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黑夜中,偷偷摸进村庄的土匪,率先踩进了刚刚挖好的陷阱中。惨叫声骤然划开宁静的夜色,拉开了这一场老百姓们为了守护家园而战的序幕。
陷阱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戎峰角度刁钻且精准无比的箭。
踩着同伙身躯爬出来的土匪还没等庆幸,就被瞬间射穿,连求救声都来不及从嗓子冒出来,便又一头栽回陷阱,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群土匪在荒年里称王称霸惯了,朝廷正打仗,也根本腾不出手收拾他们,这才养成了滔滔气焰。基本是无恶不作,等到这一处地界被他们糟蹋的七零八落,再也榨不出油水的时候,就带着人马,重新换个地方祸害。
今日来劫村,也是收到了那群兵匪的线报,说是村里有粮有钱。并且朝廷打了胜仗,他们心里也清楚,这州府附近的地界待不住了,不如最后来一下,给抢空了,再找个易守难攻的山头重新起家。
打着这样的心思,土匪们已经派人到附近来踩点许多次了,可以说是万无一失,谁知道也才几天的时间,不仅陷阱都挖好了,暗处还埋伏好了弓箭手!
“有埋伏!他娘的,那群兵匪看来是想要黑吃黑了。”
“老大,怎么办,兄弟们已经折了十来个了,暗处的箭手太厉害,不敢冒头啊。”
一群土匪趴在雪壳子里,领头的老大暗自盘算,那群兵匪撑死不到十几个人,就算他们再厉害,还能挡得住自己这五六十号兄弟么。
而此刻,土匪们根本就没把村民当人看,贫苦百姓,在他们眼中,就如同逆来顺受的待宰羔羊。
既然要和他掰手腕,那就得一干到底,非把他们打趴下不可,到时候抓到手里,划开肠子,全都挂在山门口,也让周围山头的响马都知道知道他的厉害。
否则传出他因为十几号兵匪就转头夹尾巴跑的名声来,他也不用在道上混了。
干这一行,就得狠,这才能立得住,否则不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是一群无名无姓的丧家犬。
于是,土匪头子挥着胳膊“啪”的响了一下马鞭。
“兄弟们,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就他妈的只能吃屎!过了眼前这道坎,咱们攒齐了家当,出了州界,就能占山为王!”
“话先放这,谁割下来的脑袋多,等砸完了窑,谁就是二当家,给我上!”
都是一群脑袋别在裤腰上,有今天没明天的主儿,一听这话,即刻群情激动,互相争抢着,五六十人提刀就往村里冲。
边鸿隐在大树后面,就见树上的戎峰背着的四桶箭都快射完了,他的神情专注,提箭展射之快,几乎令边鸿目不暇接。
但对面的土匪不但没有退,反而会扯起已经被射死的同伙,用来挡箭,甚至有的人还没死透,就这么被前一刻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无情的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村民们是有些慌的,土匪们毫无人性的凶悍,令他们有些退缩。
只是想着山上的家小,和村里老老少少几辈子攒下来的房屋瓦舍,就不得不战了。
年老的里长已经再三告诫他们,这回不把土匪打死,结下了仇,下回,等他们再来寻仇,家里人可就不一定能像现在一样躲在山里了,到时候必得屠村才罢休。
为了生存,普通的人,也激发出凶性,举起武器,要捍卫自己的村庄。
两拨人马顷刻就打到了一起,土匪有很多屠村的经验,他们兵分几路,从不同的路线进入村中,但是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却发现屋里头竟空无一人!
只有开门就触发的各种机关,有的是滚来的大圆木,有的是崩射过来的铁斧或削尖的硬竹竿。或是走在街道上,被隐藏在暗处的村民拉动陷阱,就又折损一些。
边鸿之前就吩咐过,最好不要正面迎敌,村民多半不是土匪的对手,那伤亡就太大了,都是有老有小的人,轻易不好受伤。
于是这一场土匪寻常的屠村抢钱粮,倒硬是打成了巷战。
没有人比村民更熟悉自己住了将近半辈子的家了。
而土匪头子见情况不对,顿时响了几下马鞭,鞭声就代表着要改变作战方法,被困在巷战中的土匪即刻抽身出来在主街聚拢,也算是训练有素。
边鸿握着弯刀,眼中幽光一闪,这正中他的下怀。
村民们举着家里的锅盖或厚木水缸盖子做盾牌,手里握着插草的尖叉子或钉耙,直接迅速围过去,从“盾牌”的缝隙里狠狠往外刺,不论刺到哪,人一多,这阵才厉害。
土匪们转身想跑出包围,然而几个重要方向,都有人举盾伸叉的快速跑过来。
边鸿在这边紧盯着那些强壮的能够破阵而出的土匪,好进行精准的刺杀,戎峰则直奔还在村外的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在挥了好几下鞭,村里仍旧没有响应后,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今天这局不简单,那十几个兵匪绝对做不出来。
这时候忽然跑出来几个身上被扎了几下子的同伙,连忙朝土匪头子喊:“当家的,快跑,这村里头有阵法,兄弟们被围着扎死不少了!”
“老大,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回山带着家里剩下的兄弟一起,再来报这个仇!”
但还没等他识时务的先跑,一个极其高大健壮的身影已经从一跃而至,一刀解决跑出村的残兵,而后冷酷的甩了一下刀上的血,朝着土匪头子身边那十来个人冲了过来。
“就一个,咱们上!”
那些土匪也是杀人无数,根本不惧,红着眼就杀了过来,把戎峰围在中间。
但是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对着平头百姓是显得威不可挡,但和戎峰刀剑一碰,心里就知道,这回完了。
那是一身从刚会走路就翻山越岭,提刀出禁林的镇山人,是传承了三十六代的一身正统武学,精妙且锐不可当。
十几个人很快就败下阵来,土匪头子见势不好,赶紧开口。
“慢着,英雄什么来路,我黑风山小有余财,愿奉上白金,从此再不滋扰。”
但嘴上一套,心里却盘算着另一套。这回大意了,原以为和往常一样,几个村子五六十人马就足够,就留了些人在黑风山里守家,毕竟抢来的钱粮和女人,得有人看管,以免被人调虎离山。
抢夺抢少不要紧,好歹家底得守住才行,却不成想,今天栽到了这里,等他回去以后,重振旗鼓,再杀回来一雪前耻!
戎峰根本不听土匪头子的话,那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被鲜红的血映的冷酷而杀气森森。
师父说过,除恶必尽。
眼见这人不为财帛所动,土匪头子狠狠的道:“你敢动我,明天我山上百号的兄弟,来踏平你们这几间破村。”
戎峰话也不说,挥刀就砍,于是土匪头子,见势不好,在几个心腹的维护下,转身就跑。
戎峰结果了和他缠斗的几人,提刀追去。
刚出了村,到了山道上,就见白雪覆盖的不远处有十几匹马风旋电掣的奔了过来。
土匪头子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山上的兄弟们来支援了,但随即就清醒了过来,他们可没有这么多马。
朝廷打了许多年的仗,马匹是稀罕物,除了从军营里能弄到,他们抢都没地方抢,偶尔才能用大价钱从黑市里得上一匹两匹,已经算是好的了。
于是土匪头子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但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一群马匹飞快接近,等土匪头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脖子上一凉。
眼睛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月色下,一个唇红齿白的人,拉缰勒马,意气风发的甩了一下身上火红的披风。
戎峰追到村外,看着眼前掉了脑袋的土匪头子,还有这个十几号骑马而来的人,挥刀戒备。
他身上“气”的变化,能被动物们敏感的感知到,所以,红袍人那匹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匹,当即安静的下来,并老老实实的往后退了退。
等红袍人再想令马上前,马就不听话了,于是,他原本预设的出场,就这么戛然而止,刚刚的气势一下就散了。
“真没意思,闵熙呢,我找他。”
“哪位。”
戎峰话一落地,红袍人身后当即露出来一个灰扑扑的脑袋瓜子,并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一样,惊喜的大喊了一声。
“恩公!你没事,熙哥呢,他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燕邱?”
“是我是我,我搬救兵回来啦,这位是庆云山二当家一刀红,带人来报熙哥的救命之恩呢。”
戎峰听罢,则不再管他们,转身迅速往村中跑去。
而等他疾驰到村口的时候,边鸿已经提着弯刀杀出来了。
一群村民拿着锅盖木盖和尖草叉,稀稀落落的跟在他身后,挂彩的人也不少,可见即使阵法设计的再精妙,陷阱做的再好,人的身体素质还是跟不上,为了歼灭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也伤了很多村民。
戎峰上前仔仔细细检查了边鸿一圈,然后顺手把他脸上沾着的血给抹掉了。
“土匪头子呢?”
边鸿话音刚落,身后那红袍人见马不走,便自己下马,跑过来单膝跪地给边鸿行了个大礼。
“恩公,别来无恙啊。”
边鸿看着一刀红,又看了看他身后也一路小跑过来的燕邱,终于放下了弯刀,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亮,村民们仍旧紧张,还算有精神的几个汉子依旧警醒的守在村边放哨,因为戎峰说了,这群土匪不是全部人马,黑风山上还有余孽,依旧要小心。
边鸿在屋里给村民包扎伤口,好在有“盾牌”挡着,伤口都不深,大多是擦伤蹭伤。
而伤的最严重的,竟然是因为队列前行推进的太快,腿脚抽筋了没跟上,被后边的同村踩了一道所致。
边鸿叹气,不过好在,这次的匪患已经解了。
燕邱骑着银霜前去州府求援,戍山令一出,就惊动了府君,直接把燕邱给带回府中问话。
但是出动城防营依旧是个大事,战时政策,上至辅宰,下到州县,通通军政分离,府君只管文治刑律,军队则是绝对的中央集权,城防营在战争时期,主要职责是防卫敌军破城,剿匪暂时没有提上日程。
不过府君和守城的将军思量良久,还是决定先布置防卫,好歹抽调一些人去平匪患。一是百姓得去救,二是戍山卫都现身开口,事该办还是得办。
若是上头追究下来,就把戍山卫搬出来,看在国师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追究。
做官不容易,看着显贵,但处处是博弈和人情,既要办实事儿,也得时时谨慎小心,别被人寻了短处,到时候殃及全家老小。
于是城防营出城就要慢些,燕邱等不及和他们一起,便攥着玉佩,策马直奔庆云山了。
一刀红在山上说了算,当即拍板,不过事出紧急,他直接带出了山上仅有的十几匹马,飞驰援助。
银霜跑了一路,燕邱怕它旧伤复发,就和一刀红同乘一匹,让银霜先歇在庆云山。
到了晌午,城防军终于赶到,联合着熟知山匪习性的一刀红,前去黑云山剿匪。
边鸿不再参与,他认为这是城防营应当应分的职责,当兵做将,就要守一方黎民,护一方百姓。
直到当天傍晚时分,城防营带着匪首与财物,归城前,来和戎峰交代一声。
匪徒负隅顽抗,已经杀的差不多了,留了几个押送回来,也是做个结案的证据,戎峰索性,把山上堆着的十几具兵匪尸首一同交给他们,还有那个只剩一口气的断臂人。
这回“人证”们凑做一堆,伤痕累累,在囚车里大眼瞪小眼。
而黑风山上收缴的财物,则要记录详实后充归国库,打完了仗,明年春耕的时候,还要用这些钱买种子发放给百姓,国师宵旰夜食,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但最不好处理的,是被土匪关着的十几个女人,都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但好在都坚强的活着。
按律,要遣送回原籍,但好几个女人都坚决要进自梳女的家庙,这一辈子都再不许男人沾身。
戎峰则进山去把山洞里的老弱妇孺们接出来,上山容易下山难,山路难行,村里的男人们也收拾好了身上的伤口,跟着戎峰一起,去接家人了。
边鸿看着拥簇在戎峰身后,随他一路上山的人们,默默注视了好一会儿。
他们对戎峰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但边鸿认为这是好事。
而让边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和他告别的燕邱。
燕邱还稍微洗漱了一番,然后精神奕奕的,背着一个碎花的小包袱,那是边鸿给他装衣服用的。
“熙哥,我这就走了,刚才和恩公已经说完,现在,来和你告个别。”
说罢就要往下跪着行大礼,边鸿赶紧一步过去把人硬拉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最不习惯的,就是别人跪下给他磕头。
“这是干什么!”
“熙哥,你和恩公对我都有大恩。”
边鸿摇摇头,燕邱能从火坑的边缘跳出来,都是他自己争气。
“你要去哪呢?”这才是边鸿最关心的事。
燕邱笑了一下,他好像并没有因为这几天的奔波求援而困顿疲惫,反而眼中更有神采了。
“熙哥,你不知道,我从前,只活在自己家院里那个方寸大的地方,见过的活法,除了烂醉的爹和尖酸的后娘,就是碌碌无为的邻居懒汉了,但现在不一样。”
说到这,燕邱仰脸看着边鸿,“我见了熙哥,也见了一刀红,和我同样都是郎君,但活的都比我精彩太多了。”
熙哥是这样坚定自主的人,令他敬仰,而当他看到山寨中肆意飞扬的一刀红时,心中更是一震。可见,人大可不必向外求,去迎合他后娘,迎合把他当物件卖了的爹。
人还是得向内求,才能掌握自我,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像熙哥,像一刀红一样的人。
燕邱伸手攥着肩上的小包袱,“熙哥,我要和一刀红去了,我想找一种我自己的活法!”
边鸿看到燕邱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间百感交集。
眼前的人像是觉醒了一直被封住的翅膀,他是一只燕子,只是到此借地暂歇,现在,他找到了人生春天的方向,要朝那里义无反顾的飞去了。
边鸿为他高兴。
但边鸿又返躬内省。
那天,在果树林后的屋墙边,他不该对戎峰说那样的话。
让戎峰和燕邱试着相处,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燕邱有燕邱的活法,戎峰亦然,即便是以最大的善意出发,也没人能替任何人做决定,除了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想要什么,想活成什么。
人生所求不同,差距甚大。
但每个人的灵魂理应都是自由的。
边鸿又学到了一课。
于是他拉了拉燕邱的手,对着毫不知情的临行人说了两句话。
“对不起。”
“也谢谢你。”
第42章
直到边鸿送燕邱出门,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身上来回的找了找,最后拿出了两颗蜜蜡纸封起的药丸子。
那药丸子虽然看着没有鸡蛋大了,但依旧不容小觑,硬咽是咽不下去的,还是要一口一口的嚼服。
“这是戎峰仿他师父的方子做的,外伤内伤都好用,只是给受重伤的村民服了些,就只剩这两枚,你拿着,到了关键时刻,能用来救命。”
这药的材料非常难得,戎峰也是少了好几味,功效也只有山林小石屋中那“大黑丸子”的一半左右,但依旧药效惊人。
燕邱一听竟然是这么好的伤药,说什么也不接。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拿。”
边鸿叹气,塞进了他手里,“就两颗了,拿着吧,我们要用,还能再做,行了行了,不要再推辞了,一刀红已经骑马在村口等着了。”
燕邱最后还是拿着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身在庆云山,虽说是益匪,也难免拼杀受伤。今儿拿了熙哥的药,也是给一刀红备着,那家伙别看是个郎君,却极其勇猛,万事都冲在前头,不肯落在人后。
想罢后,燕邱又撩起衣摆要跪,边鸿实在忍受不了他这个动不动就要跪的毛病,索性二话不说,一把拎起燕邱就往屋外走。
燕邱一面被边鸿拽着走,一面闻了闻那药丸子,虽说是用蜜蜡纸包了,但依旧气味刺鼻,说实话,真的很臭。
“熙哥,这药是什么做的?怎么味道这么奇怪。”
边鸿歪头想了想,“说有什么马钱子、三七、血竭之类的,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虫子干,叫不出名字,炮制好了混成一堆,叫戎峰碾碎了捏成的丸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捏的这么大,边鸿也问过,戎峰当时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师父就捏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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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只怕是药丸的大小对药效有什么影响,也没敢擅动,便依旧维持原样了。
至于叫什么名,边鸿的鼻尖依旧围绕着当时手捏药丸子,那种无法阻挡的腥臭。
燕邱就见边鸿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我叫它,伸腿瞪眼丸。”
而这药,也绝对有这个威力……
两人就这样出了门,走在上虞村往村外去的主道上,但因为刚刚经历过争斗,路上还有些陷阱的残余,或者是洒溅在地上的鲜血。
边鸿下意识的越过那些血迹,一点也不想粘在鞋底上。
而往前望去,村口处正站着一刀红的马,一刀红依旧披着那条鲜红的披风,意气风发的和十几个兄弟侃大山。
边鸿看着一刀红那举手投足间豪迈的动作,不由的有些疑惑。
“一刀红是郎君?他怎么还会和你说这些的。”
燕邱听他这么说,则意外的看了边鸿一眼,“不用说啊熙哥,这,一打眼就看得出来呢,你不知道?”
边鸿于是更加好奇了,他第一次在客栈中见到闯进来的一刀红,只以为是个被追杀的男人罢了。
“怎么看出来的?”
燕邱倒被问住了,“就,一种感觉,非常的明显。”
边鸿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问燕邱,“那你看我,那个,像,像那个郎君么。”
燕邱反倒是笑了,“什么叫像啊,你就是啊,这东西又没法作假的,生成个郎君又不是什么好事。”
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男人的,只有女人能去的地方他们去不得,例如家庙。只有男人能去的地方他们依旧去不得,例如军营。不上不下,不伦不类,消磨了多少郎君的才华与抱负。
边鸿听燕邱这么肯定,反倒释然一笑,可见他们这么分辨也是不准的。
但边鸿下意识的表现着实惹恼了燕邱,于是反倒变成他拉着边鸿,一路往村口走。
“熙哥,你竟然不信我?那来,今天我可要证明给你看。”
他说着就拉着边鸿直接到了一刀红面前,“一刀红,你说,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是个郎君!熙哥不信呢。”
一刀红反倒仰着头哈哈哈大笑,然后拿着马鞭点了点边鸿的肩膀。
“第一次见面你竟没看出来吗,那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随便让男人钻你的床底。”
边鸿有些窘迫,但实在不明白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个机制。
燕邱直摇头,“那熙哥你先看看我俩。”
边鸿闻言,听话的上下仔细瞧了瞧两人。
然后燕邱又说,“再想想戎峰大哥,区别很明显了吧。”
边鸿想说,戎峰那属于是个例,不具有代表性。但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一行人,也不好再耽误,于是点了点头,给两个人拱了拱手。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速速赶路吧,一路顺风。”
燕邱这时候眼眶有点红了,他抱了抱边鸿,一刀红依旧潇洒,豪迈的扶鞍上马,而后痛快的把依依不舍的燕邱拽到身后的马背上,朝着边鸿一扬手。
“山水有相逢,咱们来日再见!”
说罢,扬起马鞭,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踏马上路,那红色的披风在皑皑茫茫的一片白雪天地中,鲜活又炽热,自由又奔放。
边鸿笑着注视着他们一路走远。
而他自己则在战后修修补补的村庄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除了和戎峰上山去接家人的村民,村中依旧留了不少人,他们有的搬砖,有的补瓦,像一群勤勤恳恳的蚂蚁。
村民们来来回回的上下忙活,一间又一间的房舍修过去,坍塌了一角的巢穴马上就被修补妥当。
边鸿转身,谢绝了村中里正邀请他吃晚饭的好意,而是只身往山上走去。
他也要回去收拾打扫一番,山洞是很阴冷的,他要回去把家里烧的热乎乎的,再做好一桌的饭菜,等着戎峰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等边鸿迈着雪踟躇的行到半山时,身后响起马儿的嘶鸣声,边鸿回头一看,惊喜异常。
“银霜!”
银霜原本被留在庆云山休息,没有和燕邱一起回来,边鸿本以为它要等几天才能被人送回来,没想到,银霜竟然自己回来了。
马儿跑到边鸿身边,依恋的蹭着边鸿的头顶,并示意边鸿上马。
它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边鸿这一家人养护的很好,凹陷下去的腹股沟重新充盈了起来,瘦的能看到条条肋骨的胸腔也覆上了紧实的筋肉。
边鸿不再迟疑,他翻身上马,就如同奔向远处的一刀红一样,轻夹了一下马腹,高喊一声。
“驾!”
马儿也终于识途,不再犹豫迟疑,银霜它马蹄踢踏,飞扬奔腾的,朝着熟悉的方向,一路奔去。
不过都等到了后半夜,桌上的菜已经热了一遍了,门外才传来了一些声响。
边鸿开门一看,果然是戎峰,他两个手臂里还各抱着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捂的严严实实,但见到边鸿后,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大叫大笑着,冲进边鸿的怀里,全然忘了他们已经长了好些斤两,熙哥已经快接不住他们了。
戎峰看都没看一眼,双手熟练的一边捞起一个,拽着元定和官宝背上厚厚的棉袄,轻轻松松把两人安安稳稳的放在地上。
两个小的也不挑,放地上就放地上,反而兴高采烈的去抱边鸿的大腿,叽叽喳喳的说话。说想熙哥了,又说山洞里可好玩,人很多呢。
边鸿摸了摸他俩的脑瓜旋,而后抬头问戎峰。
“还好么,怎么才回来。”
戎峰拥着三兄弟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挺好的,没事,就是稍微在村里耽搁了一会儿。”
元定则嘻嘻哈哈的和边鸿生动的描述,“熙哥,大哥带着我俩去李爷爷家磨刀去了,那刀磨的才亮才好呢。”
官宝却捂嘴,“嘿嘿,李爷爷不乖,和官宝一样,那么大年纪了,还尿裤子哩。”
边鸿这时候已经被推进了屋,他听到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当即抬眼去看戎峰。
戎峰则把兜里的磨刀石拿出来放在厨房架子上,又把腰间刀鞘里的大刀也一齐放下,而后回头朝着边鸿狡黠的一笑。
那棕蓝两色的异瞳在此刻微微眯着,像只刚刚戏耍了猎物,心满意足的大猫。又肩宽体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雄性的阳刚与矫健雄伟。
边鸿眼神一顿,忽然就意识到了燕邱说的那句话,确实,戎峰,和他们比起来,区别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的体格、举止、甚至一个神情,一个动作,都昭示着,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强壮且充满魅力的男人。
但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现在却略带得逞摸样的和边鸿分享着一件快乐的战果。
“左右闲着没事,正好去一趟李三棱家,借他的宝地,磨一磨我劈柴打猎的大刀。”
边鸿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你,你”了半天。
晚上,戎峰接完孩子后,转身就看到了跟在老婆身后,毫毛都没伤到的李三棱,于是他立刻就想起了这人被兵匪灌醉,吐露了自己住址的事情。
于是,他当即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拎刀就进了李家。
戎峰是什么人,那李三棱心知肚明。
于是他当时就吓的眼睛都直了,两腿发软的瘫坐在地上,又见戎峰“唰”的抽出大刀。
李三棱本以为那人要一刀劈死自己,想着反正也跑不掉,左右是救了自己妻女的人,大不了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谁想到,那“活鬼”竟然又掏出一块磨刀石来,还洒了些水,坐在原地,沉默的开始磨刀。
“嚯啦”
“嚯啦”
“嚯啦”
在这一声声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直磨到李三棱浑身簌簌的打摆子,连连朝戎峰磕头求饶。
戎峰理都没理,只忽然停了手,而后把磨好的刀架在李三棱的肩膀上,一正一反的,用李三棱的肩膀慢慢擦了擦磨刀的水痕。
锋利的刀刃仿佛带着寒气,李三棱只觉脖子一凉,但裤裆却一热。
随后,戎峰抽刀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只留下原地吓了半死却油皮都没破的李三棱。
而山上的屋里,边鸿看了男人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多说,只佩服的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他有些哭笑不得。
亏戎峰能想出这么一个出奇制胜的法子,既不伤人,又着实让那李三棱长了记性。
有点损,但又十分的可爱。
但边鸿回屋之前,伸手把案板上的菜刀怼在了戎峰手里。
戎峰一愣,“怎么了?”
边鸿边热菜边瞧了他一眼,“那你把菜刀也磨一磨吧,怕你有劲儿没处使。”
戎峰闻言,拿着菜刀,站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
“好,磨刀。”
而后,在“唰啦唰啦”的磨刀声中,渐渐传来温热的饭菜香气,袅袅娜娜的从小屋的烟囱中漫出来,渐渐弥漫在这座寻常的小山头上。
酝酿出寻常百姓眼里,“家”的味道。
第43章
边鸿这一夜睡得很沉,为了村中剿匪的事,他枕戈待旦,消耗着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如今放松下来,进了被窝就睡着了。
就连戎峰,都翻过身,目光越过两个孩子,朝熟睡的边鸿看去,他心想,这是眼前这人最早入睡的一天。
就连两个孩子也和他们的熙哥一样,没一会儿就打起“嘘嘘”的小呼噜,跟着村民在山洞里避难,是睡不好的,如今终于到了家,终于重新睡在了熙哥和大哥中间。
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他们,令两个经受无数风雨摧折的孩子,就这样毫无戒心的迅速入眠。
只是到了后半夜,元定和官宝都冷得直往戎峰怀里钻,就连边鸿,也在睡梦中无意识的靠近身边这个热源,几乎贴着孩子,和戎峰靠得近极了。
戎峰睁眼瞧了瞧,屋里是有些冷,即便火炉依旧燃着,但热乎气却不多,总有冷风往屋里进。
侧头一瞧,门墙与窗户多有损坏,与兵匪的一场搏斗,人都安好,但这两间年久的房子倒先耐不住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要开始大修房子,说不好还要重新盖上几间。
孩子的住处,马的住处,或许将来还会养些鸡鸭鹅,家里也需要有个带毛的猫狗来看门了。
从前是家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自己不在的时候母亲也照看不了牲畜,现在则不一样了。
戎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首尾不顾,胡乱睡在他身上的元定和官宝,他始终认为,孩子的成长,是需要动物陪伴的,因为他自己知道,那是多么的快乐。
最后,戎峰还是鼓足了勇气,侧躺着,视线倾洒在眼前边鸿的身上。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戎峰甚至能在炉火隐隐的微光中,看清边鸿碎发遮挡下,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都细细软软的,但是却很浓密,像一把小扇子。
于是他脑子里就搭错了神经似的,身体要先于思维,凑过去轻轻朝那欲飞的睫毛吹了一口气。
那一对眼睫微动,戎峰当即心中一紧,深怕吵醒了这人,毕竟好不容易,才离他这么近的。
不过边鸿似乎累的狠了,只是皱了皱眉,就又朝男人温暖的身躯靠了靠,往被子里窝进去了。
于是戎峰便不敢再动,他伸手给边鸿掖了掖棉被,而后闻着边鸿身上的轻轻浅浅的草木馨香,渐渐闭上眼睛。
原本如擂鼓一样的心跳,也在这样沉静的气氛里,渐渐平息下来,睡了过去。
清早,边鸿起来的时候,虽然觉得有点冷,但抬头一看,炉火还是很旺的,于是爬起身来,穿好衣服出门找早已经起身的戎峰。
而戎峰已经不知何时,从山上拖回好多大木,手里拿着斧刀镰锯,在院中把木头分劈成一节一节的木梁。
“要建什么东西吗?”
边鸿一问,戎峰自然回答,“重新大补一下房子,有些漏风了。”
边鸿站在原地,他看了男人好久,清晨的冷风刮在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
就在戎峰想起身把他推进屋里去的时候,边鸿忽然仰着脸对男人说了句话。
“再盖一间马棚吧,给银霜住。”
戎峰愣在原地,连要过去推边鸿进屋的手都定在了一边。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自己提出需求,提出改变,提出他对这个山间小屋添砖加瓦的想法。
那夜他问边鸿,在找到想要的去处之前,是否能陪自己走一程,边鸿没说话。
只是在那之后,两人谁也没再提春天离开的事情。
但也就这么没着落的过着,戎峰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很珍惜,他总是在边鸿睡着之后,隔着两个孩子,眼神眺望过去,再仔仔细细的看看他,然后再睡。
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自认为,无论结果如何,他好歹记住了边鸿的样子,想必,以后,无论身在哪里,只要闭起眼睛,就能在脑海里描绘出来这个人的样子。
有时候是沉默的,有时候是难过的,有时候是凶狠的,有时候是在烛光下,仰着脸默默流泪的。
他笑着的时候很少,只在自己臆想的梦中。
而边鸿现在的这句话,让戎峰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或许也不算是承诺,只是一种在边鸿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的时候,一种委婉的应承。
但戎峰依旧心脏“砰砰”的跳着,然后忽然转身,进屋拿了钱袋子就往院外走,边鸿赶紧喊住他。
“没吃饭呢,干什么去?”
戎峰没心思吃饭了,“下山,到村里买瓦。”
他不仅要建一个马棚,他还要好好的修整这个住所,让它足够温暖,足够宽敞,让风吹不怕,雨淋不进。
边鸿没喊住男人,院门一关,这里也只剩下他自己站在一堆劈砍成梁柱的木材前,他把自己刚才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不知多少遍,但依旧没觉得后悔。
于是抿了抿嘴,不再多想,反而伸手拿起旁边的锯子,接替戎峰的位置,自己默默干了起来。
而等到中午时分,回来不只是拉着房瓦的男人自己,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上虞村的老老少少,那些面孔边鸿已然熟悉,在剿匪的守卫战中,这些人都没少出力。
边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只身迎出来。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原本沉默的跟随在戎峰身后的众人见到边鸿之后,像是终于在戎峰的威压下喘出了一口气,如同看到了多年不见的亲友似的,热情的上前招呼起来。
几个汉子张口就喊,“嫂子!歇过来了吗,前儿你为了我们村受累了。”
受不受累另说,这声“嫂子”着实令边鸿哽了半天,但追究起来,人家也没喊错,这边都是这么叫的,单叫边鸿的名字,在他们看来,反倒奇怪,且显得疏远又无礼。
边鸿忍了忍,决定慢慢适应这个称呼,“我没事,挺好的,你们这是……”
“哦,我爹看戎,这个戎峰大哥到家里买瓦,一问竟然是要翻新房子,这大冬天的,就他一个人得干到什么时候啊,这不,大伙都来忙把手。”
边鸿默默看了一眼脸色不悦的戎峰,想必,也是他们自行跟过来的,但是戎峰并没有驱赶他们,也一路领着他们上山来了。
村民们并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着各种工具,有抹泥的,弹线找平的,还有专门漆门漆桌子的,这一大伙人上来,小院中当即热闹起来。
边鸿虽然沉默惯了,但招待人也不是不行,就赶紧进屋烧水泡茶,又拿出些坚果来,放在桌子上等着众人自取着吃。
屋里的元定和官宝一看有热闹,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急急穿好衣裳,出来见人,元定已经有了大孩子的样子了,他领着躲在身后的官宝,挨个的叫人。
不过大多元定也不认识,转头看边鸿,边鸿更不会排辈分了,于是三个兄弟只能眼巴巴的朝戎峰求助。
戎峰他独来独往惯了,本不欲和这些上虞村的人多掺和,但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情形,还有人群里那三个兄弟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就只能“啧”的一声认了。
“老的就叫哥,小的就叫侄子。”
可戎峰这么一说完,院子里开始着手干活的村民倒是表现的理所当然的寻常样子,但边鸿却有些惊讶。毕竟,这里岁数最大的,他都能叫爷爷了。
“这是什么辈分?”
边鸿疑问出口,那边卸下来门窗并重新补上损坏的老头却笑着接话。
“这么叫没错,从戎峰师父那边论起来,我还得叫那位一声叔叔呢,嘿,可不就是小官宝的老大哥么。”
边鸿惊奇的看了一眼戎峰,他们哥三个,原来在闵家的时候,都是最小辈,如今,到了这里,元定牙还没长齐,辈分倒是先长到天上去了。
他暗自失笑,戎峰倒是无所谓的一耸肩,辈分大怎么了,也不耽误小时候受欺负。
所以这时候村民们觉得太过亏欠,一个个不自觉的就想来帮忙,戎峰也没拒绝。
他天生长成这个样子,别人以他为异,也是合情合理,况且虽然排挤,但依旧该给母子俩分地就分地,该放粮放粮。
本就是陌生人,还奢求什么呢。
眼下这一伙人虽然上山来是帮戎峰翻新房子的,但实际上并不太敢和戎峰说话,他那一双异瞳是一回事,身上威严又冷酷的气势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不论老的少的,有问题,就全来问边鸿,什么窗子要什么花色的啊,新打的桌子要圆桌还是方桌啊,房梁抬个二十公分够不够啊之类的。
边鸿一开始还在中间传话,时时要询问戎峰,后来,在戎峰“都行”的态度下,索性不再管他,边鸿就按照自己的审美与超越这个时代的,对生活的要求,一点一点的改造这个隐在山中的院落。
而看着到这里指点指点,又到哪里规整规整的边鸿,戎峰反倒开心起来,低头劈梁木更来劲儿了,就连这满院子上虞村的人,他都渐渐看顺眼了。
甚至晚上完工的时候,他和这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心中更是冒出这种念头。
真是神奇。
他也有心平气和的,和上虞村的人一起坐下来吃饭的一天。
端上桌来的饭菜在这个年月里,算是很丰盛了,边鸿不想做的太惹眼,只要让大家吃饱就好。
村民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干了一天的活,即便到了屋里,身上也还是冷的,边鸿索性又拿出厨房里的酒,分给众人喝。
几口酒下肚,他们也才敢和戎峰说话,有几个和戎峰差不多大的汉子率先过来,红着脸要给戎峰敬酒。
“叔,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你真吃人呢,现在可见,都是瞎传的!”
他刚刚还看这人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呢。
“叔,你多担待,往后,但凡有什么吩咐,只管下山叫一声,我们一定在所不辞。”
说完,这汉子一口酒就闷了下去,戎峰也没和他多说,只是不动声色的举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那汉子见戎峰喝了自己敬的酒,便咧着嘴,傻傻的笑了。
而这,也让这一大桌的人全都蠢蠢欲动,等边鸿把最后一个炒菜端上桌的时候,一群人竟然把一坛子酒都喝完了,都这样了,还晃晃悠悠的要给戎峰敬酒呢。
边鸿看着渐渐有血有肉的男人,叹了一口气,见他的酒杯也空了,便进了屋,把那瓶闵家表叔送的黄酒拿了出来,给两个人都倒了些。
那汉子赶紧端稳了手,还朝着边鸿恭恭敬敬的道谢呢。
“嘿嘿,谢谢婶子嗷。”
边鸿咬了咬牙,把酒塞给戎峰,转身进厨房熬菜汤了。
哼,自己喝去吧,省的他走到跟前去,“嫂子”刚听到微微能忍了,这又来了句“婶子”。
没一会儿,村民们就架着几个喝多的,一起下了山。
一路上,大伙还有说有笑的,大多是夸边鸿和戎峰,悔恨当年错看了人家。
直到各自回到家中,有的人呼呼入睡了,但有几位最后和戎峰喝了一瓶黄酒的汉子,在被窝里渐渐开始上头。
有媳妇的,就炮火连天的忙活了一宿,没媳妇的,则憋的脸通红,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的挠炕席。
可见,好酒不能多喝,酒能乱性,更何况是闵家表叔泡制多年,上了劲加了料的呢。
村中寻常汉子已经如此,就不知道山上那位敬酒就喝的男人,是什么境况了。
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44章
山上的小院中,边鸿和戎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村民们都走到山路尽头没了影,才转身回去。
即便如此,还依旧能听到在遥遥山路上,时不时远远传来一群爷们儿酒后高唱的山曲子。
曲子并不粗俗,说破了天,大抵也就是“哥哥要牵妹子儿的手”,平实的嗓音经过山峰壁障的重叠回响,更显得朴素动人。
边鸿顿住脚步,站在挂了霜的傍晚里静静的听了一会儿。
此时此刻,就在这刚刚修建好的小院中,晚风渐渐的吹着,屋里的桌上杯盘狼藉,窗前的灯火跃动不息,映着两个孩子玩在一起动来动去的影子,马棚中的银霜嚼着蓬松的干草和磨碎的豆料。
还有,身旁的男人在呼吸间,稍稍混杂着的些许酒气。
这一切,令边鸿有一种极其真实的感觉。
他从没觉得这个世界这样真实过,一草一木,一呼一吸,他置身其中,是冬日夜曲中的一根琴弦,此刻轻轻的被拨动着。
渐渐的,山道上汉子们的歌声远去,直到只留些模糊的尾音,边鸿伸手紧了紧衣领子,朝旁边的男人看了一眼。
“走吧,进屋了。”
夜色渐暗,边鸿并没有发觉到戎峰的反常,他那只蓝色的眼睛,颜色越来越深,似乎暗藏着汹涌的波涛。但依旧沉默寡言,只跟在边鸿的身后。
边鸿进屋收拾桌子,又转身去厨房烧洗澡水,这一路上,身后都跟着一个大个子,他即使再迟钝,也稍微觉出些不对劲儿了。
边鸿把灶口边剩下的柴火通通都填了进去,而后转身,看着依旧杵在身后的男人叹了口气。
“你酒量怎么样?”
自己当时忙忙碌碌的,又不愿意上桌,省的那些村民又要叫自己“婶子”,所以也不知道戎峰到底喝了多少,只不过每次他见有人去敬酒,这人都一股脑喝进去就是了。
戎峰仿佛喝了酒之后就格外的惜字如金,边鸿问完他也没回答,反而转身去帮着边鸿拿浴桶去了。
边鸿盛了些热水留着刷碗,这才把剩下的一大锅水倒进浴桶里,戎峰就里里外外一趟一趟的挑井水回来,兑好了洗澡水,就把大锅续满。
边鸿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在氤氲的水汽中,伸进洗澡水里“哗啦哗啦”的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行了,我先给元定官宝洗,等会儿给你用锅里的新水。”
说罢,他回屋就抱了已经困到哈欠连天的小孩儿,把他们脱干净了放进热水里洗涮一回,等孩子都进了被窝,迷迷糊糊的睡了,边鸿才解着衣裳又回了厨房。
只是他解了一半扣子的手又停了下来,因为男人依旧在厨房中没离开,往常若是他洗澡,戎峰都会自觉的回屋,今天却并没有。
边鸿这才觉得,戎峰似乎是真的喝醉了,于是也顾不上系散了一半的衣襟,反而去给戎峰倒了一杯冷茶,把他领进屋去喝茶醒酒,自己这才空出手安心的洗澡。
他泡在热水里,舒服的叹了口气。
热气蒸腾着身躯和脸颊,已经忙碌了一天,此刻这样放松下来,边鸿也是昏昏欲睡,于是草草打了一遍无患子的皂水,洗过后就披着外衣进屋。
里屋的门和厨房连着,边鸿一开门,就见男人依旧站在门口,仿佛都没动地方,这会儿他一进屋,便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诶呦!”
戎峰身上硬邦邦的,撞的边鸿轻呼了一声,随即扯着衣襟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一大片被热水泡的粉通通的胸膛遇到了凉风,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边鸿刚想催男人去洗澡,他已经换好水了,却不料这人竟一把将自己包裹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了。
边鸿下意识就伸手去推,但男人的身躯就像一座大山,只要他想,边鸿便只能任其摆弄。
戎峰身上的温度有些高,即使隔着衣服,边鸿也稍稍能感受到。
“干什么?怎么不去洗澡。”
男人终于开口说话,声音竟然是极其沙哑的,“你冷。”
边鸿又推,“我是冷,但我进被窝就不冷了。”
他决定和喝醉的人讲道理,但显然道理讲不通,这人的手臂还死死的箍在自己身上。
而边鸿这一挣动,令他原本就不严实的衣裳更松垮了,几乎露着半个身子被男人抱在怀里。
戎峰带着些微酒气的呼吸仿佛更重了,边鸿推搡之间只觉得这人的心脏“嘭咚嘭咚”的,和打鼓似的。
“你,你没事吧。”
边鸿还没等抬头去看,就觉得衣裳滑落后的肩膀上,好像有水滴了上来,而后仰脸一瞧,果然!
这男人又流鼻血了。
只不过那双眼睛幽深的盯着自己,边鸿心里也发颤,于是抬手就把掉在一旁的衣服拽起来,使了个巧劲儿,按到了戎峰胳膊的麻筋上,才脱身出来。
“你,去冲冲水,擦一擦鼻子吧。”
戎峰这才回过神,眼睛终于从边鸿脖颈侧的小红痣与身上一大片细腻的皮肤上挪下来,并下意识伸手去擦了擦鼻子。
他一见有血,当时酒劲儿就清醒了大半,边鸿是怕血的,也从来不爱粘血,他心里非常的清楚。
于是边鸿就见他忽然回了神似的,急匆匆的往厨房走去,关上门后,传来阵阵水声。
边鸿松了一口气,只是觉得戎峰这鼻血有些频繁了,不太对劲儿,是不是上火了。
但站在地上还是冷的,于是他赶紧进了被窝,不过看着挤在墙角睡熟的两个孩子,边鸿略微想了想,还是把另一间房里的棉被拿了过来,单独给戎峰准备出来。
被狠狠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还没有褪去,边鸿下意识的往被窝里边钻了钻。
而不知道戎峰到底洗了多久,油灯都自己灭掉了,边鸿也在半梦半醒中,但伸手一探,旁边的被窝依旧是空的。
于是边鸿翻了个身,打算穿上衣服去看看,不过他还没起身,房门就被打开了。
男人轻手轻脚的上了铺着干净竹席的热炕上,但一看,自己这边竟然单独准备出了一铺被子,就愣了一会儿之后,才躺了下去。
人回来了,边鸿安心,重新缩回被窝,昏昏欲睡。
但是旁边的人总是翻来覆去的,像烙饼似的,隔一会儿坐起身,缓一缓就又躺下。幸亏两个孩子睡的沉,不然早就要醒了。
“怎么了?”
戎峰一听到边鸿声音,身体当即一僵,洗了个澡之后,酒就醒了,但是越躺越难受,心里像有一把火,从上到下,烧的难受极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渴望,更折磨人的是,渴望的源头就躺在他的旁边。
恨不得掀开被子,直接扑上去,把那人洁白的身躯生吞活剥。
戎峰也觉得自己不对劲儿,就连看了师父留下的那几本图之后,也没有这样的燥渴难耐。
火消不下去,胀的发疼,就连刚刚用凉水洗了澡,也无济于事。
边鸿听着戎峰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还是不放心。
“糟了,你不会是酒精中毒了吧!”
但戎峰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酒精中毒了,而是色心不死,对着边鸿中毒了,他用尽全力想压制自己,真的很难熬。
想触摸,想拥抱,想吮吸,想缠绵。
想疯了。
戎峰觉得自己要疯了。
于是就在边鸿起身焦急的探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终于背离了自己的意志,一把就握住边鸿的足腕,扯着他的脚就把人抱在了怀里,喘着粗气的纠缠在一起。
“我,我难受。”
而边鸿也不用问男人是哪里难受了,因为紧压在他身上的躯体,已经分毫毕现的展示了那个难受的部位。
同为男人,边鸿对他这种难以释放的难受还是感同身受的,但两人的位置又让他有点难以启齿。
“喝酒喝的?下回再不能让你喝酒了。”
戎峰却抬起了头,双手压着边鸿的肩膀,两人几乎额头抵着额头,那双异瞳热烈的注视着边鸿躲闪的眼睛。
“我酒量很好的,从没这样过。”
他只在他的身边,才会总是难以自控。
但边鸿却忽然眼神飘忽的,想起了闵家表叔那天赠酒的情形,边鸿顿时有些懊恼,他自问不是笨人,但这方便实在是没经验又不开窍,竟没听出表叔的言外之意。
“我后来拿的那瓶黄酒,你,你喝了多少?”
“半瓶。”说着,戎峰的头就越来越低,离边鸿泛着水光的嘴唇越来越近,他也觉得喉咙间越来越渴,极度需要眼前唇舌间晶莹甘露的滋润。
边鸿赶紧侧脸躲开,但却暴露出了自己温暖的脖颈,于是戎峰就彻底疯了。
边鸿浑身一颤,头发根仿佛都竖起来了,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二话不说,翻了身掀开被子就往外爬。
但被戎峰戎从后边又拽回来抱住了。
边鸿再想挣扎,身后的男人却沉着声抵在他的后颈上说了两个字。
“别动!”
戎峰清醒了过来,因为他知道,边鸿不愿意。
于是,他再不动了,但身体上的欲望折磨着他,令他烦躁又焦灼。
“别动,我不动你,但太难受了,我得缓一会儿。”
于是边鸿就真的不动了,虽然从脖颈都红到了胸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脸说话。
“要么,你自己弄一弄吧。”
戎峰受不住边鸿看他,于是又伸手把边鸿侧过来的脸扭了回去,而后憋闷的说了句。
“不会。”
边鸿听完,甚至忘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反而极其惊讶,于是又侧过脸瞅戎峰。
就见男人的脸都憋红了,更别提下边了。
“不会?那几本书你白看啦。”
戎峰差点都气笑了,他又伸手去把边鸿的脸扭了过去,恨不得一口咬在他细腻的后颈上。
“书上的画都是两个人的。”
然后,戎峰就听,背着身被自己压在下边的人忽然“噗嗤”的笑了一下。
“……”
戎峰的牙根直痒痒。
觉得如此隐忍克制的自己,好像个傻子。
第45章
空山寂静,外头是层林染雪,冷风萧瑟的,屋中的两个人却抵按在一处,热的发慌。
刚因为听见男人气急败坏的“不会”两个字,而轻轻嗤笑了一声的边鸿,这时候也笑不出来了。
他背着身被压在下面,根本爬不出去,身后紧贴着的男人身躯滚热,像要爆发的岩浆似的。或是报复他的那声轻笑,戎峰的那双大手像是点着火一样,在他身上乱摸。
只几下,就探进衣服去了。
不会摸自己,摸边鸿倒是驾轻就熟的一点不含糊。
边鸿赶紧伸手进去按住男人四处乱摸的大爪子,“别摸我。”
戎峰几乎在失控的边缘了,他也想停手,但手却不听使唤,越摸越往下,越摸他越激动。
直到那处禁区,边鸿被惊了一跳,在有限的空间里迅速抬腿侧踢,情急之下,一脚直奔戎峰的下半身。
戎峰即使在这种状态里,依旧身手敏捷,终于把那只自顾自要去剥人家裤子的手抽了出来,横挡在边鸿踢过来的腿鞭上。
边鸿趁机,赶紧从男人的身下闪身出来,但是这时候他已经衣衫凌乱的坐在一边喘着粗气了。
“你干什么你。”
而对面的男人也坐了起来,他洗完澡之后就已经觉得燥热难耐了,根本就没穿衣服,眼下被子从身上一滑落,身躯就这么毫无遮挡的展现在边鸿面前。
炉火微动,在缝隙中透出朦胧的暖光,斑驳的映在男人的身上,让边鸿措手不及。
他原本想转身不去看,但是只刚才那一眼,就觉得,男人的情况好像有点严重,
更别说这里头还有那瓶黄酒的大半缘故。
边鸿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小心翼翼的又躺了回去,他没进旁边熟睡着的孩子的被窝,反而是掀开戎峰的一半棉被盖上了。
瞧了瞧,然后朝那个一丝不挂的那人勾了勾手。
“只教你这一回,再不许按着我摸了!”
……
官宝在梦呓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边鸿当即如惊弓之鸟,迅速抽出一只手,直接按在了戎峰的嘴上,堵住他渐渐激动的声音。
而后边鸿侧着头观察了半天,见官宝又睡熟了,且打起了小呼噜,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忽然感觉,那只捂着戎峰嘴唇的手心,忽然一湿。
边鸿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即有点应激,回身一脚就踹了过去。
只听“噗通”一声,元定睡意朦胧的爬起身瞅了一眼,“熙哥,怎么了?”
边鸿满脸通红,幸而是黑夜,背着炉火的光,小孩子看不分明。
“没事儿,睡吧,你大哥睡觉不老实,翻身掉地上了。”
元定嘻嘻笑了一声,觉得大哥竟然也和官宝一样,睡觉拳打脚踢的不老实,然后就又一头扎进枕头里,“呼呼”的睡着了。
正在长身体的年纪,睡眠总是悠长而深沉,以至于他们并不知道身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而等戎峰爬上来,再想靠近边鸿去寻他双手的时候,边鸿却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了。
那湿滑的触感依旧停留在手心中,让他全身发麻。
……
清晨起来,元定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扭头来回看了看,就见大哥和熙哥早就起床,这时候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炕上的被褥都收拾了起来,只剩他和官宝盖着的棉被。
元定用小手搓了搓脸,乖巧的自己拿过棉袄棉裤,一件一件的穿上,又戳了戳官宝圆嘟嘟的睡脸,这才心满意足的下了地。
只是他耸了耸鼻子,觉得今天屋里的气味变了,不是寻常时候熙哥身上那种浅浅的无患子香气,不过这种味道他说不上来,没闻到过,有点像大哥,又不像。
出了屋,外头的阳光正好,大哥正扎了竿子晾晒被褥,元宝一溜烟的跑回厨房,就见他熙哥从后院提了家里最后的一条冻鱼,洗刷完了要提进来。
想到今天可以吃上鲜美的鱼汤,元定顿时眉开眼笑,他撸起袖子就跑过去帮边鸿提鱼。
那鱼是在灭蒙山另一边的湖水里钓的,体型很大,一顿吃不完,边鸿直接提了一桶井水,把劈柴的斧头洗了,而后就着当时卸剖野猪的案板,抡着斧头把鱼砍成两半。
一半叫元定拿回厨房,另一半依旧到后院,放进冰雪垒成的冻桶之中。
这冻桶是他和两个孩子按着木桶的模子,用水一次一次浇出来了,浇一次,就冻上一层,这样来回几次,边鸿就得到了一个心仪的天然“冰箱”。
当时戎峰看着稀奇,只是沉吟了一会儿,就跑去山坡下,在滴水的冻岩层上敲下来一块厚冰,而后削了削,给做出了一个圆盖子,正好扣在“冰箱”上头。
于是,家里还剩下的冻鱼冻猪肉,都搁在这里头,还有些冻果子,都保存的很好,一点也没有走水。
但今天一看,厚实的冰盖子化了很多,连着水几乎和冰桶冻在一起了,里头的冻货也有点变软,边鸿这才把鱼提出来,打算在化之前吃掉。
其实他清点下来,过冬的食物几乎快要吃完了,剩下的一些肥肉和蘑菇,也在昨天招待村民的时候都炖了。
边鸿想了想,觉得或许该进山了。
元定抱着大鱼头和半个鱼身子,放到菜板上等熙哥回来切,转头却见大哥刚拧好了被单,展开后又搭了个竿子晾上去。
他走到戎峰腿边,仰头问:“大哥,冬天怎么还洗被啊,晾不干的,要好久呢,晚上铺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