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怨恨、绝望,翻天覆地, 倾覆而下,他于窒息之间,猛地睁开眼睛,惊坐起身。
阴冷的气息从周边拂来,吹动床上周边悬挂的符条,他仔细盯着上方魔气浓郁的符文,听着周边众人法咒吟唱之声。
这声音让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和什么融合在一起,他抓紧锦被,转眸看去。
就见宫廷大殿之内,围绕着他的床边站了一群身穿斗篷的法修,他们正在吟唱施法,看见裴子辰转过头来,他们便静默下去,双手负在身前,侧身退后行礼。
他们外侧的大殿,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这些人与中洲之人衣着完全不同,个体差异巨大,有些甚至是不愿意摆脱妖性的妖修,顶着他作为妖的标志,半人半兽的模样站在正殿。
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前方,距离裴子辰最近处,正是一身红衣宫装的新罗衣。
看见裴子辰醒来,新罗衣面上扬起笑容,当即抬起手来,领着众人跪地行礼,领头高呼:“恭贺主上归位,三境一统,唯我九幽!”
听到这话,裴子辰一愣,随后就见整个大殿众人跪下,声音如浪潮而来:“三境一统,唯我九幽;日月同岁,独我玄冥。”
“恭迎九幽玄冥大帝归来!”
裴子辰瞳孔急缩。
随后就听所有人的声音反复回荡在魔宫之中:
“恭迎九幽玄冥大帝归来!”
“恭迎,九幽玄冥大帝——归来!”
*** ***
“父亲的因果线上果报已经偿尽,后续父亲只需要找药君调养,便可慢慢恢复。”
蓬莱江平生的寝殿中,江照雪抬起手,抹在自己额间,闭上了第三只眼睛。
这只眼睛合上之后,很快便消失不见,只留下金色神印在眉心,让江照雪更显疏冷。
九境命师会开第三只眼,第三只眼开,便可完整看见因果命线。
若是因为因果未曾了结所导致的病症,她便能以拨动因果命线,寻清缘由,化劫消灾。
三月前,她带着裴子辰回到蓬莱。
她是一个人乘鹤而来,到蓬莱时,众人先是看见她的仙鹤,随后就见她满身是血落下,惊得大家赶紧叫出她母亲出来。
董怀玉见到江照雪时,就看见江照雪抱着裴子辰坐在地上,她一身衣衫染血,衣衫凌乱,怀中青年更是,一身血衣在凝固后出现裂纹,整个人软软靠在江照雪肩头。
这是董怀玉第一次见裴子辰,但一眼也能看出,这是放眼整个修真界都难遇的美男子。
同时也一眼能看出,这个青年,早已没了生息。
董怀玉惊得说不出话,就看江照雪对着她笑了笑。
“娘,这是裴子辰,”她介绍着说,“我带他回蓬莱了。”
这话一出,董怀玉不知所措,江照雪则似是终于走到终点,疲惫闭上眼睛,抱着青年就倒了下去。
她灵力损耗过大,这一觉睡醒,就是十日,她醒来时,江照月也回来了。
他坐在江照雪身边和她说现下的情况。
“这是那日你从灵剑仙阁带回来的天命书。”
江照月将一本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但明显曾经有过仙气流动的书本递给她,解释道:“当日裴子辰用斩神剑斩断了你和沈玉清姻缘线,天命书便受损,气运和灵气外泄,现下真仙境灵气衰竭的情况已经逆转,但这本书也彻底无用了。”
江照雪听着,拿过书本,轻轻抚摸过上面的纹路。
这本书和普通书看不出任何区别,谁也想不出,它曾经竟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能足以把一人独战百宗的裴子辰杀死的力量。
江照雪一想,就恨不得撕了它。
却也知它现下也不过就是一本普通的书,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她想了想,将书收了进去,询问道:“灵剑仙阁呢?什么情况?”
江照月仔细给她说了一下。
灵剑仙阁有能力的人,知道未来灵剑仙阁灵脉被封,出走的出走,离开的离开,只有柳冥秀和沈玉清还留在灵剑仙阁,柳冥秀成为了新任阁主,还特意给她修书道歉,说灵剑仙阁会倾尽全力寻找复活裴子辰的办法。
而沈玉清筋脉破损修养,虽然因为没有与她成婚,保住了气运,但再也不可能回到剑术巅峰。
“我回来时去看了他,”江照月轻声道,“他看上去和以前很不一样,和我聊了很久,都是些琐事。他让我转告你,说今生他欠你,如果你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尽快开口。”
“不用了。”
江照雪听着这个人,感觉前尘往事尽去。
江照月见她神色,想了想,最后道:“星云门也和灵剑仙阁差不多,其余宗门也都送来了道歉信,还有就是仙盟那边……”
江照月将金印和文书取出来,递给江照雪:“沈玉清不再是仙盟盟主,如今九幽境未灭,仙盟总是要有个人管着的。大家都想让你继任仙盟盟主……”
江照雪听着,抬起眼眸,看着江照月。
江照月一时说不出口,犹豫着道:“你要不愿意……”
“如果我是盟主,我可以用仙盟所有资源是吗?”
江照月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立刻道:“是。”
“好。”
江照雪答得毫不犹豫,平静道:“让他们把所有招魂的办法送过来,让仙盟所有探子去搜去找,我要把这世上所有招魂的法子都要到。只要他们能做到给我提供复活裴子辰的资源,我就当这个盟主。”
听到这话,江照月一时静默下来。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提这个人,就是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父母那一日不曾在场,但他在,他亲眼目的裴子辰之死,明白这过程有多惨烈,莫说江照雪本人,就算是他,提起来也觉心颤。
本以为江照雪会将这人回避过去,又或者是说起来时痛哭一场,没想到她竟用这么平静的语调,开始谋划未来。
他不知这是江照雪想明白了,还是强忍着悲痛,若是后者,那比哭出来,要让人担忧更多。
他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只道:“我明白。此事你不必担忧,我会同他们说清楚,这是……”他迟疑片刻,才道,“这是我们欠你的。”
江照雪听着,抬起眼眸,木然看着江照月。
江照月心上一沉,哑声道:“瑶瑶,我……我那时候没有帮你和他……”
“哥。”
江照雪打断他,看着江照月愧疚的神色,她想了想,伸出手去,握住江照月道:“你别难过,我很高兴。你是蓬莱少主,你不当任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瑶瑶……”
“我会好的。”江照雪安慰他,笑了笑道,“不说这些了,父亲呢?”
江照月听她语气疲惫,知道她是不想再谈,低声道:“在寝殿。”
江照雪点点头,便起身梳洗,随后同江照月一起去寝殿,终于看见了她父亲。
江平生老了很多,躺在床上,瘦骨如柴。
打从她成婚后,她就没怎么见过江平生,最后一次相见,还是在她一百五十岁,江平生寿宴上。
她带着沈玉清来看了一次,那天江平生与她吵了一架,随后骂她,让她以后永远别回来。
父女这一争执,就是五十年,她后来也道歉,想回蓬莱,江平生却从来不许,也不见她。
她一直以为这是江平生怨她,现下看着,才笑起来道:“父亲当年赶我走,就是怕我看见您现在的样子,对不对?”
江平生躺在床上,虚弱看着她,最后却只是一句:“瑶瑶成九境命师了啊……”
这话一出,江照雪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但她很快又压了下去,冷静道:“我给您看看吧。”
她学着动用了第三只眼,看清了江平生的因果线,其中有一段上有一个巨大的脓包,这个脓包阻断了因果线,江照雪皱了皱眉头,抬手触碰在脓包之上,触碰那一刹,她便见定坤针轰然倒下,江照雪惊住,转头看向江平生:“父亲?”
江平生疑惑抬眼:“怎么了?”
“一千两百年前,”江照雪迟疑着道,“我用定坤针链接蓬莱,向蓬莱求助时,你为何毁它?”
听到这话,江平生一愣,随后回忆着道:“我……你用了定坤针吗?”
“我用了,”江照雪肯定开口,“我还与你传信,告知你,我是你未来女儿,让你帮我。”
江平生听着,仔细回忆着道:“定坤针可以使用蓬莱的灵力,当年的确有这么一桩事。但是……当时是孤钧突然造访蓬莱,说人间境有一邪物出世,伪造出一根定坤针,窃取蓬莱之力,所以……”
“所以你当时毁了它?”江照雪明白过来。
江平生也反应出江照雪的意思:“我的病症,与此有关?”
江照雪听着,闭上眼睛。
当时若非定坤针损毁,她早就将人救下,数百万凡人间接死于江平生之手,此等孽债,哪怕是他父亲这样的修士,也难以抵挡。
唯一好在的是,江平生一生行善无数,又非蓄意害人,江照雪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是,只能以气运求生了。”
她说着,将江平生气运凝结做法光,落在那脓包之上。
这种化气运为灵力的手法,也只有九境命师拥有。
只是此等方法极耗灵力,江照雪不能一次除尽,只能每日消弭那脓包一点。
她给江平生施法片刻,江平生便觉身上疼痛消失不少,竟是闭上眼睡了过去。
董怀玉见状顿时哭了起来,低声啜泣:“他好久没睡觉了……他一夜一夜疼醒……瑶瑶……谢谢……”
“娘,”江照雪听着苦笑,“你怎么能和我说谢谢呢?”
然而董怀玉一哭,便停不下来,仿佛是堆积了许久的心事突然崩泄而出。
江照雪陪了许久,等终于将董怀玉哄好,已是入夜。
董怀玉缓过神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在女儿面前哭成这样,终究不妥。
她握住江照雪的手,这才想起江照雪刚回来时的场景,犹豫片刻后,轻声道:“瑶瑶,那个孩子……我放在转生池了。我让了整个蓬莱的药君来看,但是……”
董怀玉没说话,只过了许久后,她轻声道:“瑶瑶,人生一路,总是一段一段走的。泽渊那孩子你能放下……”
江照雪抬起眼眸,董怀玉说不出口来。
江照雪突然生出几分疲惫,她连回应都不想,只抬手拍了拍董怀玉的手背。
然后她就一个人走了出去,出去时,她什么都没想,等反应过来,已经是在转生池了。
蓬莱的转生池,是一个又一个小水潭,有着不同颜色,在月光下散着各色光芒,光怪陆离。
妖修死去后,将妖丹放入转生池后,修复妖魂,就会自然转世。
转生池天生具有凝聚魂魄之效,是天然的招魂之所。
她穿过一个又一个水潭,终于看见他。
他在那个池子中的妖丹早被清空,就留他一个人在里面。
蓬莱给他换上了蓬莱的衣衫。
与她一样的白衣金纹,头发散开,按照蓬莱的习俗,给他上了悬玉、耳钉、环胸玉坠、足铃。
相比灵剑仙阁,他好像少了几分清润正气,更漂亮几分。
江照雪站在水潭前,看见这么打扮的裴子辰,忍不住笑起来。
“我以前怎么没想着给你打扮打扮呢……”
她低声喃喃,突然想靠近他。
她涉水而下,转生池的水冰凉彻骨,她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他的手。
然而握住他手指刹那,软绵绵触感惊得她猛地收手!
那一日裴子辰最后抱她时,她所窥测的伤势一瞬冲入脑海,漫天血色里,他死死抱着她,天机灵玉灵力充斥她身体时的痛楚弥散周身,她仿佛又回到那一天,疼得她整个人头脑一片空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低低喘息,一时无措。
她知道人总是要往前看,哪里有为一个男人就伤心欲绝要生要死的道理,可是这是裴子辰……
一想这是裴子辰,江照雪便觉似乎也是应当的。
这世上谁遇见裴子辰不觉得可惜。
谁遇见裴子辰不觉得值得?
可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人……她遇见过,又失去,她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她站在冰冷的池水里,大口大口喘息着,她不想哭出来,眼泪却又止不住在掉。
第一次这么茫然无措。
直到最后,她终于是放弃挣扎,忍不住流出泪来。
她觉狼狈,想自己怎么又栽在男人身上,可是又克制不住。
只靠坐在水池旁边,直到不知何处笛声响起。
那笛声和裴子辰吹过得很像,像是他年少时坐在窗外为她吹奏的音色。
可是相比她年少,这笛声又明显更加沉稳厚重,仿佛是带了对爱人的诉语。
她愣愣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心知这或许是她生出的幻象,若是动了,或许人就没了。
她就愣愣看着水里的青年,听着笛声,过了许久后,笛声渐远,她恍惚跟着过去,被那笛声一路引领。
后续有些忘了,等再次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在床上。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想着昨夜的幻象,她突然觉得,或许是裴子辰来了。
他魂魄必定还在,她不当早早丧气。
他若还在,她有什么好伤怀?
当年裴子辰不知前路等着她回来,她亦可以。
于是那日早上醒来,她便好生梳妆打扮,又好似恢复了平日模样。
她每日固定去给她爹看诊,之后就去转生池,先用到处搜罗的天材地宝为裴子辰修补肉身,在用她搜罗来的招魂法子给裴子辰招魂。
笛声没再出现过,但她总是隐约感觉有人陪着她,所以每天会搜罗好玩的东西,好看书,好喝的酒。
有天晚上和青叶喝多了,把酒倒进池子给裴子辰喝,醒过来时候发现满池子都是酒味,吓得她赶紧把池水换了一遍,摸了摸裴子辰,同青叶感慨:“不愧是我喜欢的男人,被酒泡了一晚上还毫发无伤!”
这样一过三个月,江平生身体差不多好转。
江照雪给江平生看诊完后,江平生看她满脸笑意,苦笑了一下道:“又去看时苍啊?”
“是。”江照雪站起身来,抬手拍了颗补充体力的丹药,转身道,“父亲您好好休息,我去找您女婿了。”
说话间,江照月走进屋来,看江照雪高高兴兴走出去,冷淡道:“又去找那个死鬼?”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江照雪嫌弃回头,“我家死鬼也比你好看。”
江照月冷笑一声,将一堆文书扔给她:“仙盟的消息。”
江照雪听见是仙盟,立刻来了兴趣。
仙盟搜索了不少招魂之术给她,她抱着文书,高兴道:“我走了。”
说着,她抱着文书来到转生池边,老远就见一蓝一青两个青年站在不远处。
这两个青年生得相似,都极为漂亮,广袖华衣,衣衫上用晶莹剔透的碎石绣了繁杂纹路,在阳光下萤萤生辉。
看见江照雪,两人朝他恭敬行礼,温和笑道:“女君来了。”
“蝶蓝,蝶青。”
江照雪同他们招呼,这两人都是在她年少时侍奉她的侍从,极善近战,本体都是蝴蝶,因而格外美丽。
当年因为沈玉清不喜,也顾忌灵剑仙阁的规矩,便没将两个异性侍从带去。
如今回到蓬莱,一切都按照她年少时的配置来,蝶蓝蝶青尚未婚配,也就回来继续侍奉。
“青叶呢?”
江照雪点头问候过他们,二人侧过身来,露出正在给她准备茶水点心的青叶。
“青叶在给您准备吃的。”
蝶蓝喜爱说话,主动应道:“等您许久了。”
江照雪点点头,顺手将文书递交到蝶青怀中,走上前去,在水池旁边落座。
青叶看见她,面露喜色,赶忙给她倒茶:“女君?岛主好了吧?”
“好了。”
江照雪拿过茶杯,喝了口茶,轻声道:“父亲身体好起来,蓬莱便又可高枕无忧千年了。”
“有您在,蓬莱就高枕无忧!”青叶立刻吹捧,江照雪却是不说话,将茶水抿下,便转头看向裴子辰。
阳光洒落在水中,江照雪看着水波荡漾下的青年,他似乎神色柔软几分。
江照雪不由得笑笑,随后取了小刀,将一滴血滴入水池,开始熟练开始绘阵。
青叶一见她画阵,面露犹豫之色:“女君,今天还要招魂啊?”
“哪日不招?”
江照雪平静询问,青叶试探着劝阻:“过度使用灵力对身体不好,您总得歇歇。”
“今日的生骨丹喂了吗?”
江照雪没理会她,询问每日对于裴子辰身体的“养护”。
招魂要招,以免魂魄在外出什么意外。
但是无论魂魄什么时候回来,她都要给裴子辰一具完好的身体。
所以每日的生骨丹、续筋丸都在慢慢喂。
唯一只有灵根,此物乃天生之物,难以重造。
只能慢慢再找,或许哪里又有如天衍藤这样的奇珍异宝。
青叶见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喂了,每天给他喂饭,比我自己都吃得勤快。”
“蝶青。”江照雪见青叶不愉,唤了旁边蝶青,给青叶找点事做,“把文书给青叶,今日她读。”
如今她是仙盟盟主,每日需读各地送来的讯报。
青叶知道她是找事情给她做,懒洋洋拿过文书,翻了翻看,有些犹豫:“从哪一封开始啊?”
“沧溟海的。”
江照雪果断道:“三月前孤钧死后,沧溟海结界封印松动,我让人下去看李修己的情况,刚才我看见沧溟海方向的颜色了。”
不同方向来的文书颜色不同,青叶得话点头,打开了沧溟海方向的蓝色文书,念叨道:“经查沧溟海深海结界已破,冰棺损毁,玄冥大帝不知所踪,查探弟子被抓,与九幽境交涉中……”
听到这话,江照雪神色冷淡下来,但并不诧异。
其实从灵剑仙阁离开那日她就察觉沧溟海异动,当年李修己是孤钧带整个真仙境精锐封印,十位大乘期以上修士殒命将他封印住。
既然是孤钧带头,如今孤钧死亡,结界松动也是应该。
只是当时她谁都不想管,该死死该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
如今冷静下来,若是中洲覆灭,蓬莱唇亡齿寒,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让他们和九幽境的人好好谈,能不打别打,尽量把查探下去的弟子保全回来,回来后提一级,奖一百上品丹药。同让沧溟海那边加固两境结界,盯着九幽境的情况,仙盟抽调人手,驻守沧溟海边界。”
江照雪冷静吩咐,旁侧蝶青一一记下。
解决完沧溟海的事,青叶就开始读其他讯报。
江照雪边听边回,过了许久,池水中阵法亮起。
水化作漩涡,似乎在召唤什么。
青叶知道到了关键时刻,沉默下来,所有人都静默看着水池,许久后,阵法震动起来,似是再也承受不住,碎裂开去。
失败了。
江照雪额头沁出冷汗,但也平静接纳了这个结果。
反正也习惯了。
可一次次失败,青叶还是有些疑惑,她忍不住看了江照雪一眼,试探道:“女君啊……”
“嗯?”
“您有没有想过……”青叶比划着,“您这个招魂术,是不是有问题呢?”
这话让江照雪顿了顿,随后斟酌道:“这个招魂术肯定没问题,我确认有人召回来过。”
“可我觉得不像啊,总觉得像江湖骗子骗你的……”
“不可能。”江照雪斩钉截铁,随后道,“不信我们换个人试试。”
“好啊。”
青叶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递了过去道:“你试试。”
“这是什么?”
江照雪奇怪接过,青叶撑着下巴,解释道:“这是少主给我的,说是把我送进转生池那个人留下的,我还没见过他呢,你招过来我看看?”
“招魂只能招魂魄,”江照雪皱起眉头,“活人若是魂魄离体,不太合适。”
“哦,那算了。”青叶有些失望,正要拿走。
江照雪突然想起什么,琢磨道:“不过我的确有事问他,试试吧。”
说着,江照雪一手握着香囊,一手画阵。
池中水再次旋转成一个漩涡,江照雪闭眼轻唤:“叶天骄,魂归来兮。叶天骄,魂归来兮。”
这时候,叶天骄正在密林里一路狂奔。
三月前,沧溟海刚刚异动,他便察觉裴子辰即将归来,正准备出关,结果一推门就发现院落亮起大阵。
他心知不妙,赶紧护住自己门下弟子逃脱,随后新罗衣便亲自赶来,带着九魔对他一路追杀。
他被追杀了三个月,灵力用尽,符箓用光,现下算是穷途末路。
耳听着一只羽箭飞射而来,吓得他一跃跳高。
羽箭从他胯下堪堪飞过,惊得他回头一张符纸甩出,怒骂出声:“哪儿有这么射箭的?缺德!”
“叶右使。”
身后人闻言大笑,随后就见箭雨从后方飞射而来,只问:“那我这么射,可不可以呢?”
看见箭雨,叶天骄惊得掉头就跑,开始疯狂掏袋。
一面疯狂掏兜,一面全力大喊:“别!别射!救救我!!”
然而箭雨细密如春夜细雨,逼得他疯狂闪躲,射得他衣衫凌乱,他左躲右闪,终于摸到一张符纸。
“有救了!”
叶天骄将符纸一把掏出,凝神一看,竟是最没用的召唤符——
还是召唤符的子符,等母符召唤那种!
可现在谁好端端召唤他?
但他无路可退,只能双手捧着那张符纸,疯狂奔跑者大喊:“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也就是那一刹,一个声音响起:“叶天骄,魂归来兮。”
“不是,”叶天骄有些发懵,下意识反驳,”让你召唤没让你招魂啊!!”
然而对方明显不听,只继续:“叶天骄,魂归来兮。”
说着,他的符箓亮了起来,叶天骄睁大眼睛。
完了,这是真完了。
生人魂魄离体,这是哪路神仙在唤他?!
只是他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就是一黑。
而江照雪和青叶守在水池旁边,看着水池一直转。
青叶撑着下巴,有些奇怪:“这个人怎么转得比裴子辰长啊?”
说着,青叶怀疑看向江照雪:“你是不是为了证明你没错,偷偷下猛料了?”
“女君我是这种人吗?”
江照雪回头看她,认真道:“这是它感应到人了。”
“我不信,有本事你把人叫过来看看。”
江照雪听着,只道:“怎么可能,这是招魂阵,能把魂魄叫过来就不错了。”
江照雪手捻法诀,打了个哈欠,也觉没什么可能今日真把人招来,只道:“再叫两声,不来就算了。”
说着,江照雪指尖法光亮起,她又摇头晃脑:“叶天骄,魂归来兮。”
“叶天骄,魂归来兮。”
“叶天骄……”
话没说完,只听“噗嗤”一声巨响,水池里突然钻出一个人影。
这人张牙舞爪,出现刹那,就拍起一池高浪,惊得青叶下意识上前,将江照雪护在身后。蝶蓝蝶青叶立刻起身,挡在江照雪身前。
“这谁啊?”
叶天骄站在水池中,擦了一遍脸上的水,试图看清周遭,埋怨道:“谁召唤人往水里招呼啊?”
话音刚落,叶天骄就觉得有些不对。
周边鸟语花香,灵气浓郁,和九幽境完全不同。
他赶紧闭嘴,小心翼翼抬眼,就见女子青衣握刀,一张和钱思思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他震惊看着面前青叶,目光不可置信下移到她身后跪坐着的江照雪身上。
江照雪左右两侧各自站了一个美男,人端坐在中间,衣着华贵,姿态优雅,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被他泼了一脸的水。
她神色冰冷盯着他,叶天骄看见这表情,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转身往反方向爬逃上去,朝着远处一路狂奔。
江照雪坐在原地不动,看见那个毫不犹豫掉头跑远的背影,平静道:“天道有召,叶天骄,站住。”
这话一出,叶天骄瞬间感觉有股不可控制的力量定住了他全身。
什么玩意儿?!言出法随?!!
叶天骄震惊睁大了眼,随后就听身后传来人端起茶杯的声音,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命令:“滚回来。”
音落刹那,叶天骄整个人不受控制就倒了下去,双手向上伸直,仿佛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圆筒,一路顺滑滚到了江照雪面前,嘴里吃了不少草。
江照雪低头喝了口茶,继续道:“跪下。”
叶天骄身体一跃而起,“哐”一下就跪了下去。
一个归属于法修类别的符修身体非常脆弱,他顿时疼得眼中闪烁出泪花,意识到面前是什么怪物后,当即不做任何抵抗,试图拉紧一些关系,嚎啕出声:“姐!我的亲姐!我可想死你了!!”
第109章
(PS:为了走主线, 上章删除了新罗衣决定刺杀江照雪、宋无澜出场这一个情节,增加了两个男侍从蝶蓝、蝶青出场,增加内容今日作话中贴了, 可不用回看)
叶天骄说着就往上扑, 青叶率先反应过来, 一脚就踹了上去, 把叶天骄当场踹个人滚符翻,怒道:“上来就对女君动手动脚, 你算个什么东西!”
“行了。”
江照雪看叶天骄在地上眼巴巴看着自己, 着实可怜,吩咐青叶道:“这人我认识, 你先带着去换身衣服,看看有没有伤, 没问题带回来找我。”
叶天骄听着,眼露感激,青叶却有些嫌弃, 看他一眼道:“起来,跟我走。”
叶天骄乖乖起身, 走之前看见池水中的裴子辰, 他愣了片刻, 正欲开口, 就听江照雪道:“回来再说吧。”
叶天骄怀揣着心思,沉色点头, 随后便转头跟上青叶。
他跟在青叶身后抬眼看她, 就见青叶给自己拴着香囊,低声抱怨:“怎么是这种人呐……”
叶天骄听着她埋怨,目光落在当年他留下的香囊上, 眼神不由得温和几分。
江照雪看着他们走远,阿南跳上她肩头,看着叶天骄的背影,颇有些感慨:“啊,天骄也沉稳不少。”
“一千年不见,”江照雪轻声道,“该沉稳了。”
江照雪等了一会儿,叶天骄便换好衣服回来。
他有些拘谨坐到江照雪对面,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江照雪身后的蝶蓝与蝶青,他想问些什么,又不敢开口,只能硬着头皮先打招呼:“姐……哦不,”他似是反应过什么来,忙道,“女君。”
“说说吧。”江照雪抬眼打量他,“见我跑什么?”
“我……”叶天骄尴尬笑起来,“我现在不是九幽境的人吗。”
叶天骄笑得快哭出来了,强撑着道:“我好歹也是九幽境高层,那……那咱们见面……你万一……”
万一立场不同把他打死了怎么办?
江照雪听明白他的话,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蠢货啊。”
“哈哈……”
叶天骄干笑,江照雪也不和他废话,直接道:“我在召你的魂魄,你本人怎么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
叶天骄一听,想起自己的召唤符,拿出召唤符道:“我在被人追杀,突然听见你召唤我,我这手里召唤符一亮,我就过来了。”
江照雪听着有些奇怪,叶天骄想了想,同她道:“你要不把你那个召唤阵给我看看?”
江照雪闻言,倒也没有藏私,她知道符阵一道叶天骄比她强,于是抬手在叶天骄面前绘出了招魂法阵,叶天骄一看,反应过来:“哦,这个写法和我的召唤符差不多,就是在招魂和召唤肉身上有些区别,但是我的这个召唤符比一般的召唤符感应能力更强,只要连接上灵力就可以直接受召传送,你这个灵力到达我这里,虽然是召唤魂魄,但我还是来了。”
说着,叶天骄想起方才的阵法纹路,犹豫着看了一眼池水里的裴子辰,迟疑着道:“你……你在招魂啊?”
江照雪抬眼看他,却没立刻应答,只将一杯茶推到叶天骄面前,抬手让青叶下去,平静道:“我有两件事要问你。”
“啊……”叶天骄一听就知来者不善,硬着头皮道,“你问吧。”
“第一件事,当年你我分别之后发生了什么?”江照雪抬眼看向叶天骄,“李修己为何会创立九幽境?当年为何出征真仙境?既然回来了,为何从未想过找我与裴子辰?”
叶天骄听着,神色一点点淡下来,眼里带了几分苦:“你这一问,就是一千两百年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照雪盯着他。
叶天骄想了想,轻声道:“怎么说呢,那就从当年分开说起。”
叶天骄说着,抬眼看向江照雪:“当年我与你之后,跟随李修己,带着濒死的钱思思,还有慕锦月以及一干邪魔到了被封印的空间。那个空间一片虚无,没有任何力量,而我们那一群人,都需要力量救命。”
“我和钱思思身上有伤,需要灵力治疗伤口。而那些邪魔,譬如新罗衣,他们趁乱吃了李修己的血肉,从此他们就成为了李修己身体的一部分,李修己强,他们就跟随李修己变强,李修己弱,他们变弱,李修己若是死,除非他们反吞噬李修己,夺取李修己的半神之体,否则他们也必须死。但一旦夺取成功——”
叶天骄眼中露出冷色:“他们就会成为新的半神。”
“到底是什么半神之体。”
“半神之体,其实就是一个承载魂魄的‘壳’,”叶天骄比划着,“能将天下间所有的力量转化进入魂魄之中,让魂魄产生实体,可一旦力量汲取被断绝,他也就会慢慢消失。”
“可他没有消失。”
“是,”叶天骄点头,“一开始我们所有人都在等死,但等待的过程太难熬了,在深海里漂泊是会把人逼疯的。那时候李修己神神叨叨,好像是能和人说话。有一天,他突然给我画了个符箓,那符箓点拨了我,我一下意识到,一个空间,不可能独立存在,它一定只是和其他空间被某种方式阻绝,可没有任何屏障,能阻绝天下所有能量。李修己是半神,而那张符箓的意思是与天地对话,于是我绘制符箓,李修己使用后沟通天地,最后,我们让其他空间的力量能透过来。”
“然后你们得救了?”
江照雪顺口询问,叶天骄摇头。
“不。”他神色沉重,“透过来的力量太微弱了,根本不足以让我们活下来。我们心生绝望,李修己却似乎是得到什么人的指点,竟然利用神力,将我们所在的空间,改为了任何力量进入这个空间,都会转化为与怨力相近的一种力量,也就是后来你们所说的九幽境之力。”
叶天骄说着,眼中露出惊叹:“李修己仿佛天生的神,他完全理解天道规则,知道如何造物。他汲取所有力量填充自己,然后再用这些力量凝结了第一颗种子,第一只老虎。”
“老虎?”
江照雪下意识反问,叶天骄点头:“啊,就一只小虎崽。白色金纹,蓝色眼睛,经常围着李修己转悠。我有次想偷偷抱来玩玩,哇,差点没给他打死。”
江照雪听着,心中总有些微妙。
李修己造这只老虎,也……
但她也不好多说,只能猜这大约是个巧合,听着叶天骄继续道:“他不爱说话,基本就一个人坐着造东西。真仙境的灵气,生于草木生灵,九幽境也是如此,他花了一千年,造出了所有真仙境有的东西,九幽境早就开始实现力量的自我循环。但问题是,隐约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制约我们。”
叶天骄抿了抿唇,眼中露出压制不住的恨意:“从九幽境创建开始,我们就感觉到了这股力量。它会让九幽境的草木不生,瘟疫肆意,只要李修己停止庇护九幽境,九幽境就会立刻陷入动荡。为了对抗这种力量,我们必须不断地汲取能量,尤其是李修己。为了汲取力量,我们只能扩张,可扩张之后,李修己能力需要覆盖的范围就变得更广。在两百年前,吞并他的身体就到了极限,所以我们只能破釜沉舟,出兵真仙境,毁掉天命书。”
这话让江照雪一愣,不由得道:“你们当年是想毁掉天命书?”
“不错。”叶天骄点头,沉声道,“按李修己的说法,那股一直压制九幽境的力量,来源天命书。天命书作为神君创世之书,神君赋予了他最强的力量,但也给了他最强的限制。他平时连个凡人都无法直接杀掉,但是对所有超出于既定命数之外、对世界产生威胁的‘异样’它可以无限制使用神君赋予它的能力。所以它叫天命。而我们当初这批创造九幽境的人——”
叶天骄拿起花生,捏碎外壳,似是漫不经心:“都是天命认定该死的人,除非我们认命,不然真仙境保护天命书一日,我们和真仙境就势不两立。”
“若天命书毁了呢?”江照雪抬眼看他,继续询问,“李修己还需要真仙境吗?”
叶天骄闻言一顿,抿唇没有答话。
江照雪却知道答案。
也许叶天骄出兵真仙境,目的是为了天命书,可李修己不是。
李修己的身体需要源源不断的能量,九幽境一境之力根本无法支撑李修己,他要活下去,只有不断吞并其他领域一条路,直到他成神拥有真正的身体。
江照雪知道这是她和叶天骄绝对的立场不同。
除了裴子辰这种异类,修习了真仙境功法的人,无法再修炼九幽境功法,除非废道重修。
可对于修士而言,废道重修,不如杀了他们。
哪怕是江照雪自己,也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她低头喝茶,知道叶天骄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那后来呢?当年他被封印在沧溟海之后,没有他的庇护,天命书又针对你们,九幽境又是如何度过这两百年?”
“其实当年他出兵真仙境之前,就已经留下了保佑真仙境两百年的力量,”叶天骄抓了抓头,如实道,“而且也做了一系列如果失败的部署。”
“什么部署?”
江照雪抬眼询问,叶天骄顿住,想了片刻后,他缓声道:“实话说,江女君,”叶天骄认真起来,抬眼看她,“此乃九幽境密辛,除非主上愿意告诉您,不然决不能由我开口。”
他换了尊称,江照雪听出其中郑重。
她想了想,点头道:“明白,那就说说能说的。”
江照雪说着,旁侧蝶蓝便上前给两人刚空的杯子倒茶,叶天骄瞟了一眼这个蓝衣温和的青年,敲着桌子看了一眼对面神色泰然的江照雪,听着江照雪询问:“他被封印之后,你能说的,九幽境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被追杀?”
江照雪抬眼看他:“九幽境从三月前沧溟海异动之后,就开始频频犯境发生冲突,又是为什么?”
“这个……”
叶天骄斟酌着,缓慢道:“我只能告诉你的是,沧溟海的封印,李修己的身体,最初是怨力凝结,可怨力凝结的身体,无法承载美好之物。也就是说,他无法感知和记忆爱意善意这些美好的情绪,他只能感知和记下自己负面的东西。是后来,他在一千年中,逐渐汲取了天地万物之力,去滋养自己的身体后,他这具神体才有了承载美好的能力。可沧溟海的封印,你们做的截断他的力量来源……”
“但怨力无法截断。”
江照雪一瞬明白过来,叶天骄颔首点头:“不错,怨力来自于人心,你们困住他,他产生痛苦、挣扎、恨意,这些都会成为他的力量。当他身体中来自于天地万物的力量被消耗,他自食自己的怨力后,他身体中怨力只会越来越纯粹,成为真正的邪物。当年他便猜测了这个结果,所以特意给了我一枚丹药,让我在他醒来时服下,此药可辅助他快速凝结天地之力,恢复神智。同时,他让我去找一个东西,我去了九幽境就全权交给新罗衣打理,结果等我回来时,整个九幽境已经完全在她掌控之下,我早被架空了。而她并不愿意完全执行李修己的目的,一心一意将李修己改造成真正的邪物。”
“为什么?”
“她是怨煞啊。”叶天骄提醒,“她只是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她有脑子而已,但她就是疯子。她就希望李修己彻底疯了,到处杀人,这样就会有更多的怨力供他们汲取。”
“他们是谁?”
“哦,就是当年去九幽境的人,”叶天骄随口道,“当年活下来邪魔,除了新罗衣,还有四个人,李修己给他们取名周盘、周石、周悯、周怜。他们四个就是九幽境四魔,九幽境分成四域一百六十五城,除却主城苍都由李修己直辖,其他就是四魔管,本来四魔是我管周盘周悯,新罗衣管周石周怜,但因为我……我一心向道,热爱修炼,不知不觉他们就都混在了一起,后来再去找东西一去两百年,回来那更是孤家寡人。”
叶天骄说着,叹了口气:“三个月前,李修己醒过来,我正准备去送药呢,突然就被新罗衣早已准备好的大阵偷袭,然后被周石一路追杀出来。如今李修己大约是被他们带回去了,没有丹药,他如今怕是情况不妙。所以我觉得吧……姐,”叶天骄说着,搓着手,有些紧张道,“虽然我是九幽境的魔修了,但……我们还是有些情谊和合作基础的。”
江照雪听着,有些疑惑:“合作?”
“你看,现在我需要见到李修己,将这颗丹药喂给他,”叶天骄说着,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面,随后看了一眼旁边裴子辰,意味深长道,“你呢,要复活裴子辰,不如这样,你帮我把这颗丹药喂给李修己。”
说着,叶天骄打开了盒子,神色郑重:“我帮你复活裴子辰,如何?”
江照雪听着,仔细盯着那盒子,凑上前去。
旁边青叶、蝶蓝、蝶青,也都凑上前去。
叶天骄有些疑惑:“你们看什么?”
“那个,”青叶仔细端详,确认指了指他的盒子,“你的药,化了呀?”
一听这话,叶天骄震惊将盒子一转,瞬间睁大了眼。
只见锦盒之中,丹药早已化成褐色物资,浸透在软垫之中。
看上去就像一滩污泥。
叶天骄心里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它不是普通丹药,这样化开,等于是没了。
他心上又慌又恨又急,江照雪端详着他,见叶天骄面色几变后,似乎是想起,故作镇定道:“哦,拿错了。”
说着,他将药盒关上,收入袖中,扒拉了一会儿,又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了桌面,一脸仙风道骨打开道:“是这个,只要将这颗药喂给他,我就替你复活裴子辰。”
“只是这样?”江照雪有些不敢相信。
叶天骄沉声道:“不过这药喂法有些特殊,你需要做一些牺牲。”
“什么牺牲?”
“这药,”叶天骄硬着头皮,逼着自己将一番荒唐话说得义正言辞,“必须由你嘴对嘴喂进去。”
“我去你大爷!”
“放肆!”
“荒唐!”
话音刚落,青叶蝶蓝蝶青同时出口,青叶直接把他脑袋按到桌案上,“哐哐哐”没个停的砸。
叶天骄才砸了两下便受不住,赶紧道:“不亲嘴也行!见到就行!见到喂给他!!”
“哼。”
青叶听着,这才解气撒手,转头同江照雪道:“女君,这人满嘴谎话,但非常窝囊,不如我亲自上刑,必然都是真话。”
“姐!!”
叶天骄一听,惊恐看向江照雪,江照雪见他神色,顿时有一种法修共有的窝囊感,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没必要了。行吧。”
江照雪抬眼看向叶天骄,认真道:“我知道你有话没说,但我信你并无恶意,就把这颗药喂给李修己是吧?”
江照雪说着,目光落到桌子上,叶天骄赶紧点头,江照雪思考道:“我知道了。那我们先想个办法见到他……”
她说着,大家都沉默下来。
中洲和九幽境这么多年除了打架基本没关系,她要怎么样见到李修己,还能顺理成章给他下药呢?
所有人左思右想,叶天骄坐立不安,左看右看,小心翼翼道:“我有一个建议。”
江照雪转头看过去,就见叶天骄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比划着道:“我和他认识一千多年了,我了解他,你现在马上写封信过去,说你要嫁给他,他肯定会和你见面的。”
江照雪闻言一顿,突然品出些其他意思,皱起眉头,不可置信道:“李修己喜欢我?”
“没错!”叶天骄赶紧点头,一想现在那壳子里的是谁,十分确定道,“他对你情根深种,哪怕神智全无,如果是你,一定可以!”
“那就更不行了。”
江照雪转过头去,却是不信,只平静道:“我骗过裴子辰,若非迫不得已,没必要再骗人。”
“都骗过一次了……”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江照雪完全忽视了他的劝阻,分析道,“我毕竟也是仙盟盟主,他如今解除封印归来,我议和拜访也是应当。不如我就修书一封给他,说我亲自前往九幽境魔宫议和。”
“万一他不见呢?”青叶好奇。
“要是不见,”江照雪想了想,只道,“那咱们就得费心一点,去一趟九幽境,另择机会了。”
“真的不用这么麻烦……”叶天骄低声嘀咕,“你就说你要联姻……”
“行了,天色也晚了。”江照雪收起药,懒得理叶天骄胡说八道,挥手道,“蝶蓝你先带叶公子去安置,蝶青回头让人拟一封拜帖,以仙盟的名义给李修己送过去,青叶你就去休息吧。”
“那个,”叶天骄听她让所有人离开,有些奇怪,“你不是还要问我一件事吗?”
“没有了。”
江照雪垂下眼眸,说得平静:“我要问的第二件事,就是怎么复活裴子辰。”
叶天骄闻言一愣,似是想说什么,但左思右想,还是轻声道:“你……你也不用难过,他肯定会好好的。”
“嗯。”
江照雪不欲多说,只道:“去休息吧,回去洗干净些,等会儿我去拿无相笔给你画脸,他一个九幽境高层在蓬莱晃悠不妥。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新收的弟子叶辰。”
说着,江照雪抬眼看他,叮嘱道:“到时候,你与我一起去九幽境。”
“好。”
叶天骄应下,一行人便各自下去休息。
等众人走后,江照雪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给李修己再传音一次。
她是九境命师,强行试图给某个人传音倒也不无不可,只是对于被传音的人算是一种失礼,这算是修士之间的一些忌讳。
但按照方才叶天骄的说法,如果九幽境是被新罗衣掌控,她若不传音,李修己或许根本不会知道这封拜帖存在。
于是她想了想,还是抬手一划,开口道:“天道有召,传音九幽玄冥大帝李修己。”
她一开口,九幽境妖魔林中,裴子辰一剑斩下前方怨虫,瞬间停下步子,喘息不动。
他身上都是血,剑上血珠顺着剑尖滴落下来。
周边怨虫以他为中心,密密麻麻往外翻涌逃窜,根本不敢靠近半分。
是谁?
裴子辰一瞬恍惚,几乎以为自己是幻觉,然而片刻后,他就听见江照雪的声音在此响起:“听闻帝君解除封印归来,晚辈江照雪为真仙境新晋仙盟盟主,欲往九幽境恭贺帝君,共商两境议和之事,还望帝君应允。”
帝君……
江照雪……
这些字眼钻入裴子辰脑海,他脑子慢慢清醒几分。
三月前,他在灵剑仙阁同天命书玉石俱焚之后,便在这具身体中醒来。
这是李修己的半神之体,醒来后,他从新罗衣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一千两百年前,李修己成为半神,被回到过去的他和江照雪封印进入一个空间,之后李修己便带领新罗衣等人将这个空间开辟成为九幽界。
然而他以鬼身入道,并无实体,必须修成神身,才算真正“活下来”。
于是两百年前,他前往真仙境,试图毁去天命书,吸取天命书的力量成神,结果反被真仙境封印。
但是在被封印之时,他却发现,这世上还有一条成神路,就是寻找到神君留下的另外五个神器,天机灵玉,时光镜,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将五神器彻底唤醒之后,便能成神逆转命运。
而五神器认主的必备要求,就是“至纯至善,君子之仁”,李修己自知自己得到神器认可无望,便将魂魄转世成为了他,裴子辰。
之后九幽境便倾尽全力,辅佐他得到五神器,直到他得到神器认可,协助他回归到李修己这具“半神之体”。
可“回来”之后,他并没有成为神。
具体原因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这具身体太痛苦了,它没有触感,看不到颜色,闻不到气味,但是它会疼,会痛,每日他都会在固定时间感觉魂魄像是要被撕开,头痛欲裂,待在里面,整个人被逼得快要发疯。
每日每夜都在想江照雪,可一想又觉更痛。
江照雪不要他。
她从来都是在骗他,一开始对他好就是为了五神器,后来放过他也只是怜悯。
可他不要这种怜悯。
他哪怕一个人死在九幽境的密室里,他都不能活在她的怜悯里。
他逼着自己不要去见她,可时间越久,他对江照雪的渴求越深。
想见她。
这种渴求像是刻在骨子里,是沙漠里渴极了的人对水源的渴盼,他的身体仿佛都因缺失了这个人干竭到缩紧的疼,却又在意识到这一点时生出一种极致的愤怒。
越是愤怒,他又越觉害怕,就怕自己若是当真见了她——
会做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脑子有些混沌,唯一能够消解的法子,只能在九幽境斩杀这些无穷无尽的妖魔。
唯有杀戮之时,能让他镇静片刻。
他想他应当与江照雪是永远不再见了。
没想到此时此刻,他竟然听到了江照雪的声音。
起初第一声,他以为是幻觉,然而片刻后,他却清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只是一道声音,便扰得他整个人心绪大乱,捏紧了剑尖喘息,不敢多出一声。
而江照雪见对方没有回应,疑惑开口:“帝君?您可曾听到我说话?”
对方还是不应。
江照雪略一迟疑,就听阿南叹息:“别叫了,你都感觉到他的力量波动了,他明显是听到的,不想搭理你。你可别真被叶天骄糊弄了,一千年你和裴子辰联手封印他,他不想弄死你都算宽宏大量。”
这话让江照雪“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和李修己还算有点仇怨,她心里一时心虚,轻咳了一声道:“抱歉,晚辈只是担心消息不能如实传到帝君耳中,才冒昧打扰,还望帝君给个机会,晚辈先行退下了。”
说着,江照雪便断了传音。
裴子辰感觉她的气息消散,捏着剑的手紧到逼出血来。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闭上眼睛。
一次,就见一次。
他心中一想,便化作一只乌鸦,飞离出去。
而江照雪切断音讯,便知李修己大约是不会见他了,叹了口气,开始琢磨第二套方案,转身去蓬莱仓库取了能给人改变容貌气息的无相笔,就去叶天骄房间找人。
叶天骄刚洗完澡,在房间里给自己泡了壶茶,江照雪推门进来,便见叶天骄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已经把这里完全布置成了他的房间,除却衣服换成了蓬莱的服饰,满屋子都是他的符箓、喜欢的玩具、日常用品……
“你打算赖在这儿了吗?”
江照雪皱起眉头。
“人嘛,”叶天骄给江照雪倒了杯茶,闲适道,“走哪儿都是生活,要好好照顾自己。”
“行了。”
江照雪取出无相笔,走到叶天骄面前,端详了片刻后,抬手施法,平静道:“我刚才给李修己传音,李修己没回我,咱们得靠自己了。抬头。”
说着,江照雪一面给叶天骄画脸,一面继续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徒弟,明日我们便出发,偷偷溜去九幽境,到时候你告诉我谁是李修己,我们伺机而动。”
“好。”
叶天骄感觉笔画在眼睛上,忍不住往后一躲,江照雪立刻掐在他下颌,固定住他道:“别动。”
“痒。”叶天骄强行固定着自己,带了几分委屈,“我觉得你都画到我眼睛了姐。”
“叫师父。”
江照雪叮嘱他:“要习惯,到时候过去是新罗衣的地盘,先开始习惯,别露馅了。”
“行行行,等等,别碰我耳朵!好痒!”
“别动!”
“哈哈哈……别别!我耳朵真的好痒!”
“别乱动。”
两人拉扯挣扎时,一只乌鸦悄无声息落到窗外,它盯着江照雪和叶天骄,静默得仿佛融入了夜色。
叶天骄的脸早已画得差不多,等最后的耳朵画完,江照雪便收起无相笔,转身道:“明日九幽境回复确认拒绝,我们就立刻动身,一起去九幽境。”
“行。”
叶天骄点头,随后想起什么,叮嘱道:“你那两个男侍从……叫什么蝶蓝蝶青的,不能带!”
“有毛病。”
江照雪瞪他一眼,转身往外。
她一路回到自己房间,就见蝶青蝶蓝正在为她铺床。
青叶只爱打架,根本不喜欢做这些琐事,一回蓬莱,除了贴身换衣以外,日常打理她都交给了蝶青蝶蓝。
见江照雪回来,蝶青蝶蓝同她行礼,低声道:“女君,热水已经备好。”
江照雪应了一声,抬手道:“出去吧。”
两人从善如流出门,替江照雪合上大门,便守在了门外。
一日灵力消耗巨大,江照雪也十分疲惫,泡过热水之后,困意袭来,她便回到床上,倒头睡去。
等她彻底睡下,没有多久,结界在她的院落悄无声息铺展开去,随后冰雪一瞬从远处而来,蝶青蝶蓝才察觉异常,剑都未曾拔出,便被冰封在地。
而后便见一个青年,紫黑色广袖华服,上面流淌着日月山川,踩在冰雪之中,嘎吱一声走上江照雪小屋台阶,推门而入。
整个房间除了江照雪的床榻,都被冰面封住,江照雪却毫无感知,睡得香甜。
裴子辰一步一步靠近她,他眼里一切都是黑白之色,哪怕是她,都仿佛是睡在书页之中。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靠近,一面走,一面感知着他人的气息。
整个房间都充斥了别人的灵息。
最多的好像就是两只蝴蝶,他感受着那两只妖修的灵息,坐到床边,目光落到她的手指上。
方才她就是用这只手触碰那个少年。
她用这只手握住对方的下颌,用另一只手给那个少年绘制妆容。
那应当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就像他当年初遇她的年纪,她对这些年轻人惯来放纵,他也好,叶天骄也好,李修己也好,十七永远是最好的年纪……
方才那孩子同她打闹的声音回荡耳边,和对方残留在她指尖的气息一起翻涌,压抑了许久的杀意瞬间升腾上来。
他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盯着床上人,克制不住伸出手,朝着她的脖颈探去。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是想杀她还是想碰他,只急促喘息着,不可抑制将手伸到她脖颈,直到触碰到她那一刻——
温热柔软滑嫩的触感仿佛是洪流一样从指尖灌涌全身,他惊得猛地起身后退,惊恐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随着这一碰,那人身上竟是慢慢有了颜色。
从脚底开始,一路往上蔓延。
雪白色的足,露出半截的小腿,纯白色的纱制长裙,粉金色的毯子盖住半身,裸出的脖颈光滑如玉,丰盈唇色鲜艳欲滴……
裴子辰愣愣看着床上人仿佛是妖精于夜色中显出真正的形体,呼吸渐重,方才激烈的触感还回荡在指尖,让他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不知何时堆积在喉间的涎液。
他忍不住渴求下意识上前。
想再碰一下……
这种五感归来的感觉令人沉迷,可他清楚知道,不可以。
但凡他再碰一下,今夜他便走不了了。
他得走。
他必须走。
他不能留在这里,像过去一样,任她玩弄于手掌之间。
裴子辰仓皇转身,化作一道飞鸟离去。
冰雪碎裂随他远走,等他回到九幽境魔宫之中,他心跳犹快,盘腿坐在他绘制来压制自己戾气的法阵中央,在这无人之处,缓了许久,终于才有勇气,垂眸看向自己碰过她的手指。
他试探着动了动,指腹触碰在掌心。
没有感觉,除了她。
他本就是灵体,本质与元婴无异,灵体五感比肉身敏感千万倍,没有触感,本质也算一种保护。
可独独能触碰到她……
这也就意味着,碰到她的感觉,会敏锐千万倍。
他静默看着自己指尖,挣扎许久,才缓缓抬起,犹豫着放在他鼻尖。
好香。
是她的气味,花香中混杂着草木清新。
然而隐隐预约,裴子辰又觉一股熟悉的灵息混杂在中间。
这灵息藏得太过隐秘,隐秘到如果他不是灵体,根本无法察觉。
它已经习惯性隐于天地,但裴子辰这具灵体与它对抗千年,熟悉无比,只在一刹那便辨认出来——
天命书。
裴子辰神色骤冷,瞬间意识到。
天命书,在窥伺江照雪。
第110章
江照雪一觉醒来, 便开始收拾去九幽境的东西。
李修己昨夜不回应,等着拿邀请函去九幽境应该是没希望了,江照雪决定自给自足, 自己出发去九幽境, 想办法混进魔宫。
九幽境过去几乎没人去过, 但是叶天骄在手, 他来引路,应当不困难。
江照雪等着蝶蓝蝶青把东西收拾好, 便带着青叶去找叶天骄。
叶天骄清晨起来, 便坐在草丛边上,他穿着自己吊儿郎当的黄色绘符法衣, 周边围绕了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正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 看着对方的掌纹道:“你脑子不太好,读书没前途了,回去让你娘给你改行, 当个厨子……”
“叶辰。”
江照雪老远唤他,叶天骄听到声音, 抬眼一看, 赶紧站起来, 带了几分心虚道:“姐……师父!”
想起江照雪的叮嘱, 为了尽快适应身份,叶天骄很是代入。
江照雪看着他跑过来, 嫌弃道:“赶紧收拾, 准备出发了。”
“出发?”
叶天骄茫然:“出发去哪儿啊?”
“九幽境啊。”
江照雪立刻道:“我不是说了吗,李修己不搭理我,咱们没戏, 走吧。”
“你再等等,”叶天骄立刻道,“咱们真没必要折腾,要是九幽境真把你拒绝了,你就说自己去联姻,我保证他一定有回应。”
“哎呀你别胡说了,”旁边青叶听不下去,打断道,“玄冥大帝都活了上千年的一境之主,就算我们女君长得好看,那玄冥大帝也没见过,说这种话简直是自取其辱。”
“嗨,”叶天骄知道青叶不知道他们过往,摆手道,“我和你说不清楚,但姐……师父是清楚的。肯定可以。”
“不可能。”青叶抬手,认真道,“而且万一真成了,小裴道君怎么办?到时候再和玄冥大帝说是骗他的,人家肯饶了我们吗?”
“不是……”
“女君。”
说话间,蝶青声音响起,快步走来,将一张礼帖递到江照雪手中,面色沉重道:“昨夜给九幽境递了消息,今日九幽境就把礼帖送到,宴请女君三日后前往沧溟海丰谷岛,届时,玄冥大帝亲迎女君入九幽境商谈议和之事。”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都沉了下来,唯有叶天骄高兴起来,拍手道:“你们看我说的吧!我就知道李修己一定会答应她!”
叶天骄分外欣喜,但众人却都皱起眉头。
蝶蓝想了想,轻声道:“女君,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好借的,”叶天骄凑上来,高兴道,“师父,咱们立刻出发吧,带我一个人就够了!”
“女君?”
蝶蓝抬眼,江照雪知道他有话要说,同叶天骄道:“你先收拾东西。”
“好嘞。”
叶天骄立刻回头,去房间里收拾。
等他走远,江照雪抬手开了结界,蝶青立刻上前,认真道:“女君,此事不妥。”
“不错,”蝶蓝沉声道,“女君,属下有一言不得不说,这位叶道君看似简单,但一心一意都是在想办法让女君单独前往九幽境,怕是别有用心。您想,他乃半步渡劫修士,又是九幽境右使,却能被人一路追杀得半个亲信都没有,这一千年他在九幽境做什么呢?总不能真是天天耍玩吧?”
这话将江照雪问住,如果是别人,她觉得不可能,但一想也天骄,不无可能。
但她也知道不能用一千多年前的眼光看待现在的叶天骄,需要警惕一些,只能反问:“可他图我什么呢?”
众人一顿,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李修己乃一境之主,虽然江照雪是九境命师,仙盟盟主,可相比李修己而言,毕竟是个晚辈。她有什么,是需要九幽境派出右使装疯卖傻,把她绕着圈哄骗过去的?
以李修己当年在天命书协助之下,生祭十位大乘期以上的修士才将将封印的能力,说不定半夜偷偷潜入蓬莱,直接把人扛走都可以。
“可是……”青叶低声嘟囔,“真的很不寻常啊。”
“但我也没办法。”江照雪神色平静,“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大家听着,便明白江照雪的意思。
三个月以来,叶天骄是唯一向她保证能复活裴子辰的人。
“外加我与李修己因果未断,早该有一问。而且当初九幽境与裴子辰也牵连不断,子辰刚刚离去,李修己就苏醒,虽然更可能是因为孤钧之死,封印松动,但未免也太过巧合。就算是为了搞清楚裴子辰和九幽境的关系,我也是得去一趟的。”
江照雪沉声分析着,抬眼看向他们:“此去我一人即可,你们不必跟着,万一出事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不行!”
青叶一听,立刻道:“我得跟着您。”
“女君,”蝶蓝蝶青也同时开口,认真看着江照雪道,“当年灵剑仙阁我们未曾跟随女君,让女君受了诸多委屈,后悔至今,如今女君若要涉险,务必带上我兄弟二人。”
江照雪听着,一一看过他们,最后终于点头道:“多谢。”
大家商量好,便做下决定,叶天骄收拾东西极快,早已待在门口,认真道:“走了?”
“不用这么急,”江照雪认真道,“此番我代表的是仙盟,得通知仙盟之后,准备仪仗,不能失了真仙境的颜面。”
一听这话,叶天骄露出嫌弃之色,忍不住道:“嗨,你们仙盟有什么颜面……”
众人脸色微变,叶天骄突然想起自己在谁的地盘,赶紧道:“应该的,见那些魔修,必须给他们点威严看看,应该的!”
蝶舞蝶青去通知仙盟准备仪仗,江照雪便去找江照月要符箓。
江照月听她前往九幽境,知道她是做下决定,也没劝阻,只轻声道:“走之前来找我拿符。”
江照雪点头,当天晚上,董怀玉和江平生来看她,给她乾坤袋塞满了法宝药物,江平生看着她,认真道:“我同你兄长送你到丰谷岛,到时我们就在那里等你,一旦出事,你立刻传送,或者发送信息,到时父亲一定去救你。”
“知道啦。”
江照雪笑笑,安抚道:“我与李修己有旧,不会出事的。”
众人准备两日,江平生便带着蓬莱众人一起给江照雪送行。
仙盟安排了各派精锐跟着江照雪过去,将仪仗提前等在沧溟海岸。
江照雪过去时,老远先看见白色鹤纹环绕的虎旗在风中招摇,几百修士并列两排,环绕着一座巨大的白玉轿撵,轿撵由青莲台托负,前方四只麒麟拖拽,四角悬挂摄魂铃,四面由绣制着星宿图的鲛纱遮掩。轿撵旁有二十女仙,手持青绿如意环绕,看上去威风凛凛,仙气飘飘。
“仙盟还是有钱啊。”
青叶忍不住感慨,江照雪瞟她一眼,只道:“蓬莱也有钱,只是懒得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说话间,江照雪上前去,同安排这些的凤鸣寰一番道谢后,便往丰谷岛出发。
她一人独坐在轿撵之内,蝶青蝶蓝叶天骄青叶环绕四周,青叶先去打探了消息,回来给江照雪道:“九幽境的人已经提前到了,但是据说魔君还没过来,先去核对流程的礼官说,九幽境不愿让我们这边看到前往九幽境的路线,要求前往九幽境的人覆目,问您是否同意。”
“可。”
她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纠缠。
行了半日,便到丰谷岛,老远见到岛上九幽境的仪仗。
九幽境当年吞并了大荒,大荒子民要么死,要么尽数废去修为,重修九幽功法,按理九幽境的礼仪,应当是以大荒的规范为主,但是江照雪一眼扫去,却发现九幽境的仪仗风格和灵剑仙阁竟然是差不多的。
“九幽境的规矩是李修己一手创建,”叶天骄见江照雪盯着下方,低声解释道,“他这个人毛病多得很,苍都的规矩比你们蓬莱都多,恨不得写三千条戒律刻在石碑上放在苍都门口。”
江照雪一听,瞬间想起灵剑仙阁。
但九幽境和真仙境还是不同。
真仙境以素雅为美,九幽境以黑、紫为尊,虽然规格相似,但九幽境的衣着风格明显黑压压一片,气势骇人。
江照雪轿撵落下,随后便见一个黑袍女子上前,她看不清面容,声音嘶哑,站在正前方朝着江照雪行礼道:“在下九幽境周悯,奉魔主之命,在此恭候仙主,仙主圣安。”
江照雪听见“周悯”,便知这是叶天骄说过的四魔之一。
她应了一声,随后道:“你们魔主呢?”
“魔主稍后便至,但进入九幽境,需打开两境通道之后,再横渡沧溟海。打开通道之时,还请前往九幽境的仙友覆目,由我等为仙友引路。”
这话早已说过,江照雪应声:“好。”
“那还请仙主见谅,由在下上前,为仙主覆目。”
周悯说完,得到江照雪应允后,便上前为她系上白绫。
这白绫明显被特殊处理过,覆上眼睛,便当真什么都看不到。
系完之后,周悯恭敬道:“仙主稍等,魔主打开通道之后,即刻就来。”
周悯说着,便退了出去,江照雪端坐在轿撵之中,听着周边海浪声、鸟鸣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空寂。
她知道整个丰谷岛都是人,可是却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她便听人跪下之声逐一响起,那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来,缓缓走近。
从那声音响起开始,便有一股威压在整个丰谷岛弥散开来,这近乎于神的骇人威压伴随着这诡异的死寂,让江照雪心头克制不住砰砰作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此行风险,她忍不住蜷起手指,下意识有绘阵冲动。
直到对方停在她面前。
所有声音止住,连海浪声似乎都被驱赶,隐约有微风透帘而过,带着对方的熏香飘来。
她分辨不出是什么香味。
高阶修士若是想要隐藏自己,五感在他面前都会混乱,好像能看见,又记不清到底是看见什么;好像能听到,又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好像问到隐约的香味,似乎是熟悉,又无法辨认……
她就在这混乱的五感交杂中,感觉面前鲛纱被人掀起,恍若冰雪的寒意扑面而来,对方似乎朝她伸手,清冷好听的声音里辨别不出语气,只道:“仙主,将手给我。”
她听着,压着心跳伸出手去,凭着感觉将手搭放在对方的掌心。
据说他是灵体,可触碰到时,却与普通人无异。
但似乎也是因为灵体异常敏感,在她触碰时,对方明显颤了颤,但很快又稳住,缓慢收起手指,轻握着她的手,引着她从轿撵出来。
走出轿撵,按理应该有海风袭来,然而她未曾察觉任何变化,只由他牵引着,走在红毯之上,一路往前。
明明是千百人同时存在的岛屿,她却只觉天地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种隔绝感让她异常警惕,同时隐约有几分熟悉,想了许久,才意识到这似乎与当年她时空缝隙中,由那位“前辈”引领的感觉极为相似。
她心上一跳,不由得低声开口:“魔主。”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千年往事,”青年声音淡淡,“何足挂齿?”
说着,青年低声提醒:“抬脚上船。”
“哦。”
江照雪听着,按着对方的要求抬起脚来,顺力踏上船板,赶紧继续攀着关系道:“对于魔主是千年,但对于在下来说,却也不过是昨日之事,魔主别忘了,”江照雪硬着头皮,“我与魔主因果未了,尚有一签之缘。”
这话让对方一顿,江照雪明显感觉对方气息冷了下来。
江照雪当他是想起自己被她封印一事,僵笑起来,尴尬道:“那个……我送您那根签,还在吗?”
“一签之缘……”
江照雪听着对方低声重复,她正欲说点好话,便觉对方气息骤近,他仿佛是凑到她面前,但她也不敢确认,只觉心跳砰砰,就听对方轻声询问:“那仙主打算,如何与本座,再续前缘呢?”
江照雪不敢答话,想退又不敢退,让对方退开更是不敢。
她隐约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什么野兽窥伺,对方随时可能扑上前来,将她拆骨入腹。
两人僵持许久,远处传来隐约呼唤之声,李修己才终于直起身来。
他一退去,江照雪便重重松了口气,将手从对方手中故作漫不经心收回,低声询问:“魔主,是我的弟子和侍从到了吗?”
听到“弟子和侍从”,江照雪明显感觉周边又冷几分,好在李修己回得很快,淡道:“他们已到,此船会带你们横渡沧溟海,我在九幽境,”说着,船上一晃,李修己气息尽数散去,同时带走她覆目白绫,只留余声,“恭候仙主。”
话音刚落,叶天骄和青叶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师父!”
“女君!”
他们两人高喊着,带着蝶蓝蝶青一起划着船过来。
江照雪这才发现她站在一艘木舟之上,舟头挂着一盏绿色琉璃小灯,灯头带着弧度的立式木杆上站着一只乌鸦,正歪头看她。
周边是无边无际的汪洋,一轮血月悬挂高空,黑色海水翻涌,看上去格外可怖。
“呀,乌鸦!”
阿南一看乌鸦,就兴奋起来:“快,招呼过来给我玩玩。”
江照雪听着,回头看了那乌鸦一眼,也没理会。
九幽境之物她不敢招惹,只站在船头,等叶天骄等人的船靠近她后,立刻开口:“什么情况?九幽境人呢?”
“嗨,”青叶一听,立刻道,“他们把我们蒙着眼带上一艘船,然后就跑了!”
“先别多说,上船。”
叶天骄先招呼他们,四人上了江照雪的小船,刚一上去,小船便自动往着一个方向开去。
青叶睁大眼,正要说话,江照雪便转头看向大大方方坐下的叶辰,提醒道:“辰儿。”
一听这话,旁侧乌鸦便转过头来,叶天骄完全没缓过来,江照雪轻咳一声,提高了声音:“辰儿。”
叶天骄一瞬反应过来,现在他的身份是江照雪徒弟叶辰。
九幽境一草一木都和李修己有关系,他现下也不敢乱说话,赶紧坐直身子,乖巧来到江照雪旁侧坐下,认真道:“师父!”
“你惯来见多识广,读了不少九幽境相关的书,”江照雪先给他铺垫了一下,才终于进入正题,“你来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哦,”叶天骄明白江照雪的意思,立刻道,“据徒儿所知,九幽境的沧溟海其实就是两境的通道,唯有灵体可直接度过,所以今日来接人的魔修,应该都是灵体,而我们都是肉身,要度过沧溟海,只能靠引渡船。”
叶天骄抬手指了前方绿灯:“这是引渡灯,会带我们前往九幽境,从沧溟海出去,我就会直接到达苍都。不过……”
叶天骄歪了歪头,有些疑惑:“这里怎么会有活物?”
说着,叶天骄忍不住站起身往前,似乎是想研究一下这只乌鸦哪儿来的,刚凑上去,那乌鸦暴起一脚,猛地抓踹到叶天骄脸上!
叶天骄惊得往后一退,差点掉进海里,随即勃然大怒,伸手就欲掏符和这乌鸦斗个你死我活。
阿南见状大惊,忙飞起来去给那只乌鸦帮忙,啄着叶天骄道:“别打我朋友!”
“好了。”
江照雪见整个船打得晃来晃去,抬手一挥,将那只乌鸦抓入手中。
乌鸦被她一碰,瞬间颤抖起来,江照雪垂眸看它,暗中端详片刻,确认看不出好坏。
叶天骄疑惑之物,必有异样,但阿南感应天道,对此物心生喜爱,此鸟应当对她有益。
她与这乌鸦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觉得不能放任,便故作温和一笑,将这乌鸦往怀中一揽,轻抚着鸟身,训斥叶天骄道:“多大的人了,还和一只鸟计较。”
“师父。”
叶天骄愤愤盯着她怀里的乌鸦,不满道:“你不心疼我!”
“怎么会不心疼你?”江照雪知道叶天骄心情,玩笑道,“你是我的小心肝,我最疼你。”
听到这话,叶天骄才稍稍满意,旁侧蝶青蝶蓝刚一上船,已经开始布置,他们带的东西多,没一会儿就把这艘小船布置得格外舒适,蝶青在旁侧给江照雪剥了荔枝,见她抱着乌鸦,便用银签给江照雪插着喂了进去。
江照雪吃着荔枝,抚摸着怀中乌鸦,端详周遭。
这乌鸦似乎极为胆小,从被她抱着开始,便一直在抖,江照雪有些奇怪,无意识抚摸在它尾骨上,好奇端详着它道:“方才还敢同我弟子打架,怎么现下怕成这样?”
乌鸦听着,只抬头盯着她,有那么一瞬,她竟有种从这只鸟的眼睛里看出了怨愤之意。
江照雪眨了眨眼:“你讨厌我?”
乌鸦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将头埋进了她怀里。
这动作格外讨巧,江照雪不由得笑了起来,也不同一只鸟计较,转头看向远方。
行路许久,众人都开始心神散漫起来。
江照雪觉得有些无聊,便让蝶蓝抚琴,蝶青吹箫,青叶给她揉肩,叶天骄负责剥荔枝喂她。
她怀中乌鸦冷眼看着这一切,似乎是习惯了她的抚触,倒也慢慢不抖了。
船行许久,大家也慢慢有了困意。
江照雪让众人休息,自己打坐看船,不知又过了多久,周边开始有了茫茫雾气,江照雪直觉雾气不对,抬手结印:“天道有召,自成乾坤。”
说着,小船便出现了一道结界,结界之内,便是她的领域,任何异样都在她掌控之下,不能侵扰半分。
窝在她怀中的乌鸦冷眼抬眸。
夜色里她下颌弧度异常清晰,看上去极为漂亮,下颌之下,纤长白净的脖颈毫无保留展露在他眼前。
他记得前几日去蓬莱时,触碰这脖颈的感觉,那里的皮肤比她抚摸在他身上的手指更加薄嫩,仿佛再用力一些就会淤血,散开红梅一般的痕迹。
他死死盯着那在月色下格外纤白的脖颈,江照雪感应他的眼神,温和道:“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何不现身一叙呢?”
乌鸦没有出声,江照雪垂眸看它,似是漫不经心,用手指压在它的鸟颈命脉。
鸟身一僵,江照雪威胁性摩挲在它脖颈,弯腰覆在它的耳畔,轻声道:“若不是听话,你可就跑不了咯。”
乌鸦听着,背对着她,尾羽微颤,哑声道:“放开。”
“阁下并非凡物,在下怎敢随意松手?”
江照雪闻言将他抱紧了些,整只鸟埋在怀里,认真道:“九幽境将至,阁下若不现身说明来意,在下如何放心得下?”
“你赢不了我,”乌鸦语气里带了警告,“放开。”
“哦?”江照雪却是不信,“那就试试?”
乌鸦闻言,冷眼回头,江照雪笑起来,提醒道:“现下此舟是我的领域,哪怕是九幽玄冥大帝在此,也需任我宰割。”
“舟里是,有个地方不是。”
乌鸦开口,江照雪有些疑惑,正要询问刹那,黑气突袭而至,猛地钻入她眉心。
识海!
那一刹,江照雪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
识海瞬间被人掌控,意识一瞬变得恍惚,只隐约看见有人广袖宽袍如展翅而落,月光洒在他周身,他仿佛带了盈盈光辉。
孤月高悬,海水声由远而近,她仰头拼命想要看他的面容,却只见一片鸦羽盘旋而落,将将覆上她的双眼。
神明临世,窥光成辉。
她整个人不受控倒下,识海被封前最后最一刹,她看着对方衣角上流动着的山川河流图,满脑子只被一件事占领——
骚。
这个男人,他好强,好靓,好风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