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晨,照常升起的朝阳透过冬日干枯的树林,倾泻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上,把原本纯白的雪,映出缤纷的色彩来。
边鸿睁眼,他和戎峰两人背靠着背,坐在一块垫在地上的兽皮上。只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在他们周围挨挨挤挤聚成一团的,金色猴子们圆圆小小又毛茸茸的头顶。
昨夜还是都顶着落雪的,今日早晨的太阳一出来,猴子们都抖了抖,卸下身上防风的雪,好让阳光能够照在身上,温暖它们的脑瓜顶。
这一夜,它们睡一睡便动一动,会让在外围的猴子挤进来取暖,这样轮换之下,在雪夜中,能保证不会冻坏任何一只猴子。
边鸿和戎峰都带着斗笠,在这样的雪天中就显得很能挡雪,于是这夜里,好多猴子也轮轮换换的挤进他们的斗笠下边躲雪,还有一只母猴子,索性把新生不久又怕雪湿毛发的幼小猴崽子塞进边鸿的怀里。
小猴被母亲放到旁人的怀里,它也不慌,而是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顺势伸出软乎乎的双手,搂在边鸿的脖子上。
在猴子的族群中,帮忙看顾幼崽是很寻常的事,甚至没有生育的母猴们还会相互争抢这个机会。而今夜,边鸿头上的斗笠,让他意外获得了这个荣幸。
边鸿从没有这么深入的接触过动物,他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僵着手频频回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戎峰回头,看着因为被毛茸茸的小猴子攀住而瞪大了眼睛的小郎君,没有去解救,反而伸手把脖子上长长宽宽的兽皮扯过来一些,把小猴和边鸿一起包裹住。
兽皮里侧的皮面上,被戎母缝了厚厚的棉花与软布,于是边鸿就这样抱着小猴,和戎峰暖暖的围在了一起。
外头的风雪丝毫也透不进来,小猴舒展了身体,挨着边鸿,老老实实的睡了一宿。
边鸿抱着柔软而热乎乎的小家伙,心想,幸而这小猴不像官宝一样,有尿炕的习惯。
这让边鸿想起了元定和官宝,他们也曾这样,在寸草不生又寒冷危险的荒山野地里,胆怯的窝在自己怀里,他则挺起嶙峋的肩背,在同路的逃荒人们不怀好意的窥伺中,坚定不移的成为他们的遮挡。
但是现在,他却可以稍微靠在身后男人的背上,而男人则迎着风雪,把他挡在了身后。
猴群随着倾洒在身上的阳光而渐渐苏醒,相互挨挨蹭蹭,它们金色而绒亮丰密的背毛在朝阳下更显光泽。
猴王也挤了过来,它的体格比一般的猴子大很多,毛发更亮也更浓密,脸上与腮边甚至已经变白了,此刻它挨着戎峰,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然后伸着长长的手臂,抱了抱戎峰。
这是猴群成员间交流感情的方式,它们与人类同为灵长类动物,情感丰富,智慧超群,或许,这只老猴首领,还记得戎峰小时候和他们一起荡在山林间的情景也说不定。
猴群开始零零星星的活动,边鸿怀里睡的浑身瘫软的小猴也醒了过来,它饿了,低着头毛茸茸的拱在边鸿的怀里,在撅着嘴寻找乳汁。
带过年幼元定的边鸿即刻明白,于是他松开了围着的兽皮,把浑身散发着暖意的小猴递了出来,小猴在猴群中传递,而后终于到了母亲的怀里,它开始闭着眼睛吮吸母亲的乳汁。
这一边,看边鸿已经醒来,就有一只体格也很大的猴子,试探着坐到了边鸿身旁,看他没有驱赶后,伸手开始轻轻捋着边鸿露在外边的头发,认真的拨开发丝,给他寻捉并不存在的虱子与小虫。
边鸿看着一脸认真的猴子,只觉得它漂亮又可爱,并思索需不需要也回礼的给它也捉一捉虫。
这时与老猴王续完旧的戎峰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连思考都没有,直接张嘴“斯哈”一声,驱赶那只猴子。
那猴子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退却,反而弓起身,露出牙齿来和戎峰对峙。
这一人一猴的动静惊动了猴群,正好太阳升起后,雪也停了,山林间的温度已经恢复了许多,所以聚集在一起取暖的猴群彻底分散开来,它们聚在戎峰和那只猴子周边,“叽叽嘎嘎”的围叫着。
边鸿不知是什么缘由,瞬间紧张起来,扯起地上铺的兽皮,谨慎的往后退。
但显然那个与戎峰对峙的猴子还在分心看着边鸿,见他退到一边,那猴子也跟了过去,戎峰伸手去挡,于是一人一猴当即打在了一起。
周围尽是“呐喊助威”的,边鸿在混乱中喊了一声戎峰,“它没有恶意,没伤害我,不必驱赶。”
谁知道戎峰听到边鸿这话后,不但没停手,反而直接把那只在边鸿面前挑衅自己的猴子压在地上,直视着它的眼睛逼它臣服。
那猴子挣扎了半天,但实在不是男人的对手,只得惜败,躲闪的侧过脸后,戎峰松手,它这才悻悻而去。
“它挺有善意的。”边鸿还在为那个可爱的却无辜被打的猴子说话。
戎峰背起地上的行礼就要启程,并走到边鸿面前,低头盯着他看,那双一棕一蓝的眼睛,在森林中,显得更有兽性一些,也更凶悍,边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你是更愿意留下来给它生小猴子了?”
“啊?”这男人怕不是疯了。
戎峰看了小郎君一眼,叹气转身,“它在求偶。”
并且在默认两人是伴侣的情况下,以挑衅戎峰的办法,来试图争夺边鸿。
这是自然界中所有的雄性都不能忍耐的,戎峰认为自己也不例外,并因为实力悬殊的原因,他已经很留手了。
边鸿一愣,而后就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他在动物界还挺受欢迎的,随即摇了摇头跟在已经启程的戎峰身后。
在这一场小插曲后,猴群也随着两人一起,往山峰的更高处出发。它们已经在松树林附近停留了许久,吃了很多油脂丰富的松子与松针,但仍然需要补充矿物质与维生素,所以,要转换觅食地,到山上去啃食树皮与苔藓。
边鸿和戎峰两人的早饭也很简单,戎峰在怀里拿出油纸里贴身放着的煎饼,因为保存得当,煎饼还是柔软且香气四溢的。
边鸿拿着煎饼,只觉得仿佛有时空转移之感。
上一次吃煎饼,那是在寸草不生的逃荒路上,饿殍遍野,处处可见满眼麻木的人,也或是走不动了,瘫坐在饿死的家人身边,等着好歹死在一块。
而他自己更是如同一只饿的瘦骨嶙峋,但是戒备又悍不畏死的护崽的狼。如今仍旧忘不了那夜夜的噩梦纠缠。
但这一次,两人带着金色的猴群行在雪少的峰脊上,侧脸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林海与雪白的山峰,神秘且危险的灭蒙山,即使是冬季,也让人觉得有无限生机。身边跟随的猴子,还时不时的从浅雪的地上翻找出掉落的果实,间或还会递给边鸿和戎峰尝尝。
一口啃下去,冰冰凉凉,酸酸甜甜,自然的果香满溢唇齿,边鸿默默的想,官宝和元定或者会喜欢。
他下意识的把这颗果实的种子小心的剥出来,留存在手心里。
或有一天,若有幸,天可怜见,他有了最终的归宿,就把这颗种子种在房前屋后,等着它生根发芽,等着它展枝结果。
“冻过的种子能活么?”,他不确定。
戎峰回头,“我看看。”
边鸿犹豫片刻,并没有碰到男人宽大的手,而是把种子隔着冷冷的空气,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戎峰看了看,而后还给边鸿,“可以。”
边鸿觉得神奇,他希望人也能和这颗种子一样,不论经历过多少严酷的摧折,依旧能获得重生。
不久后,两人就与猴群分离,它们到达了心仪的觅食地,这里没有大型野兽的脚印,厚实的树皮上结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老猴王蹲在树上,浑身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它看着戎峰与边鸿走远,长久的年岁已经让它具备了很多智慧,似乎也懂得了离别,但它并不沮丧,“人”是一种寿命悠长且生命顽强的种族,有生之年,还会再见那个和自己一起在树林里长大,一起跃到树梢,摘取最甜美果实的家伙。
并且说不准下一次,那家伙就会有自己幼崽,并与它一样,组建成自己的族群了。
山中难行,几乎没有道路,穿行在山壁林间,即使有大致的路线和方向,也依旧颇为辛苦。好在,一路上没有什么异状,冬季的灭蒙山大体是静谧的,大多数的动物为了躲避冬季的严酷,都在隐蔽的巢穴中深眠,少数出来觅食的,也被大雪掩盖了踪迹。
经验十足的兽类,走在雪地上,不但没有声音,就连脚印也不见,当一只紫貂缩着厚实且宽大的爪子站在雪坡上观察靠近的两人时,边鸿如是想。
这只紫貂或许对他们好奇的紧,断断续续又悄无声息的跟了一路,可边鸿回头看的时候,地上却毫无痕迹,只单单一个小紫貂,躲在树后或站在雪地正当中,探头探脑的朝他俩张望。
不过,在路过一片碎石岭附近的时候,那只小紫貂还是终于一跃到了戎峰的肩头上,闻嗅了一下后,安心的趴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乱石岭的那一边,一只棕色的大熊一闪而过,不止小紫貂,就连戎峰也拉着边鸿稍微在一块一人高的巨石边停了停,安静的等待那只熊离去。
那只熊实在太巨大了,身躯极其魁梧,更要命的是,它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幼崽,他们本应该冬眠,但或许是小熊身体的脂肪储备还不够,所以还在一直觅食。
这时候的母熊或许会格外暴躁,连戎峰都有些谨慎,他把边鸿隔在身后,肩上的紫貂也很会看眼色,当即从戎峰的身上“嗖”的一下蹿到边鸿肩头,小小的一个家伙,却很会保全自己。
直到巨大的母熊带着幼崽缓缓离开,并走出了很远,两人才继续前行。
紫貂又蹲回了戎峰的身上,比起边鸿稍显瘦弱的肩臂,它可能觉得那里更稳当。就仿佛乘坐一辆森林里安全又方便的巴士。
再走出了母熊的乱石岭领地之后,到了紫貂心仪的地方,它又灵巧的从戎峰肩上跃下,毫无痕迹的在雪地上消失了。
这一切对于边鸿来说都是新奇的,他原本是为了在戎峰巡山中,被困的时候好帮把手,不让男人再受伤,才决心进的灭蒙山,但这里和他想像的出入很大。
他这时候才稍稍明白戎峰的感受,对于外人来说险象环生、十去九死的灭蒙山,在戎峰而言,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懂得这里的规则,也在这里有独特的朋友们。
他在外边的世界里是异类,在这座大山里,却如鱼入水般的融了进去。
可是,边鸿没察觉的是,这个男人对于这座山来说,依然是若即若离的,所有的族群都只能陪他走一段路,而后又在适当的地方,分道扬镳。
若他回头看看雪地上一路行来的足迹,就会发现,即便有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脚印相踏而过,可到了现在,这条路,依旧变成他们两个人的踯躅独行了。
而在这之前,男人又形单影只的徘徊过多少次呢?无从得知。
——
在经过几天的跋涉之后,他们到达了巡山路线的短途目的地,是灭蒙山与人群聚居地相邻的另外一侧边界处,山中的河流也是从这里聚成一潭宽阔的湖水后,再流向平原。
十里平湖,霜雪覆盖如镜。
只是现在的温度还没有到达寒冷的极致,湖面结冰的薄厚并不均匀,人行在上面,极容易从冰面落水。而等到三九天的时候,这片冰面才会如同陆地一样耐走。
一些闯山的人也会在最寒冷的时候通过湖面这唯一的安全些的通道,进入灭蒙山最外围,或打猎珍贵的野兽,或寻找珍贵药材,用性命做抵押,来博一场富贵。
常常也是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往年戍山卫都是要在冷冬数九的天里,重点巡视这个区域的,但戎峰因为母亲病重的缘故,他已经好久不曾走过这么远了。
为了方便,戍山卫们也在这里隐蔽的地下,建了一间结实的石屋。
今夜,戎峰与边鸿就夜宿在这个不知经过了几代戍山卫添砖加瓦后,半掩藏在地下的,坚固隐蔽的堡垒中。
寻常人路过这里,是如何也想不到,在大树附近一处稍微高些的小土包下,竟然被开辟出了一个安全的藏身所。
戎峰叫这里“小坟包”,在边鸿忽然瞧过来的眼神下,并说是他师父就这么叫的,可见戍山卫这样百无禁忌的性格,大抵是代代相传的。
入口处杂草丛生,没有台阶,甚至忽然从土洞里蹿出一只兔子,这兔子应该是为了偷工减料的不自己掏洞住,就把久无人至的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当然,这只公兔子也为自己的不谨慎付出了代价,晚上,两人就喝到了兔子汤。
边鸿在戎峰抓兔子的时候,只以为同前几天一样,生起一堆火,烤烤吃也就算好了,在野外,能吃上热食是很难得的,但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坟包”下别有洞天。
只不过,入口处是隐藏在坑洞之下的,漆黑且逼仄。
这样的环境,边鸿太过熟悉了,可也太过抗拒,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黑暗带给他的记忆,总是痛苦且惨烈,让他明白,平实宽厚的土地之下,往往是另外一副面孔。
他已经好久没有发作了,这让边鸿一度觉得自己似乎是个正常人,也似乎能在这个世界里,带着两个弟弟顽强的生存下去。
但是此刻颤抖的双手和艰难的呼吸告诉他,有些伤痛,始终如一的,烙印在了他的身体上,精神上。
但是他没有多说,依旧闭了闭眼,屏住一口气,跟着戎峰的脚步,往下走了进去。
不进去,就无法度过冷风呼啸的夜晚。
好在,没有多远,就是一面石墙,戎峰不知道撬开了哪里,那石墙就被他挪开了,露出里面的小石屋来。
男人首先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挂在入口墙上的油灯。
灯光一燃,些微的照亮了这一处空间,边鸿看着亮光,暗自稍稍缓出一口浊气。
只见这里四五米见方,桌椅板凳俱全,锅碗瓢盆都有,甚至在墙边还掏了一个石头垒的小火灶,连着外头,以便散烟通气。
东西大多陈旧,但也能将就用,这对于在寒冷中跋涉了好多天的两人来说,实在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既安全,又暖和。
戎峰放下包袱后,就提着墙边陶土烧的大瓮,去前边只浅浅冻了一层的湖中取水。
边鸿则捡着周围的干柴,回来后在石灶中生火,灶火一燃,这间小石室就更亮了些,温度也明显升高,边鸿蹲在火前,烤了烤冷冰冰的手。
灶中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在冷风中行了这么多天,被吹的有些泛红,火光一烤,更是麻麻的发痒,而边鸿仿佛无知觉似的,反而更往“噼啪”作响的火堆前凑了凑。
像是不声不响的,一只扑火的飞蛾。
幸而,在这只“飞蛾”还没有灼烧到翅膀的时候,戎峰回来了,打破了石屋里凝固的空间,他存在感极强,不容人忽视。
他也不多话,只拎了杀完洗好的兔子,又取水涮了刷许久不曾用过的小铁锅,他知道小郎君爱干净,所以反复洗了好几次,陶瓮中取来的河水还浮着些冰块,手浸在里头冰凉的冻骨头。
“煮汤吧。”
边鸿听到戎峰的话后,回身,稍离耀眼的火源,接过戎峰洗好的小锅,添了几根柴后,将锅放到大火中烧灼,等锅面干燥后,才从包袱里掏出作料来,还有路上拾的一些山果子与两大朵耐寒的小平菇。
先取出兔子腹部冬储的油脂,在锅中煸出油,加入盐与姜粉,还有少许八角,把被戎峰徒手掰碎的兔子下进小锅中翻炒,后加水把酸甜的山果子与平菇洗干净,放进汤里一起炖煮。
不过一会儿,水沸后,兔子汤鲜美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小石屋。而食物的香气,也让这间处于地下,俗称“小坟包”的逼仄空间,增添了些许温馨的活人气息。
野兔肉不好煮烂,需要汤水沸腾后再小火炖些时候,边鸿回头,就见男人仿佛他在乱石岭那边见到的棕熊一样,围坐在灶边,守着热气腾腾的汤锅。
阴暗的石屋中太过寂静,让边鸿不太舒服,于是,他看着戎峰的侧脸,忽然想和他说说话。
“上回是怎么受伤的?”
戎峰回头,有些惊奇的看了看边鸿,小郎君是轻易不会和自己先说话的,他整个人都十分有距离感,虽然同室同寝的生活了这么多天,但说过的话,却有限,甚至能数的过来。
“出山回家的路上,碰上一伙土匪,救了几个人。”
边鸿点头,他就觉得,男人肩背上的伤口,像是刀伤。
“总会遇上这种事?”
“说不好,遇上就得出手。”
不过戎峰想起那日的情形,在这样锅中煮着汤,旁边坐着人的时候,忽然心中涌起了迟来的愤愤不平,于是格外侧脸和小郎君说:“我救了他们,他们却被我吓跑了,我比无恶不作的土匪还吓人?”
这种事,他以前是从来不和戎母说的。
边鸿听到戎峰的抱怨,也很是理解的连连点头,“都没帮你包一下伤口,回来我剪开衣服时候,全是血,那些人实在不值得救。”
戎峰没说,当时倒是有一个小矮子没跑,哭唧唧的过来要给他看伤,但他不耐烦,挥手拉着从山下带下来的货,转身就回家了。
于是在这个仿佛只有两人存在的遗世深山中,围着这一灶融融而燃的火光,边鸿坐在兽皮上,低头抱着膝盖,就这么一句一句,轻声细语的,和男人说起话。
戎峰也其实并不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沉默寡言又冷硬彪悍,他也是一个人,也会内心敏感,或许,也需要得到承诺,爱,和肯定。
“你家在哪。”
哪里的水土,能够养出眼前小郎君这样,身躯孱弱但却坚韧有力,神经脆弱但却内心强大,稍显冷淡缄默,但又富有同理心的,奇怪的人。
或许是气氛平和,或许是整座脉脉深山中再无他人,边鸿犹豫片刻,但并没有说闵熙曾住的那个村庄。
他漆黑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后,身手进衣怀的最里边,小心翼翼的,十分珍视的,掏出那几张被包在软布里,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之下,渐渐发皱缺角的纸币。
“就在这纸上印着呢。”
戎峰没见过如此精细又色彩迥异的“画”,而且画还是双面的,一边画着人物的头像和一些不认识的符号,另一边画着山川河流的景色。
“画的是你的亲人?”
边鸿看着戎峰指出的纸币正面的人物,不禁失笑的摇头,“不不不。”
但否认完,自己又盯着那一小张人物的头像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对,是亲人。”
戎峰接过一张,也看了良久,他想,若是能把自己母亲的样貌,也这样永久的留在纸上就好了,思念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之后,边鸿捋着自己仅存的,与从前相关联的,这三十五元钱,一张一张的,给戎峰介绍纸币背面的风景。
两人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凑的很近,边鸿对着火光,给戎峰指一元钱背面的三潭印月,五元钱的泰山,还有十元钱的夔门。
雄奇壮丽,大好河山。
“很漂亮,你家是这里哪一处?”
边鸿却因男人不经意的一问,而愣住了,后低着头,一张一张的又把残损的纸币收好。
“好像,哪里都不是。”
说完,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但哪里也都是。”
戎峰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他只觉得,两人好像交换了什么秘密一样。
他知道了他隐秘而与世隔绝的深山。
他也知道了他奇丽而风景如画的旧乡。
——
兔子汤熟的时机恰到好处,戎峰取出两只陶碗,洗洗涮涮后,和边鸿分食锅中的美味。他从来都不否认,小郎君有着神奇的手艺,能让所有平平无奇的食物,变得与众不同且格外鲜香。
久违的热汤泡着煎饼,抚平了长路跋涉的肠胃,熨帖了久处寒风中的心灵。
两人都有些困顿,小屋里只有一张不算太大的木床,就搭在火灶不远处,虽然年久,但是用料极好,床板的木材丝毫没有虫蛀,且泛着深深的金色,还微微散发出沉香味儿。
戎峰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那个,你睡木床吧,我在灶口这躺着就行。”
这间小石屋虽然点了灶火,但年久的不怎么住人,在眼下的季节里,地面泛着凉丝丝的寒气。
好不容易有了能好好修整,彼此都不用守夜的时候,边鸿把兽皮铺在木床上,而后自己紧缩在里侧,给男人让出了足够平躺的空间。
“上来吧,地上凉。”
戎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躺了过去。
这是两人第一次,中间没有小孩子的阻隔,相互挨贴着,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声的,共眠在一张榻上。
边鸿以为自己会焦虑的失眠,但是没有,他没一会儿,就在男人热气蓬勃的体温下,睡熟了。
戎峰却没睡,他身体略有些僵硬的平躺在窄窄的小床上,不敢翻身,深怕惊醒了身旁呼吸清浅且匀称的小郎君。
他已经能够只听呼吸声,就知道边鸿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了。
或许现在说上这句话,他会非常有感触。
那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深夜,身边的人忽然翻身而起,边鸿也被惊醒,他一转头,就见戎峰几步跨到门口,背上了弓箭,配上了短刀,打算打开石门出去。
边鸿连忙坐起来:“怎么了?”
戎峰的脸色很严肃,他紧了紧弓弦,“山里的声有些不对劲儿,我去看看。”
边鸿瞬间清醒,他也拿起火灶边小石屋本来就留存的弯刀,穿鞋跟了出去。
“我也去。”
戎峰没拒绝,他知道小郎君虽然身体不太行,但手上是有功夫的。于是,两人趁着月色,从石屋中出来,朝着声音嘈杂的山林处进发。
戎峰仿佛天生就知道怎么在黑夜的山里行进,边鸿只需要紧跟他的步伐。
戎峰刚开始以为是狼群的方向有了什么问题,担心是上次那种能够让病狼疯狂攻击周围一切的事情又发生了,他紧赶慢赶,追逐着雪地上狼群行走留下的一行行印记,直到走到天色微亮,才终于见到了狼群。
熹微的晨光中,一只强壮的狼群队伍刚刚捕猎成功,它们把一头成年的雄鹿驱离鹿群,而后听从狼王的指挥,把猎物围剿咬死,再拖到安全的地方进食。
族群中的每只动物都有自己的职责和地位,警戒的狼已经发现了戎峰,它们压低身躯,朝不速之客低呼恐吓,但转而耸着湿润的黑鼻子闻了闻,又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狼群中,雄鹿的盛宴已经接近尾声,每只狼都吃的嘴角毛发鲜红,剩下些软肉和骨架,上边正扑着几只小狼崽,在艰难的磨牙。
听到了警戒狼的声音,所有的族群都聚集起来,把猎物和幼崽挡在了身后,转而和戎峰与边鸿对峙,它们绿灿灿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
狼,这种野性食肉动物对人的威慑,是刻在骨子里的,边鸿扯了扯要上前去的戎峰。
戎峰则把背上的弓箭卸下来,递给了边鸿,“没事,你就站在这,我过去瞧瞧。”
于是边鸿不敢动作,只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看着戎峰渐渐接近狼群,直到一只看起来更大更凶猛的狼从分开的狼群中踱步出来。
那应该就是狼王了,边鸿觉得狼都长的一样,但是戎峰却立即察觉出了差异。
狼群更换首领了。一般情况,退下来的老狼王依旧会在族群中生活,也会受到庇护,但地位会大不如前,猎物的肝脏等等也不会让它第一个吞吃了。
但是戎峰双色的眼睛在狼群中寻了一圈,仍旧没见从前那只和他交情颇深的老狼王。他心中有些黯然,算一算时间,上一任狼王应该是老死了。
新任的首领并不熟悉戎峰,它更年轻,也更具力量,脾气还没有得到岁月的收敛。但它在出任首领之后,也去了山君石,它也认识戎峰和边鸿的气味。
它并不下令驱逐戎峰,只不过依旧戒备就是了。
戎峰观察片刻,在跟新狼王对峙中,觉得狼群似乎并没有异样,它们的首领也很健康,如此,他就要继续跋涉,去寻找其他原因。
但在这个时候,边鸿却小声叫了戎峰一下:“喂,你看,树后有一只狼脚上套了东西。”
戎峰闻言投视过去,而新任的狼王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它巨大的身体警戒的挡在了那只狼与戎峰之间。
于是戎峰只能一点一点来,他要先和新任的年轻狼王建立信任,于是他躬身缓缓朝它靠近,他们开始闻嗅彼此的气味,戎峰释放出了最大的善意,最后狼王还是允许他慢慢靠近树后那只被绑了东西的狼。
族群的首领与那只狼关系亲密,看样子应该是伴侣,狼王走过去,先蹭了蹭那只母狼的脖颈,而后就站在一旁盯着戎峰,戎峰到了近前,发现那只狼腿上的,是一种设陷阱用的粗铁丝。
大多寻常抓山鸡野鸭的村民,只会沿着山最边缘处,零星设几个麻绳的陷阱,绑到小物,也是个收获,在餐桌上添一顿肉而已。而若是不甚绑了大兽,也绑不住,只要稍一挣扎,便可脱身。
但这种精制的铁丝却不然,一般动物的牙齿难以咬断,中了招,轻则断腿逃命,重则绑在脖子上,会越挣扎越紧,慢慢被勒死。
眼前这头母狼,已经是自己处理的非常好了,至少没有断腿,只是那铁丝依旧深深勒在前足的肉里,若是不及时处置,这条腿迟早是要坏死的。
戎峰安抚的伸出手,去让母狼习惯他的气味,而后试探性的去解紧勒的铁丝,母狼虽然没咬,但是依旧吃痛的轻嚎了一声,一旁的狼王即刻直视戎峰,并对他低吼,俨然准备随时攻击。
边鸿心里一紧,随即原地弯弓搭箭,箭头瞄准了狼王。只是戎峰的这只弓不知道是多少石的,他勉强拉开,手臂的肌肉因经受不住这种力量而颤抖着,但他依旧抿着嘴唇,没有松手。
戎峰也眼疾手快,他瞧好铁丝捆绑的关键处,趁狼王警戒边鸿搭弓的一瞬间,猛力伸手,那双大手极其有力,硬是扯开了紧缚的铁丝。
母狼正想痛呼,低头却感觉到了腿上的轻松,于是赶紧拦住了即将冲过去和戎峰打在一起的伴侣。
年轻的狼王被母狼一口叼住后颈,压在了地上,这场紧张的局势才终于消弭。
但是戎峰却顾不上眼前的两只狼,他迅速的回身,冲向边鸿,站在他身后,伸出双臂接下边鸿颤抖的手中那拉满的弓弦,卸下了边鸿双臂承受的力,而后慢慢收回弓弦,放下了箭。
边鸿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但是却语气轻松且带着些笑意的仰头对男人说,“你的弓真重,我差点收不回来。”
戎峰低头就撞进了边鸿稍显明媚的眼神中,一时愣住了。随即他心脏“砰砰砰”跳的厉害,浑身也热。
他想,大概是因为后怕吧。
狼群终于再次接纳了戎峰,而边鸿也跟在一旁,拿出在家里做好的伤药膏,蹲在母狼的面前给它被铁丝勒出来的伤口上药。
母狼很温和,还低头蹭蹭边鸿的脑袋,只是就蹭了这么一会儿,边鸿的脑袋上就起静电了,头顶那处的头发根根的立着,随着小风飘飘摇摇。
戎峰就站在不远处新狼王的旁边,目光却没离开蹲在野狼面前,那小小一个的边鸿,他只觉得那缕头发就像是飘在他心里,“忽悠忽悠”的,搔的心里头痒痒。
之后,戎峰与边鸿并没有在狼群多停留,而是拿着那条狩猎大型动物的铁丝,让狼群给他们带路,寻找设陷阱的具体地方。
没多久,就在山腰处,发现了不少陷阱,戎峰经验丰富,他见招拆招,不论是套陷、地陷,还是树陷,他一路拔除的干干净净,或有被绑缚的动物,也叫他都放走了。
但是戎峰决定要解决这些陷阱的源头,只有解决了有觊觎之心的人,这件事才算完。
而没一会儿,走在他身边的小郎君忽然脸色发白,仿佛欲吐般难忍。
戎峰赶紧上前托住了边鸿的后背,以免他不甚摔到,并低头问他,“怎么了?”
边鸿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字的把话说全。
“附近,有死人。”
这种人类尸体渐渐腐败的血腥与腐臭味儿,对于边鸿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些曾经的画面,他很难受,不自觉的往男人的身上靠了靠。
戎峰心中一凛,他把边鸿放在山林的上风口,山间的清风吹散了那种混沌的气味,边鸿的脸色才看起来好了一些。
而后,戎峰也在一处茂密的草堆里,找到了一具尸体,浑身被动物撕咬的稀烂,地上散落的布兜里,是还没下的铁丝与一些剖宰大型动物的工具。
看来是伏击失败,反遭杀戮,戎峰眼也不眨,拎着尸首就丢进了不远处的山涧里,深怕尸气把那小郎君熏到。而后他捧起地上干净的雪洗了洗手后,才转身回去,带着边鸿,沿着冬季森林中留下的些许痕迹,朝犯事者追踪而去。
下午,两人遇见了几只零散的猴子,它们似乎也在寻找猴群的踪迹,时不时的站在树梢“啊喔啊喔”的呼唤同伴。而且这几只猴子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金色的毛发也乌糟糟的一片,老猴王带着族群却不见踪影。
直到太阳西下,戎峰与边鸿顺着痕迹,直追到了那条山边的湖泊边缘。
猴群果然在这里,它们金色的身影在树梢间来回跃动,且叫声焦躁不安。
边鸿抬头望去,就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冻湖中间,正绑着一只无助可怜的小猴子,湖水周围,则布满了陷阱,更下方的雪后,还间或有人影趴伏,等待猎物上钩。
边鸿看着那只曾经在自己怀里安度一夜的小猴子,此刻正被冻的瑟瑟发抖,伶仃的挣扎呼救,身上有血,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
它被当做一个诱饵,用来捕杀它的亲族与家人。
幼小生命的呼救,踩在边鸿紧绷的那根弦上。
小猴子凄惨的叫声,与地震之下朋友们的挣扎的呐喊重叠,转而,又变成了矿井下被殴打致死的年幼同伴的痛哭,战场上被敌军屠城独剩废墟中一个幼子的哀嚎,还有废弃的村镇里,元定和官宝躲在柴房,饥寒无力的呜咽。
善恶一念间。
边鸿红着眼,肃杀而孤绝的,抬手“铿”一声,抽出弯刀。
第24章
冰湖之上,冻的发青的小猴逐渐脱力,连叫声都开始细弱不闻。
猴群前去营救的大猴子,被人为铺设在周围的陷阱所伤,不过更多的是掉进了还没有冻牢的冰湖里。
湖水太冷了,它们不能前进,必须赶紧爬上岸来,要迅速甩干身上带着冰碴子的湖水,而后回到猴群中用同族的体温取暖。
因为一旦长时间泡在冰冻的冷水中,身体失温,那么皮毛再厚的大猴子也难以幸免于难。
这是一场针对金色猴群狠毒的阳谋杀戮,谋划者选在这片浮冰中,正是让大量的猴群掉进冰湖里冻死,过后他们再进行捕捞。
又设下陷阱,让其不能迅速救走湖中间的诱饵。这样,既避免了受到猴群的攻击,又能得到没有伤口的,完整的毛皮。
捕捉一两只山中的灵禽珍兽,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而这群皮毛灿金绚丽,且体格适中能产出足够肉食的猴群,简直是上上之选。
珍贵稀有的皮毛卖给达官贵族,是一笔巨额财富。和善的动物,只因为自己的美丽,而招来了杀身灭族之祸。
领头的人匍匐在湖边的雪坡之后,冷得掏出酒壶,连连往嘴里灌了好几口,并数着湖周围因为小猴的哀嚎求救,而越聚越多的猴子,一时间兴奋到难以自抑,赶紧转头吩咐拉着陷阱的手下。
“看好了,只要近了湖,即刻拉绳,最好一只也不漏下,但凡是干完了这一票,咱们弟兄几年不愁吃喝!也不用去砸窑子了,妈的,现在家家户户都没粮,地主都挨饿,抢一回还不够老子喝花酒呢。”
雪坡后躲藏着的狩猎者在摩拳擦掌的伺机而动,而湖边树上的猴群则悲伤而愤怒。
眼看着它们最年轻力壮的猴子也渡不过冰湖,只能狼狈的游回来,脚上还因为碰到了陷阱划伤了一大片。
已经年老的猴王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湖水中央的,那只在挣扎中渐渐气弱的,猴群中最小也最聪明的幼崽。
随后,就在猴群“呜喔喔”的躁动中,老猴王叫回了所有徘徊在外侧等待往前冲的年轻猴子们,随后,它只身走进了冻湖。
岁月积累下的经验和智慧,让它在谨慎与小心中,躲过了周围设下的所有陷阱,它俯身趴在冰面上,尽量不让薄薄的冰面碎开,而后缓缓向湖中间移动。
一直准备拉陷阱的人赶紧回头和旁边喝酒的老大禀报:“头儿,有个老猴子好像快到冰面的中间了!”
那头人一摆手,“大惊小怪什么,拉陷阱啊。”
“我拉了,它,它都躲过去了。”
头人这才猛的翻身起来,趴在雪沿边,往湖上瞧,眼见着那只老猴子距离诱饵越来越近,他扯过一旁兄弟的脖领子,“拉弓,射死这只猴子,妈的,快点”
不过随后又补充:“瞄准了脑袋,别坏了皮毛。”
还在湖面匍匐的老猴子似有所感,它侧脸朝雪坡这边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的内容和人类太过相似,让拉弓的都有一瞬间愣神,心里发渗。
“老,老大,猛一瞧,那猴子怎么像人似的。”
头人呸了一声,“少给老子装蒜,像人又怎么地,大活人咱们还少杀了?赶紧,给老子放箭!”
小弟一听也是,这年月,连老实巴交的农户手上说不准都有几条人命,何况他们这些暗门子的土匪,砸窑子的时候用黑布把自己的脸一蒙,什么男女老幼,死活不论。
心比铁硬。
于是,他半身探出雪坡,搭弓就射。就在头人安下心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他身边这位神弓手兄弟忽然弓箭脱手,闷哼一声就一头栽倒在雪堆里。
兄弟们纳闷,以为他是不是冻的,可是一上前翻过他的身体,就见神弓手头下的雪地被鲜红色的血液染了一大片,一只雕翎箭正中他头部,箭头从眼眶不偏不倚的射进去,又在后脑盖冒出来。
说来讽刺。
也全了他一身的好皮子。
众人都心中一凉,竟然射穿了!足见这根箭既快又准,且力道极大。
常年刀口舔血的一帮人,对生死的嗅觉很灵敏,所有松懈的土匪都滚爬起来拿刀佩剑,但不敢在雪坡露头。
头人也没想到这深山里还能有旁人,而且箭法这么厉害,他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怕是哪个兄弟在事前走漏了风声,招来同行抢买卖了。
不过事还没成,对面怎么就先发难了,就不怕鸡飞蛋打吗。
头人只怕大声吆喝吓跑猴群,他赶紧吩咐手下,“拽绳子,那把小猴崽子弄回来,先换个地方,他娘的,别让我知道是谁。”这话既是说对面砸买卖的人,也是说伙里泄露消息的兄弟。
但是他却不知道,射箭人并不是什么黑吃黑的土匪,而是终于寻到了猴群的戎峰。
两人赶到湖边时,老猴子就已经踏上了冰面,戎峰没有时间再去探查对面敌人的情况,只能在雪坡后的弓箭对准老猴王的时候,悍然出手,把对方一箭毙命,达到震慑的目的。
可是,小猴子身上竟然还系了绳子,对方见势不好,拽了绳子就把小猴往回拉,老猴王见状,只能在冰面上站起身去追。
只是没跑两步,脚下的冰面承受不住它的体重,老猴王顿时掉进冰湖中,它眼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猴被拽着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猴王叹息一声,在沉入冰河后,用最后的体力向岸边洄游而去。
雨吸湪队.
而另一侧暂且撤离的土匪们,谨慎的分成了两股,一股在雪坡与身后林子的交界处拽着绳子等着收回湖中的小猴。
另一股则是由头人带领,顺着雪坡而下,再走不远就是山外了,到时候没有了树林的遮蔽,那个厉害的弓箭手必然要现身,只要见了人,就是他们兄弟乱刀砍上去,也好过在这里给人当靶子射。
湖边拽猴子的人被旁边的同伙连声吆喝,“快点快点,一会儿老大走远了,咱追不上。”
“着急有个屁的用,等了这么长时间,拉猴的绳子又和着水,一多半都冻在湖面上了,且难拽呢,他妈的你行你来拽。”
几个人正火急火燎的边吵边拽绳子,落在最后边的那个土匪却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上一凉,等他伸手去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一个略微矮小又精瘦的身影悄然从雪堆里摸了过来,随后他毫无知觉的被一把弯刀架在脖子上,后面的人抬手扯着他的头发狠狠往后压,让脆弱的脖颈从包裹的围巾中露了出来。
瞬间,弯刀一转,干净利落的,割断他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带着他身体中的热气,洒在雪坡上,沁入厚雪中,斑驳一片。
死亡的那一刻,他只来得及回头,最后的,看了对方一眼。
杀人者有一双黑沉沉又死寂的双眸。
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看到的一幕,之后,眼中的画面变的黑暗,艰苦又充满罪恶的一生就此结束,腔中血冷,他“咯喽喽”的从充满血沫子的喉中,叹出一口气以作终结。
来生不做乱世人。
温热的鲜血迸溅了几滴到边鸿的脸上,他直愣愣的,连眼睛都没眨。
手握刀刃破开同类身躯的触感,熟悉到令人作呕。
但此刻他不能停,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战场上,手中的冷铁卷刃,依旧要往前冲,胯下的战马被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染的浑身通红,血顺着毛发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他不知道刀下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他被携裹着,变成了战争的兵器,是一把刀,一杆枪,一方戟,独独就不是一个人。
只有杀戮。
要刀劈剑砍,要削首刳剔,要不停的杀,杀,杀……
“闵熙?”
“闵熙!”
在叫谁,谁叫闵熙?
最后,边鸿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死死的握住了手腕,稍稍缓过了神,眼中多少有些光亮。
对了,他现在叫闵熙。
男人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紧紧握着他持刀的手,自己的手凉的像从湖里爬出来的水鬼,但被戎峰这样握着,似乎也沾染了些人间的热乎气儿。
低头一看,周围的那几个土匪已经都死了,大部分是身上中箭倒地,小部分是被血淋淋的割喉。
这是他在虎贲军训练时,教头传授给他的,最适合最快捷的杀人技。
但是边鸿来不及回想,他回看湖面之上,那只小猴被拽到了一半,此刻正在一块摇摇欲毁的冰上。
连着它的绳子早就和冰面冻在一起了,只怕没等用绳子拽回它,小猴就已经掉进冰河中淹死。
边鸿定定的看着寒风寂寂的冰湖上,孤零零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或许是他的神志不甚清醒,在恍惚中,它一会儿变成矿井里瑟缩在坑道尽头的朋友,一会儿变成屠城过后坐在血泊中哭泣的幼童,一会儿,仿佛又变成了年幼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风雪中的自己……
那是他所有将救未救之人的缩影。
于是他挣脱戎峰温暖的手,朝着湖面奔去。
第25章
见脸上还沾着猩红血迹的小郎君奋不顾身的往冰湖跑去,戎峰当即就要去追,但是却一时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身后不远处,那土匪头子带着同伙竟然杀回来了。
头人在下山的时候越想越不对,但凡是来砸活的其他绺子,也得等他们把货都弄到手再开抢不是,断没有挑在正设伏猴群的时候放冷箭的道理。
能领着一帮兄弟在这世道里以烧杀抢掠为生的人,也算是聪明有胆的,于是他一声令下,带着二十几个弟兄,顺着雪沟,掉头就往回走,想来个黄雀在后。
直到摸近树林边缘,才看到那和自己留在这的几个兄弟打在一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头人打眼一看,冷笑一声,就他妈的两个人,竟然敢来搅他三十来号人的场子。
“哼,不把他们肠子拽出来,算老子白活。”
说罢,头人抽出腰间长刀。
“弟兄们,给老子抄家伙,上!”
隔着一片小树林与雪坡,那伙土匪举刀喊杀过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不少人的性命,因此更衬得杀气森森。
戎峰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看了看那群面目狰狞的土匪,看了看早已投身进冰湖的小郎君,又仰头,望着重峦叠嶂,脉脉无际的山峰与林海。
师父说过,戍山卫,要守一方水土,护一方黎民。
只是,回头看看,他哪一样都没做到。
还在往雪坡上冲的土匪们,就见前头那个人,跑也不跑,战也不战,反而仰起头,深吸一口,朝着灭蒙山的深山峻岭处,悠悠长长的嗥叫。
那声音似狼非狼,似虎非虎,却极震撼人心。
本来三十多人一齐进攻,只打雪坡上的那一个,非常的有把握,甚至有想要抢个头功的,早早跑在了前头。
但这一声长嗥,却令他们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麻,早就听说灭蒙山不是什么好地方,进了山就出不来,这回还是他们的头人说,只到山外围,不深入,又垂涎钱财,这才跟来。
殊不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土匪头子一见自己的人心有游移,当即高声大喝,“兄弟们,数不尽的金子,和漂亮女人,就在眼前这一场了,上!”
冰湖那一侧,老猴王已经游回了族群所在的岸边,它精疲力竭,喘着粗气,甚至来不及甩掉浓密被毛上的冷水。
但忽闻长嗥,它顿时直起身,蓄积身上最后的力气,像是遵守一个代代相传的约定般,它朝着戎峰的方向,“呜喔喔”的高声应和。猴群也顿时整装待发,共同回应的叫喊。
随后,整座原本在冬季已经沉寂起来的灭蒙山,仿佛忽然被唤醒一般的活泛起来。
随着戎峰沉沉的嗥声,山林中传来各种族类的回应,狼嗥声阵阵不绝,由远及近,令人胆寒不已,随即豹吼鹰啼,此起彼伏。
最后所有声音,都收于一声惊心动魄的虎啸山林。
顷刻间,猴群叫喊着露出尖牙与利爪,全部朝戎峰聚集。灭蒙山的丛林里,健壮的狼群呲张獠牙,杀气腾腾的狂奔而来。苍鹰展开宽大的羽翅在这一片冰湖上低低的盘旋。甚至那只没有冬眠,还在乱石堆中带着孩子觅食的巨大母熊,也把幼熊藏好,暴躁的赶了过来。
一时间,这二三十个拿着武器的山林的闯入者,成为了众矢之的,附近所有还没有冬眠的猛兽,全都聚集在此处,从戎峰的身后朝着土匪们扑将上去。
有几个吓破了胆的转身就跑,也顾不得平时歃血为盟并一同杀人放火的兄弟情义了,但是没跑多远,就被天上的苍鹰盯住,飞下来一爪子就把人抓的血肉模糊。
而但凡露了血腥的,就更激发野兽的凶性了,于是在兽群的围攻之下,这一伙土匪顿时被冲的七零八落。
为首的头人多少还有几个拼命保护他的兄弟,他们几个且战且退,头人却边跑,边不可置信的看着远处的戎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映得男人那双棕蓝不一的异瞳,此刻显得尤为冷厉无情。
“不,不对,这,这是戍山卫?”
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于是他几乎嗓子都变了声一样的催促周围的人。
“快跑,快跑,这座山里,有戍山卫!”
但是当新任的年轻狼王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伴侣腿上陷阱的味道时,便再也不压抑本性,大吼一声狂扑而上。
那狼王正是身强力健的年纪,大小几乎与一头小牛犊相似,就算人拿着武器,也丝毫抵挡不住那一口獠牙的撕咬。狼王带着几只壮年的家族成员,杀进人群,扑倒了直接一口咬断喉咙,但凡有架起刀刃护住喉咙的,就会被别的狼绕后,直接从后面袭击,咬断人的脊柱。
一时间攻守易型,原本气势昂然的土匪们被猛兽杀的横尸雪地,还有直接被咬的肢体零落,死无全尸的。
土匪头子连滚带爬的往山下逃,但被拦在树林边的母熊一掌按倒地上,直接拍碎了脑袋,红红白白的,脏了一片洁白的雪地。
母熊呼出一口气,似乎心情好些了,继而转身朝乱石堆方向归去,它的孩子还在石堆的缝隙里等着呢。
一条污浊而蝇营狗苟的人命,对山中的野兽来说,乏善可陈,轻于鸿毛。
但一个初生的纯洁的幼崽,若是如此视若珍宝。
冰湖中,边鸿投身而下,冰冷的湖水流进了鼻腔,针刺着耳膜,瞬间淹没了他全身的感官。
他像是一个在水中迷路的人,抬头不见青天,脚下是漆黑的深渊,仿佛有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只等他一不小心,就要被吞吃而下,溺毙在此。
但他没有停留,拼劲全力的,朝着幼猴的那块冰面游了过去。
四肢被冻的僵硬,心脏的搏动几乎都要结成冰的停下来。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更显沉重,但他连脱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游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长达几小时,边鸿在水下,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只有冷,如此漫长的冷。
像在军中那么多不眠的颤抖着的从撕心裂肺到麻木的冷。
终于,在水下模糊的视线中,他找到了那块薄冰上,蜷缩无声的小猴的身影。从水中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一双带着血的小脚丫。
仿佛它已经行了千里路,但却仍旧困囿在此,只能做一个漂泊在异乡的幽魂。
边鸿义无反顾的托着冰面,朝明亮的岸边游去,那里有小猴的家人和族群,它不应该这么死在孤冷的浮冰上。
就在这途中,边鸿隐约的听到了狼嗥虎啸,那是沸反盈天的山林。
这声音也支撑着他迷离的意识,但还没等他清醒多久,一块巨大的浮冰在土匪设下的陷阱中脱出,砸进水面。
冰与冰的碰撞,迸溅出千千万万碎渣和锋利的残片,朝着边鸿和浮冰上的小猴一涌而来。
小猴脚下的薄冰当即碎裂,那小小的身躯落进水中,几乎都没有挣扎,边鸿上前,紧紧的抱住了它,而后背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冲击而来的波涛与落冰。
顷刻间,他就被卷进了湖水深处,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边鸿仿佛看到有一个身影,从夕阳漫洒的水面,破开粼粼的波纹,一往无前的朝自己而来。
那人有一双异色的眼睛,那只蓝色的瞳孔在潋滟的水中,更显澄澈,如同泛着碧蓝大海的涟漪。
他不断的朝自己接近,而后一双大手拉住了下沉的自己,并把自己拉到他的眼前,低头,渡了一口气。
最后,边鸿几乎人事不知的被戎峰从冰湖中捞出来,他把还有呼吸的小猴子还给在湖边焦急等待的猴群,而后抱着浑身湿透且冰冷的边鸿一路飞驰,迅速的跑回他们昨日刚刚离开的地下小石屋。
戎峰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跑的这么快,仿佛肋下生出一双翅膀,脚下踩着风尖。
小郎君的情况很危机,几乎连呼吸都停了似的,僵硬而冰冷,幸而冰湖距离石屋比较近,否则若是在露天野地里,他就更难活了。
于是,戎峰丝毫没有犹豫的迅速脱下自己也湿透的衣裳,而后伸手焦急的去扯边鸿的衣带。
边鸿昏昏沉沉间,依旧警惕的察觉到了有人在暴力撕扯他的衣服,这触动了他最底层的安全防备。
从前在军营中,士兵们大多大铺同睡,他为了避免骚扰,常常握刀而眠,即使刚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精疲力竭的时候,也能在夜晚睡觉时,暴起抽刀。
他厌烦和任何人的生理接触。
戎峰就见脱衣服的时候,小郎君的眼中似乎微微有了些反应,他的一双冷手更是死死的握住了自己扯在他在衣襟上的手。
边鸿气若游丝,“你,你干什么。”
戎峰一把将他阻拦的双手举过头顶,瞬间把他冻的半硬的衣裳扯了下来。
“干什么?救你的命。”
随后,他半强迫的,把僵硬的边鸿搂进自己还算温暖的怀里,扯过唯一干燥的兽皮,盖在两人身上。
边鸿急欲挣脱,但双手被握紧,就连双腿也被男人更健壮且筋肉分明的大腿挟制在中间,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过,他慢慢的,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太暖和了,他从不知道,另一个人的体温会如此的炽热,紧贴在一起的身躯像是天生就如此契合。
最终,边鸿还是顺应了本能,他颤抖着,低头窝进了男人的伟岸而炽热的身躯里。
直到冻裂的身躯被渐渐的融化,拼和,边鸿终于呼吸匀称的,睡了过去。
夜半时刻,戎峰睁开了双目,他的眼中丝毫没有睡意。屋里没生火,木床也凉,他只能把小郎君放在自己身上,而后再盖一层兽皮。
但他实在睡不着,肌肤之间的接触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也发麻,想用力的摩挲,但是控制住了自己。
随后,他小心的下了木床,只围了一块薄布,出门捡了些干柴,点燃了石屋中的灶火。
火光明灭,哔啵作响,他叹了口气,而后抿着唇,倚着石墙坐在凳子上,双手扶额的,沉默了很久。
而后时不时的,看向木床上,仿佛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冷瑟缩的小郎君。
石屋中已经温暖了起来,或许不再需要他的体温了。
但只是稍稍顿了顿,他随后坚定的扯下了身上的薄布,干净利落的起身,大步走过去,掀开盖着边鸿的兽皮,重新躺了回去。
兽皮下的边鸿在睡梦中自动寻找着热源,贴了上去。
男人仰躺在木床上,感受着身上躺着的轻飘飘的重量,伸手紧了紧兽皮的边缘。
而后,在暖意融融的炉火中,闭上了双眼。
第26章
边鸿昏昏沉沉了一夜,伴随着喃喃不清的梦呓,时而痛苦挣扎,时而浑身瑟缩的发抖,到最后几乎精疲力竭的,终于在男人的胸口上睡沉了。
等他一睁开眼,陌生而黑暗的环境令他瞬间绷紧了身体戒备,猛的半蹲起身,就这一个动作,已经让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即便如此,他依然左手防御在前,右手下意识往小腿上摸武器。
他有在绑腿中藏刀的习惯。
可是伸手一摸,小腿上空无一物,别说是刀了,就连衣服都没有,边鸿瞬间就恐惧起来。因为不论是在黑煤场,还是在军营中,被脱光了衣服,都只意味着一种情况。
正在他惊惶之际,忽然听到了打喷嚏的声音,边鸿耳朵一动,迅速盯向声音的方向。
这时候他因为瞬间的剧烈动作而眼前一黑的状况已经好了些,甩了甩头,映入眼帘的,是两只在火塘边烤火的金色猴子。
边鸿一怔,随即环顾四周,是陈旧而结实的石墙,前边有正在燃烧的灶火,火旁拉着一根绳子,晾着两件棉袄和一些衣裤。
至此,边鸿才在惊厥中清醒过来,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小坟包”这三个字,异常极具特色且鲜明的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边鸿忽然就卸了力,他浑身酸软,头痛鼻塞,刚才那紧绷的状态根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此刻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后,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又塌回了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