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戎峰已经一大早都没说话了,因为边鸿总躲着他。
他承认自己昨晚上有点过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往日也想,但还是能忍住的,最多是在梦里胡作非为,但昨夜脑袋里就像烧着一把火,也烧断了平时绷着的那根弦。
边鸿那时用湿热的手掌捂着他的嘴,他想也没想,张开嘴,伸着舌头就舔了上去。
后果就是把人惹毛了,不仅不肯给了,这一大早上,都不拿正眼瞧他。
现在元定乖乖巧巧的站在他腿边仰头一问,就让他觉得更羞愧了,昨夜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毕竟旁边还有孩子呢。
但有些事不能回想,他只浅浅的想了个开头,那夜晚里所有的触感就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戎峰赶紧伸了伸被单,转移注意力,而后低头回答小元定。
“被子脏了,要洗洗才能睡,你熙哥爱干净呢。”
元定看着展开晾好的被褥,忽然恍悟的点了点头,而后笑嘻嘻的跑回厨房去了。
边鸿正烧了灶,就见元定颠颠的跑到自己身边,神秘兮兮的趴在他耳边小声问了句话。
“熙哥,大哥是不是也尿床了呀!”
“啊?”
边鸿被元定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点蒙,但抬眼看到屋外边晾被边往屋里望自己的男人,就抿了抿唇。
不过边鸿依然决定要在孩子面前捍卫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的形象。
“你以为谁都是官宝呐,昨夜,咳,昨夜你大哥喝水,不小心洒在被窝里了。”
元定这才“哦”了一声,也不疑有他,这时候屋里传来官宝醒来后的哼唧声,他一睁眼,屋里都没人了,连被子都不见了,就有些起床气。
元定赶紧结束了这个敏感的话题,起身跑进屋去。
“官宝别哭,哥哥来了!”
边鸿松了一口,并决定,再不能心软受那人的蛊惑,怎么能在孩子面前做那种事!
但一想,也不全怪戎峰,谁让他拿了那种酒给人家喝呢。
闵家表叔本来也是好意,于是这么一追根溯底,反倒谁都没错了。
边鸿也觉得再想也没有意思,都是男人,他,他也就是帮了个忙而已。
毕竟有人不会么。
权当是行善积德了……
吃过了饭,几个人依旧是忙碌的,新搭好的马棚、坡下钉的围栏、果树林后又重新加盖的屋子,都要去收拾。
戎峰则在劈完柴后忙里偷闲,还要带着元定练一练基本功。
元定非常爱跟着戎峰练武,边鸿也乐见其成,他除了杀人技,没什么可以教给孩子的,但是戎峰不一样。
男人按着记忆中师父的样子,一点一点的培育着家里的小孩儿,要锤炼筋骨,也要识理明德。
小孩子是长的很快的,当时的戎峰,一年都要做好几次衣裳,因为没有多久,衣服裤子就小的露手腕露脚踝了。
只几个春去秋来,孩童转眼就会变成大人,时间的脚步飞快,它告诉人,不要缅怀过去,要朝前看。
边鸿正拎着昨天漆好的椅子出来晾,后山的元定就一身热汗的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怒放的梅花。
那梅花白里透红,艳如朝霞,散发着浓郁的馨香。
“熙哥!后山的梅花开了,大哥让我来给你送一枝。”
边鸿索性停了手,他接过那枝梅花,而后领着元定,又带着官宝,一起去后山看梅花了。
西风散漫的轻拂着,原本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岩草地已经渐渐开化,在日光下折射出晶莹的水光,滴滴答答的一路流下来,滋润着干渴的大地。
山坡上原本一丛丛的枯梅早已冒出了嫩芽,此刻迎着山风热烈的摇摆,灿烂的盛开。
边鸿深深的吸入一口气,那是夹杂着春水融解的阵阵梅香,随着清风散进漫山遍野。
男人就站在梅林之前,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边鸿手里拿着那枝盛开的梅花,暂且放下了从昨夜延伸到现在的混乱思维,只为了欣赏春色。
于是他在元定和官宝扑跑过去之后,也大步的朝男人走去。
寒冬将过,春潮在望。
第46章
在晨曦升起之前,正是一夜中最冷的时候,也是家家户户屋中的炉火燃尽成灰,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也就是在这个时辰,天边传来阵阵轰隆隆的雷声,惊醒了熟睡的人,村庄中不少的人家,在孩童的哭闹中点了烛火,亮起了灯。
但大人们并不因此而燥郁埋怨,反而都是高兴的,更有甚者,一些种庄稼的老把式,连觉都不睡了,他们穿上衣服,拿上烟袋,坐在外头的门槛上,欣慰的听着渐响的雷声。
春雷滚滚而来,那声音震颤着大地,震醒了蛰伏越冬的虫豸,昭示着春天的正式来临。
雷声响,万物长,冻土化开,饥荒了几年之久的人们,将迎来一次新的春耕,也是新的希望。
而这天,正是惊蛰。
在山上的小屋中,似乎就连雷声,都比旁的地方要更清晰些,就仿佛是炸在耳边一样。
官宝过了这个年,也才刚刚搭上四岁的边,在连年的灾荒年头里,他还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响雷,吓得他像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的挤在边鸿的怀里,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时不时偷瞄着窗外。
自然的伟力令人心折,这阵阵惊雷让人心生希望,也同样让人从心底生出些畏惧。
直到天色渐渐亮起来,戎峰下地点燃了炉火,屋中变得温暖,厨房也传来浓郁的粥香,元定和官宝才终于离开了边鸿手臂之下,敢起床去小解了。
幸而,官宝是醒着的,不然,照这雷声大作的样子,多半是要在睡梦里惊的尿被窝了。
但出了门,才更有季节更替的感受,在朝阳热烈的照耀之下,树枝上的冰霜都融化了,滴滴答答的淌落下来,渗进泥土中。
幸而戎峰把房前屋后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才保住了院子中的干爽,但凡是从后坡朝山峦之中望进去,便可见冬雪融化之后的流水潺潺,甚至汇聚成了小溪,一条一道,簌簌的合在山谷中,濯湿了寒冷又干枯的大地。
但贫苦了几年的老百姓们,并不嫌弃春土的泥泞。
他们早早的挎着竹篮与小筐出门,或是在山脚下,或者到密林边,弯着腰,低着头,一寸一寸的翻开潮湿的枯草和腐叶,一点一点的寻出刚冒出头的野山菜,而后欣喜的抠挖出来。
去泥,摘净,拿回家去,在食用了一冬天陈米旧面和干肉冻菜之后,让老人孩子吃上春天的第一口鲜嫩,祈求接一接地气,强健身体。
边鸿也不例外,本来家中的土豆和干菜早就消耗的差不多,正趁着今天天气好,到雪少的地方去寻野菜。
不过等他忙忙碌碌的收拾完院子里的事,再给银霜梳完鬃毛,就已经是下午了,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这条小路最前边,挎着大篮子,正往这边来的闵百贵。
“表叔?”边鸿远远喊了一声。
闵百贵一听,赶紧摆手,等他走到近前,边鸿才看到,他挎着的篮子里,塞满了一大堆刚冒芽的各种嫩野菜,粘泥挂霜的,看着很新鲜。
“闵熙啊,打春了,今年年头真是好,南崎洼子那条小树趟子里,一翻开树枝子底下,全是野菜尖,诶呦,可好呢,比旁的地方长的都粗实些,你婶子挖的兴起,饭都不吃了,这不,叫我给你们俩送来尝尝。”
闵家婶子的原话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又带着两个娃娃,哪能想到挖菜吃呢,正好她弄好了,挑新鲜的送去,也是一番心意。
边鸿很领情,带着闵百贵就要回山上吃顿饭再走,闵百贵却连忙摆手。
“不行啊,正急呢,村东头的水洼子涨水了,怕是今晚有鱼经过,我得回去占地方下网,去晚了,连蛤蟆都捞不着。”
边鸿笑着送走急匆匆的闵百贵,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感知到,灾荒即将过去,人们有各种各样,填饱肚子的办法。
他深刻的理解了那句,春天就是希望的俗语。
就这样,家家户户倾巢而出的“踩春”行动,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在冬天饿的眼睛都发绿的人,终于能够温饱。在此之后,就要开始春种了。
家家户户早早的挂着犁杖,也不管土地的泥泞,不论男女老幼,都往自己的地头上去了,细数着荒了好几年的田耕垄亩,而后用佝偻的肩背拉着犁杖,一寸一寸的翻开土地,只等撒种。
因此,好些人都累倒了,往年都是有牛或骡子这些牲口能帮着犁地,但这些牲畜早在灾荒的年月里饿死的饿死,被吃的被吃。
于是,舍不得田地,就得把人当成牲口使。
家里的男人倒下去了,女人们就得顶上,若还不行,老人便颤颤巍巍的背着犁,孩子跟头把式的在后边扶着。
这才叫面朝黄土背朝天。
对百姓来说,就算有天大的事,地也是要种的。
粮食就是命。
是百姓的命,也是州府的命,是国家的命。生死盛衰,就指望着今年的春耕了。
各处州府开始遵从朝廷的命令,筹集耕牛,分派倒各村各镇,但也实在是杯水车薪。
最后,无奈之下,国师甚至一声令下,把几批军马发放出来,由专人看守,去干犁地的活。
杀鸡只有牛刀可用了。
银霜的伤早就痊愈了,又被边鸿养的膘肥体壮,这时候也只好暂借出去,帮着附近的百姓犁田耕地。
边鸿每天早晨领着银霜出去,在各家各户的地头忙碌一天后,夜晚再回到山上休息。
只不过军马的体力虽然好,但也要爱惜使用,累了要歇着,也要多喂精料。
但这些也不用担心,边鸿被不同人家请过去,这些人家都会给银霜吃上最好的东西,甚至是自己家一冬天都不舍得吃的豆子和高粱。
但边鸿是不收钱的,只要给马吃好,他可以只当做是帮忙。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这种行为是极大的恩情,春种就是这样,晚一天,都差着收成。
村里的人也知恩图报,时不时的往边鸿和戎峰的家里搬各种东西。于是,这条隐蔽曲折的羊肠山道,竟渐渐被踩的宽阔坚实起来。
边鸿原本打算进山补充些吃食的计划也暂时搁浅,因为厨房几乎要堆满,再没多余的地方存山货了。
不过边鸿每天带着银霜出去给别人家耕田,他们自己家山后的几片梯田,却是要戎峰自己扛着犁杖干。
边鸿原本觉得不妥,怎么着也先把自家的地耕出来吧,但戎峰表示无所谓,他每年都自己做习惯了。
而等边鸿看着戎峰穿着一身单衣,扛着犁杖,脸不红,气不喘的自己耕完一大片地的时候,他也有些语塞。
若是论力气活这一块,眼前这男人,好像比银霜还好用……
只不过村里没人敢“借”就是了。
而随着边鸿与山下的村里人渐渐熟悉,就连元定和官宝,也总算找到了一二好友。
他们跟着边鸿一路颠沛流离的逃荒过来,从来都是恐惧和人接触的,因为不确定半路认识的人,在极度饥饿之下,会有怎样的心肠。
元定之前也认识一个和他们一起走了好远的小孩儿,虽然是个小瘸子,但和元定很聊的来。
只是某一天清晨醒来,那孩子却不见了,只剩他瘦骨嶙峋的父母,带着更小的妹妹继续往前走。
元定跟在他们身后,缠着问了好久,那家人被问的烦了,就不声不响的从破包袱里掏出一截煮熟的腿骨,上边的肉被刮的干干净净,只余白骨森森,然后一把扔给了元定。
腿骨细小,脚腕处还有曲折增生的骨节病灶。
可见,这人活着的时候,该是个小瘸子……
自此之后,一路上无论碰到多少人,元定再没主动和别人说过话,只严密的守在官宝身边,而后在荒山野地的土坑或山洞中,紧紧搂着他的熙哥。
而边鸿当时自己的情况更糟糕,几乎在生与死之间来回的自我拉扯,又要费尽心思的给两个孩子寻食,为了一块饼打的你死我活都是常事。
因此根本无暇顾及元定是否新结交了什么朋友。
就这样,兄弟三个,渐渐只剩彼此,成了彼此全部的天地。
但现在,元定自从接纳了戎峰之后,就开始攒足了胆气,在戎峰强健的臂膀之下,恢复了少年意气,会玩了,也会跳会笑,时不时还会捣蛋。
就像又变回了小孩儿。
但是,今天夜里回家后,元定却有些格外忧心。
边鸿喂完马,扫了马厩出来,就见元定没和官宝一起,而是自己坐在院中的小石台上等熙哥。
边鸿早就注意到了,于是洗了洗手,从厨房拿了一碟蒸糕出来,坐在元定旁边,和他一起分着吃。
“怎么了,心情不好?”
元定把糕拿在手里,但是没吃,只是忧愁的叹了一口气,而后犹豫再三,还是和他的熙哥说了心中的忧虑。
“熙哥,山下邴家村,前儿我认识了一个小孩儿。”
边鸿点头,邴家村的田他也帮忙耕过一点,后来州府给分了一匹战马,他便不再去了。
元定皱着眉头,“那小孩儿的爹病了,说是耕田累的,但是我远远瞧了一眼。”
“怎么了。”
元定有些难以言说,又仿佛有些恐惧。
边鸿伸手搂住了元定的肩膀,“别怕,熙哥在这,说吧,没事的。”
于是小孩儿这才仰起头,他的眼睛里带着些惊慌。
“熙哥,他爹的样子,和,和我爹临时的时候,是一样的。”
边鸿听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从前闵家的种种浮现在自己眼前,满村的残尸与空旷无人的荒屋破瓦,还有农户那活尸一样烂在木板床上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那天他亲手点燃的熊熊烈火,隔着腐臭味道,仿佛还在自己眼前烧着。
边鸿意识到,事情糟了。
第47章
边鸿把元定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他安慰的抱了抱元定,把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的送进被窝里,而后,就趁着黑夜,牵着银霜要下山。
戎峰一听边鸿急促着说出缘由,也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若真是疫病,就是十分紧要的事,不仅要通知百姓,更要上报州府,之前别处灾荒严重的地方也曾闹过疫病,就是因为发现的晚了,周围一村一村的死,最后整个州县几乎都成了绝地,十室九空。
于是,他没再阻拦边鸿,反而套上衣服,给自己和边鸿都围上了厚实的斗笠与面巾,骑着马一同下山,直奔邴家村去了。
银霜似乎也能体悟到主人的焦急,都不用边鸿如何吩咐,它载着两个人,在这条已经被踩压的足够宽阔和平坦的山路上,四蹄翻飞而去,飒沓如流星。
即便现在天天拉犁耕地,但是,它依旧是一匹战马,全神贯注之下,几乎如冲锋一般锐不可当。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早都已经吹灯入睡,边鸿勒马停在村口,对着一片沉寂的村庄不知该从何入手。
戎峰却不管许多忌讳,长腿一横,翻身下马,直接就近找了一户人家,站在院门口“砰砰砰”的敲门。
若是从前,家家户户都养着几条哈巴狗,这敲门的动静,整个村子的狗都要咬吠起来,许久才能停息。
但现在,村庄里依旧静悄悄的,这家人好久才出来一个汉子,提着油灯慢悠悠的磨蹭过来开门。
“谁呀,这大半夜的,诶呦,我的老腰啊。”
并不是他不想快走,而是多日的劳作,叫他浑身酸痛,腰后筋连着腿,肿胀的厉害。
戎峰并不废话,院外的大门还只开了个缝,戎峰就大手伸进去,一把将人拽出来,低头沉声就问。
“你们村的里正在哪住。”
村民看着蒙的严严实实的人,还以为是土匪呢,想必是知道里正家里富裕,打听了道好去抢呢。
村民正犹豫是给土匪带路保自己的小命,还是讲义气死不开口,而后戎峰就见这人眼珠子一转,抬手就往村后的山沟子里指。
“我们里正在小北沟里建了新宅,英雄快去抢,保准有金有银!”
边鸿这时候也下马来了,他稍微摘了面巾,给那被戎峰抓出来的村民看了看脸。
“大叔,里正新建房啦。”边鸿倒是头一次听说,上回来这里帮忙犁地,虽然没进到村中,但也在附近的大地边上和里正聊了聊,老头还愁怎么把家里的旧井挖深些呢。
村民借着不甚清晰的月光,看到边鸿的半张脸后,“诶呦”了一声,随即赶紧举高手里的小油灯,照着两个人的脸仔细瞧了瞧。
果然,从下而上的视角里,看到了戎峰那标志性的一只蓝眼睛。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那只蓝色的眸子更紧张了,汉子赶紧招呼住转身就要上马往小北沟去的两人。
“回来回来!我瞎说的,这不没看清是谁么,嗐,里正在村东头住,走走,我带你俩去。”
他一认清是边鸿两人,也不问什么缘由,散披着棉袄手里提着小油灯,就在前头带路。
而牵马往前走的路上,边鸿还旁敲侧击的问老汉。
“大叔,最近村里有没有得病的人。”
老汉抖抖衣服,紧了紧怀,“都是穷病呗,没钱买牛买马,只得自己套上犁杖,人当牲口用呢,再说又饿了一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哪里受得了,累倒在田间地头的多的是呢。”
边鸿沉默,但又一想,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有真正得了疫病的人,也怕是只当做在耕种中累倒的,这就糟了。
没几句话,老汉就带着两人到了里正家,不过瞄了戎峰一眼后,老汉自主的先他一步去敲门。
里正岁数也大了,要是像自己一样被这么一吓,怕是要先背过气了。
好在,开门的是里正的大儿子,也是认识边鸿和银霜的,于是他二话不说,赶紧把人往屋里带。
等边鸿和里正说完这桩事的时候,里正却没有像边鸿想的一样,迅速召集村民,而后排查可能感染瘟疫的人。
反倒点燃了旱烟,蹲在门口面带愁容的抽了好几口,边鸿看出了里正的犹豫不决,正要上前去劝。
但里正的大儿子就伸手去拉边鸿,不过在戎峰忽然侧头的严酷注视下,不由得迅速松开了扯着边鸿袖子的手。
“怎么?”边鸿疑问。
里正的大儿子这才缓神开口,“发现了疫病,是要单独关在一处的,可是累倒的也不少,又大多是一家里的顶梁柱,这要是区分不出来真病假病,都关在一处,好人也糟了。”
还有未尽之言,若是真患病了,村民们也不一定会交人出来。
是不是疫病现在还两说,不能先弄得人心惶惶。
里正抽完了烟,“等一宿吧,明儿,我亲自往倒了人的这些家去看看,若真是疫灾,到时候上报州府派人来再说。”
之前是因为举全国之力打仗,朝廷也没腾出手来管民生,疫灾的地方也多,死的人也多。眼下,倒是还有些管控的能力了。
边鸿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戎峰一把拦住了,反倒先带着边鸿出了屋,扯着人上马,“驾”的一声出了村。
边鸿还想先去元定说的那家去看看,但马背上,身后的男人双臂禁锢着他的腰身,逆着风对他沉沉的说话。
“别接触,先上报州府。”
是不是疫病,让州府派人一查便知,和村里的人废话再多,也没用,人性是复杂的,大多数人心存侥幸,多半要阴奉阳违。
他得先保证边鸿的安全。
于是,两人趁着夜色,策马赶往州县。
正到天亮,州县中派了一队人马跟着戎峰回程,只有一个郎中,剩下的,都是兵。
戎峰在回到上虞村附近的时候,就和州府的人马分开了,他和边鸿往上虞村走,州府的人则行色匆匆的赶往邴家村。
边鸿回山去接孩子,元定和官宝在这个时候只怕也醒了。而这一路上,在一片片田间地头里,依旧能见一家一户劳作的身影,他们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不过还没等边鸿和戎峰走出上虞村,就见一个原本在地里正躬身拉犁的人,忽然一头栽倒在垄沟里,四周的人都跑过去拉人。
边鸿却顿步在原地,心凉了一半。
疫病的蔓延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当天就被围住的邴家村没过多久,州府就撤了人手,因为根本围不过来了,附近的村镇,都开始爆发,人一个接一个的倒,就连州府派出来的兵卒也都染上了病。
那跟兵卒一起来的郎中连夜赶去自己的师父处,他能力有限,这时候,只有他师父或许还有些办法。
边鸿也不能坐视不理,他和戎峰联系了每个村的里正,告诉他们,要用沸水消毒,草木灰掩盖病人的排泄物和体液……
希望能尽量保证正常村民不继续患病,可是随着州府派来的好多医师都没有治疫的良方,情况越来越糟。
边鸿浑身有些脱力,这几天他和戎峰比较忙,这时候刚把元定和官宝送到家庙中去。
家庙已经一冬天都不和任何人接触了,且自梳女的土地是不挨着各个村落的,她们这些不嫁人的女人,既不能继承原本家中的祖产,又没有丈夫的田地来指望,往往都是两手空空的孑然一身。
于是,她们在家庙后的山坡上刀耕火种,自己给自己开辟出一片能够耕种的土地,虽然贫瘠,虽然没有溪流灌溉,但却是她们自己挣命挣出来的。
因此,在好年头里,女人们尽可能的自给自足,很少和外界沟通。
而眼下,却也保证了她们不被瘟疫牵连,元定和官宝也大多在山上,没有染病,依旧很健康,只是情绪有些低落。
大姥姥便派出自梳女来,把孩子接到家庙去小住几日,边鸿想了想,就同意了,只和孩子说,是去玩几天。
而在边鸿半夜里浑身滚烫的发着烧的时候,他极度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病情是如此的凶猛,边鸿当夜里就烧的浑浑噩噩了。
戎峰是在睡梦中忽然心中一紧,莫名惊醒的,而在睡前侧脸习惯性的看向边鸿的时候,就见他脸色通红。
于是他赶紧伸手摸过去,边鸿的里衣已经被虚汗浸的潮湿,浑身滚热极了。
戎峰一把捞起他,焦急的唤了好几声,边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安静的陷入了昏迷。
他整个人就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是轻悄悄的,他在所有迎面而来的摧折中默默破碎,又默默的自己粘合。
现在,就连生病,也是默默的,悄无声息的。
戎峰第一次这么惊慌,他连给边鸿穿衣服的手都在抖,最后,只给自己草草的披上棉衣,反而把边鸿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好,随后抱着边鸿跃上马背。
“驾”的一声,往方圆百里,唯一的一间药铺策马而去。
那老郎中的医术高明,且行医多年,疫病怕是也见过不少了,就连州府派来的那位药师,也是他的徒弟,并早就去拜访,想必此刻正一起研究着疫病的解法。
而现在,他能为边鸿做的,也只有这些。
尚且来不及系上的衣襟被冷风吹的“猎猎”直响,四处翻飞。
戎峰抱着怀里滚烫的人,在马背上,迎着寒夜和霜露,和时间赛跑。
第48章
快马一路飞奔,在小镇的门墙关隘处,戎峰抱着边鸿翻身下马,原本应该在这里守城的官兵也稀疏的没有几个,且只躲在门楼上,远远瞧上一眼,只要进城的不是土匪就放行。
实在是周围的村镇都遭了瘟疫,城中也不能幸免,且这附近唯一一家有名的医馆,就在他们这个小镇里,每天都有不知多少人进城来求医。
城门口,就连原本可以代管马匹的驿官都不在了,银霜没处放,它看了看急忙忙往城镇里跑的主人,就踢踏着马蹄,跟在两人身后。
戎峰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跑,街道两侧人影稀落,就连原本很热闹的羊汤铺子都关门了,但凡遇到几个人,也是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而后手里拎着一包又一包的药,准备回家煎给病患。
而戎峰目不转睛,喘着粗气,直奔到医馆的门口。可真的到了这里后,他反而脚步一顿。
医馆的门前,都是人,排了长长的队,还有些站不住的,都靠在门侧两边的墙角上,或蹲或站的,只待进馆看病。
只是除了往里进的,还有往外抬的,竹架子上蒙着白布,家人缀在后头哭成一团。
他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刚才策马进城前,城外远处的山沟里,还冒着火,边上好些人抬着空竹架子。
可见从医馆横着出去,咽了气的,就只能去烧尸埋灰了。
戎峰的心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边鸿,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医馆里闯,这一行为反倒让排队的人大大的不满,都过来拦着他。
“先来后到,你得到后边去。”
“看什么看,都病着呢,谁让谁啊。”
“诶呦,你抱的这个都快死了,就别费药了,快走吧。”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戎峰凶狠的眼神吓住了,那双眼睛骇人至极,竟然还有一只是蓝色的,他大叫一声,“是活鬼!救命啊”。
而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也顾不得看病的事。门口的人一见这情况,当即话也不敢说了,都躲的远远的,给戎峰让开一条路。
戎峰脸色铁青的正要抱着边鸿进门,医馆拥挤的门口就骂骂咧咧的挤出来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身量不高,头上扎了两个用红绳绑着的髻,口鼻则用厚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吵什么吵,再吵,谁也不用进去,爷爷都两天没合眼了,正好叫他睡一觉!”
小孩儿原本凶巴巴的,可是出门就见到了躲在一旁的看病人群,还有凶神恶煞的戎峰。
戎峰没时间蒙面带斗笠,这时候他仰起头来,额前碎发一让,就显出那只蓝靛靛的眼睛,表情像是要吃人似的。
小孩儿先是吓的直打嗝,而后边嗝着边急急忙忙的跑在前边,拉着戎峰就往医馆里头走。
“你,你可来了,嗝,快快,先给你媳妇看病,再和爷爷说话,他药都快用完了,要不是人手实在分不开,早就去找你了!”
戎峰也认出这小孩儿就是当初洒了他一身羊汤的小药童,于是二话不说的跟在后边。
一进了药庐,老郎中刚刚又喝了一大碗的浓茶提神,且熟练的准备好银针打算接待下一个病患。
“什么症状,染上多久了。”
小药童一听就知道爷爷根本没抬头,肯定手里拿着银针,眼皮子却直打架。
“爷爷!你看看这是谁。”
老郎中一抬头,戎峰正一身落拓,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边鸿,闯进屋来,于是还没来得及因为戎峰送上门来而高兴,就先焦急的拍了桌子。
“诶呀,快,放到榻上!”
于是,戎峰就站在一旁,双眼有些充血,目不转睛的盯着老郎中给边鸿诊脉施针,然后和小药童一起,给边鸿灌药。
老郎中拔出银针的时候,边鸿似乎稍有知觉,好像被药汁子呛住了似的咳了一声。
戎峰赶紧上前,抱起边鸿的上半身,大手抵在他的后背上小心翼翼的给他顺气。
“怎么样了?”
戎峰本来是不敢问的,但看边鸿轻咳后,终于忽然开口问老郎中。
老人叹了一口气,“唉,自古以来,战后必有大疫,往往始于大雪,发于冬至,生于小寒,长于大寒,而盛于立春呐。”
说完,他又把用过的银针都过了一遍火,身旁的小药童也没空在这听老人讲药理了,药庐的后院还有院子倒下的病人,都等着他煎药去灌。
但你说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小童想,大抵是有的,好歹比外头自生自灭的人能撑的更久一些,爷爷也在这个时间里,不眠不休的研究真正能治愈疫病的方子。
而屋中,老头说了半天,戎峰也明白了。
最多,也是能拖上一阵子,且时间长短,都要看个人的身体是否强健了。
可是戎峰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依旧轻飘飘的边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郎中也盯着戎峰他们两人看,最后,老人仿佛下了某些决定,转身从药匣子中拿出一张纸来,虽然犹豫片刻,但还是坚定的站在了戎峰眼前。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遇上过一回大疫,那年我的师父尚且在世,我便和他一起进了山,到处寻找草药,深山难测,极其的凶险,但也有所得,有几样难得的奇药,对当时的疫病也算有些效果。”
戎峰猛的抬头,但老人却摆了摆手,“但奇药难寻,这方子上的任何一种药,我这里都没有,别说我这里,其他药房,也找不到的,所以,想来想去,若能成事,也只有你了!”
戎峰一把拿过药方子,那纸上不仅写了药材的种类和药性,真是还画了图,又标注了服用方法,或生吃,或煎煮,有的只能吃皮,有的只能吃根。
这无异于给了戎峰很大的希望,他刚想起身,恨不得即刻就进山,但是,他依旧没松开扶拥着边鸿的手臂。
“还能,撑多久。”
老人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戎峰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把药方子叠好放进衣襟里,抬眼和老郎中交代了一句话。
“替我准备干粮和棉衣兽皮,要两个人的。”
说到这,戎峰伸手摸了摸边鸿依旧有些热的脸。
“我要带着他,一起进山。”
老郎中当即领会了戎峰的意思,与其放着边鸿在药馆里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不如把人带着,若能找到药,随时就能服用。
“只是,山中寒冷,进去找药尚且艰难,怎么还顾得上照顾人呢。”
但戎峰听完,只是仰起了他那双异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老人。
“我可以。”
老郎中望着眼前半坐在榻边,极其异于常人的年轻男人,心神震动,而后点了点头,对着外头大喊了一声。
“童儿!随我准备行装,咱们送一送这两位英雄。”
小药童清脆的应了一声,哒哒哒的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提溜着被人喝得干干净净的药锅。
于是,一老一少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迅速地给戎峰准备好一切,连带着煎药的小药锅,药碾子,打火石,面饼干粮,棉衣棉帽,就连爷俩冬季最当用的最贵重的那条绵羊皮大毛毯,也都给戎峰带上了。
戎峰拎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把边鸿背在身后,而后用大羊毛被毯暖暖的裹住,出门上了依旧等在门口的银霜的背,即将启程进山。
临走前老郎中洒泪送别,“我虽行医将近六十年,却无才无能,无法化解这场灾厄,眼下,就只能全交给你了,多多保重!”
戎峰不和他废话,只一点头,便驾马出城而出。
奔腾的马蹄与溅起的风烟惊了守城的几个官兵,他们也只在城楼之上,目送着两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朝着茫茫大山奔赴而去。
越临近灭蒙山,道路就越崎岖难行,不再适宜马儿前行,于是,在山内的树林陡坡上,戎峰带着边鸿下马,拍了拍银霜的脖子。
“去吧,回家等我们。”
银霜眨了眨毛茸茸又水润的大眼睛,甩了甩尾巴,看着戎峰背着边鸿渐渐进入深林之后,嘶鸣了一声,而后,等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它刨了刨马蹄,终于还是慢慢的转身,往山上的家中去了。
家中新搭好的马棚中,有成堆的干草和满槽的米粮,这是它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了,它得回去等着主人,就像在军营中的最后一刻,也等到了边鸿一样。
边鸿在温暖的颠簸中,缓缓睁开了眼。
口干舌燥,浑身无力,甚至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混乱感。
是在征兵前往边关的路上,还是在远越重洋偷渡回国的船上,抑或,是在孤儿院门口的那辆破旧的一颠一颠的摇摇车上?
他费力的抬了抬眸,眼前是一个熟悉的坚实臂膀,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的树林,斑驳的漫散在边鸿的的视线里。
目之所及,是渐渐倒退向后的深林,冰雪已经融化,雪水从发出新芽的枝蔓间潺潺的淌下来,闪耀着落日最后温柔的残照。
不是旧途。
边鸿想,这是一条崭新的路程。
思维在脑海中渐渐成型,又时而因为发热变得模糊,就在时醒时乱之中,他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景色,或是陡坡山岩,或是密林峡谷。
而边鸿不知道,他常常在短暂的清醒中说着胡话。
有时候是小时候徐老师教的知识,有时候是虎贲军里规定要背诵下来的军规制度,有时候,还会冒出几句在黑煤矿里的时候,学过的几句蹩脚阿拉伯语。
但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迷迷糊糊的觉着,每一句话都是有人回应的,于是,就更愿意说了。
而有时候,他似乎是认出了戎峰,又似乎没有,只侧着脸在男人的后肩上,轻轻的嘟囔着。
他说,哥,我头疼,难受。
然后就会有一只大手把他往后背上又托了托,轻轻的拍着他的腿。
直到一路上的天光渐渐耗尽,他寄身在一处燃着火堆的狭窄山洞里,口中被送进来一碗熬成糊的,苦涩的,不知名的植物根茎。
这种味道,他太过熟悉了,饥饿的记忆在人的脑海中总是历久弥新,边鸿想起在逃荒路上的日子,煮熟的草根都少有,大多是生吃干涩坚硬的树皮,因为拢火是一件颇具危险的活动,会引来不怀好意的关注,他身后还有两个孩子,要……
对!边鸿忽然浑身一耸,在戎峰给他喂食今天新找到的一种草药时,他双眼聚焦,侧着脸和戎峰说话。
“元定,官宝……”
戎峰给他掖紧了盖着的绵羊皮,“好着呢,家庙里安全的很,不用悬心。”
男人的嗓音极度沙哑,令边鸿不由得侧目,但他身上已经没有聚精会神的多余能量了,而后,就又昏睡了过去。
戎峰就这样抱着边鸿,让他睡在自己温暖的身躯和柔软的羊皮之间,而后戎峰自己则眼神虚虚的看着山洞外的那一小片夜空,极近沉郁的度过又一夜的时光。
怀里的边鸿依旧时不时的呓语。
“小林子,被新爸妈,选走了,明天,就走了。”
“嗯,那就送送他。”戎峰缓声搭话。
“我,我还是,没处去。”似乎有些哽咽的失望。
戎峰则低头,贴着他的脸,轻轻的蹭了蹭。
“咱们有家。”
“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回家。”
第49章
初春的山中,寒凉的冬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戎峰背着边鸿,辗转在各个可能藏匿着药草的角落。
早晨或许还在峡谷地的腐叶堆里,挖出一支带有火红叶片的药根,下午就已经在开化的溪流边,摘下刚生出来的嫩绿新叶。
戎峰抓紧一切时间,几乎不眠不休,只几天过去,胡茬都长了许寸,鬓发凌乱。
可是,药方子上的药材一个一个的被找出来,炮制后小心的喂到边鸿的嘴里后,也一个一个的被划掉。
边鸿却依旧不见起色,反而更虚弱了,这一天几乎连呓语都没有,一直昏昏沉沉,脉搏微弱。
最后,那张药方子上通通被勾抹殆尽,只还剩一味药没有划掉,那是一种长在茂密桦树林中的菌类,此时正是初春,或许会有。
戎峰就这样怀着最后的希望,重整行装,背着边鸿,一步一步涉水过岗,往山林里最大的一片桦林中去了。
初春蛇虫渐醒,在找寻菌类的过程中,要极度的小心,以免被忽然从隐蔽处蹿出来的毒蛇咬到。
从清早寒雾缭绕的第一缕晨光开始,到斜阳晚照,远飞的鸟儿纷纷归巢,它们躲在桦树枝干上草搭的鸟窝里,叽叽喳喳地歪头顺着高大粗壮的树干朝下看,看着那个在广袤林地中,徘徊了一天的渺小人影。
戎峰背着边鸿,在桦树林里,弯腰弓背,徒手拨开上层还残余着的些许冰壳,再扒开松软的枯叶层,一寸一寸的摸索着这片放眼望去,几乎无边无际的深林。
但是桦树林的位置在灭蒙山的高处,虽然已经过了惊蛰时节,土地依旧是寒凉的,菌类还没到春生的时节。
它需要一场湿润温暖的春雨。
但戎峰依旧没有放弃,他心中仍然提着一口气,这口气令他能够不眠不休的好几日,在这座大山中奔波寻觅,即便一整天水米未进,也是依旧不知疲惫。
直到戎峰取出水壶给边鸿喂水的时候,在林中发现了几只觅食的短角鹿。
在这个季节里,枯枝干草多被融化的积雪泡的腐烂,食草的动物们会积极寻找雪壳之下的新绿,菌类也在它们的食谱之中。
于是戎峰赶紧收拾好,而后背着边鸿,亦步亦趋的跟在那几只鹿身后。
短角鹿长在无人的深林中,年龄的限制让它们疏于对人类防备,面对身后的戎峰,还有几只特地跑过来,闻了闻,而后便失去兴趣,便再次低下鹿头,在林地中刨来刨去,采撷浅雪之下营养丰富的嫩芽。
戎峰一路跟随着鹿群,几乎到了桦树林的边缘,才终于在大量鹿群聚集觅食的一处光照充足的空地上,得到了那方子上最后的一味药。
数量并不多,但戎峰也按照方子上的标注,摘满了一小药盏,而后寻了一处避风的斜坡,就地取火。
林中的水汽丰裕,枯枝落木大多潮湿,但桦树皮极其易燃,戎峰收集好树皮,就着枯枝点燃,自己则抱着边鸿坐到上风口,把老郎中带给他用于辅药的药包拆开。
这是最后一包了,戎峰仔仔细细的把各种药材一同倒入药盏中,小火熬制,最终浓缩成一汤匙黑苦的药汁,喂到边鸿的口中。
篝火跃动的光影之下,映照出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药汁顺着边鸿的嘴角流了下来,戎峰手有些抖,但紧紧的握着汤匙接住为数不多的药汁,再次送回边鸿毫无血色的嘴唇里,一直等到他艰难的咽了下去。
或是口中苦味甚重,他即便在昏迷不醒中,依旧紧皱着眉头。
戎峰伸手去抚了抚,而后在存放干粮的油纸包里,捻出一小块桃胶,冬季刚刚结束,山林只有这个东西,是带着些许甜滋味的。
戎峰沁润了边鸿干燥的嘴角,而后将晶莹的桃胶点进他的口中,等着这一双总是紧皱的眉头能有稍稍松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变得寂静,戎峰紧紧的抱着边鸿,他再无办法,只有等待。
然而一夜过后,最后一丝希望也逐渐在煎熬中宣告破灭。
在试尽所有药方之后,边鸿依旧没有好转,他的身躯还是那么滚烫,呼吸也越来越浅。
天色浑浊,乌云遮盖之下,分不清晨昏。
山穷水尽,日暮途穷。
男人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甚清晰。
除了他怀里这个自己仿佛马上就要失去的人。
他不想留在原地等待着怀中的身躯变凉,似有不甘,又略带癫狂。
他抱着悄无声息的人四处狂奔,却不知道去哪里,因为去哪里都没有用。
或许旁人说的没错,他就是命中带煞,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得善终。
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只有一再的失去。
不久前,他才失去了母亲,现在,他就要失去边鸿了。
戎峰很绝望地抱着边鸿在山中漫无目的的走。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
天旋地转。
最后他终于力竭神衰,抱着边鸿心力交瘁的软倒在地上,模糊的视线中,只有摇曳横斜的树影。
然而就在他似昏似厥之际,整座灭蒙山中,随着惊风掠地的云波雾动,骤然响起一声震慑天地的虎啸。
戎峰被这声音震醒,而后赶紧抱起边鸿四处探看。
就见,白桦林尽头的山坡上,一只雄健的斑斓巨兽现身在斜刮横卷的山雾中,吊睛白额,正注视着戎峰与边鸿。
而后巨兽转身,朝着远处的山涧走去。
戎峰不由自主的跟着往前走,他觉得山君似乎是来接引自己和边鸿的,要带他们重新化归回山林的怀抱。
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山腹深处,巨兽回眸看了他们一眼,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戎峰再要跟着,就迷失了方向,往前一找,却发现竟然不知不觉间身处在一片布满藤蔓的谷中。
灭蒙山原本就说不出的幅员辽阔,即使他从小长在这里,依旧有太多没踏足过的神秘地方,而此处就是其中之一。
天空之上,渐渐响起阵阵闷雷,不知是雨是雪,戎峰再顾不上其他,赶紧寻找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好让边鸿能够安安稳稳的躺下。
幸而往前一转身的功夫,就有一处布满藤蔓的山洞,洞中干爽异常,在这个春水漫布的季节里,算得上是一处福地。
且山洞里还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面满是柔软的绒草。
戎峰小心的把边鸿放在绒草中,而后再盖上厚实温暖的羊毛毯,便在通风口处生起了火。
他已经清醒过来,他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呼天抢地的悲怆欲绝,对重病的边鸿来说也是于事无补。
边鸿还活着,他还在喘息着,即便很微弱,那自己就要带着边鸿继续往前走,即便是最后一程。
火苗刚刚燃起,山洞外就下起了大地期盼已久的春雨,雨意缠缠,夹带着山林中树木与泥土的味道。
出外再寻找食物多有不便,好在山洞中也长满了和外边一样的藤蔓,正是初春时候,藤枝发出了新芽,看着翠绿可口。
戎峰摘下一截尝了尝,汁水很多,是粘稠的糊状,意外的有甜味。
边鸿喜欢甜的滋味。
不论到哪里,他都会在含有“糖”类的摊铺前稍微停下脚步,不一定会买,但总会格外的看上两眼。
于是戎峰摘了一大药盏的藤枝嫩芽,用药碾子碾碎了,把乳白色的粘稠汁液混同清鲜的绿叶一起,喂进边鸿紧闭着的嘴里。
戎峰也吃了很多,而后他也躺到了石台的绒草上,侧身抱着边鸿,听着山洞外淅沥沥的雨声。
他心想,或许藤蔓会有毒也说不定,他是从来没见过的这种植物的,但无所谓。
他的鼻尖抵在边鸿的鬓发间,沉默的轻轻磨蹭。
正好死在一处,而作为人生的最后归所,眼下这块小石台就很不错。
夜半,就在戎峰也意识恍惚之际,怀中的人忽然抽搐起来,戎峰瞬间起身,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于是只能抱着边鸿来探他的脉门。
脉象极其的杂乱,而后边鸿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侧身“哇”的一声,呕在了石台下的地上。
他吐出的东西焦黑一片,不知是什么,而后身上就开始发汗,就仿佛是身体中的所有液体,都要从毛孔中排出来似的,只一会儿就汗湿了衣裳。
戎峰赶紧去接了雨水煮开,而后吹温了喂给边鸿喝。
虽然边鸿浑身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但是,他现在却能够自己往下咽水了。
戎峰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忽然起身,疯狂的跑进大雨中,剜下在春雨中渐渐伸张开来的藤蔓枝叶,急匆匆的捣碎,而后再继续喂给边鸿。
接连两天,边鸿吐出了大量的黑水,身上的汗几乎把羊皮毯都浸透了。
山谷外,春雨终于停歇,天色晴朗起来,清晨的朝阳斜斜的照进山洞中的小石台上。
晨光温和的流淌上边鸿白净的脸,映出他肌肤上微不可查的绒毛,就仿佛是镶了一层绒绒的光边。
他的鬓发柔软而浓黑,许久未曾剪过的发丝已经很长了,丝丝缕缕的蜿蜒在他汗湿的脸侧与颈间。
是一种脱出生死劫难后的,脆弱的美丽。
他的眉睫微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侧脸望去,男人正跪坐在石台下,而上身则俯趴在边鸿身旁。
极度落拓,那一头棕色的头发像乱马尾似的胡乱散着,胡茬仿佛大火烧过的野草。
容色憔悴,那双眼睛即使是闭着的,也时不时的颤动一下,想来是极度的不安稳。
边鸿轻轻转动眼眸,目光柔软的注视着他,而后缓缓的抬起手臂。
他用手背,虚虚的贴了贴男人清瘦了的脸颊。
第50章
边鸿的手,只轻轻的碰了碰戎峰,这人就忽然惊觉,猛地从石台上抬起头。
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似的,愣愣的看着侧脸过来,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边鸿。
而后在边鸿即将撤回手的时候,忽然用力紧紧的攥住了,并握着他的手,再次轻轻地贴在自己脸上。
戎峰就这么注视着他,看了很久,又深怕这都是自己依旧在梦中的幻觉,就赶紧手忙脚乱的去探边鸿手腕那侧的脉搏,幸而,依旧像寻常时候一样跃动着。
边鸿反倒对着男人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于是戎峰心中那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再也按捺不住,掌心攥着边鸿的手,俯身抵在边鸿的肩膀上,急促的喘息着。
边鸿抬起另一只胳膊,缓缓的把手搭在戎峰的脑袋上,安静的抚慰着他,而后目光悠长的朝洞口之外那片艳阳高照的天光里望去。
春雨过后,万物复苏。
边鸿刚醒过来,还有些虚,但凶猛的疫病已经在他的身体里完全消失,反而这些天服用的一些难得一见的灵草奇花,甚至还修补上了一些从前积攒在体内的暗疾。
他现在觉得一身轻松,似乎一腔浊气都随着吐了几天黑水一起,通通排出体外。
边鸿是知道自己得了疫病的,但却不知道是怎么治好的。自从昏迷以后,就连进灭蒙山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每日晨昏不分,虚实难辨。
但他醒来第一眼看到戎峰,就知道,这过程该是如何的煎熬了。
这男人在他眼前,从来都是健壮的、坚定的、独当一面的,何曾这样潦倒颓唐过,此刻伏在他的身边,身躯正微微颤抖着。
边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的经历不足以让他学会这一项如此体贴人的技术,仅有的一些体悟,也是从元定和官宝身上总结来的。
但是,两个孩子已经在很久之前,就不用他来安慰了,有时候还会反过来慰藉着他这个哥哥。
于是,最后他努力的清了清嗓子,才沙哑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饿了。”
边鸿不知道,只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男人从里到外的振作起来,没一会儿,戎峰就精神抖擞的去生火煮饭了。
带来的干粮早就因为潮湿的环境而涨的难以下咽,戎峰也不浪费这些受潮的锅盔饼子,反而拿着几张,转身出了山洞,找了一处林下稍微干爽的地面,把饼子掰碎了,散在地上,自己则拿着一块石头,躲在一旁等着。
边鸿原本在刚才说完“饿”的时候,还是稍微觉得有些尴尬的,但他直接被戎峰扶起来喂完了一小碗水,而后男人翻开包裹拿了几块潮了的饼时,边鸿还以为是给自己的吃的。
都张开嘴等着了,却见戎峰反而拿着饼出了山洞。
边鸿眨了眨眼睛,又缓缓的把嘴闭上了。
而男人只出去了没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拎了两只羽色鲜艳的野鸡,走到边鸿身边后,又从包裹中取出半棵十分虬结又根须茂盛的山参。
那人参只看剩下的那半截,就知道是十分难得的东西,要是拿到外边,都是用来吊命用的,几乎千金难求。
边鸿想的也没错,他这些天来,这条小命,就是用那已经消失的半截老山参吊着一口气不散的。
而这时他病愈后的身体正虚,正好吃上一碗“参鸡汤”。
戎峰的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参与鸡就都下进锅中,几乎不用放什么调味料,在深山里从小吃山虫果种长大的禽类,本身就已经足够鲜美了。
火上的药罐子也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从其中沸腾出来的热气再也不是苦涩又辛辣的了,而是充满了食物的香气,令人胃口大开。
起先,边鸿自己连肉汤都端不住,还是戎峰扶着他,一勺一勺的喂进他嘴里。后来在汤水的滋补下,渐渐恢复一些力气,能下了石台,端着汤碗和戎峰一起围坐在火堆边,一人一只鸡腿分着吃了。
边鸿痊愈的非常迅速,醒来的当天晚上就能出去走走。
而他这么勉强自己的原因,则是因为时间紧迫。
这里虽然是世外桃源一般,但山外的世界里,还有在疫病中煎熬的百姓们,等着戎峰和边鸿带着药,好生生的走出灭蒙山呢。
于是,两人几乎是趁着月色,在这片大山谷里,采摘藤蔓上那些在春雨洗礼中新生出来的嫩芽。
戎峰并不让边鸿踏足进雨雪混合的湿冷山地去摘藤蔓,只叫他把山洞里边生出来的采足,就够了。
再多,两个人也拿不回去,山中的雪渐渐融化干净,雪爬犁再也不能像冬天一样,无论载着多少东西,只要一拉就行了,反而要被露出地面的枯枝杂草阻碍。
于是几乎紧锣密鼓的,在边鸿病愈的第二天,两人就拖着戎峰现扎的木爬犁,载着大量的藤蔓,往山外走去。
在离开这处山洞之前,戎峰还虔诚的在洞口用石头摆成了一座常在山君石下祭祀用的石祭台,倒是也很简单,只把石块相互支撑着垒成一个三角堆,再从上端放上一块平整的石面便好了。
戎峰把包袱里老朗中拿给他们通经活络用药酒用药盏装好,稳稳当当的放在石台上,又躬身行了祭礼。
边鸿也学着戎峰的样子,好好的祭拜了山君。
他虽然没见到山君的真身,但在戎峰的描述中,那是一种极其雄壮威猛的生物,浑身覆盖着斑斓的皮毛,是整座山的“灵”之所钟。
边鸿以为大概是一只老虎,因为他曾在山洞里的石台上,在柔软干草间,发现了几缕黄黑两色相间的毛发。
所以,这里极有可能是那位“山君”大人在灭蒙山中的一处居所,不然,哪里有这么结构精巧的山洞和布满绒草的石台呢。
但戎峰摇了摇头,认为山君并不是老虎,或许只是似虎的一种生物,毕竟他也没有近距离的真正接触过。
但不论是什么物种,两人只有满心的感激与尊敬,在离开山洞前,边鸿里里外外的将这里清扫擦拭一番,甚至还在石台上补充了更加轩软的绒草,这才离开。
而在两人离去之后不久,便真的有一只大兽气势斐然的从稀疏横斜的山林中踏步出来,悠然的回到了这处山洞,它里里外外的走了一遍,又细加闻嗅。
最后抖了抖浑身灿灿的毛发,叼着石头祭台上的药酒,转身趴回重新絮好的石台上,低着巨大的头颅,意足的舔舐盏中酒。
而那块戎峰和边鸿一起躺下都只占了小小一半的石台,被这大兽一卧,竟正正好好,甚至可能随着年龄的增长,它的体型日渐雄壮,这处巢穴已经显得局促了。
不过不妨事,这样在山腹幽谷中隐藏的秘地,它还拥有好多个,灭蒙山之大,它无处不可去……
而那一边已经踏上离山路途的戎峰与边鸿,便无缘得见这样的情景了。
戎峰按照太阳与地势山林的方向,已经推算出自己所在山中的大概位置,而后找准一个方向,拖曳着爬犁向前方进发。
边鸿想帮着戎峰一起拉爬犁,但却被男人直接包裹严实后,反而把他放进了藤蔓堆里。边鸿一看,他不仅没帮人家拉爬犁,反而自己也坐了上去,倒是加重的戎峰的工作。
边鸿想起身,但是前边的戎峰根本说不通,他迅速的拉着背后的爬犁,边鸿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只能放弃,叹了一口气把自己又堆回藤蔓中。
而越往前走,边鸿就觉得景色越熟悉,似乎是冬季和戎峰进山时曾经巡视过的地区。
只不过那时候是被厚雪覆盖的,如今的山峦峡谷渐渐都被清浅的绿意覆盖,再没有了冬季银装素裹的肃杀之气了。
到处都充满了春日的生机,万物竞相勃发,边鸿甚至远远看到了那群金色的猴子,仿佛种群的数量更多了,依旧自由自在的荡在山野树梢中。
当日下午,在歇了片刻之后,他们又继续踏上归程,戎峰在休息的间隙还蹲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照映着水中的影像,刮了胡子与鬓角,整个人又恢复了从前的精气神。
且似乎更加沉稳内敛了些,有一种沉淀过后的男人气概。
边鸿形容不出来,他觉得戎峰有变化,但却是一种非常主观的感受。
可是等男人走到他身边来,在参差的树荫下低头用那双棕蓝相异的眸子望着自己的时候,边鸿又觉得似乎一切如旧。
两人越往前走,边鸿就对周围越来越熟悉,尤其是,他们拉着爬犁,将要通过那片熟悉的乱石堆。
石堆是由大大小小的无数石头堆积而成,里头时常会藏着些冬季残余的朔蛾,冬末春初的朔蛾肥美而充满蛋白质,是不少刚刚在冬眠中醒来的动物们最喜欢的食物。
尤其是熊类。
只这一会儿,边鸿最起码就已经看到有三只熊扒着石堆在寻找里头的蛾子吃了。
熊类之间并不友好,互相时常会因为距离太近而攻击对方,尤其是带着幼崽的母熊,它们在冬眠中也会自动生育出幼崽,而后也会产出乳汁,供小熊吸吮成长。
只不过这样的母熊往往会更瘦弱些,因为养育幼崽要消耗更多的能量,春季一醒,就饿得直发慌,脾气便会更暴躁些。
这些家伙虽然不会伤害路过的戎峰与边鸿,但两人还是更小心了。
直到戎峰忽然在一处石堆前顿住了脚步,边鸿也终于得空能从爬犁上站起来,于是他赶紧撑起身子,下了爬犁打算走到前边和男人一起拉藤蔓。
但刚至身前,他就像戎峰一样,也停在了原地,沉默无言的望着不远处地形错杂的石堆。
只见那重重叠叠的巨石堆下,压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熊。
两人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接近,打算施以援手。
但凑近了才发现,母熊早已死去多时了,一个冬天的长眠于哺育,让它把能够保护身体的脂肪消耗殆尽,或许是在扒开石头寻找蛾子的时候,本就不稳的石堆坍塌,将它砸在下面。
没有了脂肪的缓冲,巨大的石块当即就砸断了它的胸骨,让它就这么死在寻找食物的途中。
这是这座大山中常有的事,生死轮回而已。
可令边鸿难以释怀的是,在死去了不知多久的母熊身旁,还依偎着一只毛茸茸的幼崽。
或许是太久没有喝到母亲的乳汁,它已经饿的毛发杂乱,但依旧没有离开母亲身边,此时正蜷着身体,努力的紧贴着母熊早已冰凉的身躯。
而后它眨着大眼睛,怯怯的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个人类。
边鸿驻足良久,最后仰头看了一眼戎峰。
戎峰叹了一口气,在乱石堆中小心的抬步上前,而后伸手捞出那只还紧抱着母亲的小熊。
小熊忽然之间被抱离母熊身边,顿时挥着肉掌“嗯嗯”的叫了起来。
直到它被戎峰放进边鸿温暖的怀里,缓了片刻后,终于窝住,不再动了。
边鸿抱着怀里虽然饿的很瘦,但对他来说依旧沉甸甸的小熊崽,颠了颠。
“能养么?”
看着仰起脸希冀的望着自己的边鸿,戎峰根本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有点头。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