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两只金色的猴子有些搞不明白这一惊一乍的人,但是小猴吸了吸鼻涕,打了个喷嚏的功夫,就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老猴子的怀抱,顺着石墙边的柜子和椅子,一路摸到了木床上。
边鸿无力的倚坐着,看着眼前虽然一身青紫伤痕,但依旧活着,且精神尚好的小猴,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一条小小的生命,那样脆弱,又如此顽强,在经历了残酷的磨难之后,依旧能够眼神清澈的,倚在伤害自己那些家伙的同类身边。
边鸿为此庆幸,也为此悲哀。
炉火边的那只老猴也四肢着地的走了过来,它金灿美丽的毛发依旧,只是脸上多了些伤痕,边鸿认得它,是那只和戎峰十分熟稔的老猴王。
猴王蹲在边鸿的床边,耸起肩膀“呜喔呜喔”的叫了几声,边鸿不是戎峰,他不解其意。
直到老猴王长长的手臂捞起边鸿的胳膊,低头把他的手放在了头顶,又伸出自己的手掌搭在了边鸿的头上。
一人一猴就这样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在猴王“呜喔呜喔”的声音中,感受着亲近的情感。
这时候石门打开,从外面稍微透进来一些光亮,边鸿这才知道,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戎峰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里衣,手里分别拎着打满水的陶翁和两条冻的僵直的鲢鱼,他有些冷的跺了跺脚上的雪,却在抬头间不防的看到了已经醒来的小郎君。
他半个身子都露在兽皮外边,一身的肌肤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着红,那双原本漆黑而冷情的眼中隐隐透着朦胧的水光。
戎峰迅速的别过眼睛,反而转身去往灶上的小锅里加水。
“醒了?身体怎么样。”
边鸿看着男人伟岸身躯的背影,俨然也想起了昨晚上的事,以及自己为什么浑身一件衣服也没有。
他颇有些不自在,“好些了,多谢。”
但很明显,边鸿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鼻塞口哑,在冰冷的湖水中过了一遭,虽然戎峰为他暖了一夜,但他还是染了风寒。
病来如山倒,这风寒来势凶猛,仿佛已经在他的身躯里积攒了不知多久,在他一次次,一场场精疲力竭的挣扎求生中默不作声,只待边鸿稍微放松下来,就摧枯拉朽一般,在他孱弱的身体上爆发蔓延。
木床边的老猴王已经重新抱起小猴子,坐回炉火边挨着戎峰烤火,一老一小又开始昏昏欲睡。在老猴王看来,人类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这团燃烧跃动的火焰。
戎峰听见边鸿的嗓音后,还是往床边走了过去,并从绳子上拿下已经晾干的里衣递给边鸿。
“你好像病了。”
边鸿听罢,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结果手和额头一样滚烫,也分不清谁高谁低。正在他皱眉的时候,男人伸出一只大手,轻轻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那手因为刚刚在湖中取水回来,冰冰凉凉的,贴起来有些舒服,但边鸿依旧往后撤了撤身。
而男人似乎有些在意他下意识的躲避,于是赶紧收回了手。
气氛有些尴尬,不过,没一会儿,男人就转身过去,从石屋最上头的一个用泥封住的小石匣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边鸿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结果看男人一层层的打开后,显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小把粗糙漆黑,且如鸡蛋大小的药丸子。
“吃一颗吧。”
边鸿本来身上就没劲儿,见男人递到自己嘴边的药丸子更是看着就有些恶心。
他勉强自己耸着鼻子往前凑着嗅了嗅,不过还是忍不住闭眼转头,显然,气味甚至有些呛眼睛了,“什,什么东西。”
边鸿说完后没忍住,侧头干呕了一下。
戎峰非常理解他的反应,并十分感同身受的点点头。
“我师父做的万灵丸,治病的,因为材料难凑,就只剩这些了。”
戎峰当时情急之下也给生病的戎母也吃了几颗,虽然不太对症,但依旧挺到了老郎中给开出更好的药方子。
“你师父做的?那,得过期了吧。”
边鸿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难以下咽的东西,都没有眼前这一粒鸡蛋大小的药丸威力大。
“过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太久了,坏了。”
“那不会,刚做完的时候比现在还难闻,不过有效。”
他小时候一但生病或受伤,他师父就会拿着一把大药丸子,追着他满山的跑,并且乐此不疲。
而自己不管是躲在熊洞还是狼窝,鸟巢还是虎穴,无论哪里,都会被揪出来,而后被窃笑着的师父掰开嘴,塞满。
但这几颗难吃的要死的药丸子,却承载着戎峰为数不多的,美好的回忆。
而眼下,火光映着眼前嫌弃的直往兽皮里躲的小郎君,戎峰觉得,值得追念的事,似乎又多了一件。
“这能吃么。”边鸿有些气笑了。
“能。”
两人对视,虚弱的边鸿败下阵来。
于是最后,头昏目涨的边鸿还是吃了一颗那药丸子,口感奇异,很噎人,看得那边的老猴子都直咧嘴。
不过最后,戎峰往几乎要失去味觉的边鸿嘴里,塞了一颗红色的冻果子。
甜甜的,凉凉的,清新而果味甘醇的。
边鸿把这个味道记了好久,甚至在每次尝到苦涩味道时,都会记起来。
记起这颗果子的味道,也记起男人那只轻碰在自己唇边,带着湖水丝丝凉意的,粗糙的手指。
当天,躺在木床上的边鸿喝到了鲢鱼汤。汤汁乳白,很鲜,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滋味。
戎峰忘记放盐了。
因为边鸿的病,两人在小石屋多逗留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不知是那药丸子起效了,还是他身体里的病痛火焰燃烧殆尽,边鸿终于有力气出了石门。
他深深吸了一口灭蒙山中凛冽而带着丝丝甜味与草木味道的空气,抬头望去,崇山密林,银装素裹,日光透过林间的缝隙错落进来,折射着五光十色的雪花。
而低头,边鸿也终于知道了甜味和草木香气的来源。小石屋外头的靠着的大树下,摆了一小堆食物,大部分是冬天从松树上掉落下来的松塔,其余还有些榛子和冻上的各色小果子。
就在边鸿观察的间隙里,几只金色的猴子从远处的树枝间荡了过来,身手熟练的把收集来的“礼物”放进那一小堆里。看到边鸿后,“哦哦喔喔”的叫了几声,继而又消失在树林中。
边鸿瞪大了眼睛,惊奇的回头看向收拾好东西后,从石屋里迈步出来的戎峰。
“挑些能吃的拿着吧,这是猴群的谢礼。”
它们感谢边鸿舍身救出小猴子的举动,猴王也与边鸿结下了情谊,对世人不假辞色且残酷严横的灭蒙山,猴群先朝前迈了一步,率先接纳了边鸿。
即使是冬日,这片原始的几乎无人踏足的山林里,也有足够的食物,庇佑着山中所有的生灵。
边鸿走上前去,捡起一颗晶莹的冻果,放进了嘴里,轻轻抿开果实外侧薄薄的一层皮衣,让酸甜的汁水融化在舌尖,而后慢慢沿着喉咙而下,直抵他的心口里。
戎峰在斑驳的树林光影中,注视着大病初愈后,精神明显放松了些的边鸿。
山林已经透过了他戒备严密的冷酷而缄默的防线,发现了他仁良而悲悯的内核。
并悄无声息的,抚慰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山下,那片原本被搅乱到七零八落的湖面,只几天的时间,就迅速的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与悠然,白雪早已覆盖了一切杀戮的痕迹,人类的喧嚣对这座脉脉无言的大山来说,只是如萤火般的白驹一瞬。
戎峰扎好了木爬犁,带着边鸿和他的“礼物”,踏上归程。
雪地上,那一行独行多年的脚印旁,终于也坠上了另一个人的足迹。
深林之后,一只斑斓粗壮的爪子从生长了千百年的粗木后迈了出来,它的双目凛冽,昂首见可见俯瞰一切的气势。
在注视着边鸿两人安然无恙的从山林深处离开后,它远远的看了一眼。
而后转身,巨大且健壮的身躯,重新隐没在皑皑白雪与朦胧的薄雾之中。
第27章
回程的路也并不是一路顺遂的,越近隆冬,风雪越大。
而且两人还拉着木爬犁,顶着大雪走起来更加艰难了,如果在夜晚找不到躲风生火的庇护所,那将会非常煎熬。
昨天夜里就十分的冷,人长久的待在野地里,几乎都要冻僵了,戎峰甚至一度舍弃了木爬犁,把这些东西都挖了个雪坑埋起来,做好标记后,带着边鸿迅速往更加茂密的林中寻找。
就在边鸿觉得自己的脚几乎都已经僵掉的时候,男人找到了一处枯草覆盖的隐蔽的洞口,而后趴在洞口处闻了闻后,便二话不说的拉着边鸿往里进。
边鸿头皮一麻,本能的感到危险,冻僵的右手即刻按在小腿上那把从石屋带出来的弯刀上,十分的警惕。
入口是窄小而陡然向下的,戎峰率先滑了下去,而后伸着双臂接住轻飘飘的边鸿,边鸿赶紧把弯刀举得远远的,深怕误伤到戎峰。
跳下来之后,却发现里边空间要稍微大些,且隔绝了风雪,土地中还残留着秋季的余温,比外头不知暖和多少。
边鸿赶紧从戎峰的怀里下来,想要伸手去拿包袱里的火折子,只是被戎峰拦住了,他朝边鸿的方向弯腰低头,在小郎君耳边小声的说了句话。
“最好不要点火,也不要出声。”
边鸿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耳边男人的呼吸让他的身体打了个冷颤,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就是这一步,他仿佛一脚踢到了一堵肉墙上一样,惊的他赶紧回头。
不是边鸿胆子小,任何人从被已经被土埋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后,都不会觉得在黑暗的土地下踩到肉感之物,是什么好的体验。
只是土洞中太黑了,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他开始惶恐,呼吸急促,就在边鸿无以应对的时候,戎峰用温暖而宽厚的胸口抵住他的惊慌失措的后背,大手顺着边鸿的胳膊捋过去,握住他的手掌,缓缓往前摸。
边鸿咬紧牙关侧过脸,心惊胆战的紧紧挤在戎峰的怀里,仿佛这样他就是安全的。
直到他的手掌被男人五指扣着,抵在一个温热的,带着呼吸起伏节奏的东西上。
“活的?”
边鸿睁开眼,而后手指微动,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厚好硬的毛。”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却不料男人在他耳边轻笑了一下:“这是冬眠的熊,不用怕。”
边鸿赶紧耸起肩膀,贴着有点发麻的耳朵蹭了蹭。
但此刻他的好奇远远大于两人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莫名感觉。
“它,它不会醒吧,在这过夜,能行么。”
“没关系,我小时候会这样度过冬天。”
边鸿一怔,他一度认为,这人小时候竟然能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原始大山里活下来,是件极度艰难的事,即便是从小就被弃养的自己,也要依托孤儿院才能活下去。
但现在,摸着手下随着巨熊缓慢呼吸而起伏的毛皮,边鸿觉得,苦难的背后,或许回想起来,也别有滋味。
洞中的地下铺满了松软的干草和树叶,冬眠的熊就四爪缩紧的蜷在最中间,时不时还会打几声呼噜,可见睡的很舒服。
洞中的味道也不难闻,冬眠中它是不排泄的,所以这一方小空间里,反而是温暖的动物皮毛和青草味。
戎峰带着边鸿坐在熊的旁边,倚着它缓慢起伏的温暖身体,陪伴它沉眠了一夜。
但等到它在来年春天醒来的时候,或许对这段短暂的缘分,依旧一无所知。
而眼下,大雪纷纷而下,像飘摇的鹅毛。想要再找一个熊洞,也是难事,并且熊洞里也不能生火,他们现在急需一口热乎的食物,来温暖冻透的身体和冰凉的肠胃。
边鸿大病初愈,体力有点跟不上,但也一直不言语,只咬牙跟着,仿佛是一头沉默的倔驴。
最后还是戎峰决定先停下脚步,就地修整,等待雪停后再赶路。
他说做就做,就在边鸿还在犯愁晚上夜宿在哪里的时候,男人已经去伐树了,他挑拣早已倒伏的枯木或者稍细的树干,在林中的背风坡上硬是掏开了没冻结实的土地,挖了有半人高,再把木材盖到土坑上头,甚至他还在土坑里挖出灶口,用以生火。
得益于男人丰富的生存经验,边鸿拿出外头木爬犁上的小陶锅,还有一条冻鱼,取了些洁白无瑕的雪花,盛放在一起,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
那天戎峰在离开冻湖的之前,在冰面凿出一小块地方,用树枝和绳子简单编了个鱼篓子,下到湖里,一天一夜的功夫,再凿开又冻上薄冰的冰面,鱼篓中竟收了不少的鱼。小的都放了,大的直接冻上后扔在木爬犁上,准备带回去给两个小孩尝尝。
元定和官宝,长这么大了,还没吃过鱼。
就这样,两人停停走走,在大雪覆盖的深林中跋涉了许多天后,终于到了灭蒙山的边缘林地。
一同带出山的,还有满满一爬犁珍贵的食物。除了猴群赠与的各类果实与松子,还有许多条大鱼,肥硕的兔子。
这是一个边鸿想都不敢想的,富足的冬天。
但也因为这么多的事物太过扎眼,边鸿谨慎起见,想与戎峰分开行动,他把东西直接送回去,自己则去上虞村的自梳女家庙中去接两个孩子。
但戎峰没答应,坚持要在林边等他们一起回去。对男人来说,这一大两小在他这里,都有不良记录,放着不管,只回家这一遭小山路,说不准就会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边鸿往前走一段路,就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那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就那么站在木爬犁边,树枝上的雪落了他满斗笠,冷风瑟瑟,安静的站在那里等待。
边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要快去快回。
再来到上虞村,寒冷让村中更加的安静了,乡间小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有的人家还扫了扫门前雪,而更多的是因为要保存为数不多的体力,大雪堆了半人高的小屋。
但家庙门前是干净的,可见勤扫的痕迹,并且扫出了不段的一条路,仿佛在等着谁回来。
边鸿想到两个孩子,冻久的心里渐渐发热,他几乎小跑着到了门前,急切的敲着门。
家庙的大门紧闭着,半天才过来一个开门的自梳女,她谨慎的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清是边鸿之后,才展露笑颜。
“小郎君回来啦,元定和小官宝可想你了。”
正说着,里屋的孩子像是得了信儿一样,一溜风的从温暖的小屋中跑出来,也不管大姥姥在屋里如何叫他们慢一点。
边鸿这一去几近小一个月,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和他分开过这么久,虽然家庙中的女人对他们极其的好,但再好,毕竟也不是他们的熙哥。
元定似乎已经到了觉得掉眼泪是很羞耻行为的年纪,他只紧紧的抱着边鸿的腿,将脸颊贴在边鸿身上,而官宝则不想这么多,当即张开大嘴,哇哇开哭,简直声泪俱下。
要不是自梳女们想尽办法拦着,这小哥俩没准就又进灭蒙山找人去了。
边鸿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依旧在抱了抱两个孩子后,先进屋去拜见大姥姥,这位是目前家庙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也算是戎母的姐姐。
大姥姥很和蔼,几乎把边鸿当做自家小辈看待,但边鸿对待这样的善意与温情,却总是有些闪避与不知所措。
但他依旧好好的和众人道了谢,并在一位小女子的带领下,去戎母的坟前上了一炷香,带着孩子给她磕了头。
注视着袅袅而上的线香烟气,他忽而想起这个老人安详而宁静的面孔。停留许久,但冷冽的天气让闪着微弱火星的香还没有燃尽。
边鸿不得不站起身,心里默默的对她说:我要先走了,戎峰还在树林下等着我们呢。
而后,一大两小终于转身离去,两个小的分别牵着边鸿的手,边走边和他们熙哥不停的念叨。
元定说你们两个进山太久了,自己和官宝实在担心,差点就去找了。又说这里的人对他们好,给兄弟俩缝小衣裳穿。还不忘数落官宝的一二糗事,不是尿在人家小姐姐的被窝里,就是夜里不洗脚,蹬着腿的和他找熙哥。
官宝则来来回回就一句话用来精准回击,他说:“熙哥,元定哥门牙掉光啦,说话漏风!”
元定气急,只得鼓着腮帮子抿起嘴唇。
随着他们身影的远去,墓碑前的线香烟火盘旋萦绕,像是另世的人透过缥缈的烟雾,默默的温柔的目送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小路尽头。
临行前,大姥姥非要把那两袋米让边鸿带回去,但是这米戎峰和他说过,只当是送过来供养家庙,他们上次来时候,还看到有的小姐妹在磨麸皮吃,在这样的年景里,两袋米,只当尽孝心,谢她们对戎母的情谊依旧不改。
但大姥姥非常的执拗,最后甚至发了火,于是边鸿便说拿不动,只分出一小袋子带回去便罢,这才走出了女人们的层层围堵。
边鸿喘出两口气,带着刚才嚎啕大哭,现在又喜上眉梢的两个小孩儿,一路在雪地上踩得吱嘎吱嘎响,奔着村外的山林走去。
“你大哥在那正等着咱们呢,回家熙哥给你们炖鱼吃。”
“鱼,鱼。”官宝说完,长长的口水登时从小嘴里挂了丝似的流出来,嘀嗒到雪地里。
元定哈哈大笑:“官宝四个小馋猫,哈哈,一会儿口水要冻成冰溜子了。”
而边鸿则侧眼悄悄瞥着手边四是不分的元定,小孩在仰头大笑间,露出在熙哥面前精心藏了很久的,那两颗失踪的门牙。
一路说笑声不断,两个小孩像是忽然活过来了的,一对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绕着他们的熙哥飞来飞去。
直到村落尽头的那片白雪皑皑的树林边,带着斗笠的男人和他们招了招手。
两只小鸟又“扑啦啦”的飞了过去,大哥大哥的叫着。
最后,小鸟们落在了木爬犁上,被戎峰和边鸿拉着往家的方向去了,他们吃着爬犁上的冻果子,惊奇的打量着冻鱼,双脚时而还划一划爬犁外的白雪。
他们倒退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山路,和一路的辙痕,此刻,是幸福的。
第28章
回到山上的家中后,就连元定和官宝都是忙碌的,他们坐在还没卸货的木爬犁边上,准备品尝每一种没吃过的东西,太多了,真叫人眼花缭乱。
戎峰要扫干净屋外和山道上积了月余的雪,雪深的几乎没到小腿,尤其是房顶上,再不清理,只怕要压坏瓦片。
而边鸿手头的事要更杂一些,他烧热了屋子,打扫每一个角落,把土炕上的竹席擦的纤尘不染,又要整理好这回进山得来的食物,有些他叫不上名字,还得边收拾边问外头扫雪的男人。
戎峰索性放下了手中推雪的木推板,和边鸿一起挤在厨房里,一样一样的整理食物。
不多久,边鸿终于搬完了猴群送的松塔,把这些坚果都堆在院子果树后那间带平台的小屋里,打算等到空闲时候,再剥开炒熟。
不过从其中,边鸿还摸出来几块黄白色椭圆形的圆块,说实话,有点像芋头,边鸿在这里就没见过芋头,于是还挺惊喜的拿着去问厨房里正往草框里装东西的戎峰。
“你看,这是芋头么!”
戎峰抽空来侧头一看,“那是天麻。”
“不能吃么?”
“药材。”
边鸿略微有些失望,“管什么病的?”
戎峰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低头把该煮烹的各种野菌和苔类放进沸水的大锅里。
“治阵挛惊厥,能安眠。”
边鸿听完,抱着那几块难得的天麻站在门口,没说话,隔着蒸腾的水雾,边鸿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两人之间的空气是沉静的,又仿佛有些生涩的温情。
边鸿知道,这药,是给自己准备的,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边鸿已经有了一些感触。
这个男人很少说话,他只会默默去做。
与从前世界里喧嚣而浮华的人们不同,他就静静的站在那,却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强壮的身躯擎梁撑瓦,宽厚的手掌燃灶劈柴。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边鸿忽然有再向厨房中迈一步的冲动,但踌躇片刻后,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嘴上忽然前言不搭后的说了一句:“晚上,吃炖鱼,和板栗糕吧。”
戎峰看着边鸿已经移开了的眼睛:“好。”
随即,厨房中传来“嘶啦啦”鱼入油锅的声音,而后葱姜八角轮番登场,共同烹煮一锅美味的汤食。
人生百味,难以尽述,但眼下鱼汤最鲜。
几近天黑,晚饭过后的边鸿终于把手头所有的活都干完了,戎峰也在扫完雪后,又劈了一整墙的木柴,今年人口多,做饭的花样也多,还要熏好多的肉,所以用柴也快,好在他有用不完的力气。
元定和官宝已经躺在热炕上半睁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了,实在是晚饭的鱼汤太好喝,板栗糕太香甜,吃饱了又安心了的孩子,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边鸿则坐在屋里的火炉边,盘算着些事情,等戎峰洗了澡回来,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借点东西。”
戎峰一愣神,他有什么东西可以借的?
远离人世,偏居深山,既无广厦万间,也无高官厚禄,他没什么可以借的。
里里外外想了一遍,只有性命一条了。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而后眉目间颇为郑重的点点头,“也,可以。”
边鸿放下心,“那太好了,我想借点米和肉,给南崎洼子的闵家表叔送去,今年格外的冷,只怕他家过不去这个冬。”
男人擦头发的手都停了,上头的水顺着硬发丝滴答滴答的淌下来,因为小郎君的所借之物实在与自己的预期相去甚远,他一时间有些接不上话。
边鸿还以为这样的灾年里食物宝贵,确实不好和别人分,于是又强调:“我明年开春出去做工或者种地,到时候都会还的。”
戎峰却实在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送是应当,自家的东西不说还字,之前没主张,只是我以为你和他们关系不好,是受了苛待,毕竟,没有人愿意……”
后边未尽的话边鸿知道什么意思,在南崎洼子和上虞村这里,灾情并没有严重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只要撑过冬天,春季一来,即便没有粮食,大地上所有苏醒的植物与菌类,也能活人。
所以,但凡能活得下去的人家,是不会接受用粮食换姑娘嫁给他的,就连他一开始也只当母亲是说笑,不愿意反驳重病在身的她而已,却没想到真有李三棱这样的,为了小米亲自把姑娘往“火坑”里推的。
而他认为,闵家,或许也是如此对待边鸿,逼迫他替嫁换粮食过冬。
边鸿用木柴拨了拨炉火,让屋中更暖和了。而后站起身接着戎峰的话回答。
“他们没逼迫我。”
戎峰意外抬眼看去,小郎君的脸被炉火映得包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影。
“是我自己愿意的。”
戎峰彻底忘了擦头发这件事,最后只像一头手笨脚重的熊一样,甩着潮湿的头发跟在边鸿的身后,在厨房里给闵家人装明天要带去的食物。
边鸿每样只拿一点点,且只拿最抗饿又实用的,不必让他们过得如何锦衣玉食,边鸿认为,帮着他们过了这冬天,已经算是全了一份情谊了。
谁知道戎峰这男人像是脑袋搭错了弦,无论什么好东西,都往袋子放,就连数量不多的冻鱼都往里塞了一条,边鸿紧着拦。
“不用不用,那些粮食和熏猪肉就很好了。”
“没事,不够我再进山猎。”
边鸿皱眉,眼看隆冬就要大雪封山了,还猎什么猎。只有他跟着去了一次,才知道冬日巡山是如此不易,就这样,他俩这趟还没到灭蒙山中心的一半路程呢,说是要全部走一趟,春季都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好了好了,再多我也拎不动。”
戎峰这才停手,并侧头问小郎君,“不该是我送你去吗?”
边鸿轻推了他一把,自己弯腰重新整理好了要拿的东西。
还两个人去,这人以为是回门子呢!
“你先回屋擦头发吧,一会儿都冻硬了。”
厨房存放食物的地方除了灶,是没设火炉的,不然冬天温度一高,存放在这里的土豆等等根茎类的过冬菜,就会慢慢烂掉或发芽,存放的肉也易变质。
所以等戎峰回屋的时候,果然发现没干的头发在后背上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他只好站在火炉边,等着冻上的头发化开。
但却依旧关注着小郎君的一举一动,直到他收拾好了东西,回到屋里,脱了鞋袜和棉袄往炕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在厨房蹲久了,边鸿的小脚趾在他屈膝上土炕的时候猛的开始抽筋,他差点摔倒,“嘶”了一声扶坐在竹席上。
戎峰眼疾手快,他大步上前,一把拖住了边鸿那只脚,手掌揉了几下脚边的经络,给边鸿拉伸痉挛的脚趾。
没一会儿,脚趾就复位恢复,边鸿缓过神来,蜷缩了一下脚趾后,赶紧往回收腿。
他的脚并不是太美观。
从前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或许是细皮嫩肉又白白净净的,但是现在早已不复当初,不仅脚掌下与跟部有厚厚的茧子,大脚趾还在打仗的时候被长枪扎过,当时掀了整个指甲,后来即使长全了,甲体也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了。
是一只饱经风霜与苦难的脚,所以没什么可看的。
边鸿瑟缩着收回脚,男人粗糙的手指却沿着脚腕边青色的血管脉络一直往下,若即若离的留下一路触感的痕迹。
戎峰只觉得手心发麻,还潮湿没干的头皮也发麻,就像连着一根线的一直麻到心里。
于是他赶紧转身,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狼狈,并庆幸屋中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炉火氤氲幽暗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土炕上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小郎君蹑手蹑脚的越过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躺回了被窝中。
戎峰舒了一口气,坐在炉火边烤着头发,他就坐在那,脑海中思绪混乱,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之后,他才犹犹豫豫的躺进被窝里。
一躺稳,旁边的官宝感受到了大哥身体炽热的温度,就睡意朦胧的靠了过来,吧嗒着嘴儿往戎峰的怀里拱。
戎峰习惯性的张开了手臂,但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持续了还没多久,他竟然就已经如此的深受改变,真是世事无常。
但他又下意识的丈量自己肩臂的长度,而后思绪它擅自臆断的得出一个结论:刚好可以睡下身边这一大两小的三个兄弟。
也不,小郎君的肩臂窄瘦,或许,还可以再搂紧一些……
次日,往闵家去送粮食的路上,戎峰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雪天难走,袋子又沉重,边鸿虽然从来不喜欢对别人求助,但他不是逞能的人,安全最重要。
离家前,他给元定和官宝做好了早晚两顿饭,只等他们饿的时候,掀开锅盖就能吃现成的,灶中的火和热水能保证擎在竹帘子上的饭菜温热很久。
两个孩子本想跟着熙哥一起去,但是看到锅里热气腾腾的枣泥馅馒头和兔肉煮板栗,就高兴的答应留在家中。
边鸿并不担心,两人去的快,早晨出发,下午就能回来。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元定不仅能照顾官宝,他还能在灾年里躲避危险,寻找食物,都是生活逼迫至此。
但这一回,元定并不觉得辛苦,两个小孩儿围在锅台边,只等待太阳到达正当空的时候,掀开锅盖,品尝难得的滋味。
曾经饥寒交迫又无望的留守,变得饭香四溢,又带着灶台和煦的余温。
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新的印记。
第29章
前往南崎洼子的路并不太好走,大雪覆盖之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直到再次来到闵百贵的家门前,边鸿的围巾和眼前的头发已经都结上一层白白的冰霜,呼吸的热气被寒冷的冬季凝结在他的眉梢与发间。
戎峰裹的更严实了,不仅戴着斗笠,连下巴也遮住了,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边鸿“砰砰砰”的拍门,只是半天了也不见人来,于是他就有点慌,高声的朝木栅栏围成的院墙里头喊。
“表叔,在不在家,开开门,我是闵熙,表叔?”
喊了好几嗓子,院里的门才“吱嘎”一下打开,踩着雪的脚步异常急促的来到门前,但只谨慎的开了一条缝,一见真是边鸿,并且孩子身上还扛了个袋子,闵百贵二话不说,赶紧把他拽进门来。
刚想关门,又看到门外还杵着一个大高个子,一看那体型,闵百贵心中都哆嗦了一下,但跺了跺脚,还是朝戎峰招手。
“那,那位,快进来,快进来,别叫人瞧见!”
边鸿不解其意,但是闵百贵把两个人急匆匆的带进屋,甚至把院门前两人刚刚踩的脚印都拿扫把扫平了。
“表婶,表叔这是怎么话说?”
边鸿放下肩上的袋子,也让戎峰撂下背着的米与肉。表婶一见他俩大包小裹的送东西来,早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既兴奋又愧疚。
兴奋于丈夫这个只见了几面的表侄子仁义,没忘了他们家道艰难,这时节能给送点吃的来,那是救命的情分。
也愧疚当时不该把上虞村的李三棱带回家来,这才叫表侄子为了粮食嫁给男人去跳火坑。
在大伙普遍的想法里,即使是郎君,最好的选择也是娶媳妇,这样和正常男人也没什么区别,而嫁给人去生孩子才是少数,除了给达官贵人当男妻男妾的,就是生活所逼自己养不了家的。
他闵家这个小郎君还是从边军退下来的,想必也有几分本事,若不是世道如此……
她不再多想,反而赶紧招呼两个人坐下,边鸿倒还自然些,他好歹在这住了几天,熟悉一点,那边的戎峰就一样了,本来想礼貌的问候一下小郎君的叔叔婶子,但是他愣是张不开嘴叫人。
尝试了几回,面罩后的嘴唇张张合合,但最终索性还是放弃了,直接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问边鸿放哪。
边鸿便去询问这家的女主人,“婶子,想着家里人口多,今天下来给你们送点吃的,不多,一点心意。”
他婶子赶紧把孩子都撵到另一个屋里去,深怕天天吃不饱饭的猴崽子们火急火燎的上手去袋子里掏东西吃,叫侄子家那口子看了笑话,给侄子丢脸,别以后提起亲家,在男人面前抬不起头。
“诶呦,你们回来看看,家里就高兴了,还拿了这么些东西,这年月,吃喝多金贵啊,孩儿,婶子记住你俩的恩情了。”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要哭,这几年荒年,家里老人孩子多,她出去借粮借米遭了多少白眼,就连娘家人现在都不待见她,上回去,她亲外甥指着她鼻子说,要饭的又来了,血脉相连的亲骨肉还如此呢。
今天看着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在这关键的时候却伸手帮了一把,顿时委屈的直淌眼泪。
倒把边鸿和戎峰弄的有些手足无措。
闵百贵这时候也料理好了门外雪地上的足迹,在屋外跺了跺鞋上的雪,冻的嘶嘶哈哈的进屋,一看媳妇抹眼泪,就开腔。
“诶呀,今儿闵熙回来,好事儿呢,哭个什么哭,快去做饭。”
女人赶紧擦了一把眼泪,又有了笑脸,痛快的“诶”了一声,然后往厨房去。
边鸿赶紧拦了下来,“别忙了婶子,元定和官宝还自己在家呢,我俩吃不上饭了,得天黑之前赶回去。”
闵百贵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还是叫媳妇去做点热汤,给孩子暖暖身子。
这功夫戎峰就在墙角像个塔似的杵着,略有些生硬,但好在捂的严实,旁人也看不出来。
但即便他不声不响,依旧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就像当初边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恨不得带着孩子迅速躲开八十丈远。但如今的闵百贵是躲不开了,阴差阳错成了侄女婿,并且进了门,送了礼了。
侄子刚逃荒过来,能有什么家底,这大包小裹的粮食,都是人家戎峰的东西。
闵百贵又大概看了看边鸿的脸色,比刚到他家的时候可强多了,好歹像个活人,不阴阴沉沉的,说话也和蹦豆似的,半天不出一声,就像个随时能飘走的纸人似的。
现在眼神亮了些,脸颊圆了些,且看着没什么伤,走道也稳当。闵百贵心中沉吟,看来传言也是不能尽信,什么“那家伙事能盘腰上”,应该是纯属杜撰,不然闵熙早被折腾死了,还能有现在的好摸样。
想罢,闵百贵还是仗着胆子非常客气的问候了一句,“亲家母还好哇,回去给我带个好。”
“……”
“……”
闵百贵媳妇在厨房正忙,就听屋里没声了,赶紧歪头在门口往屋里瞧了一眼,见没事,心里还暗暗念叨自家爷们儿不会招待客人,怎么好让话落地上,冷场可不好。
“新丧,已经敛埋好了。”
戎峰一说话,闵百贵当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于是赶紧找补。
“老亲家高寿,喜丧啊,埋哪了,等雪化了我也好去祭拜祭拜。”
“自梳女家庙。”
“……”
得,不是个他能进得去的地方,但闵百贵好奇,那家庙多难进,怎么埋那了?但也不敢再问了,深怕话不投机,这高大健壮的“活鬼”侄女婿能一拳活活揍死自己。
边鸿瞄了戎峰一眼,赶紧岔开话题。于是戎峰到闵家的第一次上门会话,就此结束,是多年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他都会心梗的程度。只怪自己当时太年轻,太拘谨,太过不善与人交流。
“表叔,怎么还要把门口的脚印扫平呢?”
闵百贵这才在被戎峰惊乱的思绪里归拢回神,于是急急忙忙的对边鸿嘱咐。
“你俩回去的时候也小心些,别叫人给盯上了才是。”
“怎么了。”
“最近才不太平呢,不少打家劫舍的,就盯着粮食,都砸了好几家了,还有在路上就动手的,不留活口啊。”
边鸿皱眉,戎峰也凝神,他俩都想到了山中那些大肆屠戮捕捉猴群的土匪,于是边鸿赶紧问。
“是土匪么?”
“有土匪,但少,这年月土匪都不抢老百姓了,又没有什么油水,还不够车马钱的呢。”
说到这,闵百贵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角往外瞧了瞧,见真的没人,才回身对两人开口。
“是兵匪!穿盔带甲的,不过啊,行事很隐秘,就选在晚上,干一票就换个地方,被盯上就完了。”
边鸿一听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兵?正是前线吃紧之际,哪来的兵匪!”
军队中法纪之严苛,管束之酷烈,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当时他们伙里的小孩只是跑到军营驻扎的哨岗外头,就被捉住了直接行刑,而后大夏天的挂在营口示众,以儆效尤。
闵百贵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甚至还带着些哭腔的说了两个字。
“败了。”
“什么?”
老汉佝偻了身躯,坐在炕上,使劲的拍着大腿,极度的惋惜与忧愁。
“咱们败了,前线上听说是粮草不足还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败了,对面的敌人大肆占领咱们的土地和城池,明年开春,还不知怎么着呢,皇帝换不换人咱都不知道,只求赋税轻些吧,老百姓活不起了。”
“怎,怎么会……”
边鸿后退了两步,但被男人从身后扶住了。
“怎么会,虎贲军如此勇猛,几乎悍不畏死,我,我离开之前,正是一片大好形势!怎么会呢。”
他兀自念叨着,闵百贵接着说,“你俩总在山上,不知道,隔壁村从前线回来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伤兵,那胳膊,贴着身上断的那叫一个整齐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允许遣返回乡,是他偷偷和家里说的。自从败仗,咱们附近这也多了些逃兵的集伙不是,都对得上。而且听说,当今的大国师都从京都亲自进到前线上去了,唉!不知道能不能打回来啊。”
边鸿一时间没了动静,怔怔的立在原地。
“闵熙啊,闵熙?孩儿,这是怎么了这是!”
闵百贵见过边鸿犯病,他赶紧要上前,但被戎峰拦了下来,“没事,要缓一会儿,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罢,也不管闵百贵同不同意,当即横抱起边鸿,直接大步朝外走。
闵百贵也顾不上怕戎峰,只紧赶慢赶的跟在后边和他交代,“小心点走,最好走小道,回家去也警醒点,晚上别睡死了,留个神,叫人家摸上山就糟了。有事了来找表叔啊,一定来找表叔啊!”
戎峰回头看着一步一步跟在身后,饿得一身干干巴巴,就剩一把骨头,但是满脸焦虑与忧心的老汉。他终于稍停脚步,回头应声。
“知道了,表叔。”
闵百贵被这声表叔叫的一愣,再想往前送的时候,那人已经抱着他的表侄子走出很远了,他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而后被冷风吹的一个哆嗦。
屋里的媳妇手里的汤勺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也跑过来问。
“诶?怎么走了,汤还没喝上呢。”
闵百贵摆了摆手,“算啦,走,咱也回去吧。”
而等到回屋进了厨房,闵百贵和媳妇一起拆开边鸿和戎峰扛过来的袋子后,两夫妻在对视中默默无言。
都是如今难以获得的东西,金贵极了。粮食、猪肉、松子、野果子,甚至还有两条见都没见过的大冻鱼。
这些东西,别说全家老小一起活命到明年春天,甚至能过一个富足的年了。
他媳妇终于没忍住,转身趴在灶台上,呜呜的哭。
闵百贵则摸着几个袋子,深深的叹气,他对不住表弟,自己没本事,照顾不了他的三个孩子,反要孩子来接济他。
最后他起身,伸手拍了拍一直操劳家中餐食的媳妇,并轻声安慰她。
“莫哭了,好生收着,别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心。”
第30章
回去的路上,没走出多远,边鸿就在冷冽的冰天雪地里冻的回了神,而后从男人的臂膀中挣扎下来,自己落到雪地上,跟在戎峰的身后,沉默的往前走。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闵百贵的消息,只盼是乡野之间的误传。怎么会兵败呢?
他不知别处,但虎贲军是那样勇猛,严法酷刑与生死拼杀之下,留存下来的,全是悍不畏死的战士。
边鸿执拗的想了一路,一直到回家,两人站在门前等着元定开门。
元定在两个哥哥下山之后,除了落上门栓,还用手腕粗的长木棍支在门上,足足支了四根,就算要挪开,只有七岁的元定也得搬一会儿,更别说还有跟在身边捣乱的官宝。
元定开门开的满头大汗,还朝门外的哥哥们一会儿一句的安慰,“快了,就快了!”,一直跟在他身后转悠着反向挪木棍的官宝也累的直喘气。
等门一开,孩子扑在边鸿的身上,热烘烘的小脸当即感受到了熙哥身上冷冰冰的寒气,但依旧没松手,边鸿这才从思绪中抽离,等他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的进屋时,戎峰已经点燃了火炉和灶,锅里的饭菜渐热。
小孩子们没有多吃,他们等着晚上和哥哥一起用饭呢,边鸿在温暖的屋中,听着戎峰举着元定和官宝抛来抛去的笑闹声,缓出梗在胸中的一口气,撸起袖子洗了手,又去炒了一道干煸猪肺片。
小孩子不懂得边鸿变换的心绪,但依旧察觉出他情绪上过于低迷,于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紧紧的依偎在边鸿的身旁。
就像在逃荒路上无数个宿在野地与土坑中的夜晚一样,尽力的温暖着熙哥的身躯。
戎峰在房后果树边能攀上来的崖坡上,设好了陷阱,又关好了门窗,这才脱了衣服进被窝。
他坐在竹席上,看着旁边紧紧抱作一团的兄弟三个,就伸手给紧了紧被子,而后垂首注视着,半晌再没动作。
直到察觉小郎君闭着的眼睛略有些颤动,戎峰就知道,他依旧没睡。
于是戎峰躺在他们三个身边,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修长而健壮的手臂,从上头绕过去,虚虚的把他们都圈在怀里似的,不知是在对谁说了句话。
“睡吧。”
漏夜沉沉。
清早,天刚亮了没多久,久无人知的小院外响起了阵阵叫门声。
边鸿的精神绷紧了一夜,此刻猛的从被褥中坐起身来,“有人来了!”
戎峰瞬间披上棉袄,矫捷的跃下还有着余温的暖炕,顺手就拎起了劈柴用的大斧头,走到门边去查看。
他竖斧朝上,随意绑着硬邦邦如马尾似的发丝,活像一只守卫家园的雄狮,准备随时开始一场战斗。
不过好在门外的人不是匪,他也认识,是州城里驿站送信的官差,戎峰总去借马,多少有些面熟,于是这才开门。
官差一见戎峰这架势,“嚯!”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日戎峰在城内为了早归,而亮出了戍山卫的令牌,也是这年月戍山卫行动神秘,又没什么人见过他们的踪迹,于是当天消息就在守城军中传开了。
都说灭蒙山有戍山卫,挺年轻的,还进城给媳妇买花布呢。
驿站的人消息灵通又见多识广,便联想到了军中说的戍山卫是谁,直到今儿见到,也算是确定了。
驿官先是朝戎峰拱了拱手,而后开言,“山卫大人安好,原籍丰立镇高家村的闵熙可在此处?我奉命来给他传信。”
戎峰皱眉,“你怎知我们所居何处。”
驿官看着戎峰那只渐渐变得危险的蓝色异瞳,赶紧老老实实的交代。
“实在是前线军中来信要递,为找此人,州府中翻阅户籍,才查定这人是和您合籍了,我等这才从籍上得知您二位伉俪的住所,确无冒犯之意。”
戎峰听完还是没让人进来,但好歹放下了斧头。
“所为何事。”
“呃,说是传他去边区,这个,这个,收尸。”
“谁的尸。”
驿官赶紧翻开信件,对着边军的信,细细看上面的名字,“叫高长富、赵三友和一个梁二宽的。”
这时候边鸿已经穿好衣服出门站在戎峰身后了,他听到驿官信中念到的名字,一时间神情恍惚。
这是他在军中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还活着的人。
当日在他选择退军回乡的时候,他们几个虽然一脸可惜,但也庆幸这小兄弟能回家过安稳日子了。
认识边鸿的人都知道,他不爱杀人,在军中累积再多功绩,也是徒增痛苦。
不过在边鸿归乡之前,几人还笑着和边鸿做了个约定,说是反正他们也是刀口上舔血,活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一个,同样四海漂泊,从军之前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死了也估计没人祭拜,这身后事就托付给回乡的边鸿了。
边鸿当时一愣,说,“我,也没有家,不知道埋哪。”
高长富就哈哈一笑,非常豪迈肆意的一挥手,“你住哪,哪就是家了,到时候随便找个风景好的小坡一埋就行了,年节里别忘给哥几个送口酒喝哈哈哈。”
边鸿只当他是说笑,毕竟他们在虎贲军中功勋不少,战后都是有望升迁到小将的,这样的人多半命硬。
于是如今真的听到他们三个的名字,手脚一时间缓不过劲儿。
命运真是无常。
昔日笑言,没想到今朝一语成谶。
半晌,边鸿只哑着嗓子问出了一句话。
“虎贲军真的败了么。”他没问其他边军,只单独问了虎贲军,因为他还是不信。
驿官脸色为难,“也说不好,我们这边州小镇的,也没收到信儿呢,只有这一封从前线来的书信,郑重其事的,把府君都惊动了,连夜翻户籍才找到您的门户。”
还有一句话驿官没敢说,这俩人住的也太偏僻了,要不是自己常年走南闯北的送信传驿,练出了两把刷子,今儿还爬不上这坡呢。
当然,他也庆幸眼前这蓝瞳之人虽然是戍山卫,但好歹不住在灭蒙山里头,要真是如此,这差事他也不敢接,谁爱去谁去,有来无回的,他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呢。
边鸿听到这,僵硬的点了点头,默默念到,“是,是,我得去,当初,答应了的。”
戎峰非常担心,这一路去边城,又传言闹匪患,只怕他自己一人遇到危险,于是接过了信递给边鸿。
“我和你一起去。”
驿官却“啊”了一声,“这,不行啊山卫大人,路引是虎贲军协办好的,就一张。”
边鸿伸手从信封中又抽出一张纸,他颇为眼熟,上边有着复杂的图案,他自己的名字,手印脚印,身体特征,出身经历,军功几何,甚至还印了一朵花,表明“闵熙”是个郎君。
戎峰蹙着眉,那只蓝色的眼睛在驿官看来,就更可怕了,“我现在去州府办一个。”
驿官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阻拦,“去别处还好说,山卫您但凡吩咐一声呢,只是,去前线虎贲军的路引,您就是掀了我们府官的桌子,他也办不了啊,尤其是现在多事之秋,没那个权限。”
戎峰颇为气恼,心想他若是想走,没有路引也无人能拦得住他,跨山越林,何人能查?
山林野境对别人来说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山,只有去没有回。但对他来说,与家园何异。
边鸿却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去。”
当时他们三个从营中把自己送出来,现在,轮到边鸿得回去把他们都接回来了。
军中的规定,战死者,可按临终之意处置尸身,不过若在期限内无人来取,就会统一挖坑掩埋,只当做公坟。
边鸿是万人坑里爬出来的,他不想高长富他们再埋回去了。
于是他转身,第一次主动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我今日就启程,荒年灾月,举目无亲,元定和官宝就托你照顾一二。”
戎峰被边鸿仰着脸,握着手臂,目光诚挚的这么一看,就没有不答应的事。
随后,驿官完差告辞,边鸿回屋收拾行囊,只装了几件衣裳,两片厚兽皮,还有干粮,戎峰又趁他不备往包袱里塞了一小袋银子。
临走前孩子还是哭了的,元定已经知道虎贲军是什么地方了,熙哥就从那里回来之后,变了个人一样,夜夜惊觉,时常在梦里颤抖。眼看着现在终于好了,却还要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依的。
边鸿摸着他的脑袋,“哥去接几个人就回来,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元定泪眼婆娑,“那,熙哥现在答应我,要好好的回来,快快的回来。”
边鸿点头,元定擦了一把眼泪,“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嗯,哥答应元定了。”
临走时,戎峰坚持要把他送到州府边界,因为从这里开始,出入就要看路引了。
之后,就是边鸿自己一个人的旅途。但与上次落拓似鬼的来时路不同,这回,他昨天刚洗了热水澡,身上穿着戎母用密密的针脚缝制的新棉袄;外边裹着戎峰硝制好的柔软兽皮;就连小腿上别着的弯刀,也被元定和官宝歪歪扭扭的在刀柄上缠了绷带,以免磨到他们熙哥的手。
他带着厚厚的心意与情谊,来阻挡寒冬刺骨的冷风。
最后朝身后的男人摆了摆手,一步一步的,身影渐渐融进风雪里。
戎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远望着。
久久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