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早川千奈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向同期们告辞的。
烤肉还没吃完,气氛正火热,刚刚还笑得灿烂的女孩便猝然起身,僵硬地说了些大概是临时有事之类的颠三倒四的话。
她隐约听见萩原担心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很难看,降谷零似乎还追了出来,模模糊糊地问她又是诅咒吗。她其实什么也没听清,好像也什么都没回答,只是匆匆逃离人群,仔细查看系统面板,再三确定任务内容。
【阻止夏油杰屠村。 】
无论看多少次,这行红色的字都始终没有任何改变,一直在变化的只有任务限定时间的倒计时,一分一秒,滴滴答答地流逝,不再回头。
跳动的数字让早川千奈恢复了理智,从朦胧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再去思考他这么做的缘由根本就不是首要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阻止他。
她迅速拨通了夜蛾正道的电话,向他询问夏油杰今天的任务详情。
上一次她突兀询问任务还是灰原和七海那次,夜蛾瞬间就明白她大概是又有了什么感应,将夏油杰的任务地点报给了她:“夏油大概下午就带着你之前留下那个诅咒一起出发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村里……是协会又对诅咒等级判断失误吗?窗的那帮人真是够了……”
早川千奈完全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她到宁愿是诅咒等级的问题。
她匆匆和夜蛾沟通了几句,听到对方问自己需不需要紧急安排交通,果断道:“不,不用了,我怕来不及。”
太慢了,所有能想到的交通方式都太慢了。她只想马上赶到夏油杰的身边——也幸好他带上了早川爱,让她还有立刻赶到的机会。
“向我许愿,爱。”暗巷中,年轻的神女微微闭眼,轻声呢喃,“让我去你身边。”
【神之旨意( lv8 ):优秀的神明可以直接向信徒传递自己的心声乃至想传达的画面,在过去可以省下彩信费或是话费;人间步入互联网时代以后,这项功能就只剩下了最质朴的本质功能——随时接通,无法拒接。 】
信仰值是百分百的早川爱几乎马上就回应了她的呼唤,纯粹的信力从联结的另一端传递而来。玄妙的、与咒力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充盈,在信仰她的人面前,她近乎无所不能。
空间的跨越几乎只是一瞬间,下一秒,早川千奈就已经站在了田埂上。原本在夜色下应该漆黑一片的村落此时被森蓝的火焰笼罩,人类的哀嚎声、脚步声最终都被火焰吞食殆尽,归为寂静。而黑发的青年静静站在火中,冷酷的表情格外陌生。
……不,不对。
炼狱般的场景在她眼中只留存了一刹那,她甩甩脑袋,那些过于真实的幻觉就从眼中消失了。在触发紧急任务后她有时会产生这样的“幻觉”……或者说,这是她任务失败之后产生的景象,只是被预知能力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如果她没有阻止的话,夏油杰真的会把整个村子所有人都杀光。
这样的现实被无比直观地展现在她的脑海里,几乎让她感到荒诞,第一次怀疑起预知:夏油杰会做这样的事?谁?夏油杰?她最重要的、朋友之一……那个从过去开始就和她一起努力着的、她的同伴……会成*为一个放纵诅咒屠杀数百人的杀人鬼?怎么可能……
“……或许千奈你也一直都完全没有真正认识我哦?”她的面前,熟悉的温和嗓音响了起来,在黑暗中,黑发青年垂眼看着她,眼中翻涌着令她陌生的情绪,“就像我也第一次知道千奈有这样的能力……类似瞬移吗?有信徒向你祈祷,你就能出现在她的身边?”
在他边上,漆黑的牢笼里,早川爱扒拉着栏杆,骂骂咧咧:“混蛋刘海怪!你快放开我!我跟你可不是一伙的——我可没支持你杀人!”
千奈蓦然看去,便见不只是早川爱被关了起来,青年的脚边还躺着两个生死不知的老人。而夏油杰本人正平静地收回手,巨大的咒灵的虚影在背后展开。他捏了个咒印,笼子里的早川爱就被迫闭上了嘴,张嘴的时候只能吐出无意义的字符。
在他们身后的房屋里,惊恐万状的村民偷偷探出头来,村子里发出喧闹之声。
“……放开爱酱,杰,也不要想对无辜的村民动手,”千奈拔出咒具,指向自己昔日的同伴,目光冷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但事先说好,如果你真的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我绝对不会……念及昔日情谊!”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她一定会阻止他。
“真像是你会说出的话啊,千奈。”夏油杰弯着眼睛笑了笑,完全没有做出备战的举动,反而驱散了身侧的咒灵,“你一直都是这样,把救人、把这些事全部放在自己前面,在其他人的事上心软过头……就像现在,嘴上说着不会念及情谊,但你握着剑的手可是在发抖哦?”
千奈微微垂眼,这才看到自己手中剑的剑尖正微微颤抖。这把剑在面对最为凶狠的诅咒和诅咒师的时候都不曾有半分畏惧,如今,却因为指向曾经的挚友而失去了那股一往无前的锋利之气。
在这种时候,刚刚因为过于震惊而一片空白的大脑反而再次活动了起来。她看向夏油杰,语气软化下来:“……我怎么可能真的和你兵戎相见……告诉我,杰,发生了什么?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吗?”
由于之前对友人的顾忌,对方的信仰值并不是满值,她能对他造成的影响并不算大。必须先想办法进行接触,把他的信仰拉满……无论如何,她必须先控制住他。
【话疗(lv8):神棍必备技能之一。对你误入歧途的友人使用,想必效果拔群。 】
“不用对我使用这样的术式,千奈。”对于熟悉她的人来说,术式的影响几乎立刻就被察觉,夏油杰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颅,“我一直都是你最忠诚的、百分之百的信徒,只要你想要阻止我,我就不会做你不希望我做的事……”
他牵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任由她触碰自己。信仰值以一种不正常的数据往上窜,几乎没过几秒,系统就已经跳出了提示。
【神明在夏油杰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优质虔诚信徒+1,总积分+5000】
【您已成功阻止夏油杰屠村,任务-苦夏已完成,奖励积分+5000】
【目前积分等级LV8 ( 56000/100000 ),恭喜宿主更进一步,脱离神棍的范畴,进入准神阶段。神女权限升级中,那些曾经与你自己的命运纠缠改变的宿命切换为可查看状态。 】
突兀的提示音和停止的倒计时让千奈猝不及防地微微睁大了眼。她的手依旧搭在夏油杰的脸上,后者温驯地垂眼看着她,就像是一只已然被驯服的野兽。
但是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成功与同伴沟通的喜悦散去之后,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便再次涌入大脑。
“我果然还是……不想做会让千奈讨厌我的事,”黑发青年垂着眼,平静地注视着她,“但我更在意千奈……为了千奈,为了咒术界的未来,我什么事都可以做。”
在额头相抵的那一瞬间,纷杂的思绪涌入她的大脑。她看见因为咒术天赋而被普通人锁在地牢里、饱受折磨的瘦弱女孩,看见村民们拿起农具悄悄围了上来,围住带着孩子又不想对普通人动手的年轻咒术师……她看见盘星教里,围着理子尸身鼓掌的、面目模糊的信众,看到她复活了理子后狰狞的表情。
“千奈想保护普通人,我当然知道。”黑蛇缠绕着她的脖颈,吐出殷红的蛇信,“但有些人……那些人,有什么资格被我们用性命保护?那些丑陋的、利己的、只会仗着弱小和无知肆意伤人的……猴子……!”
“他们是诞生诅咒的诱因之一,是导致我们失去同伴的罪魁祸首……还有那些盘踞在我们上方、肆意操控规则的东西……根本不需要你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拯救。”
……不是幻觉,周围切实地响起了脚步声。面目模糊的村民带着两个瘦弱的小女孩,将她们锁在笼子里,举着农具指着她们,用颤抖地声音问他们俩是不是和她们一样的怪物。几十个呼吸将他们包围在包围圈内,火把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真过分啊……明明我傍晚才帮他们祓除了盘踞在村中的咒灵,现在就这样对我。”夏油杰低沉地笑了起来,“对千奈也很过分——明明千奈是来救他们的吧?他们却自动就把我们划分到了异常的范围之内。”
“诡辩。”千奈呼出一口气,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领域内,“在他们的视角里,觉得突然出现还伤人的陌生人很可疑是理所当然的……我现在还和你站在一起,他们把我当做和你一伙的也很正常。”
“但你没有反驳我之前的话,”夏油杰眨眨眼,任由她把自己关进领域,毫无抵抗,“因为千奈你自己其实也在怀疑过去的方针吧——阻止受害者复仇、保护那个叫九条有雅的猴子的时候,看到九条有雅再次被放出来的时候,你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你一定也和我一样,觉得他真该死啊……这样的猴子活着根本就是浪费资源,即使他现在已经被当做某些人向你献媚的祭品,但他依然可以好好活着,在监狱里吃好喝好……甚至,他真的会进监狱吗?而他背后的那些人、那些利用这个新闻隐藏了更大黑暗的恶人们,他们却依旧光鲜亮丽地坐在台前,假装自己是真的向你俯首称臣,换取你的力量,让你继续为他们守护东京。”
“你在发抖……是因为愤怒吗?”他的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感知着她的所有情绪,“其实千奈你一直是个很骄傲的人啊,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比悟和我好上多少。我原本其实是赞同那位空条先生说的话的,优先保证你的稳定是最重要的事……”
“但千奈也不想被那些人愚弄吧?你在保护的是什么?你在维护的规则,又是谁制定的规则?”
脑中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弓弦紧绷着被拉开,像是随时都会被扯断。千奈撑住额头,努力维持着理智,甩开他的手:“……不要再说了,杰,先和我回去,那些事我们可以一起处理、一起面对……”
“……已经回不去了,千奈,”夏油杰注视着她,就在几步之外,“我不可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你不愿意做的事,我会替你处理;你想继续待在光明的牢笼里也没有关系,我会帮你清除那些重压和阻碍——”
早川千奈想阻止他离开,却完全没办法对他发布任何能说服自己的命令。她的目光呆滞地停留在他的头顶,那里原来一直都没有任何关于非自然死亡的印记和提示,如今却突然多了一行死亡日期和死亡原因。
【信徒夏油杰,将于xxxx年12月24日死亡,被神女和六眼联手处决。 】
在四周喧闹的人声里,那个黑发的青年穿过人群,击碎牢笼,牵起那两个满身伤痕的瘦弱女孩的手。早川爱也被他一并带走,像是无声地向她宣誓,无论何时何地,她要是想取他性命,都可以直接降临。
“……为什么我之前看杰的时候,他的头顶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非自然死亡的标记?”她站在原地,垂着眼,在心里问系统,“他明明应该是自然死亡寿终正寝……而且为什么我突然就能看到死亡时间了……回答我,系统,回答我……!”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完成任务后,宿主等级升至LV8 ,权限上调,便拥有了能够看穿宿命的眼睛。之前您询问是否能升级技能的时候,系统也这么提醒过您了。 】
【您原本能看到的非自然死亡的标识都是宿命与您毫无纠葛之人的,如果对方的命运与您缠绕,您自然看不到对方的结局,并非系统bug ,情宿主谅解。升级之后的权能变化还请您自行探索。 】
……权能……升级。
即使并未特地感受,跨越过某种界限的感知无比鲜明——与此同时,她的情绪几乎毫无波澜,并无变强的欣喜。年轻的神女平静地站在人群之中,抬起眼,看到刚刚还躁动不安的民众呆呆望向她,在她的注视下平静下来,眼中也浮现出敬畏。
她抬步走向被夏油杰重伤的两个村民,向他们伸出手。后者还有一口气,艰难地睁眼看着她,显然将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信仰值也增长得飞快。他们的思绪也一并涌入她的大脑,她“看到”他们欺凌无辜的孩童,偷偷点燃居住于此的咒术师家中的房屋,只因觉得对方是异类,便肆意伤害对方。
在咒术师的眼里,他们是这样的弱小……如果刚刚夏油杰真的动了手,整个村落都不会留下任何幸存者。而弱小的同时,他们又是这样……
弱小需要被拯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罪不至死,就算有罪,也该由法律来审判。
千奈努力维持着理智,机械地治疗好他们的伤口。醒过来的村民们对她感恩戴德,就好像她不是和被他们伤害的那些人一样的“异类”。
“无故戕害咒术师是他们的问题……领头放火的几个人会被送进监狱。”深夜赶到现场的夜蛾正道满脸倦容,按住她的肩膀,“你还好吗?千奈?还有杰他……”
“我很好。”她听到自己平淡地回答,“杰他……大概是叛逃了吧。”
继续把夏油杰放在咒高专的立场上,大家多半都会有些难办。
夜蛾正道原本想让她别在这种严肃问题上含糊其辞,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最终,他只是沉默两秒,答非所问:“……悟那家伙还在外面做任务,明后天才会回来……”
……也不知道到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五条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好笑的是,事到如今,千奈的心情反而平复了下来。她按了按额角,心说现在的情况也还算好了——至少她成功阻止了夏油杰屠村,五条悟回来的时候不至于听到挚友成了个杀人魔、立场彻底无可转圜的消息。
今晚她接受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以至于她现在的脑子里还有点纷纷乱乱的。中间夏油杰还提到了空条承太郎……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九条有雅真的会得到制裁吗?老师?”她看向深邃的夜幕,突兀地问,“无论是咒术界还是那些政客……他们都希望我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保护东京,所以当我说出想要审判九条有雅的要求的时候,他们把他当做祭品献上来,就好像只要处置了他,所有的罪恶都一笔勾销……”
但实际上,健康基金会仍在运转。九条有雅的罪很难被判处死刑,霓虹也没有化学阉割之类的惩罚方式,九条家还在那里,九条有雅即使被关押了,也可以过得比绝大部分普通人都要好。
“……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夜蛾正道低声说,“或许你可以继续向他们施压,而他们迫于神女的威慑力,会进一步惩罚九条有雅……但也只是九条有雅。”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支撑着学生的背脊,耐心教诲:“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将整个九条家都拉扯下马,他们背后的势力也是如此。他们或许会惧怕你,但如果被逼急了,那帮政客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当然不会害怕他们,但你不是在警校交了好几个朋友吗?没有底线、没有顾忌的人,能做的事,可比正义的存在多得多。”
……没有底线,没有顾忌,不用担心破坏规则产生的后果……恶人的震慑力远超一个循规蹈矩的神女。他们笃定神女必然理智,必然克制,必然不会越过那条红线。
脑中的某根弦绷得更紧了一点,吱呀吱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夜色笼罩着年轻的神女,在师长关切的目光中,她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从九条家之前委托的态度你应该也能大概感觉到,有些政客对咒术师的态度其实接近于看待工具,认为咒术师维护秩序是理所当然的。”或许是怕她想不开,夜蛾又多说了几句,“现在科技比过去发达许多,对咒术不了解的部分政客又有过用金钱招揽诅咒师的经历,便觉得咒术师可以供他们随意驱使。”
“之前也曾有一个自由咒术师路见不平,试图为被世家迫害的普通人讨回公道。当时的情况也和你现在遇到的有点类似,对方只是依法惩治了作案人,后续却报复了该咒术师的普通亲友……某些人自傲惯了,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活该受他们压迫,做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手的事。”
……所以她会遇到这样的事,好像也完全不算太意外。
在解决完夏油杰叛逃事件的余波之后的一天,接到诸伏景光电话、问她有没有看到降谷零的时候,千奈的心中便突然产生了类似的明悟。
自由咒术师是善良的、讲道理的,会通过法律渠道维权,所以世家不害怕他,将他把弄于股掌之间。
神女是善良的、遵守规则的,为了东京、为了人民的福祉会老老实实坐在神坛上,所以九条家不怕她,反倒还敢给她点无伤大雅的小教训,让她别再掺和他们的事……反正也只是动了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而非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同类”。
刺啦一声。弓弦彻底崩断。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失去束缚,破空而出。
“据媒体爆料,以性侵、性剥削、参与性贿赂等罪名被关押的九条家二公子九条有雅目前已被收押,居住条件良好……受害者及家属联合上诉抗议,警校生也组织了静坐示威活动……”
新闻被金钱抹平,最终毫无痕迹。九条有雅在照片上笑容灿烂,背景是装修豪华的居所。
偏僻的工地里,早川千奈站在浑身是血、双腿不自然地歪曲着的金发青年面前,他的警徽被鲜血污浊,那双紫色的眼瞳失去光泽,呼吸微弱。
“……我很喜欢零君,也很喜欢零君之前描绘过的、大家一起努力的未来。”她俯下身,轻柔地将他抱进怀中,轻声说,“就是零君之前总是建议我不要违规操作什么的……这次恐怕不能答应你了。”
在他们边上,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几个袭击者惨叫着被挂在钢筋上,串成一串,自下身穿过,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本该普照万物的神女的辉光温柔地包裹着怀中的青年,没有洒落半点在他们身上。
她环抱着降谷零的上半身,低下头,轻轻吻在他的嘴唇上:“如果想要阻止我的话,就睁开眼睛看着我吧?好不好?零君?”
在朦胧的、神圣的辉光里,被温暖包裹着的金发青年迷蒙地睁开眼。笼罩在光芒下的神女脸颊上沾着猩红的血迹,与他唇齿相贴。
就在这一刻,缠绕着他的所有苦痛都已然离他远去。可他的心中却本能地生出了一点不安——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却又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千……”他沙哑地开口,试图呼唤她的名字,意识却陷入了柔软的云层,被彻底吞没。
【神明在降谷零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优质虔诚信徒+1,总积分+5000】
【查询降谷零未来死亡情况:该信徒将于xx年xx月xx日寿终正寝,长寿,无意外因素影响。 】
【是否选择将优质信徒降谷零移除信徒列表? 】
【是。 】
第72章
降谷零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他穿着印着家纹的和服,穿过长长的回廊。神官的祝祷声由远及近,樱花枝下,一身纯白和服的女孩抬起头来,挽起的黑发上落了一片粉色的花瓣。
明明应该是很庄重的场合,她却赤着脚坐在神龛前,指尖随意拨过杯中清澈的酒液,带起涟漪。神官引着金发青年来到她近前,她也只是回头看他一眼,向他勾了一下手指。
招神之前,需先修祓。神女高坐殿上,他则穿着和服站在水池的中央,在她催促的目光中红着耳朵解开衣扣:“所以为什么只有我需要……”
“是你要招神,又不是我要招神。”女孩已经换了个姿势,靠着桌子倚着,单手支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侍奉神明之前要沐浴焚香是常识吧?零君这么勤快,就没有做过功课吗?”
……他勤快也不是在这种方面勤快啊。
但事已至此,降谷零自然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他忍着羞赧褪下和服,只留里衣,白色的布料被清水浇透,透出巧克力色的肌理。水珠顺着胸膛流淌,落入下方的阴影。
“哇哦。”
她好像走下了神坛,绕着他转了一圈,发出了一声小声的赞叹。他羞耻地睁开眼,没忍住撩起水泼他。女孩洁白的和服被水珠沾湿,鬓发上也碎着几点晶莹,眉眼间带着生动的不满,圆溜溜的猫眼瞪着他,直接夺走了神官手里的水瓢去泼他,直到他浑身湿透、无奈告饶。
“哼哼,还是我赢了嘛。”她弯着眼睛得意地翘起唇角,在神官的劝导下停手。降谷零心说她赢的也不只这一次了……在他面前,她好像从来都没输过。
神官轻声念诵着经文,远处似乎有人在敲钟。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水流和神女的目光上,只隐约听到神官问询,他是否愿意为神女献上一切。
愿意的尾音还没落下,侍者端着托盘,让他献酒。那三杯酒本来一共该喝九次交杯,在他向她端起酒杯时,她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指尖。
“……可我并不想让零君为我献上一切。”浅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吐露的却并不只是他期待中的爱语,“我真的很喜欢零君……但是不可以哦。零君的未来不该止步于此,也不该受到任何桎梏。”
盛满酒液的酒樽倾斜,琥珀色的琼浆被倾倒而出,直至一滴不剩。降谷零想伸手抓住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他面前像风一样散去……带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你自己治好了?看来不需要我来了。”模糊的意识中,他隐约听到一个女声这么说,“看起来你的术式好像比以前更强了……这种特定的伤势以前需要信徒许愿你才能治好吧。”
“……嗯。”他更为熟悉的那个声音语气平静,“九条家那些人下手也的确说得上……哈,点到即止。只是冲着让他残废去的。”
“毕竟结了死仇意义就不一样了,按那帮人的脑回路,他们大概想着只是给你个警告。”另一个女声停顿了一下,了然道,“不过你生气了吧?你打算怎么做?”
“先别告诉夜蛾老师。”早川千奈轻声说,“硝子假装不知道就好了,违反守则的检讨我会自己写。”
她的声音和往常有些不一样。降谷零之前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时间甚至有些无法分辨出这是不是他曾经熟悉的那个女孩。他的手指蜷起,好不容易握住她的手腕,却好像只握住了一捧风——而往日里迫切地想要将她拢在怀中的冲动竟然也诡异地平复下来,就好像他不曾因为她而心跳加速过一样。
他感觉到自己被她抱了起来,走过了很远的路,最终被放到宿舍柔软的床榻上。
“ Zero……Zero !好像只是昏过去了……还好还有呼吸。”有熟悉的声音在急切地呼唤他,饱含担忧,“千奈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他怎么……”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女孩答非所问,声音平淡而笃定,“这两天的话,景光哥、研二哥、阵平和班长就都留着照顾零君吧,知佳她们那边我也会去说……暂时先忍耐一下,其他事我会处理。”
“说什么你会处理……是九条家的事吧?”松田的语气带着些许焦躁,“能不能不要一副全都是你的错、想把所有事都背在自己身上的表情?会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的,这不是你的问题,知道吗?千奈?”
“嗯,我知道。”千奈像是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在找别人的原因……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姑且还是有一点背景的。”
“……这么说话的样子完全像是要去做什么糟糕的事啊,小千奈。”萩原研二苦笑道,“上次你非要一个人被罚跑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就不能稍微信任一点同伴、让我们帮你分担一点吗?”
他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向来敏锐,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当然能知道降谷零失踪的事跟他们查案得罪了基金会背后的世家有关系——如今她想独自背负责任,将他们都摘出去,就像之前一样,完全是为了他们的未来考虑。
“虽然小千奈很重视我们让我很高兴……但是果然,我还是做不到让小千奈独自去面对这样的后果……”半长发青年握住她的手腕,紫罗兰色的眼瞳中闪烁过动摇,“无论你决定去做什么事,我都想……”
“那我想和研二哥交往的话,研二哥也会同意吗?”
在他意料之外的,女孩并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回握住他,轻声问:“我喜欢研二哥,想和研二哥交往——交往的话,研二哥也算是站在我身边了吧。”
略显纷乱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整个宿舍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认真的?”
松田阵平面色僵硬,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又看向表情也凝固在脸上的萩原研二:“喂……?这种时候突然说这种事,你是在开玩笑吗?”
“是认真的。”她没有理会松田,而是再次看向了萩原,“研二哥……是要拒绝我吗?”
……被喜欢的女孩告白了,原本应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
在过去,萩原研二曾经梦到过类似的场景,有时是在樱花树下,有时是在摩天轮上,还有一次是在水族馆里——女孩的哥哥也在边上,看着他露出略带嫌弃的表情。
但无论如何,那样的梦都是甜蜜的。他在梦中向千奈表白,牵着她的手,看她露出有点羞涩的神情,指腹去触碰她泛红的脸颊。
他喜欢她、信任她……不只是因为恋心,也因为是同伴。
短暂的错愕后,青年的表情逐渐变为平静。他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平静如水的脸上,良久,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神明在萩原研二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优质虔诚信徒+1,总积分+5000】
“怎么会呢?”
他笑起来,眼中盛满星河。
“如果是小千奈的请求……我当然会同意。”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发展啊!”
嘈杂的背后,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金发青年靠在床头,几乎本能地朝他们伸出手,却又茫然地收了回去。
……他是以什么立场伸出手、想要阻止他们在一起的——只是这个问题,就已经足够令降谷零头痛欲裂。
他再次躺回床上,伸手触碰自己的嘴唇。被她亲吻的时候那种心动分明不是作伪,可如今,那份心情却忽然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有什么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东西被她带走了。就好像心脏被偷偷抠走一块,又被手法拙劣地填补上替代物。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门口,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想要追上去,但不想面对成了好友女友身份的她。彼时的降谷零在心里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找她问清楚”,却并未意识到所谓的“下次”遥遥无期。
在第二天的夜里,晚上七点,和同期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我是……九条有雅,”食堂的电视频道突兀跳跃,就连正在刷推的学生们的手机界面也被同样的画面填充,他们曾经的同窗面色惨白地坐在豪华的房间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摄像头,“现财务大臣九条一郎是我的父亲……也是因为父亲的包庇,我现在才能安逸地、享受着纳税人交的税金,明明在犯了不可饶恕的罪的情况下,坐在这里……”
不管是不是鬼冢班的,这段时间的风波下来大家也都认识他了。直播画面中,他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好,指甲被啃得坑坑洼洼,叙述却诡异地还算连贯:“我曾经目睹、并亲自参与……山田圭太叔叔举办宴会,宴会的主菜都是未成年的少女……”
食堂里,坐在真由边上吃饭的知佳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的青年。
拍照、贿赂、交易、暴力。那个原本衣冠楚楚的青年将一切全盘托出,描述详细到有人开始干呕。视频外传来有人急切敲门的声音,在他说到几个名字的时候愈演愈烈。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好多人……”九条有雅神情空洞地停了下来,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试图暴力破门,“但我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
“我犯下的罪孽不可饶恕,开启这场直播其实也并不是为了谢罪——实际上我完全不曾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只是必须……到了必须为我的罪负责的时候了。”
遍布着血丝的眼白中间,他的瞳孔震颤着转动,移向下方。桌面上放着一把肋差,他的手颤抖着握住那把刀具,亮出雪白的刀身。
“……喂喂,”松田喃喃道,“那家伙该不会想……”
降谷零瞳孔微缩。
“我会让全世界都看到我的下场……我这样的人应有的下场。”摄像头的前面,憔悴的青年眼中倏然燃烧起微末的狂热,“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咔嚓一声,剪刀合上,被修剪的枝干落到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早川千奈握着剪刀,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茶花。
这盆花是夏油杰之前养在宿舍里的,白山茶。他们几个去年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她一眼就相中了,又不擅长养花,还是夏油杰买了回来,说可以替她照顾。
山茶被他养得枝繁叶茂,只是花期已经结束,要开花要等到年末了。而在这期间,她需要耐心地一点一点修剪掉一些过于旺盛的枝叶,其他枝干才能分得养分。
“……咒术师不该对无咒力的普通人出手,”夜蛾正道站在她身后,语气压抑,“这样的话我应该对你说过很多遍……”
“我知道哦,夜蛾老师。”他的学生背对着他,平静道,“但是他没死吧?”
——人是没死,但也算是彻底废了。九条有雅被彻底摧毁的不只是男人的身体部件还有瘫痪的双腿,还有他的意志。
夜蛾正道本想斥责自己的学生,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她,却又觉得不是——他早该知道,他带的这届学生,除了硝子以外,每个人的性格其实都差不多……如出一辙的自傲、自信。
在被彻底激怒了的情况下,平时看起来温柔和善的早川千奈,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协会那边下达的处罚是……禁足,”说到这样毫无威慑力的惩罚,他自己都有点想笑,“禁足一年,不得离开东京范围,除任务期间不许离开高专,由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和九十九由基协助监管。”
“那和以前比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吧。”千奈捧着修剪下来的枝干转过身,向自己的老师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我没问题哦,会好好听话的。”
“……你最好是真的打算好好听话。”夜蛾按了一下额角,“不过这次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九条家成了政*敌趁机攻击的对象,九条一郎很快就被拉下了水,往日里藏得不错的劣迹被翻出来,整个九条家都很难再翻身。而九条有雅很快就有了一份精神状态有问题的病历,被有心人送进了监狱似的精神病院,防止他说出更多名字——至于后续如何,那就没人能知道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至少在短期,他的学生这次的手段几乎完美地震慑了那帮对她的实力有所误解的老人。精神方面的操控对他们来说比热武器的展示还要令人担心一些——毕竟谁也说不准,自己的家人下属、甚至是自己本人会不会哪一天就像九条有雅一样,举着刀将自己的某个部位剁成碎末。
“我这样的人应有的下场”,从九条有雅口中说出,代表的却是神女的警告。至少在短期内,某些人都只能藏好自己的尾巴,不敢多做点什么。
“不过夜蛾老师也知道的吧,目前的情况只是治标不治本。”千奈随手把那些烂叶丢进垃圾桶里,本想只是随便简单收拾一下桌面,在夜蛾“所以你还想搞什么幺蛾子”的目光中老老实实去拿了桌布来擦灰,并明智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老师你最近有收到杰的消息吗?”
“他好像去了盘星教,动静很大,”提起另一个令人头疼的学生,夜蛾正道的表情抑制剂更差了一点,“听说那小子没几天就爬到了高层——靠着清洗某些劣迹斑斑的权贵。因为出了人命,那家伙正式被定性成诅咒师了,过两天协会应该就会发布通缉令。”
他带的学生接连出了这种事,上面给他的压力其实不算小。但千奈地位特殊,五条悟也站在他这边,协会的老人虽然有意想打压他,实际上却也做不了什么……毕竟夏油杰都叛逃了,九十九由基出了名的不管事,年轻人里,咒术界不更只能仰仗着五条悟和早川千奈了?
“哇,那接下来的话,悟估计会很忙吧。”千奈同情道,“又要看管我,又要出任务,到时候要追捕杰估计也是下令让他做——别敲脑袋啊夜蛾老师!我好不容易长高了!”
“……长长长,光长个子不长脑袋!”夜蛾面无表情地弹她额头,“给我滚去老实待着!等悟回来你自己去跟他解释!”
刚刚还在搅风搅雨的神女瞬间抱头鼠窜,灰溜溜地逃了。
“还真只是禁足啊,那帮人比我想象中还窝囊一点。”今天也难得没什么事、坐在宿舍床上看剧的硝子如此点评道,“禁足就算了,你那些警校朋友呢?就这么断了?不是还有好几个人等着你去救吗?”
“没啊,这怎么说断就断的?”千奈在她床上滚了一圈,骨碌碌抱着被子坐起来,“为了防止被忘掉,我特地在走之前和研二哥表白了——网恋应该没那么容易断掉联系吧?我会记得每天打视频电话的。”
硝子:“……?”
看到千奈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就知道这家伙绝对只是想着什么“得想个办法保持信仰值不能让他忘了自己”,就直接跟人表白了……真可怜啊,那位研二先生,还有在她面前被清空了信仰的降谷君。
不过她对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的心疼也就维持了两秒,很快就转向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同期。要是夏油杰知道千奈居然和人交往了,说不准又得叛逃回来——哦,还有某位占有欲最强的最强……
才刚想到他,五条悟就已经轰开房门、直线闯入。他进来的时候,千奈还托着腮,满脸苦恼地念叨:“杰那家伙走的时候还把爱酱一起带走了,我总得找个机会去把她带回来……也不知道杰会不会照顾好她啊,爱酱饭量大,他刚去盘星教刚起步会不会养不起她……啊,悟,你回来了。”
几天不见看起来成熟了不少的白发青年臭着脸把她从硝子床上提了起来,在硝子“记得关门”的背景音里啪一声甩上房门,把人拎回了自己房间里。
“杰也是、你也是……”他墨镜都还没摘,蓝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寒光,“老是背着人、招呼都不打就做了这样的事——就完全没考虑叫上我吗?”
“如果全军覆没的话,夜蛾老是会很难办吧。”千奈试图以理服人,像撸猫似的给他顺毛,“你看我也没叫硝子一起啊?”
看到他的神情略微放缓,她果断乘胜追击,揉揉他的脑袋,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好啦悟,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接下来你负责监管我,我保证不背着你做什么危险的事。”
但五条悟这次却没那么好哄。
他沉默了两秒,并没有松开她,而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只是暂时的吧?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对不对?”
继续老老实实地做乖宝宝什么也改变不了,短暂的威慑力会随着时间推移流逝。他了解她,知道她不可能就此收手……就像他也不打算继续做协会手中的木偶一样。
果不其然,他的幼驯染摸摸他的脸,语气轻快地承认道:“要走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有这样的承诺那也足够了。五条悟早就已经过了牵着小伙伴的手不让人走的年纪了——他小时候可能比现在还成熟一点,不至于做这种丢人的事……现在么,他真要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把人留下了。
“随你吧。”他轻哼一声,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拉扯,“所以杰离开应该也不只是因为那个村子里的事吧?他还隐瞒了什么,你那天问出来了吗?”
“那天没问……不过我会搞清楚的。”千奈被他捏着脸,含糊不清道。
夏油杰那天还提到了承太郎哥一句,后者这几天好像都不在东京,发消息也不回。她电话问了荷莉阿姨,听说承太郎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绝对要去问个清楚——绝对是关于那个U盘解码的事吧。
而在此之前,在确定之后要做什么之前……神女会老实待在高专关她的禁闭,假装自己的那次失控只是一时激愤,对未来没有更长远的安排。
也就是从这天起,警校生藤原千奈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学员列表里,如同人间蒸发。
第73章
在人生的某些阶段,时间总是流逝得相当之快。盛夏之后,警校生们也到了毕业季。
“……所以说, hagi,”毕业典礼之前,刚换上笔挺制服的松田站在他边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对正牵着手拍照的情侣,几乎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啧了一声,“那家伙那天跟你……之后,就突然消失,再也没出现过吧?你们这算谈的哪门子恋爱?”
“网恋也是恋爱哦,小阵平还是不懂年轻人的新潮啊。”同样一身制服的半长发青年理了理刘海,向他晃了晃手机,“小千奈每天晚上都会和我打视频的话,和见面也没有太大区别了——现在科技可是很发达的。”
哪门子网恋……现实里都完全不见面、在网上把人耍得团团转的话,不是更像电信诈骗吗?
松田阵平倒是很想这么吐槽——但鉴于幼驯染的受骗程度已经很深了,这么跟他说不会有任何效果,反倒有可能被炫耀他们甜蜜的聊天记录,松田还是选择了闭嘴。
……更何况……
隔着口袋,他的指尖触了一下手机的轮廓,又触电似的收回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自己也是电信诈骗的受害者之一。
【那家伙:毕业典礼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当然会出现啊,之前就和真由她们约好一起拍照了。 】
【那家伙:放心,我会来的啦,就是可能稍晚一点点。 】
……明明是个一声不吭就人间蒸发、连档案里都找不到名字的可疑家伙,他到底为什么会相信她一定会来啊。
毕业生的名单贴在墙上,降谷零抬眼看去,果不其然,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发现这一事实以后,他本以为自己会感觉失落,但和之前一样,他的情绪实际上毫无落差。
“……那个混蛋……”金发青年不自觉扯了一下领带,衬衣熨帖的领口出现一丝褶皱,“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 Zero ?”诸伏景光困惑地看向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看到名单上果然没有某个没资格参加毕业典礼的家伙的名字,稍微有点在意而已。”降谷零面色平静地侧过身,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 Hiro呢?来看名单吗?”
幼驯染实在是不太坦率,诸伏景光看向名单,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点笑意。
“我也来看看名单上会不会有千奈的名字,”他温和道,“毕竟从那天以后,千奈就一直没有再出现……稍微有点好奇,她之后去了哪里。”
“那天”以后……
降谷零眸光微暗,轻哼一声:“……谁知道。”
其他同期只以为九条有雅那天的直播是政客之间内部争斗相互恐吓的影响,知道千奈能力的他却很清楚,那天晚上的事多半是早川千奈的手笔。
居然能做到操控对方直播自残……那家伙之后销声匿迹绝对是因为违规操作被制裁了吧。也不知道是禁足还是受到了什么其他的惩罚……不过看她还能每天和萩原打视频,应该也没被罚得太重。
本能地替她想了半天,反应过来以后的降谷零没忍住按了一下额角,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救了——那家伙都把他对她的感情连根拔起了,他还在为她考虑什么?况且那家伙敢做这种事绝对有她的把握……完全!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样错综复杂的心情一直维持到了毕业典礼开始,身为本届第一的优秀毕业生,降谷零成为了学生代表,要负责上台演讲。
……所以她会来吗?
想到他接到的公安的邀请,又回忆起当时说好一起为维护民众安定而努力的约定,他垂眼看向台下,视线漫无目的地移动着。
无论如何……应该还会再见面吧。
观礼的人群外,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脑袋上的大耳狗发卡微微晃动。几乎就在那一瞬间,降谷零的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影子,和她四目相对。
对上眼神的时候,她笑眯眯地朝他挥挥手,用口型说“零君卡酷一”。
明明关于她的感情已经被尽数拔除,但降谷零还是骤然涨红了耳根,只能勉强移开目光,继续专注于演讲。
人群之外,早川千奈顺手把还沾着绿色血迹的短剑擦拭干净收起来,完全没让其他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她的影子没入人潮,低头给萩原发了一条消息:“穿制服的研二哥比平时还要帅气诶。”
总感觉警察的制服比高专制服帅气多了,她也好想拥有啊……等夜蛾老师当上校长,果然还是得建议他进行制服改革!
不过仔细想来,她也穿不了这身制服多久了吧?那后辈们的福利还是让他们自己去争取好了。
调成静音的手机上电话一通接一通,千奈顺手暂时拉黑了禅院家派来的辅助监督的电话号码,只回了一条“任务还在进行中”,假装自己没有提前解决诅咒出来摸鱼。
比起刚被禁足的那一个月,或许是觉得她看起来很安分的样子,协会对她的盯梢也没那么严格,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偶尔出来闲逛。
也因此,早川千奈才会在任务间隙溜出来,参加朋友们的毕业典礼。
“不过公安那帮人也真奇妙啊……零君和景光哥明明都收到了公安部门的offer ,还让零君做学生代表上来演讲真的没问题吗?”她低头看了一眼信息,小声咕哝,“这么显眼,万一以后要参与什么卧底任务之类的,不会很麻烦么……”
除去为夜蛾正道仕途的考虑,她暂时没有直接离开高专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因素。咒术协会和霓虹官方毕竟是一种密切的合作关系,她的权限不低,得到这种消息、帮忙处理一些小事也十分方便。
“十一月七号,爆炸;十二月七号,卧底身份暴露自杀;二月七号,车祸……”神女的目光扫过熟悉的几个朋友的头顶,微微叹了一口气,“……真是的,都有点让人开始讨厌七这个数字了。”
同期的五个男性朋友之中,居然只有降谷零一个人是寿终正寝。无论怎么看,命运都有点太不友好了——尤其是萩原,竟然在毕业的那一年就在会因为爆炸事故死亡,未免有点倒霉过头了吧?
不过……有她在的话,她不可能让这样的结局发生。
台上毕业典礼的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台下的千奈收起手机,还没转过身,就已经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牵住手、带入怀中。
“我就知道小千奈一定会来的。”萩原研二笑眯眯地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虽说每天都会视频,但还是感觉好久没见到真人了……好高兴。小千奈也会这么想念我吗?”
被、被扑到了!是什么大型犬的飞扑吗……!
千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在怀中蹭了好几下,没忍住无奈地拽拽他的发尾:“想是会想啦……不过研二哥、稍微轻一点……要喘不过气了……!”
不愧是穿着重装跑步还能面不改色地说笑聊天的大猩猩……外表看不太出来,但是胸肌锻炼得出人意料的好……脸都被埋进去了。
“抱歉抱歉,一时没控制住。”萩原研二这才松开手,又弯下腰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低笑,“这么久没见,感觉小千奈好像变得更可爱了。”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将白皙的耳垂烫得慢慢变粉。千奈把他推开一点,挺起身板,示意他仔细看看:“什么可爱……研二哥没发现我和之前有哪里不太一样吗?”
萩原研二眨眨眼,比对了一下,了然道:“嗯……小千奈长高了。现在有一米七几了?制服也很帅气哦。”
千奈得意地扬起下巴,还没来得及多高兴两秒,就被松田扯了一下。后者顺手把她从萩原怀里扯了出来,上下打量几眼,了然道:“穿了五公分左右的内增高?你现在实际身高只有一米七左右吧。”
松田这家伙……!
千奈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看他皮鞋擦得光亮,最终还是没有一脚踩上去。实际上也早就发现她鞋垫比较厚的萩原忍着笑摸摸女友的脑袋,安慰道:“还是有长高的啦,乖孩子乖孩子,别跟小阵平生气。”
千奈倒也没打算真和松田置气。她朝某个卷毛头冷哼一声,小声蛐蛐他绝对是为了凑身高才留的卷发,在后者“我都说了这是天生卷发”的暴躁背景音里甩开他,亲亲热热地去和真由还有知佳一起拍照了。
在她意料之中的,这两位能力优秀的女警最终都成功如愿进入了一线。相川真由如愿以偿收到了搜查一课的邀请,出田知佳也紧随其后,不过和前者并不是一个组的,去的是第六强行犯搜查-性犯罪调查第1系。千奈一左一右分别亲亲她们的脸颊,由衷地祝福她们工作顺利、前程似锦。
松田由于很早就展现出了爆裂物处理的天赋,之前就收到了爆裂物处理班的邀请。萩原也和他一样,两人毕业以后还要接着当同事;伊达航则似乎打算先去基层历练。
至于没透露未来去向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都是警校生,大家自然对他们的去向已经有所猜测,也并没有多问。
而对毕业之前就突然消失的千奈,关于她的未来,许是怕她不好回答,大家也都并不多问——毕竟虽说是关系不错的友人,也有不好触及的秘密。
降谷零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晃晃悠悠的狗耳朵上,又看到她和萩原研二牵着的手,微微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叫住她。
在那天虽然很想叫住她问个清楚……但她既然选择对他的感情动了手脚,有些事情的答案,不也已经不言而喻了吗?
“难得见面……小千奈待会还有别的安排吗?”萩原研二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住,指尖扣入她的指缝,轻轻捏了一下,“交往以后,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去约会过呢。”
刚和真由她们拍完合照准备离开的千奈闻言心虚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好像是这样……”
毕竟她当时向萩原表白完全是为了在禁足这段时间里维持好他的信仰值,之后一直都没出来和他见面……从女友的角度来说,她这样好像有点渣诶。
这么一想,千奈仅存的良心微微痛了起来。特别是想到之后度过萩原的死亡事件以后她就要向他提分手,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她的愧疚感一时间直线上升。
“所以……”察觉到她的动摇,半长发青年眨了一下眼,极其突兀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在同期们莫名其妙的惊呼声中拔腿就跑,“紧急来一场约会吧?小千奈?”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千奈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反应过来以后后知后觉地羞耻了起来:“研二哥……!快点把我放下啊!”
在外面这么抱着未免也太奇怪了……要是被熟人看到堂堂神女被这么扛着,她还怎么混……不行,绝对不行!
少女的身体轻盈,没什么重量。萩原研二托住她的大腿,在路人的瞩目中抱着她一路小跑出了学校大门,笑声轻快:“才不要。放下的话,小千奈会逃跑吧?”
好幼稚……这家伙真的是比她大了五岁的警校毕业生、警察预备役吗?
千奈红着耳朵推开他,一个翻身落在地上:“不会跑的啦……总之不准这么抱着!也不准把我当小孩……我也只是比研二哥小五岁而已啊。”
“是是是,我没把小千奈当小朋友啊,毕竟小千奈也只是比我小……”萩原研二原本笑眯眯地看着她,笑容突然微微一僵,“……诶?五岁……诶?小千奈比我小五岁吗?!”
“啊……我之前没说吗?”千奈眨眨眼,理所当然道,“我入学警校的年龄是公安那边帮我做的,实际上我的年龄是不够的……我还是高专在读生哦。”
在读生……jk……小五岁大概是……
萩原研二僵着脸掰着手指算,随即挫败地捂住脸:“所、所以小千奈才十七……未、未成年……?!”
怎、怎么会这样……!一直以为是同期的女孩子居然还没成年吗……糟糕……这不是显得他完全就是一个糟糕的大人吗……
“也没有啦,我前几个月过了成年生日,只是还没正式毕业,所以还算在读。”千奈倒也没想到萩原反应那么大,忍不住伸手拍拍看起来已经风化了的青年的脸颊,“研二哥……研二哥?你还好吗?”
“……只是对自己的节操产生了一定的怀疑……”萩原研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稍微振作了一点,“还好交往的时候已经成年了……”
……但是仔细想来,他对她有好感的时候……不,不能再细想了萩原研二!
“研二哥居然会是那种会在意交往对象有没有成年的类型吗?”千奈意外道,“我还以为你不会介意呢。”
“小千奈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当然会啊!”萩原研二捏捏她的脸,无奈道,“无论如何,成年人和未成年交往多少还是有点不负责任的……如果小千奈现在还没成年的话,我当初绝对会拒绝你的表白哦?”
就算他同样对她有好感,他也绝对至少会忍到她成年以后再说……这可是原则性的问题!不过要是他和她同龄的话……
脑中突然出现了高中时期、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坐在他前桌,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甜甜微笑的样子,萩原研二再次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真糟糕……”
虽然无意窥探萩原研二的内心,但他毕竟是慢信仰值的信徒,千奈又和他靠得很近,几乎立刻就感知到了他的大概想法。
“虽然说自己很有原则,但研二哥还是在脑补什么奇怪的事吧。”她没忍住戳戳面前高大青年呜呜呜冒着蒸汽的脑袋,眯了一下眼睛,“我们现在还离警校没多远,小心被同期铐起来哦?”
“才不会!”萩原研二一秒回魂,瞬间露出了迷人的笑容,“我和小千奈又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他们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
他眨眨眼,在她耳边悄声道:“所以,我们去哪里约会比较好?游乐园,还是去看电影?”
其实本来有点想带她去飙车,不过摩托车的话,她穿着裙子不太方便。他只能略有些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就……游乐园?”千奈其实还没去游乐园玩过,闻言也兴致勃勃了起来,“也挺好诶。”
辅助监督什么的就不管他们了——反正他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而关掉了手机的她并没有发现,包里的手机屏幕微微一亮。
【承太郎哥:你之前问我的事有结果了。 】
【承太郎哥:你在外面?要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别误会,是荷莉晚上想约你吃饭,不带你去的话她又要闹。 】
【承太郎哥:会很麻烦。 】
第74章
对于和小女友的初次约会,萩原研二之前就已经做过攻略——游乐园、水族馆之类的常见地点都在他的攻略范围内。
虽然其实原本更倾向于拐走小千奈一起去飙车、向她分享追求速度的快乐,不过游乐园……想想也不错啊。
被年龄差突兀打击到的萩原恢复了动力,重新振作起来。
在鬼屋里受到惊吓牵住自己的小千奈、在过山车上一起尖叫的小千奈、在咖啡杯里手牵手的小千奈……怎么想都超级可爱啊。
工作日的游乐园人不多,鬼屋前面有两对看起来像是逃课出来玩的高中生情侣。其中一个女孩看到还没换下深蓝色警服的萩原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戳戳另一对情侣中的女孩,小声道:“这个好帅!”
在黑着脸的男友面前,另一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少女往这里看了一眼,不感兴趣道:“感觉像是什么cosplay吧,正经警察或者警校生那么忙,都一脸没用的社畜大叔样,哪有可能这么帅,还和我们不良一样这时候偷跑出来玩鬼屋?”
确实是正经警校生并马上要当上现役的萩原研二突兀被“社畜大叔”四个字戳中膝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jk女友,又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假装自己没有因为那边的对话产生情绪波动:“果然还是先找个地方把制服换掉比较好……感觉穿着制服不是很方便呢。”
“把外套脱掉就好啦。”千奈熟练地提议道,“反正脱掉外套里头的衬衣也看不太出来。”
因为嫌热,她也把高专的长款黑色制服外套脱掉了,里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配着制服短裙和长袜显得更活泼了一点。萩原研二也脱去了外套,摘下领带,看起来也从正经的警察先生一下子变回了青春男大。
“呼……这种天气穿正装果然还是有点热啊。”半长发青年一手搭着外套,另一只手简单松了松领口,便极其自然地重新牵住了她,“感觉上也会有点拘束……不过这样就好多了。”
他弯着眉眼,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感觉有一种回到了高中时期,和女朋友一起逃课出来玩的紧张感呢。”
“这么说的话,研二哥高中跟女朋友逃课出来过吗?”千奈和他一起去排队,带着纯粹的好奇心问,“感觉研二哥是那种高中生活丰富多彩的类型呢。”
“……是我会错意了吗,总觉得小千奈这个丰富多彩的形容词……”萩原研二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好像不是什么好词。”
“也不是,算是褒义描述。”千奈认真思考了一下,解释道,“只是觉得研二哥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把恋爱和上学生活都平衡得很好的、游刃有余的类型嘛,是优点哦。”
“我在小千奈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完全没有哦。”萩原拍拍她的脑袋,让她转过脸来,无奈澄清道,“我姑且也算那种老实优等生,在和小千奈恋爱之前完全没有恋爱经验——如果觉得我看起来熟练的话,也只是因为我为了约会提前做了攻略而已。”
警校期之前千奈不了解,但认识他以后,她确实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走得特别近。虽然萩原看起来跟女孩们关系都不错,但像真由之前说的那样,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是绅士礼貌,并因为心思细腻、善于发现细节而显得体贴,“只是偶尔看起来显得有点轻浮”,实际上并不是那种风流的类型。
“所以,现在知道我不是那么熟练以后,小千奈会因此觉得有点幻灭吗?”
鬼屋排队不长,很快就轮到了他俩。进去之前,萩原牵着她的手腕,在她耳边玩笑似的问:“说不定我其实一点都不成熟,有时候还会有点幼稚——可能还是会怕鬼屋的胆小鬼哦?”
“怎么会?”千奈没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幼稚也没关系啊,怕鬼也没事,人总会有弱点的吧。反正我不会害怕,要是研二哥怕的话,牵着我走就好了。”
居然反过来被比自己小的恋人安慰了……
话虽如此,调整好心态的萩原研二倒也并不羞耻,而是笑眯眯地任由她揉脸:“好哦,那小千奈可不能放开我,我害怕的时候,抱抱我也可以哦。”
小千奈一直是要强的性格,如果这么说的话,她应该就不会因为害羞隐藏害怕的心情、可以名正言顺地牵着他走或者扑上来了吧?
和他们俩同一批进来的不良少女和她们的男友都忍不住投来了诡异的目光,满脸都写着“所以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这么能撒娇”,身为当事人的千奈本人和萩原研二自己倒是对此接受良好,面不改色地就牵着手进了鬼屋。
这间鬼屋的主题是废弃医疗实验室,走廊狭窄,刚进来的那一段黑漆漆的、只有安全通道的灯在闪,地上踩着也黏糊糊的。前方的高中生已经发出了嫌弃的声音,男生安慰女生“再忍忍”的尾音还没结束,就被突然窜出来的一个满脸是血的、穿着病号服的实验体吓得尖叫起来。
千奈原本和萩原牵着手,看到眼前的布景,手上的力道突然重了一点。
“小千奈?”萩原本能地看向了身侧的女友,在昏暗的灯光中试图确认她的表情,“怎么了……是吓到了吗?”
“……不,不是,”想起最近拜托承太郎哥继续追查的、关于基金会实验室的事,千奈的脸色难看了一瞬间,又不想让对方担心,最终还是露出一点笑容来,“只是想到了一些事……不是害怕,不用担心我。”
她的失态其实也只有短短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萩原研二也只以为她是有点被吓到了又不好意思说,体贴地没有深究。
除了刚开始的些许异样以外,千奈在之后也的确处于完全不害怕的状态。即使中间鬼屋里还发生了断电事故,前方的高中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那一刻连萩原的心脏都好像停跳了一下,她也依旧面不改色地牵着他的手,安抚道:“研二哥会怕的话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前面看一下情况?”
“怎么可能让你自己去……”萩原无奈道,“连安全出口的灯全部熄灭的话应该不是剧情设计,大概是出了什么故障,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也顺便安慰一下前面的……”
前面的小情侣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其中一个男生叫得尤其撕心裂肺。千奈瞥了一眼粉发女生原本头顶上的【受到男友恶作剧惊吓而死】的标识,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
“快、快来人啊……!”染着黄发的女孩抱着粉发女孩,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美绪、美绪她…… ”
听到好像有人出事,萩原研二的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他迅速上前,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了解情况。
灯光下,粉发女孩面色惨白地靠在朋友的怀里,嘴唇绛紫,气若游丝,看起来状态非常不妙。千奈半蹲在她边上,向她伸出手,握住她无力的指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
“明知女友身体不好,最好还是别开这种玩笑吧?这位同学?”她一边治疗,一边语气冷淡地对女孩手足无措的男友说道,“因为觉得女朋友胆子大是装的,就勾结鬼屋工作人员想拆穿她,这种玩笑未免也有点过于恶劣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穿着破洞牛仔裤的混混男高惊惶失声,随即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承认,矢口否定,“你别胡说八道!我可没做这种事……你有证据吗?”
当然是因为她“看到了”。
升级之后,千奈的预知能力配合着看穿死因的技能,几乎没有什么伤人案件能够瞒过她的眼睛。确认粉发女孩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她瞥了一眼满脸都写着心虚的男高:“是不是你做的,待会报警让警察来查一下就知道了,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没留下任何痕迹吧?”
“我已经报警了哦,”萩原配合地挥了挥手中亮着屏幕的手机,“警方应该待会就到,这种明知对方有心脏方面的疾病还故意恶作剧吓人的情况,可是和故意杀人没什么两样了……”
“……还有,我刚刚就注意到了,”手电筒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停留在男孩牛仔裤右侧别着的反着光的徽章上,“因为之前做攻略的时候查了一下……这个徽章是预售中的限定款吧?这位同学既然有渠道拿到这个,想必和工作人员比较熟悉?”
在警察叔叔的威慑下,男高中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咽着承认了:“是、是我……都是她平时像使唤狗一样使唤我!否则我也不会……”
千奈对这种借口完全不感兴趣。而听到他的辩解,萩原研二的神情也冷了下来:“这些辩解的话还是和警察说吧。”
等警察赶到现场、扣住那几名高中生、带粉发女孩去急救的时候,黄色头发的女孩还在破口大骂:“你还有脸把责任推到美绪头上?!当初明明是你主动追她的、还说喜欢她的性格!要不是美绪运气好……她要是真的死了我绝对要杀了你!”
千奈顺手祓除了两只从失控情绪中浮现出的诅咒,和萩原研二一起离开了鬼屋。
“明明想好好约会,居然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萩原牵着她的手,垂眸看向她的侧脸,“不过,对于那孩子来说,小千奈在场的话,的确也是运气好吧。”
“……或许吧。”千奈停顿两秒,对上他温和、似乎洞悉了一切的紫眸,微微抿唇,“研二哥……不觉得扫兴吗?”
“完全不觉得哦。”半长发青年笑起来,轻柔地捏捏她的掌心,“接下来也还有时间去玩吧?这个点好像有花车。”
千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到了人潮之中。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好像对她请求交往的理由了然于胸。
她迟疑两秒,回握住他的手:无论如何,在和他交往的这段时间里,她会尽量配合……至少给他的初恋留下足够美好的回忆吧。
第75章
令人庆幸的是,除却一开始在鬼屋碰到的意外,在接下来的约会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折。
而千奈也很快就找到了游乐园的乐趣——比起鬼屋那种司空见惯的无聊场面,果然还是花车巡游好看!
漫天的彩带和泡泡里,她的目光几乎黏在了车上正和观众们打招呼的、毛茸茸的猫猫公仔身上,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写着喜爱。
“给~同款猫猫耳朵。”在她盯着花车的时候,萩原研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猫耳朵发箍,递到她面前,“小千奈挺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发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