个急刹,而后摇开车窗,朝着车前骂骂咧咧。背着边鸿的女老师因急刹没站住,一个趔既往前,边鸿手指下还没完成的笑脸就以一种很惨烈的方式,上挑的唇角急转直下,一路到底。
徐老师赶紧拽住一旁的椅子背,单薄又有点瘦的身躯紧紧绷住,才不至于让背上发烧的孩子和自己一起跌在地上。
小边鸿已经接连烧了好些天,但他最能忍,一直不出声,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小孩儿的脑门已经很烫手了,让他张嘴一看,喉咙更是肿得厉害。
院里的简陋医务室也只有些消炎药,吃上等着起效,说不准小孩儿都烧傻了。于是她只能把班里的其他孩子暂且让大班的哥姐们带着,又额外叮嘱一些照拂残障小孩的注意事项后,才背着小边鸿,去城里距离最近的儿童医院打针。
孤儿院的孩子,多数是不能自理或是有残缺,好模好样的,在年龄小的时候大多会被领养,当然,也有一些领养后又被送回来的,她背上的就是其中一个。
她在给留守在孤儿院的孩子教些知识的同时,还要给行动不便的孩子换尿不湿,喂饭。她想对每一个孩子好,给每一个孩子温暖,疼爱每一个可怜的幼童。
但是孩子太多了,她疼不过来。
尤其是像小边鸿一样,从来不愿做声,有苦自己咽的,她觉得惭愧,但是又无可奈何。
最后,她还是带着小孩下了公交车,只能步行去医院。因为追尾了,公交车司机暴怒下车,正在和逆行的小轿车车主唾沫横飞地互相问候彼此的祖宗。
徐老师的肩膀瘦到有点硌人,走路也不快,摇摇晃晃,每次在边鸿以为自己会掉下去的时候,又会被托着屁股往上提一提,稳一稳。
即便这样,烧得脸颊通红的边鸿,也依旧觉得这柔弱的肩膀是那么温暖,在潮湿的街道上,踩着水声,一步一步往前,周围嘈杂的人群和车流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倒退,边鸿烧得有些不太清醒。
于是徐老师就听背上体温滚烫的小孩儿肿着嗓子模模糊糊地,似乎说了一句话。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脚步微顿,侧耳努力听,“嗯?一直怎么呢?”
边鸿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背着自己就好了,就两个人,在这条湿漉漉的老街上,独自占据这个像母亲一样温暖的肩膀。
但未尽的话都梗在肿痛的喉咙里。
他似乎想用孩子哽咽的声音轻轻诉说。
说因为他总是感到孤独,孤独。
一种深入灵魂的孤独。
但在摇摇晃晃的前行中,并没能说出口,徐老师伸手拍了拍他,在耳边渐行渐远地慢慢模糊的车水马龙声中,轻声说,“小鸿,别怕,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而说话间,边鸿只觉得自己趴伏的这幅肩膀越来越宽厚,越来越结实,那股属于梅雨季的潮湿与徐老师身上的香皂味儿也不见了,反而被一种熟悉的山林气息所代替,非常的炽烈,像是刚从涛涛林峰中升起的太阳。
边鸿在迷迷蒙蒙中,总觉眼前仿佛甩着一堆棕色的硬马尾,有点扎脸,他不太舒服地一转头,而后长着马尾的“骏马”似乎也有察觉,就停下脚步,伸手到后边捋了一把。
这回清静了,边鸿终于舒展开手脚,蹭了蹭脸,又睡了过去。
安稳了。
等颠簸终于停下,边鸿觉得应该是徐老师带着自己到儿童医院了,说实话,他不太喜欢吃药,也不喜欢打针。
但是自己不但被扎了针,怎么好像还扎了不少?最起码他觉得胸口和胳膊都疼了,护士是实习的吧,都扎成这样了还找不到血管?
而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似乎说出了他的心声。
“师父,怎么扎这么多银针啊。”这话多少是有点心疼。
边鸿模模糊糊在心里附和,“对,庸医,护士证是买的吧,叫你们护士长来。”
另一个人却“啧”了一声,“就要趁着这种时候排毒呢,治积年沉疴,你才跟我学了几天,懂个屁。”
不多久,边鸿觉得针终于被拔掉了,缓了一口气的功夫,嘴里就被塞进来一颗极苦极大的药丸子,熏得他想吐。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说,“师父,咱们,有没有好吃一点的药……”
但他迅速遭人反驳,“红糖块好吃,治病嘛?”
“哼,别废话,等边鸿退烧了,我再和你俩算账。”
这俩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戎峰和他的师父戎狄。
自从炸山之后,边鸿在山君咆哮后静谧的山林中睡了过去,但似乎是因为这些天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被疲惫与病痛顿时淹没了。
戎峰弯腰去抱他,入手是边鸿滚热的皮肤,于是他一刻也不想耽误,背起边鸿就往山下去,想着回家给边鸿换身衣裳,就去找老郎中看病。
而等他刚到家,背着边鸿还没进院呢,只听远远的天空上,响起一声明亮的啼鸣,随即而来的,是一只翼展几乎能遮蔽日光的巨大鹏雕。
戎峰一看正要高兴,谁知鹏雕极速俯冲下来,它还没等落地,就从鹏雕的背上急匆匆跳下来一个人,甚至能看出他脚步中的踉跄。
那人一下来,直奔睡着的边鸿,抓起手臂就摸脉门,一看就是累的有些发热,就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看了看比自己还高,比牛还壮的戎峰,在彻底放心后,又咬着牙抽出了腰间的云节。
“臭小子,吓死老子了,看我打不死你!”
也不怪他师父生气,二龙口的水患告一段落,坝体加固,大部队也逐渐撤离,国师也提前被皇帝召回去商议大事,戎狄就在二龙口和其他戍山卫一起,做个收尾工作。
谁知道正交接呢,脚下山石就传来剧烈的震动,戍山卫耳聪目明,对寻常人来说不易察觉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几乎犹如雷声。
原本以为是地震呢,看着刚加固的二龙坝还有些担心,但和卓的爷爷善于分解岩石间传导的震动,当即查看,说绝对不是地震,音波不一样呢。
倒像是,倒像是,山塌了。
而后定位一循,正是灭蒙山方向!
戎狄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了,山都塌了,戎峰那小两口的性格,绝对不是袖手旁观的人。
他除了八年前国师遇刺事件,即便是连这些年的军旅生活都算上,也没这么慌过,脑子“嗡”地一声。
他还以为俩孩子死山里了。
于是什么也不管了,扔下了手里的一切,唤来鹏雕,抬腿就走。
一路上戎狄这个难受,连鹏雕他都嫌慢,恨不能自己长出翅膀来。
于是,现在看着眼前还嫌自己药丸难吃的逆徒,恨不能亲手揍死他拉倒。
在给边鸿安排稳妥之后,戎峰还是没免得这顿打,只是戎狄也不舍得出重手了,实在是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打孩子都变得格外温柔了一些。
师徒俩站在院门口说话,鹏雕就收拢羽翼自己低头进了屋,它看着边鸿,见他真没事儿,就踏着一双鹰钩大爪子,在屋里“啪嗒啪嗒”来回走,然后这瞧一眼,那瞧一眼。
最后它转了转大眼睛,贼头贼脑地看了一圈后,悄无声息一仰头,把厨房挂着的半扇腊野猪肉给吃了……
极速飞了这么久,飞慢了还被踩,鸟不仅有脾气,鸟还饿了。
而院门口说到严肃处的师徒俩也没工夫理它,戎峰并没有向师父提及边鸿的迥异之处,他只把金矿事由的因果结办给戎狄交代了一下。
戎狄听完后,还是担心多过其他,就下意识说了一句。
“唉,怎么不和我们说呢。”
两个孩子孤身面对了这样的危险,无论是穷凶极恶的淘金客,还是那如地动一样的山塌,都令在血海里翻滚自如的戎狄有些心有余悸,但凡有一处没做好,他今天就不一定能见到全须全尾地这两个孩子了。
而想到金矿,戎狄首先在脑海中蹦出来的,是如何开发。除了各处山林,与各个无人知晓的私矿,朝廷也是有不少金矿正在开采中的。
他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大多是朝廷各部之间一些相互扯皮和锱铢必较的权力争夺,与金矿开采后的各种利益纠纷,怎么才能最大程度用在百姓身上,怎么防止贪腐,怎么改善采金作业。
这些年他与国师处在权力中心,也身在旋涡中心,为国为民的好事儿干了不少,但也被这些灰色地带消耗了很多精力。
而徒弟的一句话,却让他忽然醒过了神。
戎峰说:“师父,作为灭门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我做我认为对的事。”
戍山卫,他的职责,是守山,天下三百六十七卫,都是为此而努力。
不以朝代更迭而变,不因一己私欲而改。
戎狄看着目光深邃而坚定无匹的戎峰,愣了好久。
最终,他展颜。
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需要躲避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已经能独自撑起那传承了近千年的戍山卫职责了,他比自己更称职。
人,总是屁股决定脑袋,所在的立场,或多或少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的判断与抉择。
他和国师的视角,已经习惯性的从国家出发了,但在国家之上,还有这一片片亘古存在的奇峰峻岭,山精水灵。
戎狄现在也终于明白,自古以来,为何出相入仕的戍山卫,就自动脱离这个体系,不得兼任,且自应召出山后,就是斩断一切联系之时。
他与国师,可以凭借着身份召集戍山卫帮些忙,但每一个戍山卫所守护的大山,则与他们无关,与朝廷无关,与权力无关。
戎狄感慨万千,他在此刻,才觉得,戎峰终于出师了。
后来,两人不再说和金矿相关的事宜,反而是乘着鹏雕,在附近山峦观测一番,最后师徒俩得出结论,炸山的效果不错,并没有影响周边任何生态。
但是山脉到底是在地下相互关联的,炸倒了金矿,倒是令戎峰所居住的这片山峰地势变化,地基有些震酥了,几年看不太出来,长久之后,山体可能会渐渐侵蚀滑落。
就如同动物一样,山与川其实也有自己的寿命,只是更漫长些,但到了时间,也会自然的新生与消亡。
戎狄建议戎峰换个地方住,最好找个“新生”的山,才好久居。
且戎狄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那就是今年等秋收结束之后,国师就要开始治水了。
堵不如疏,抬高堤坝不是长久之策,现在国家安稳,也正是治理经年水患的时候。到时候江河改道,这处愤江小支流附近的几个村庄也都要一起重新搬迁安置。
这样浩大的工程,令戎峰都觉得吃惊,他深深地佩服自己的师父和师叔,造福万民,利在千秋。
戎狄则告诉戎峰,最好提前物色居所,到时候搬家了,给他和国师也传个信儿。
戎峰点头,并在厨房拿了一小罐腌杂菜给师父带去,这是边鸿之前就做好存放的,上回在二龙口,看国师不爱吃饭,也做了些给尝尝,国师倒是爱吃。
这点小东西,另外去送一趟总是不值的,现在正好交给师父,叫他带回去给国师下饭。
戎狄拿着小陶罐,看了良久,这是一种“家”的味道,也让他心里,多了些“家”的牵挂。
但并不能久留,二龙口上,还有一群人等着他回去收尾,于是他唤来鹏雕,那鹏雕也不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跑出来,还被门框磕了脑袋。
戎狄呼哨一声,当即要踏鹏雕而去。
可临走前,在半空盘旋半响,想了想,他还是压下了鹏雕,回头和戎峰看似随意的说了句话。
“新住处,给师父留间屋子。”
第99章
边鸿醒在小屋温暖的被窝里,梦中潮湿的街道与车水马龙,被夏日穿堂而过的清风所代替。
他眨了眨眼,坐起身环顾四周,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方,于是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喊了一声“戎峰?”。
屋门“吱吱嘎嘎”犹犹豫豫地被打开,边鸿侧身望去,门外却空无一人,正要收回目光,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却忽然从门后探出头来,朝边鸿张望着。
那是只斯斯文文的小猴子,边鸿就朝它招了招手,小猴只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站立着身躯,两只后脚着地,像个小人儿似的踮脚走过来。
只是它的后脚还是有点不吃力,一路上晃晃悠悠,到了炕边,也跳不上来,便两只长长的手臂扒着炕边,小脑袋搁在炕上,眨着眼睛很专注的朝上望着边鸿。
边鸿先是摸了摸小猴黑肉金毛却长得和孩子一样的小手,然后一弯腰,把小猴捞了上来。小猴顺势倚进边鸿的怀里,然后伸手抱紧,像是回到了亲人的怀抱。
边鸿掂了掂分量,重了,可见这月余的奶水没有白喝,希望它喝百家奶长大,能够健健康康的。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给村里那几个借奶的小媳妇再多送几块肉的时候,就在门外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
“大哥,我熙哥怎么还不醒啊,要不叫银霜驮着他去看病吧。”
“没事,你熙哥累了,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不要担心。”
“那粥里要不要放点糖,我们鱼丸摊子旁边开了个黄糖铺子,官宝馋嘴,我买了几块分着吃,还给你和熙哥一人留了一块呢。”
正说着话,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现出端着一碗热腾腾米粥的戎峰,还有跟在他身身边从怀里往外掏糖块的元定。
官宝先从缝里挤出来,看到醒来披着薄被坐在小炕桌边的熙哥,高兴的“诶呀”一声。
“熙哥醒啦!”
而后像快乐的小燕雀,张着翅膀就飞向了边鸿,刚想搂上去,却见哥哥的怀抱里早已经被猴占领了,那小家伙正扭着头,瞪着一双大眼睛,无辜的和官宝对视。
官宝见状直掐腰,“你这个小老七,还挺会占地方,不过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先抱熙哥。”
说罢,官宝伸手把小猴拽进自己怀里,而后掉头转腚,扑到边鸿身上。
小猴对官宝很是熟悉,毕竟这月余时间,与他相处最多的,除了元定,就是官宝了,并因为它幼小可爱,官宝认为自己也是做了哥哥,是大孩子,照顾起来就很尽心。
于是小猴窝在官宝怀里,官宝则窝在边鸿怀里,一时间抱作一团。
元定也贴过来,搂着边鸿的脖子,蹭他的脸,好久没见到熙哥了,他很想念。
戎峰则把元定掏出来的一小包黄糖融进粥里,端到边鸿面前,“醒了?难不难受,先和点粥吧。”
这段时间一直在漆黑的山洞里熬硝做火药,边鸿甚至一度很厌食,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肉,都掉的差不多了。
昨夜戎峰守在熟睡的边鸿身旁,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就揣着手在一旁唉声叹气地晃悠了好一会儿,并决意接下来的日子要在伙食上下功夫。
他本想进厨房先炖煮一窝腊排骨,等边鸿醒了就有的吃,可等戎峰满心壮志的打开厨房的门,抬眼一看,原本挂腊肉的房梁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腊排骨了。
原处只留下一地挂排骨的麻绳。
所以,最后端上桌的,只有一碗加了糖的浓稠米粥了。
但现在,这碗米粥正对了边鸿的胃口,他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几乎空空如也,全靠两个孩子和一只小猴坠着,才没飘走呢。
现在热粥进胃,就连身上都暖了起来,只要食五谷,咽米粮,人就能脚踏实地的活着。
元定与官宝非常殷勤,端碗的端碗,给边鸿擦汗的擦汗,戎峰则身后牵来边鸿的手腕,细细摩挲着脉门,感受他那一声声平凡又生生不息的脉搏。
窗外马蹄声踢踏,没一会儿,屋里的木窗也被小心的顶开,一只马头探进来,看到边鸿后仿佛眼中有笑意,仰了仰脖子。
银霜正看着边鸿摇头晃脑,谁知道仿佛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身躯不住往一旁挪了挪,而后就是“叮铃哐当”的一阵响。
窗口的马头边挤进来一个胖乎乎的熊脑袋,小胖熊兴奋地叼着它那个已经七扭八歪的饭盆,看到边鸿朝着自己笑后,更起劲儿了,扭头一甩,饭盆“嘭嗵”一声落地,转了好几个圈才扣在地上。
小熊急得直搓脚,全家做饭最好吃的人回来啦,熊太高兴啦!
于是在这夏日尚且依旧凉爽的小山头上,一间小屋中,挨挨挤挤地凑齐了一家子人,“乒铃乓啷”的好不热闹。
边鸿环视一周,数了数,到怀里的小猴子,正好是第七个,怪不得官宝叫他小七。
现在家里最小的不再是官宝了,小猴子的到来让他颇有了一些当哥哥的神气样子。其实熊的年龄也要比官宝小,可它长得快,现在咚大的一只,身上已经长硬毛了,看起来很威风。
之前还是官宝处处照顾着小熊,现在已经变成有了什么事,小熊都自觉挡在两兄弟身前了,它只要往那一站,就是拦路抢劫的匪首,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看看小熊那脂包肌的大胖肚子,衡量一下自己够不够这玩意儿吃一顿饱饭呢。
边鸿点头,心里很意足,行,四角齐全,挺好。
正在一家人聚在一起,盘算着晚上吃什么好菜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了敲。
戎峰赶紧收了粥碗去开门,边鸿也背着抱着的领了好几个“小跟班”,往屋前去。
戎峰边往门前走,心里还边琢磨,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在从前,他和母亲独居在此的时候,别说有人上门了,旁人就连这座山上有人居住都不知道。
哪像现在,戎峰觉得,今年这座院门被敲开的次数,加在一起,竟比从前许多年都要多,他甚至已经习惯给人开门了。
即便戎峰已经有了心里预期,可真开门的时候,还是略微惊了一下。
没别的,站在门口的不仅仅有人,还有各种野兽,放眼望去,竟然可以用“乌压压一片”来形容。
所以就连戎峰都有点懵,只不过他面无表情惯了,旁人也看不出来他的喜怒哀乐,只见他是沉着冷静的开了门,并不急不慢的问了一句。
“诸位从何而来,有何事要办。”
他这话音一落,人群和兽群后,就急着挤上前一个老道,老道甩着那根绑着钢针和铜坠的拂尘,上下好好看了看戎峰,见他真的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先开口的是一位长相清隽的书生,“鄙人姓姜名姒,字子婴,乃阴华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前日行于川上,涉查临峰,山中惊鸟连连,叩查之下,方觉有地动之意,大惊,多年来山气和顺,岚风昭昭,未有地动之相,何以……”
还没等这书生说完,老道嫌他啰嗦,干脆伸出那只健壮的麒麟臂,就要把人往后推一推。
但那书生却纹丝未动,端的是脚下稳如泰山,老道“嘶”了一声,撇了撇嘴,心道这帮小崽子,这么多年过去,一代一代传了这么久,依旧是没一个吃素的家伙。
因为自己急脾气,实在是不想听阴华山这书生满口之乎者也的臭裹脚布,他都怀疑阴华山戍山卫找传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条规矩,比如说传山只传臭老九什么的,竟然每一代说话都是这个味儿,也是奇了怪了。
于是老道松开了手,只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就抢先开口,“小友,几月不见,你这怎么出了大事不成?地动传了好远,我道观里的听地仪都被震得滴溜溜直转啊,没事吧。”
说完,没等戎峰开口,老道士就仰着脖子往院子里望去,“你媳妇呢?都齐全不。”
边鸿赶紧出来,迎接众人,两个孩子对陌生人还是有些躲避害羞,就抱着边鸿的腿站在身后,就连小熊也被门外那些各式各样的猛兽吓到,这些高大且凶悍的野兽和附近山林外的那些可不能比,一个个目有精光,看样子都是有灵智的。
“道长!我很好,那天城外一别,您老别来无恙。”
老道士看着眼前全须全尾的灭蒙山小两口,这才终于放心,“哈哈哈,无恙无恙,贫道好得很呢。”
边鸿也看出来他无恙了,不仅无恙,甚至连那一双虬结的手臂,好像都大了一圈,更结实了嘿,想必道长在论道中也能更顺利呢,毕竟锤人可以捶的更狠了。
几人进院一叙,边鸿与戎峰才知道,他俩在灭蒙山炸山,不仅惊动了在二龙口的师父,更是连距离较近的临山戍山卫也察觉到了。
三百六十七卫,向来互相依靠,既独立,也彼此守望相助,于是一感受到事情不好,也不顾不上手上的事情,深怕来晚了营救不及时,纷纷带着山里那些最得力的兽类与灵禽,连夜往灭蒙山的方向赶来。
诸山远近不一,于是他们几个先到了,在路上,戍山卫彼此都不用走近,就判断出彼此的身份,毕竟,不是谁都能带着一群剽悍的野兽,还好端端的行在山野之中的。
这倒是叫边鸿与戎峰面面相觑,他俩真是没想到这一桩,尤其是边鸿,他就连戎狄会感知到都没预料到,毕竟,在他看来,一处爆炸,至多也就波及周围几里地,再远,音波与震感早就衰减消失了。
戎峰倒是知道戍山卫有各种勘探地理变化与山峦动向的手法,但是没想到各山会来人。
说实话,他独自守山的这些年,压根没把戍山卫这一行当看做一个群属,毕竟,自始至终,也只见过他师父和师叔而已。
谁知道,即使没有调令,一出事,怎么忽然就迅速冒出这么多人,和野兽。
边鸿有心把他们都请进院子,不过环视了一周,净是些豺狼虎豹,说实话,他都怕这些家伙在狭窄的院子里打起来。
各个戍山卫看灭蒙山的两口子都没事,就安心的想启程回山,但是却被边鸿拦住了,他搬出了家里的各种食材,决定先款待一番不远万里驰援而来的众人。
几个戍山卫互相看了看,觉得挺新奇,以往,各山距离远,戍山卫也挺忙的,除了有大事,基本不怎么相见,即便见面,也是办完事就走。
真能继承戍山卫,隐居山林的人,大多数,都颇为内敛,喜欢和家人安静的在峰岭中独处,即便是看起来开朗潇洒的老道士,他人生的大多是时间,也是在道观中与狱法山里度过的。
但对于边鸿这个“聚餐”的提议,他们却都没推辞,相聚短暂,又都是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也都惺惺相惜。
于是,隐于深山之上的这个小院里,再次热闹起来。
不同于旁人的宴请宾客,边鸿与戎峰不仅准备了人的酒席菜肴,还有几桌兽的餐桌,且还要分门别类的待客,食素的一桌,食肉的一桌。
但到最后也吃乱了,边鸿眼见着一只大青狼,跑到素食桌子上衔走了一口小白菜,而食素的麋鹿则伸着长脖子,舔走一块红烧肉。
幸亏它们不打架,边鸿真是阿弥陀佛了。
就是哭了小熊,它像朵“交际花”似的,叼着自己的饭盆,擎着边鸿装在里头的伙食,净挑些凶狠厉害的野兽,卑微上供,献完你的献他的,非常的滑不溜手。
而它这么做也有这么做的道理,没一会儿,混了个脸熟的小熊,就能带着元定和官宝,走到野兽群里,看中哪个,两个孩子就上前去摸一摸。
鉴于小熊非常上道的交际手法,众野兽也颇给面子,它们一个个在自己的山里,都是称王称霸的主,现在也老老实实的让人类的小孩子摸,有些性格好的,还会低头蹭蹭舔舔。
于是,院里的桌上,戍山卫们推杯换盏,交流着感情与治山心得,难得敞开心怀,都一点也不藏私。
而院外,则是小孩子“嘎嘎嘎嘎”的笑声,元定和官宝在大兽们顺滑美丽的皮毛上坐滑梯,都玩疯了。
就连小猴,也从元定的怀里跳下来,它走到一只趴在地上反刍的大青牛身边,青牛性情很温和,刚咽下去一口草料,又“咕噜”上来一口,于是再次扁着嘴嚼嚼嚼。
小猴站在一边,咬着手指看着,青牛的嘴角都嚼出沫子了,它好奇,就终于伸出小手指,轻轻点在青牛脸侧鼓溜溜的腮帮子上,一按,软呼呼。
青牛继续嚼嚼嚼,闪了闪耳朵,并抽空贴了贴小猴子。它是狱法山道冲子那老道士的坐骑,和主人爆炭一样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性格不同,青牛沉稳又和煦,即便身处众多野兽的围绕中,依旧能安闲的反刍,甚至还抽空逗了一下小猴崽子。
小猴喜欢这个青牛老爷爷,于是轻手轻脚爬上比自己身高还粗的牛脖子上,趴在它的两只粗壮巨角间,低头认真的给青牛翻头上的毛,小手灵巧的给牛梳理头发。
夏日山坡顶上的时光,过得很缓慢,因为白日悠长,即便到了以往太阳该落山的时候,现在的天依旧是亮的,日光也并不狠辣,只透过时隐时现的云层,在地上落下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光斑。
凉爽的山风吹过,拂过动物们柔顺蓬松的毛发,吹进灰墙青瓦的人家。
酒到酣处,道冲子挥着他那如流星锤一样的拂尘,在院里步态轻盈地打了一套功法,阴华山的姜姒则起身抽出君子剑,嘴里依旧之乎者也,唠唠叨叨的和道冲子比划着练起来。
老道士打到一半就嚷嚷着换人,姜姒的功夫俊是俊,但他实在是嫌着书生闹耳朵。
不过老道士是极其推崇戎峰的拳脚功法的,他和姜姒说,“你别念叨我了,来了一回,就一定要和戎峰小子打一场才是,他那一身硬桥硬马的招式才叫一个行云流水,就算人家拿着一根破木棍子,你也不一定能赢啊。”
戎峰虽然不擅长与人谈天说地,但性子沉稳又言之有物,很受这些人的待见,再加上见解别出一格的边鸿,桌上几个人一时间倒是有些相见恨晚的感受。
于是戎峰也不推辞,边鸿捡起一根又长又直的烧火棍就笑着塞进戎峰手里,“可别忘了你的破木棍。”
戎峰拿着边鸿给他挑的棍子,心里更舒坦了,他伸手掐了一下边鸿的脸颊,然后瞬间起身,和长剑飞舞的姜姒战在一处。
姜姒的君子剑动作优美流畅,打起来和跳舞一样,但是戎峰却又是另外一个路数,他体格高大又矫健,行动起来,一招一式大开大合,阳刚又威武。
打到兴处,众人纷纷喝彩,边鸿一双眼睛看着衣袍翻飞,发丝飞扬的戎峰,觉得心里满满的。
夏日,晚阳,边鸿笑着倚在木椅的靠背上,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
最后,在夕阳的晚照中,戍山卫们拱手告辞,并相约下次再见,旁人也还倒衣衫整齐,但是姜姒就挠了挠头,他那一身青色的书生袍子,被戎峰用烧火棍点出好些黑灰来,但姜姒是很高兴的,并郑重其事的把外衣脱下来小心放进包袱里。
戎峰并不是乱打,每一处灰点,几乎相当于姜姒身上的破绽,烧火棍能点到,刀剑就更能刺入其中了。
姜姒说回去要好好研究,下回还和戎峰打一场。
而后,他们就都潇洒的带着自己的兽类伙伴们,从这处山头往下行去,又在各个路口分道扬镳。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第100章
回院后,边鸿收拾碗筷,却在厨房里看到了被草帘子盖上的一堆东西,边鸿掀开一看,东西琳琅满目,各式各样,有各种不知种名的肉干,风干得很好,拿起来一闻,肉香很浓,是上好的干粮。
还有好几张手艺绝佳的毛皮,那颜色很漂亮,又厚又柔软,无论是带在冬天的雪地里,还是铺在小床上,都极为暖和,而且这种工艺的皮子也很好清洗,不用过水,在下雪的时候,皮毛朝下的往雪地里一扔,滚上两圈,就干净如新了。
甚至还有瓶瓶罐罐的药剂,上面也都贴心地写上了用途和制作方法,边鸿打开一闻,大多是浓郁的草木清香,甚至还有几瓶更精致的,丸粒小而紧实,味道是淡淡的花香。
于是边鸿轻笑了一下,看来,戍山卫并不是都吃那种又辣又苦的伸腿瞪眼丸呢,人家的都香香甜甜的,只有戎峰和他师父,药丸是一脉相传的辣眼睛,苦舌头,大到抻着脖子咽下去就噎得慌。
边鸿清点好东西,就转身想要和外头的戎峰说,说大家伙还悄悄给咱们留了礼物。
但是他出门一看,就见那男人正斜倚在院边小花池子的石台上,睡着了。
边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戎峰的眼前,戎峰丝毫也没有察觉,依旧睡得深沉。
他是醉了,边鸿第一次见戎峰喝这么多酒,而且戎峰喝酒还很上脸,现在脸是红的,脖子和耳朵也是如此。
于是边鸿就坏心的伸出手指拨开男人的衣领子,一路朝下,那紧实的胸与腹,也都在往日的古铜色中,泛着浅红。
边鸿眯着眼睛,像是一只偷腥的猫,伸着凉手在男人身上摸来摸去。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慢慢提起,有时候手指碰到戎峰痒痒的地方,那里的肌肉还会下意识的紧绷一下,边鸿就更加兴致盎然的捏来捏去,不亦乐乎。
正在边鸿胡作非为的时候,一只滚热的大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边鸿心道糟糕!把人给弄醒了,于是顿时起身撤手,并胡乱整理了一下男人被剥开的衣襟,想要假装无事发生。
只是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大手,实在是紧到挣脱不开,边鸿这才不得不抬眼去看那人。
于是,他就对上了一双仿佛泛着水光的棕蓝异瞳。
男人的声音沙哑又低沉,且带着轻笑。
“摸我了?”
边鸿摇头否认,“没有。”
于是男人就把捉住的边鸿那只手,又按回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
“小狗摸的?”
边鸿觉得做狗也不错,“小狗摸的。”
但边鸿感受着手掌下男人越跳越快的心脏,觉得仿佛是大事不妙的前奏,于是赶紧“汪,汪”了两声,以求能迅速脱身。
谁知道那人忽然从石台上利落起身,根本不像喝醉的人,然后拽着边鸿的手臂,直接把人扛在了肩上,大步朝后屋走去。
边鸿赶紧挣扎,这不对,这不行,这屁股怕是要开花了。
喝醉的人,哪有个轻重,平常都很要命了,于是边鸿赶紧挣扎,换来的确实是一只大手在屁股上暧昧地拍了一下。
“不想进屋?看来小狗喜欢在外边。”
于是边鸿瞬间闭嘴,他的脸有点充血,说实话,有点不好意思。
戎峰一到这种时候,嘴上就一点把门的都没有,什么话都说,可不是平日里沉稳庄重的人样了,每回都先把边鸿弄得小脸通红。
这时节又醉了,还没进屋,边鸿也不再动了,深怕把正屋里睡着的孩子惊醒,再真按着他在外边来上一回,那他掐死戎峰心都有。
戎峰一见肩膀上的人老实了,就把人又抱在怀里,双手捋着边鸿挺直修长的大腿盘在自己腰上,揉着他的屁股往屋里走。
边鸿的心也像火烧一样,贴得太近,蹭着蹭着就不行了,于是只能紧紧夹着男人坚实的腰腹,咬了他一下。
于是他这一咬,彻底让男人发了疯,夜里,男人沉重的喘息从背后扑在边鸿的耳侧。
他说:“我不知道狗干,但我知道狼怎么干。”
说罢,也在边鸿耳边轻轻“汪”了一声。
边鸿后悔莫及。
等第二天边鸿醒来的时候,掀开被子一看,浑身是浅浅的牙印,尤其是后脖子上。
他这一动,身下还睡着的男人也醒了过来,戎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边鸿,下意识的搂住,伸手揉了揉。
但边鸿却微微一动,最后咬着牙又软着腿趴了回去。
“你这狗东西,能不能先出去。”
迷迷糊糊的戎峰这才一惊,于是一下坐起身来,搞得边鸿连带着闷哼一声。
戎峰醒过神,想起了自己昨夜孟浪的行为,虽然身体格外舒畅,简直精神焕发,但脸也红了。
可脸红归脸红,眼下这个姿势,他还是有点想……
但最后也在边鸿一声“腰疼”中偃旗息鼓,赶紧下地,去打水烧火,刷浴桶。
到厨房一看,戎峰也瞧见了那一堆戍山卫们送的礼物,他觉得挺好的,若是以后有空闲时间,他就带着边鸿到各个大山里去拜访一番。
想着以后这样那样的场景,戎峰掀开锅盖,没想到的是,锅里热气腾腾的,上边是蒸的开花馒头,下边是蘑菇鱼丸汤。
再伸头出去望了一眼,马圈是空的,小熊也不在家。
孩子们起早上学去了,甚至在走之前,还能做好饭,并给两个因为“喝酒”而晚起的哥哥留好热饭热菜。
戎峰就这样站在原地,他看看这,又瞧瞧那,锅里的饭菜香气浓浓,灶边的木柴有些乱,看来是官宝烧的柴,若是元定,则会像边鸿一样,摆放整齐。
锅台下也不再会摆着一个小板凳,因为元定长高了,他不用再脚下垫着凳子才能够到锅底,官宝也长大了,现在很少尿炕,还会在元定做饭的时候,给烧火添柴。
戎峰一时间有些感慨。
他想回去告诉边鸿,看,小孩子长大真的很快,时光不等人,谁也不要虚度。
就在几个戍山卫走了之后,第二天中午,和卓也来了。
他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小山君,和卓的爷爷还在二龙口,也知道了戎峰和边鸿平安的消息,所以就不着急往灭蒙山来了。
但自从前天开始,小山君就额外的焦虑,它不仅在白天都不进山了,而且整日在家里蹲着,并示意和卓和它一起走。
和卓不解其意,想跟着,但是爷爷不在家,他就有些拿不准主意,可看到小山君着急的那副样子,索性一咬牙,锁了屋门和院子,跟着小山君就出了騩山。
一人一兽一路走,一路打野食吃,和卓也越走越明白,这路线,虽然自己没有走过,但也听戎峰大哥和鸿哥说起,这不就是要去灭蒙山的路么!
于是和卓也放心了,看来,小山君是想家了,想回去看看呢。
正好,他也想两个哥哥了,于是后半程,就美滋滋地和小山君一路前来。
所以,其他戍山卫是疾行来救急的,和卓则是稀里糊涂,边走边玩来探亲的。
戎峰却对着和卓好生说了些话,这次是真的没有什么危险,和卓跟着小山君跑也就跑了,可下次万一真的有难处了,和卓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跟过来,岂不是很危险。
和卓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孩子,他也自我反省了一会儿,并决定更加用功学习,这样才能像戎峰大哥说的一样,做到有备无患,实力才是行走天下的硬道理。
边鸿见小孩儿已经被戎峰说了一通,也不再多言,就拉着和卓进屋,这是和卓第一次离开騩山这么远出来做客,边鸿觉得要尽心招待一番才好。
而且这段时间和卓的爷爷因为公事不在家,小孩儿吃饭估计也是糊弄着的,边鸿就蒸包子,烙饼,打算给和卓带回家去,虽然是夏天,但山上凉爽,也能存放些日子。
小山君却并没有进屋,而后转身就没入林中不见踪影,没一会儿,山中就响起阵阵兽嗥。
山坡这两大一小,则站在后坡层层叠叠的山峦之下,侧耳细听。
最后,所有纷繁复杂的森林细语,都以山君一声温和的吼声而落幕,想必,在山林的某一处,一家人正在相聚。
和卓并没有在这里过夜,一路上花费了不少时间,小孩儿还是担心家里,就在晚上和两人告别,和没现身的小山君一起,转身回去騩山。
但山坡的小道上,在隐隐丛丛的树林间,边鸿依旧能捕捉到小山君那一身金亮的毛发,看来它并不是很绝情,依旧着意让边鸿与戎峰看到了自己的身躯。
毕竟,只要它不想,就连任何能力卓绝的戍山卫,也绝对都找不到山君的踪迹。
等小山君闻了闻和卓包袱里那熟悉的鱼丸味儿,还有自己从前在这里用过的那只大海碗的气息,它犹犹豫豫的又转过头,起身轻盈的跃上一处山岗的高台,蹲在最高处坐了一会儿。
戎峰与边鸿,远远就瞧见,夕阳的余晖下,山巅的那一抹灿灿的金色。
或许,这就是人与“神灵”之间,那一种不必言说的羁绊。
即使这份羁绊,始于一只竹篓子,生长在一碗碗香浓的鱼丸汤中。
院中,回到家的边鸿与戎峰,也开始着手清点家中的物件,他们要准备搬家的事宜了。
今天和卓在这里逗留良久,并不是只是吃吃玩玩,他还强烈建议戎峰跟着自己在这处小山上找着固定的几个方位,仔细地巡视了一番。
因为和卓在坡下梯田帮着边鸿摘菜的时候就发现,这山体有些问题。
若论功夫,騩山传承可能不是最强的,但论起对山体的研究,山石勘探,地脉走向,騩山可以称得上无出其右。
和卓自幼先学的,就是这个看家本领。
他在寻踏之后,斩钉截铁地告诉边鸿与戎峰,要尽快搬家,夏日一过,入秋后,变了气候与水量,这座小山峰的山体就有塌陷的危险。
和卓说起这些,面上没有了小孩儿的样子,反而很是严肃,又专业,并在好几处标了点,说是大概先从哪里哪里垮塌,万一赶上了,要怎么怎么避过逃脱。
两人也丝毫不轻视和卓的话,一句一句都严谨地记了下来,和卓见状,很是满意。
但是一时间,两人竟也没法抽出手搬家,因为各处的但凡能感受到地动的戍山卫,都在朝这边来。
边鸿与戎峰陆陆续续在这里接待了好几拨人,这些人也在路上时不时的偶遇并同行,而后在相伴一程后,又再次分离。
这一处即将垮塌的山坡之上,倒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了戍山卫联络的一个节点。
他们互相交换着自己山中的特产,或者是良方好药,再讲一讲山中的事情与心得,戍山卫男女老幼都有,个个都是人中翘楚,身具本领,于是即便是短暂的交流,都收获颇深。
边鸿与戎峰则告诉每个人,他们即将搬家的消息,并相约在灭蒙山的镜湖处再聚,那里是戎峰思考再三后,选定的新家位置。
既依山傍水,又在人世凡尘与灭蒙深山的交汇处,进退得守,位居当中。
但戍山卫们若是前往那里,又该怎么找具体位置呢?
戎峰则说,人间边界,山林侧畔,一处小院,三两间房屋,便是他的家了。
戍山卫们记下了位置,并欣然约定好了下次再见。
而这些来来去去的戍山卫中,令边鸿记忆最深的,非柢山林瑶莫属。
无他,这次,那小姑娘,是骑着熊猫来的……
边鸿看到后,惊讶的差点跳起来,他指着那只比牛还大的熊猫,张口结舌。
“大大大,大熊猫!”
戎峰则侧脸看了看边鸿激动的样子,他在心中若有所觉,边鸿也小声和他说。
“在我们那,国宝来着,看它都要花钱买门票的。”
戎峰则细细提醒边鸿,“这个叫执夷,咱们,嗯,还是要恭敬些,柢山的山君,就是一只凶猛的执夷来着。”
他虽然不明白边鸿为什么这么激动,但是这种执夷兽是很凶猛的,还是要让边鸿多加小心。
林瑶一身的铃铛,“叮叮铛铛”从熊猫身上跳下来,脆响一路。她一看在门口迎接的两个人都没缺胳膊少腿的,顿时放心。
“嗨呀,你们两个好骇人喏,我幺爸说灭蒙山震起了,你不晓得我有好焦心!”
左右是熟识,边鸿也不说客套话,上来就问,“你不是骑骆驼么,怎么今天骑着熊猫,呃,不是,骑着执夷来的?”
林瑶就笑,“上次那骆驼,是为了运藤藤,我嬢嬢出去借的,执夷脾气大得很,不肯拉东西。”
说罢,小姑娘笑呵呵朝边鸿招手,“来摸摸吗。”
边鸿看着眼前比牛还大的熊猫,哆哆嗦嗦,但依旧坚定点头,“要摸,要摸。”
毛很硬,可能是夏天的缘故,底毛并不丰厚,轻按下去,大多是脂肪。
边鸿对着小熊,天天把“胖子”挂着嘴边,自己家的孩子,则重拳出击,从来没想过是恶语伤熊心,因为小熊的性格,你说它胖,它认为你夸他是不剩饭的好宝宝。
但今天看着眼前一爪子就能拍死自己的凶悍执夷,边鸿则犹犹豫豫,唯唯诺诺。
对着胖的连脖子都看不见的执夷,边鸿只磕磕巴巴说了句。
“好,那个,好健壮哦。”
这话说完,执夷才眨了眨黑豆眼睛,满意的转过大脑袋。
它心想这人还行,嘿,好就好在诚实。
林瑶热情且爽朗,笑起来像银铃一样,是个很好的女孩。戎峰和边鸿用心招待了她一回,林瑶就被边鸿做饭的手艺震惊,于是跟着他学了好几道菜,又托着边鸿写了菜单子,把家里没见过,也没有用过的调料要了些种子回去,种上就是了。
而且这小姑娘还有一点好处,恨不得让边鸿和她八拜结交成异性兄妹。
那就是这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人口,在菜地里怎么抓也抓不灭的虫子,林瑶见了,只一招手,就从袖子里钻出一条长着两只大鳌角的虫子,它连吃带吓,非常有效果。
于是林瑶临走前,还给了边鸿四枚虫卵,交代好了怎么养之后,就在一阵阵铃铛声中吗,骑着熊猫远去了。
直到夏末,炎热的酷暑过去,院子里的菜结种的结种,成熟的成熟,就连后院树上的果子,也依次渐渐熟了一小半,只等深秋后,在冷热交替的温差下,积累足够多的糖分后,就可以采摘储存。
站在坡上放眼望去,一片一片的麦子饱满结实,那是老百姓们一年最重要的期盼。
赶在秋收之前,朝廷下了批文,附近的愤江支流,要迁民安置。迁徙的民众不但免税,还补贴家畜和次年粮种。
官府鼓励几个村子的老百姓先选择安置的地界,而后建房子,在建好新家之后,算一算时间,也入秋了,粮食成熟,就正好收割,秋收完毕,工部水部就会开工治河,河流一改道,这片旧土就要被淹没了。
几个村子的人商量了好久,到处探看,后又来询问戎峰的意见。
人数并不多,加上南崎洼子、上虞村,还有周围几个小堡子,大家伙想着索性合并成一个大村,还方便盖房子。
戎峰想了想,就着手去帮着选地方了,因为就连官府也默认,灭蒙山下的百姓,是可以跟着戎峰走的,他接手,是名正言顺再合适不过。
于是,风风火火的迁村选址后,地点终于落定,也是选在灭蒙山另一侧的镜湖周围,只不过与边鸿与戎峰所在不同,村民距离大山更远些,那里原本就有些人烟,正好合并到一处,把荒地也开垦好。
在灾荒年间,那里的村子早就走得不剩什么人了,这回重建,连耕地都是现成的,只等报上朝廷后,重新定制户籍,分发土地。
一时间,在新的聚居地建房盖院,进行的如火如荼。
盖新房,也用上了新技术,朝廷特意派人下来,给那附近快速的建好了一个烧砖的窑洞,烧出来的砖块用来给为了国家江河大计,而献出了自己祖居几代人故土的村民们,作为一种补偿。
所以,房子不再是石砌泥筑,而是规规整整的,墙壁又厚又暖和,边鸿也参与到建房中,他结合当地的习惯,和村里的泥瓦匠一起,出了好几种建房的图纸。
就连做火墙,垒烟囱的细节都有。做了火墙,只要一烧土炕,烟气顺着墙壁走,那一整面墙都是热的,在这样寒冷的冬季,不仅暖和,而且能剩下不少燃料。
家里的壮劳力少劈些木头,就能空出更多的时间,在地里刨出更多的粮食。
于是,现在所有人的心思都在烧砖中,朝廷虽然给建了烧砖的窑洞,但谁来烧,烧什么,谁又来做土坯,这都要村子里自己协调。
或者会有些小争吵,但只要是为了日子越过越好,没有谁是不听话的,谁也不惜力,力求把每一块泥砖坯,每一个房梁木顶,都做到最好。
若是有人偷懒耍滑,要被点名出来,遭全村人的骂,然后赶出村子,爱去哪去哪。
但是依旧是有人情味儿的,公认的病体孱弱,若是孤儿寡母,村里也不会不管,邻里多年,追寻到祖上,打断骨头连着筋。
所以,族群,远比个人,要更加抗风险,更有发展的力量。
镜湖边,戎峰早已找好了地方,夏末秋初的湖面,清风拂过,吹起皱皱水波,映照着碧蓝的天空,像一面倒影在大地上的镜子。
依水而居,又是另一番生活景象。
建房的地基就打在湖边不远处的一片银杏林前,那里土地平整,最适合居住。
戎峰本想自己建,但是村里坚决不同意,在这样事情上,平日里温吞的老百姓异常固执。戎峰拒绝一遍,他们就跟在边鸿身后,一口一个婶子的叫,搞得边鸿恼羞成怒,半夜里趴在戎峰身上,咬他的脖子出气。
所以,戎峰的新房子还是大家伙一起出了力建起来,他们也非常有心,在远处的村里建了好几处房子,有了或好或坏的经验之后,才敢着手开工,这个时候就很像样了。
戎峰想着师父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在两人的房屋前,临近水源的镜湖边,也给师父和师叔盖了一间屋子,亭台门窗,都是边鸿出的图纸,在村民和戎峰看来,就是说不出的雅致。
但在边鸿看来,那就是一个现代常见,中式风格一层庭院,那是他曾经在孤儿院的放映片里惊鸿一瞥的小院子。
也是他在黑矿坑里,掰着手指头,数着那些不知何年何月会发放的微薄工资,对比着昂贵的房价。
蹲在腥臭的地上,仰着头可望不及的一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