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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墨书白 24585 字 8个月前

他拼命喊着江照雪的名字:“江照雪!”

“沈泽渊!”

有人高呼出声,沈玉清下意识一回头,眼前亮起,便见一只手求救一般伸向他,轻声低唤:“沈泽渊。”

江照雪的声音,这是江照雪的声音!

他听着这个名字,哪怕是在黑暗之中,依旧毫不犹豫一把握住对方的手。

也就是握到对方那一刹,巨痛从手心传来,沈玉清惊愕抬眼,就见眼前慢慢亮起来。

一张秀丽温和得看不出任何攻击性的面容出现在他眼里,扬起艳丽笑容,仿佛一朵带血的罂粟,歪头轻笑:“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选错吗?”

听到声音刹那,沈玉清惊骇睁大了眼,手上红痕仿佛是被刀凿开血肉一般疼了起来,迅速缩短消失。

对方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贴上前来,低低呢喃:“因为你心里的江照雪,是会向你伸手的人。可是沈玉清,你和她,永远结束了。从今日起,我以宋清音之名诅咒你。”

慕锦月开口,却是当年宋清音的声音。

沈玉清一瞬惊住,他看着她用着宋清音的神色,缓慢又认真开口:“我诅咒你爱无所得,恨无所终,生生世世,你永远,永远,不能和江照雪在一起。天衍藤我一颗都不会种,江照雪——去死吧!”

音落刹那,一股巨力从慕锦月掌间袭来,沈玉清被震得手上一松,就看她重重砸入血池,整个人在池水中彻底炸开。

血水仿佛被她血肉惊醒,突然化作漩涡,像是被人吸食一般一路疾驰往下。

沈玉清剑光暴起而下,大喝出声:“不要!!”

天雷随着他剑光轰鸣而下,血池震出滔天巨浪,露出池底跪坐着的女子。

她一身血衣,双目为白绫所覆,仰头看着天空,仿佛一尊沉在池底的神像。

黑气如蛇环绕在她周身,怨气几乎将她吞噬,沈玉清剑光轰下刹那,白绫被剑光斩开,女子慢慢睁开白绫之下那双绿色的眼睛。

剑光从她额顶而下,沈玉清映入她眼中。她整个人被一分为二,裂痕出现在她头顶,她用一双如野兽一般的眼死死盯住他,仿佛是从他剑意里看到一切。

她仿佛是很难控制身体,咔嚓咔嚓歪了头,一开口,声音像是某种野兽嘶哑低吼:“沈……玉……清?”

音落刹那,新罗衣身体猛地爆开,一直储存在她身体中怨气轰然炸开,将沈玉清整个人猛地震飞开去。

整个圣池四分五裂,血水滚涌而出,怨气狂奔疾走,鬼哭狼嚎,遮天蔽日。

沈玉清顾不得其他,立刻翻身跃起,立在狂风之中,灵力控制住所有血水,不让一滴血珠游走。

慕锦月的血混杂在这里血里,他分不清心头血在哪里,那就让所有血全都浇灌到斩神剑上。

“找斩神剑!”

他在狂风中嘶吼,高呼:“裴子辰,找斩神剑!”

裴子辰听得沈玉清的话,背对着怨气带出来的风暴,将江照雪抱在怀中,一面抵御着狂风,一面将神识探出去,在整个圣池寻找斩神剑。

按照他们的预估,斩神剑应该是被安置在圣池底部。

然而一直到狂风停息,尘嚣落下,天地归为平和之时,裴子辰都没找到任何斩神剑的痕迹。

他心跳飞快,整个人惊慌失措,却又不敢出声。

慕锦月的血很快就会失效,若是现在找不到斩神剑,等慕锦月的血失效,斩神剑便彻底不可能出世,一千年后,也就不会有救下江照雪那根天衍藤。

没有那根天衍藤……

没有那根天衍藤……

裴子辰身体不可自抑颤抖起来,江照雪察觉,转眼看他。

就见他脸色发白,江照雪一看便知结果,立刻道:“斩神剑不在这里?”

裴子辰抬起眼眸,轻轻喘息,江照雪立刻从他怀中走出来,转眼看向圣池。

沈玉清在圣池中控制着所有血水,听到声音,抬眼看她。

江照雪目光落到他提剑的手上,那只手上有他们赌约最后一道血痕,它正在被天道消除,可沈玉清执着不肯。

他用灵力对抗着天道之力,江照雪微微皱眉:“别浪费灵力,放开。”

“我不。”

沈玉清偏执开口,眼里含了水汽,盯着江照雪,坚持道:“我不放。”

裴子辰敏锐扫过他二人,手放在身后悄然捏紧。

江照雪见沈玉清固执,懒得理他,她观察着周遭,思考着斩神剑还没出世的理由。

周边山川崩裂,河流改道,尸横遍野,怨气横生。

他们费劲全力,好像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一切都没变化。

按照斩神剑出世的条件,足够让斩神剑吸食后出世的力量,能惊动斩神剑的邪物,还有纯阴之血。

现在死了那么多人,人魂献祭的力量足够了。

新罗衣,出世了,这只邪物也足够了。

甚至于纯阴之血,也已经送入圣池之中。

为什么斩神剑还不出现?

它不在这里,它在哪里?

溯光镜不会让人白白回来,必定有一个目标,它每一次指引,都是在完成一件事,得到一件神器。

她之前一直以为,溯光镜让他们回来,是为了斩杀新罗衣,完成历史上所描写的“仙人降世”。

按照这个逻辑,新罗衣没有了,目的就该完成,斩神剑就该出世,带着他们回去。

现下斩神剑没有出世,就意味着,溯光镜的目标根本不是新罗衣。

那是谁?

江照雪一瞬有些茫然,这十七年的猜测被全盘否定,她心中顿生不安,拼命回顾着过去。

是谁,贯穿了这一次回到千年的际遇?

是谁,让她有无数次机会改变命运?

是谁,一直与她息息相关?

江照雪皱起眉头,想过许多人,叶天骄,叶文知,甚至于陈昭。

她一时无法确定,干脆取出溯光镜。

溯光镜片只剩最后一片,它照应着江照雪面容,亮起光点。

从来到五年后就失效的溯光镜,终于有了指引,而指引的方向……

是北方。

北方,那是叶文知安排裴书兰之所,从一开始就相遇的人,除了裴书兰……

那个人在江照雪脑海中出现时,她突然愣住。

那一刻,江照雪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月老庙前夫妻抱来的婴孩;

京城她从时空缝隙中一出来遇上扒着她不放的孩童;

在府邸中声嘶力竭祈求她救救她的孩子;

生死庄死死抓住她衣袖无声地乞求;

再遇时冷漠的少年……

那些画面在江照雪脑海中飞快闪过最终停留在十七年前,她去诛杀装路上,于寺庙避雨那一日。她抱过婴儿,低头说那一声:“修天修地修仙修道,皆不如修己。修己心,得正道,你就叫李修己吧。”

而后画面一转,是时空间隙内,那位前辈克制不住亲吻而下。

“救他,千千万万遍。”

救他。

于婴孩他因孤星之命被宗族判由父母溺死时救他;

于他四岁被遗弃后遭人追杀时救他;

于他十二岁被困于生死庄时救他;

于他十七岁被当作新罗衣养料时救他。

她一次次救他,一次次与他失之交臂,她被溯光镜召唤回来,不是为了新罗衣,而是——

“李修己。”

江照雪喃喃出声,也就是那一刹,北方有一道紫光冲天而起,溯光镜上红点爆亮。

江照雪惊愕回头,就见地动山摇,弥散在天地的怨气争先恐后朝着北方涌去,然后声一化作更大的漩涡,一路卷席着天地灵气。

“李修己!”

江照雪一瞬反应过来,毫不犹豫,转身召出仙鹤,拉上裴子辰就朝北方冲去。

沈玉清将所有血水收入乾坤袋中,也急急跟上。

仙鹤急飞,狂风猎猎,江照雪看着怨气云涌向北,心怀侥幸给李修己传音,她给了李修己传音符,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但还是努力急声劝阻:“李修己,别干蠢事!你没有修过心境,一旦怨气入体,你善念被吞噬,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

对面久久无话,江照雪忍不住反复呼唤:“李修己,你说话!”

“可是,江仙师,”李修己的声音一传出来,符纸就变成黑色,江照雪感觉传音符浸出的怨力,灼得她手上发痛,她听出听到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道,“我想活。”

这话出来,江照雪愣住,而另一边,传音玉牌也响了起来,叶天骄急道:“姐,冥在去大哥准备的避难所的路上出事了,他死后执念太深,魂魄不散,反倒能够吸纳灵力修炼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自己创了个法阵,正在利用这天地留存的力量为他塑体,现在这一战天地留出的怨力足够他凝成神体,怨力凝成的神体他根本不会有善念,到时候他若力量不够,会吸食天地所有生灵之力,以他如今锻造的神体强度,人间境保不住的!”

“我之一生,都在努力求活。”

“我已经从定坤针的传送阵到达避难所,”叶天骄喘着粗气,小声道,“他就在附近,斩神剑也在,就在他身边。他脚下这个阵法很精妙,阵法之中根本无法伤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会用自己和钱思思的性命之力做成牵制他的法阵,当我们锁住他后,你们拔出斩神剑,给他们致命一击。我先布阵,和钱思思在这里等你们过来。”

“可从出生起,天欲亡我,世人杀我,唯一信我可以活的,只有您。”

李修己的声音在叶天骄说完话后传来,江照雪捏紧鹤羽,那个“好”字始终说不出口。

旁侧裴子辰见状,取出自己的传音玉牌,平静回应叶天骄:“我们很快。”

然而说话时,裴子辰却是刻意放缓了白鹤飞行的速度。

江照雪看着天空被怨气完全遮挡的太阳,听着李修己继续道:“出生时我不记事,只记得爹娘待我极好,所以,纵使后来他们抛弃了我,我亦不怨,我只想,我的命能不能好一点,这样我就可以不牵连任何人,回家与他们在一起。”

“幼年时,我以为我乖一点,我就能过得好。所以那时候,被打了我不哭,和您分别,其实我知道您和裴仙师要抛下我了,可我也不敢请求。只是那时候我太年少,等最后您离开时,我还是忍不住哭出来,那天您走之后,那一夜,我一直在反省,我想,是我不乖,才遭众人厌弃。”

“不是的……”

江照雪想起当年那个四岁孩子的哭喊,艰涩道:“是我……是我做得不够好。”

“不,”李修己平静开口,“等我稍稍年长,我便知道,不是我不好,也不是您不好,而是,我的命不好。您与我萍水相逢,为何要救我呢?我身边总是霉运连连,就算是我的父母都无法忍受,又怎能责怪他人?可我为什么命不好?”

李修己似乎有些无法理解,江照雪亦是茫然。

为什么?

李修己明明乃大气运之人,甚至于他的气运是她从未见过的好,若无意外,他甚至是神君命格。

这是几百世修行才能有的积累,为什么会这样?

江照雪愣愣看着眼前鹤背上的白羽,听着李修己询问:“我努力行善,纵是杀人,亦只是自保。若自保是错,为何这些人要杀我?为什么有人生来命途坦顺,有人生来就如泥如尘?我想认命——可我想不明白,凭什么?”

“凭什么,我什么都是错?凭什么我要死?方才我都已经跑出来了,您给了符咒,您告诉我我乃大气运之人,所以我拼了命跑出来——”

李修己声音激烈起来:“可这一路上,到处都是追杀拦截我之人,到处是坍塌的定坤针碎片,我拼命跑拼命躲,好不容易快到终点,我已经看见了呀!我看见避难房屋外的结界,我看见我母亲带着弟弟妹妹在结界里,可是我爬不动了……”

李修己音色沙哑:“我感觉身体好疼,我的魂魄被抽出来,我听见你说让我请求您,我请求了!可是您的法术庇佑众生,独不庇我!江仙师,我是凡人,我会怨,会憎,会怕,会想,若是天要亡我,人要杀我,神不庇我,我就为自己找一条路——”

距离李修己方向近在咫尺,江照雪看见周边已经怨气凝得几乎像黑水一样浓郁,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受到周边怨气被吸收的速度明显加快,她急促阻止:“李修己,天地因果有道,你如果不做错事你还回头路,你若伤及无辜你才是真的没有回头可言!”

“天地无道,我自为道!天地不公,我便为我,为天下万万蒙受不公之众,挣一条逆天之路。天定我蜉蝣——”

说话间,江照雪听到叶天骄的声音:“姐!这里!”

话音刚落,便见光芒从黑气中迸发而出,强大的冲击将仙鹤瞬间吹翻,裴子辰一把抱住江照雪重重砸在地上,沈玉清长剑一挥结出结界挡在两人身前,一眼扫到裴子辰护住江照雪的手,怒喝:“放开!”

裴子辰立刻起身同沈玉清开出结界,抿唇挡在江照雪身前。

江照雪顾不得其他,她只感受着这卷涌强大的怨力,惊愕抬眼,见天地云卷石走,狂风猎猎,山河无色,耀日无光,只有一缕紫金色光芒从浓黑的怨气重一点点扩散出来,逐渐显出一个人形。

她眯着眼看着风沙中的人影,隐约看见对方朝天抬手,随后少年人沉静之声带着法音彻响天地,同光芒一起朝天而去,平静又坚定扬声:“我争,万岁春!”

顷刻间,紫金色光芒冲天而起,拨云撕天,淹没天地!

罡风摧枯拉朽,邪物尖啸涌来,江照雪在暴戾的罡风中艰难睁眼,就看光芒中隐约露出一个青年身影。

那不是少年模样,隐约有了几分裴子辰的身形,但他神体未塑,看不清容貌,只见广袖飞舞,长发散披,额间一轮白玉高悬,巍峨如山。

身影显现之时,青年威压散开,感受着这泰山压顶一般的威压,沈玉清江照雪俱是惊住。

这是神体才能有的威压。

而这千万年来,只有一个人,修成了半神之体,距离成神一步之遥。

那就是一千年前,舍弃肉身,创九幽境功法,独开一境,八百年吞噬大荒,两百年前强渡沧溟海,于真仙境倾巢而出之下,借助天命书才能封印的至强之人——

九幽玄冥大帝。

李修己竟然是九幽玄冥大帝。

溯光镜让她和裴子辰回来的人,竟然是九幽玄冥大帝!

为什么裴子辰开启的溯光镜,会带着他们回到九幽玄冥大帝出世的时代?

李修己与溯光镜到底是什么渊源?

她没回来之前,李修己到底是如何成为九幽玄冥大帝的?

一个个问题环绕在江照雪脑海,但她根本来不及多想。

周边怨气越发稀薄,李修己在吸食完这些人间境邪物之后,便开始吸食怨气,这些都是这一战枉死之人留下,等怨气吸尽,他便彻底失去心智,会为了力量不计代价开始吸食整个人间境所有力量,包括人的性命。

江照雪知道不能再等,沈玉清明显也是如此打算,抬手在剑上画下血符,叮嘱道:“阿雪开阵,裴子辰护法,我上前取斩神剑。”

说罢沈玉清一马当先直奔斩神剑方向,而裴子辰留下自己剑意,同时暗中甩出一张纸人留在江照雪袖中,便紧随而去。

江照雪山河钟一开,将那些妖魔叮叮当当挡在山河钟外,看着沈玉清和裴子辰冲入黑雾之中,她抬手一挽,阵法在她手下绘开。

方才诛杀宋无澜,毁掉大阵的灵力使用太过,此刻一开阵,她便觉筋脉发疼。

她仰头看向李修己,忍不住道:“李修己,如果你再不停手,你我只能为敌了!”

但李修己明显已是听不到她的声音,只闭眼继续吸收着力量。

江照雪咬咬牙,抬眼看向被那些妖魔完全淹没的裴子辰和沈玉清,她咬咬牙,忍痛调动灵力吸入身体之中。

裴子辰感觉到江照雪开阵,抬眼向前。

那些妖魔越来越多,根本看不清方向,堆积在视线之中,密密麻麻。

裴子辰感应着斩神剑的方向,跟在沈玉清旁侧,扬声道:“把乾坤袋给我。”

沈玉清不言,仿若未曾听到。

裴子辰感知着周边越来越多妖魔和他们挪动极慢的距离,一把拉住沈玉清手腕,咬牙:“师父,我有鸢罗弓更容易过去!”

“可那是我的!”

沈玉清厉喝,转眼看他,仿佛是在看一个贼一般,不知说的是乾坤袋还是什么,克制着情绪强调:“那是我的。”

说罢,沈玉清剑花一转,他抬剑一扬,剑意在地上炸开,将所有妖魔一瞬轰飞出去。

沈玉清身形如箭急掠向前,裴子辰剑意环绕周身,不甘搭弓拉弦。

眼看妖魔又将如两岸河水并流,一只箭矢从沈玉清身侧飞擦而过,“轰”一下射出一个空间。

沈玉清趁机往前一跃,鸢罗弓的空间便带着他瞬移到斩神剑前,一剑斩向前方斩神剑结界,一把红伞从黑气中突袭而至,“唰”地张开挡在斩神剑身前,与沈玉清的剑冲撞在一起。

随后伞面急旋,伞骨暴涨,迎着沈玉清剑尖突袭而至,沈玉清神色微凛,弯身向后,裴子辰纵身急刺,剑身一挑,便将红伞顺力送走,六把剑意紧追红伞,抬手封住李修己方向新生的妖魔,将人伞尽数拦下,冷声催促:“走。”

听到这话,黑气中传来一声野兽嘶鸣起来,斩神剑前方土地突然裂开,千万黑色怪物如同海浪升腾而起,朝着沈玉清扑下。

沈玉清剑光急斩,然而一剑斩下,一浪又至,反反复复,竟是难进分毫。

眼看高处李修己身体只剩下胸口还是透明,沈玉清心上大急,正欲回头,就听天上闷雷阵阵,而后雷霆疾驰而下,“轰”一声将海浪瞬间压下,伴随着江照雪的高喝:“走!”

沈玉清趁机往内翻身一滚,高高跃起,抬手将乾坤袋往上抛起,一剑斩下,随后剑尖一引,血水如星河倾灌而下,轰隆隆浇灌在斩神剑上!

斩神剑被血水一灌,剑身立刻颤动起来,整个荒漠地颤如龙吟,高处有人状尖锐大喝:“住手!!”

然而沈玉清完全不管,只压着血水不断灌涌在斩神剑上,他看着不停颤动的斩神剑,心中反复默念。

天衍藤……

天衍藤。

一定要种出天衍藤。

这是他们最后机会,他必须种出天衍藤,必须要让江照雪活着。

周边妖魔疯了一般扑来,江照雪雷霆化作结界,裴子辰护在沈玉清边上,血水越来越少,斩神剑一点点亮起来。

沈玉清心跳飞快。

快了,斩神剑苏醒,炎阳之火出现,和极阴之血交织之处,天衍藤生。

有了天衍藤,江照雪就会活下来,江照雪活下来的机会,是他给的。

他和江照雪,生生世世,宿命姻缘,纠缠不休。

谁都别想分开他们。

他欠她同心契,他给她天衍藤,他们的性命是互相给予,江照雪的骨血里是他给的一线生机,他亦如此。

周边地面震动越来越大,眼看斩神剑红光亮起,火星从土地中冒出,沈玉清眼中露出喜色,慌忙伸手去握剑柄。

也就是那一刹,高处李修己突然睁眼,灵压“轰”一下将沈玉清震飞开去!

乾坤袋飞砸在地,血水在地面泼洒开去,旁侧妖魔飞窜而来,瞬间将血水吞噬殆尽。

江照雪看着这个场景,突觉一种晕眩感从周遭传来,仿佛她与周遭格格不入。

隐约觉得有什么在呼唤她,她茫然回头,就见身后出现一个黑洞,那黑洞周边一切都仿佛被某种规则扭曲,江照雪看到黑洞瞬间,整个人仿佛被莫名的规则锁定,她动弹不能,眼睁睁看着黑洞中伸出一只苍白又巨大的手。

那只手由一条条天道法则凝结,仿佛是一条条锁链,出现那一刹,江照雪感受到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密密麻麻弥散在周身,她仿佛是蝼蚁凝视着无边无际的宇宙怪物,而这个怪物锁定了她。

天道!

这是天道试图来抹杀她,抹杀她这个不该存在的人。

失败了,沈玉清没有种下天衍藤,天道计算出来的最后结果,是保留缘由一切,但是抹杀掉她!

江照雪全身颤抖,每一块血肉都仿佛被人拆解,与自己完全无关。

她身体随着那只巨手的靠近变得扭曲,所有人回头看见刹那,都嘶吼出声。

“姐!!”

“江照雪!”

“阿雪!!!”

只有裴子辰,唯有裴子辰,他毫不犹豫,一言不发,直接冲向了不远处的斩神剑。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而沈玉清疯了一般冲向江照雪,哪怕是可能被天道一并带入时空间隙彻底抹杀,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握在江照雪手上。

江照雪错愕转头,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这样肆无忌惮的软弱和恐惧,也就在他握住她的刹那,灼热的火焰从不远处轰然升腾而起,一瞬冲向周遭!

这火焰仿若千万烈日组成,乃至阳至正之存在,裹挟着斩仙灭神、撕裂一切规则束缚的磅礴之力,轰然冲刷在荒漠之上!

它燃尽周遭邪魅魍魉,天道也在那火光之中碎裂炸开,随后被紧跟在火焰之后的寒冰瞬息覆盖,冰火一路交缠而去,将这天地化作一片冰雪盛世!

所有人立于冰天雪地,惊愕回头,看向那火源来处。

只见裴子辰扶着斩神剑,佝偻着腰,立在火光之中。

一把匕首插在他的心口,血液同他灵力源源不断浇灌而下,他面色苍白,死死盯着沈玉清抓着江照雪的手,沙哑开口:“师父,她不欠你了。”

说着,就看裴子辰一手握着捅入胸口的匕首往里重重一捅,江照雪感觉那一刀仿佛捅在她心上,她呼吸瞬窒,指尖发颤,不可置信盯着裴子辰,看着他逼着心头血落下。

“裴子辰!”

江照雪急急上前,裴子辰大喝:“别过来!”

他似乎是痛极了,一开口,脸色就变得煞白,他仰起头,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一些,安抚道:“我没事的,女君。”

江照雪说不出话,她看着面前人,只觉心脏被什么溢满,仿佛要炸开来。

裴子辰见她神情,缓缓露出笑意,哑声道:“我很高兴,这颗种子,是我种下。”

说着,裴子辰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他一手压着匕首往里退去,一手握住剑柄,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点点将斩神剑往外拔出!

斩神剑仿佛是在扎根深土,他一动,地面巨颤,周边妖魔疯了一样飞扑而上,然而斩神剑炎阳之力却是一道天生的结界,将所有邪魅挡在光芒之外。

只是炎阳之力太过强大,斩神剑每往外一寸,火焰就飞快蔓延更远,但火焰刚出,就又立刻被冰冻住。

双方纠缠往前,火烧三千里,冰冻三千里,而裴子辰的血就从斩神剑顶部一路向下,浇灌了整个斩神剑。

血浸透泥土,一颗种子快速破土发芽,开出一朵白色小花。

花开剑下,血滴坠砸花头,花枝轻颤。

这盛大又秀丽的场景看得江照雪心上发颤,而阿南站在江照雪肩头,看着那这一路与火焰纠缠的冰雪,茫然喃喃:“那是灵力……”

说着,阿南反应过来,破口大骂:“我就说他又不是纯阴之血,他怎么拔得出斩神剑!原来是仗着自己是冰系天灵根胡来!当年神君要求斩神剑出世时必须有极阴之血,就是因为斩神剑出世会有炎阳之火,火烧三千里,神君怕老百姓遭殃,才要求必须有压制之物。现在他拿自己心头血和灵力硬压,等会儿拔出剑来他还要和李修己拼命,他不要命啦!”

“别说了。”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抬手结阵,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阿南,咬牙道:“他是男主角,他不会有事的!”

说着,江照雪快速绘出阵法,她绘阵时,阿南格外着急:“你这次要赌的愿望是什么啊?”

赌什么?

是许愿保护裴子辰,还是许愿杀了李修己?

其实这两个选项都殊途同归,裴子辰拿斩神剑,目标就是杀李修己,她保护裴子辰,那就是变相杀李修己。

可一想到杀了李修己,江照雪便觉得心间发颤。

不对,有什么不对。

可她又不知有什么不对。

她紧皱眉头,看着裴子辰一点点拔出斩神剑,拔剑刹那,李修己仿若终于感受到危险,骤然睁眼。

他眼睛里已经完全被怨气占据,成了纯黑之色,看不出半点情绪。

睁眼刹那,他似若天空,法光如万千星辰,朝着裴子辰陨落而下。

裴子辰握剑翻身一跃,抬手虚空一抓,将鸢罗弓从空间中抓出,以鸢罗为弓,灵虚扇化弦,将斩神剑一搭弓弦之上,右手双指一拉弓弦,弓如满月拉开,剑挽一汪清泓,而后指尖一松,斩神剑一剑化千万箭矢,卷天地残云,朝着李修己悍然而去!

江照雪早已蓄势的乾坤签瞬动,立刻出声:“天道无常,赌运于天——”

“救他。”

一个声音从虚空传来,炸响在江照雪耳边,那一刹,狂风终于卷走阵法之中一直聚集在地面的雾气,露出雾气之下,一具躺了不知多久的少年尸体

看见尸体瞬间,江照雪呼吸一窒。

他静静趴在地面,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衫,身上全是伤痕,刀剑、烫伤,甚至还有定坤针的残片在他身上。

整个背部被彻底划开,暴露出里面的脊骨和内脏,而那脊骨……

没有脊骨。

他整个脊骨仿佛都被抽走,空荡荡一片。

没有看见这具身体之间,没有这么大的冲击,然而亲眼看到时,她一瞬就想起了年少时活泼懂事的那个孩子。

他人生同她求救了无数次,可她从未成功救下她。

她每一次都在许诺救他,却又每一次抉择时放弃他。

“救他。”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江照雪看着地上躺着那个孩子,看着裴子辰箭矢与李修己落下的法光冲撞一起之后,剩下得集体轰向李修己的身体。

一道道箭矢撕裂空间,拉扯着李修己往后倒去。

李修己虽然身体尚未塑完,却还是疯狂挣扎起来,江照雪明显感觉到他开始吸取周边力量,脑子一遍遍询问自己。

她回来做什么?

她为什么会苏醒,为什么会突破成为七境命师,为什么要回来?

溯光镜让她回来做什么?

杀李修己吗?

因为当年没有杀掉李修己,让李修己成为九幽玄冥大帝,造成了当年沧溟海一战的祸端,所以让她回来杀李修己吗?

可多少人要杀他?

他们一遍一遍杀他,反而将他逼成了九幽玄冥大帝,而他塑造出的神体,可以不断汲取任何力量,遇强则强,就算有斩神剑在手,就能杀他吗?

只要他没有底线,他不择手段,他可以将整个人间境作为他的养料,谁都奈何不了他。

可当年九幽玄冥大帝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直接吸取任何一境的力量,他只是把所有地方改造为了修炼九幽境功法的地方。

李修己,哪怕在一千年后,也没有不择手段。

他从来没有因为被杀而死,反而是因为被杀而生。

杀戮无法真正杀死他——

“救他,瑶瑶。”

那个声音响起来,江照雪一瞬明白。

他集聚所有力量的神体,来源于执念,执念太深,以至于他的魂魄拥有了实体,而他的执念是恨,可李修己的魂魄还在。

他从四岁、十二岁、十七岁,他一次次向她求救,一次次与他相遇。

她该救他。

该全心全意,不选择,不放弃,奋力救他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刹那,她觉得身后似有清风拂来,为她吹出一条前路,江照雪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一路往前冲去。

护在他身侧的沈玉清错愕回头,就见江照雪已经风一样奔跑出去。

她跑得那样快,仿佛是有人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冲往前方,就在李修己嘶吼扬剑劈向裴子辰,裴子辰提剑凝天地一剑相抗那一刹,江照雪猛地扑到地面李修己尸体身上!

她这一扑,裴子辰惊得急急收剑,让灵力从两侧分开,而李修己则愣在原地。

也就是他愣神那一刹,裴子辰的剑在他身后把所有鸢罗弓箭矢破出来的空间轰开,连成一片,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将他猛地拉扯进入空间之中,李修己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撕在空间门口,眼睛又化作漆黑之色,仿若一条巨龙一般疯狂挣扎起来。

裴子辰竭力试图闭合空间,然而李修己的力量仿佛完全永不完一般,两人僵持不到片刻,裴子辰一口血呕出,江照雪急喝出声:“李修己!”

李修己闻言垂眸,便江照雪怀抱着少年尸身,在黄沙中仰起头来。

少年躺在她怀里,神色平静,江照雪抹干净了他脸上的血痕,露出他被满脸疤痕,看上去格外可怖。

可江照雪却将他的头温柔放在臂弯,认真看着李修己,扬声道:“我的签本该杀你,可我想救你,你若愿意离开人间境,我可以命师之名起誓,纵用我之性命,必会为你留一线生机,乾坤天地,”江照雪开口,乾坤签飞转起来,随后一只空白玉签急飞而出,飞甩向李修己,带着江照雪的声音,“我欠你一签!”

李修己不说话,那只飞来的玉签仿若命运,他清楚意识到,若他伸手接下此签,这个用来囚禁他的空间会立刻关闭,这等于他放弃了挣扎机会,选择被封印离开人间境。

那一根玉签在他眼前变得格外漫长,他静静盯着那根玉签,而裴子辰站在高处,看着江照雪一心一意仰望着李修己的背影。

带血的指尖轻颤,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意味。

只觉嫉妒和不该有的怨恨升腾而起,带着杀意和艳羡,交杂其间。

一瞬希望李修己接下此签,给这个孩子一个善终,了结这一场人间浩劫。

一瞬又希望李修己不要接下此签,这样他与江照雪就没有任何纠缠,而剩下由他裴子辰来,与他你死我活。

她应该只救他一个人就够了。

救裴子辰一个就够了。

嫉妒如同斩神剑下那株天衍藤,飞快生长,然而他却也只能静默不言,只看玉签临到李修己面前刹那,李修己终于是伸出手来。

他一把握住玉签瞬间,天地震动,空间吸力剧增,李修己放手坠落而下,一缕一直趴俯在他肩头的红色气息察觉李修己的选择,疯了一般想要窜逃出去,却被吸力牢牢拽回。

“跟我走吧。”李修己疲惫闭上眼睛,“吃了我的血肉,你走不了的,新罗衣。”

李修己拽着新罗衣沉沉落下,江照雪看着天空上的空间闭合,正松一口气,就见叶天骄和钱思思仿佛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拽着他们飞快往空间坠去。

看见这个场景,江照雪惊恐出声:“裴子辰!”

音落瞬间,江照雪用疾行符以最快速度与裴子辰一前一后同时到达空间前方,裴子辰一把拽住叶天骄,江照雪抓住钱思思,沈玉清紧随其后,拽住江照雪,急道:“阿雪,他们是用自己的魂魄锁住李修己,不死一个人,解不开他们和李修己的魂链!”

“放手吧。”钱思思说着,坦荡笑起来,看着江照雪道,“我魂魄已经快碎了,进不进去,都是一个结果。”

听到这话,江照雪手颤抖起来,她看着面前脸色苍白,魂魄明显已经快要飘出来的女子,想起当年京城初见,在她面前僵硬扭动试图跳波斯舞蒙混过关的模样。

“把这个拿着!”

江照雪一咬牙,将一颗妖丹拍在钱思思手中,拼命抓着她,大声道:“把魂魄放在妖丹,未来找机会,让人把妖丹送到蓬莱轮回池,我在蓬莱等你!”

音落刹那,江照雪再也抓不住她,钱思思被狂风卷去,她一路坠下,手握妖丹,看着江照雪爽朗笑开:“好,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个有钱的妖修,养上十个八个美男,和你再当好姐妹!”

这话把江照雪逗笑,周边空间明显变化起来,溯光镜在江照雪袖中拼命震动,裴子辰死死拽着叶天骄,看着他被吸力一点点拉下去,知道已经没有回转余地,只能快速道:“你与天命书相悖,未来天命书必会一路追杀,换一个名字,一千年后来灵剑仙阁找我。告诉我你打算叫什么——”

“顾景澜!”

叶天骄毫不犹豫扬声,裴子辰手上一颤,他震惊看着一路坠下的人,就见他灿烂笑着看着自己,和记忆中那个从入山门就一直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小师弟面容交映在一起,听他扬声道:“一千两百年后,我还是你的好兄弟,顾景澜!”

音落之时,空间合上,合上前最后一刻,空间中最早坠下的李修己睁开眼睛。

他神体完全塑造完成,肉身上原本有的疤痕也彻底修复,那一刹,裴子辰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与裴子辰一模一样的脸。

第94章

怎么会?!

看见那张脸, 裴子辰震惊愣在原地。

李修己怎么会长得和他一样?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江照雪一声急唤:“裴子辰!”

声音出现那一瞬,裴子辰身上筋脉剧痛, 最后一点灵力突然抽取出去, 整个人直直坠下。

就看高处溯光镜不知何时已经拼凑完整, 高悬在顶, 开始疯狂吸取着他身体的灵力。

溯光镜亮起,空间四分五裂碎开, 斩神剑从他手中跃出, 仿佛将他的脊骨当成剑鞘,从他颈骨处, 生生撬开骨头,一寸一寸插入。

经脉骨髓仿佛都被碾碎, 剧痛爆炸开来,冷汗弥散在他全身,他眼前一黑, 感觉自己一路往下坠去,直到一只手猛地抓住他, 灵力重新进入身体, 包裹在他脊骨之上, 他的疼痛才减轻, 颤颤抬眼,看见眼前紧握着他穿梭在宇宙星辰之中的人。

她力气不大, 在狂风中死死抓着他。

而她身后, 沈玉清正从高处追来,明显试图去拉江照雪,大声惊唤:“阿雪——”

他来了。

看见这个称呼那一刹, 过往沈玉清与江照雪纠缠的夫妻时光一瞬映入脑海,仿佛嵌入脊骨的斩神剑一般激在心间,将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点燃,骤然爆发。

他知道他有罪。

他知道沈玉清是他师父、是江照雪的丈夫他不该。

他知道沈玉清对江照雪有情,这段感情只能有江照雪选不能由他抢。

可是——

可是——

他理智完全无法支配,只在沈玉清伸手即将触碰到江照雪那一刹,抓着江照雪猛地往前一拉!

刹那间,强大的吸力从沈玉清身后爆开,空间从沈玉清江照雪中间裂开,沈玉清恰恰触碰在江照雪指尖,只要江照雪一伸手,就可以握住他。

然而江照雪却只在感受到裴子辰巨力片刻,将江照月赠她的最后一张护身符送交到他手中,指腹与他错指而过,被裴子辰一把重重拽入怀中,仿佛蛇一般缠绕上来,将她死死抱住。

空间彻底裂开,空间中疾风卷来的灵石重重砸在沈玉清身上,他周身灵力用尽,只有江照雪留给他护身符箓亮起,像温柔的春水,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在护身符箓的保护下一路沉沉下坠,遥遥看着高处两人。

裴子辰将江照雪护在怀里,江照雪全心全意、毫无防备依偎着他。

他记得那种感觉。

他拥抱过无数次这样的她。

年少时,他紧紧抱着她,用躯体为她挡住所有伤害。

年长后,他足够强大,便一手护着她,一手挽剑,不让任何人上前半步。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个问题出现时,最后一点灵力终于耗尽,掌心那道红痕、开始以着缓慢蚀骨的方式,在他手心燃烧起来。

他一瞬什么都不想了,也不想。

只是脑海还是忍不住浮现起二十岁的江照雪。

他看前方前行,她跟在他身后,不停试探:“沈泽渊,你不回头我走了?”

“沈泽渊,我真的走了。”

“沈泽渊?沈泽渊?”

他听着,走着,从少年剑客,终于走成手持拂尘,头顶高冠的仙盟盟主、灵剑仙阁阁主、真仙境第一剑修。

而后他听见江照雪怒骂:“沈玉清!”

这个名字一瞬惊醒他,在这一刻他终于想起来路,仓皇回头。

就看二十岁的江照雪站在时光尽头,灿然一笑:“骗你的,我一直在,沈泽渊。”

在他的记忆里。

在时光。

“瑶瑶……”

沈玉清闭上眼睛,感觉手上痛楚彻底消失,掌心变得干干净净,仿若来时,姻缘绳从无名指上彻底断裂,姻缘契的感应也完全消失。

也就是那一刻,真仙境记录姻缘的姻缘石边,鸟雀惊飞而起,江照雪和沈玉清两个人的名字,仿若从未出现过一般,静默消散而去。

另一边江照雪清晰感知到姻缘契的消失,然而也来不及多想。

她明显感觉到裴子辰状态不对,他先以心头血和灵力强行压制斩神剑,再用斩神剑为李修己单独开辟了一个空间封锁他,现下溯光镜又在拼命抽取他的灵力,她现下虽然在拼命渡灵力想要帮她,但毕竟她也是刚刚晋阶,又是一场大战,杯水车薪,只觉怀抱着她这个人心脉迅速衰弱下去,江照雪又慌又怕,着急道:“裴子辰,你清醒些,你已经拿到斩神剑了,你想些办法……”

裴子辰没有说话,只有手慢慢松开,仿佛是要昏睡过去。

江照雪瞬间慌乱起来,一把抓住他,将灵力疯狂渡了过去,惊道:“裴子辰!不准睡!听到没有!”

“裴子辰!”

“裴子辰!!”

“裴……”

话没说完,江照雪便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来到身后,从身后温柔环抱住她,轻轻握住她的手背。

江照雪动作一僵,便觉一股灵力从身后涌来,温柔抚平她的筋脉,流入裴子辰身体之中。

这种绝境逢之感让她鼻头一酸,身后人似有察觉,轻轻一笑:“别怕。”

“前辈……”江照雪沙哑开口,“多谢。”

说话之间,裴子辰迷迷糊糊又清醒过来。

恍惚间感觉江照雪紧拉着自己,他艰难睁眼,便见江照雪被一个人环在怀中,紫色光芒将她笼罩其间,虽然没有看清对方面容,但也知那是一个侵占欲极强的姿态。

裴子辰瞬间暴起,空间寸寸碎裂,他将江照雪猛地拽到身后,拔剑急去,少有失态怒喝出声:“滚!”

“等等……”

江照雪闻言赶紧阻拦,只是剑光过去,空间便彻底碎开,人影消失不见,裴子辰骤然卸力,将江照雪一拉环在身前,抱着她便重重坠到地面。

饶是有裴子辰护着,江照雪撞下去时,还是觉得脑袋一懵,随后便听裴子辰一声咳嗽,血水便喷在旁侧带着刚被海水冲刷过得沙子上。

海水瞬息又至,拍打在两人身上,卷着裴子辰喷出来的血快速退去,江照雪慌忙握住他的脉搏,为他送进灵力,诊着脉象道:“你没事吧?”

裴子辰喘息着,急促道:“方才那个人……”

“那人我认识,”江照雪感受着他筋脉中驳杂的灵力横冲直撞,怕他再做什么损耗灵力之事,赶紧道,“是我之前提过的前辈,帮过我们很多次,你不必紧张。”

听到这话,裴子辰静默下来。

他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只觉或许是吸纳了太多怨气的缘故,心上又酸又燥,悄无声息轻蜷空着的手,低声道:“是弟子不是,打扰女君故人重逢。”

江照雪动作一顿,裴子辰却已经缓过来,抬眼看江照雪无事,便将手从江照雪手中抽出,撑着自己起身道:“弟子无事了,我们先找个歇息的地方。”

说着,他便起身往前。

江照雪赶紧起身,叫住他道:“你先别乱动……”

话没说完,裴子辰便直直往前一扑,彻底倒在了细白的沙子里。

江照雪一愣,随后骂着他先人冲上前去,赶紧握住他的脉搏。

这一握惊得江照雪差点跳起来,刚才还勉强维系的灵力完全爆开,筋脉几乎都有了裂纹,江照雪慌忙用给他服了两颗保命元丹,随即用灵力稳住筋脉。

但他的灵力此刻太过暴戾,她也维持不住多久,不由得骂:“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他身体承受不住斩神剑的力量,本来就是勉力支撑,刚才急火攻心,就完全失控了!”

鸢罗突然大吼起来,魂体出现在裴子辰身边,上前一个滑跪,一把握住江照雪,急道:“女主人,快救救他吧!”

“鸢罗,”灵虚身形跟在鸢罗身后出现,看着鸢罗的模样,有些无奈,“她听不到,你别白费……”

“怎么救?”

江照雪立刻开口,灵虚一愣,不由得开口:“她怎么……”

话没说完,一股威压迎面砸下,灵虚双腿一软,便“唰”一下跪在了地上。

灵虚震惊抬眼,江照雪冷冷盯着他,威胁道:“少说废话,怎么救?!”

“主子与主人乃道侣,您可与主人双修,为他疏导灵力,便可救主人于危难。”

灵虚扇反应极快,江照雪到底为什么能看见他、为什么能以主人之身控制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江照雪能听到他们说话,那就有救。

他一句话出来,整个人便镇定起来,抬手在前,恭敬道:“现下主人身体中灵力暴走,主要源于在空间中吸纳的怨气与斩神剑本身力量太过暴戾。您乃木系灵根,天生有净化之力,可以净化斩神剑中的暴戾之气,外加双修有利于巩固他心境,主人心境稳定,自己能解决那些怨气带来的影响。”

说得坦坦荡荡,江照雪抱着裴子辰一眼不发,灵虚扇见状低头又加一句:“当然,您也可以不管主人,他不会死的,你要相信他。”

说着,灵虚扇看向地面裴子辰,满眼信任中带了怜悯道:“他比较坚强。”

“少说风凉话。”

江照雪听出灵虚扇取消,抬手一挥,将灵虚和鸢罗召回裴子辰身体,冷声道:“先休息吧你们。”

说着,她便切断了两人对外的联系,将裴子辰放在地面,站起身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座巴掌大的小屋,抬手往旁边一送,小屋落在空地,便化做一座小院。

“唉?”阿南歪了歪头,“你搞个房子做什么?”

“你也休息。”

江照雪说完,就将阿南收回识海,切断了联系。

等确认无人,江照雪深吸一口气,化出虎形,将裴子辰一口咬住衣衫甩到背上,便背着裴子辰跑进院子。

进了屋中,她背着裴子辰跑进后院,直接将人甩入温泉池中,随即便跟着跳了下去。

裴子辰入池就沉进水里,迷迷糊糊又被江照雪一把拽了上来,将他按坐池边。

池水中有一层台阶,江照雪扶着裴子辰坐靠上去,等扶住他肩头坐稳,这才抬头看他。

一看江照雪就愣在原地。

他歪头靠在池边,整个人都被池水打湿,头发带着水汽落在身侧,伤口还在飘血,面色苍白。

但这种白反而衬托得他眉目更艳,江照雪突然清晰的感知到,他不是少年人了。

他的眉目完全脱去少年稚气,线条硬朗锋利,睫毛又长又密,鼻梁高挺,唇薄而淡,但看上去格外柔软。

这让江照雪心上一颤,逼着自己挪开目光,不要胡思乱想,然而很快又意识到,这种时候就该胡思乱想。

只是一这样想,她心跳就快得停不下来。

她强作镇定快速拉开他的腰带,将他的外衣剥下来扔到一边,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了扔出来,等剩下最后一件,她实在有些脱不下去,也不想浪费时间,干脆咬咬牙坐到他腿上,捧着他的脸变低头亲了下来。

他的唇有些凉,将将一碰,激得江照雪一个激灵。

但她还是逼着自己生啃下去,碾压着他的唇瓣,将他的灵力从他身体里慢慢引导出来,主动引入自己的筋脉。

他灵力一进来,江照雪便觉得自己身体变得格外敏感,她忍不住碾着他唇又更用力几分,呼吸慢慢重了起来。

温泉水雾升腾,熏得她头脑有些发昏,她忍不住试探着将舌尖探了进去,

只是将将一碰,裴子辰瞬间惊醒,骤然睁眼,一把掐在江照雪后颈,将她猛地拉开,惊慌抬眼。

目光一触江照雪,裴子辰整个人僵住。

江照雪坐在他身上,穿了一层衣衫,水下衣衫如花一般飘散在水中,遮住旖旎风情,水上衣衫半褪,胸口大敞,随着呼吸起伏,水珠顺沟壑而落,震人心弦。

裴子辰目光微凝片刻,便匆匆闭上眼睛,哑声询问:“女君何意?”

“你需要梳理灵力,”江照雪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将他的手按下,强作随意,重新捧上他的脸,就要亲上去,“我帮你……”

话没说完,她便觉裴子辰扶在她肩头将她拦住。

这个动作似乎便已经耗费他不少力气,面色又白几分。

这拒绝之意让江照雪惊住,错愕抬头:“你干什么?”

“弟子只是弟子,”裴子辰听着她的话,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水波里的两个人,想起方才江照雪义无反顾救李修己的模样、最后担心沈玉清送给他的护身符,心上不由得发酸,积累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发闷,酿得口中泛着酸苦,低声道,“女君未曾给我答复,又怎能做此夫妻之事?”

“你疯了吧?”

江照雪听他在这时候说起这些,瞬间火起,不由得道:“你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若我现在不救你,你筋脉就废了知不知道?!”

“可若是与弟子行此事,我要什么您知道吗?”

裴子辰认真开口,江照雪一愣,就见他盯着自己,眼眸轻颤,偏执道:“女君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可以一直等。可您要想好。”

裴子辰说着,拉着江照雪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江照雪感受着肌肉下的心跳,听着他道:“若是选了我,就不能再选别人了。”

江照雪心上一颤,裴子辰似也是害怕,握紧了她放在胸口的手,提醒道:“为了救人也好,还是因为其他,都不能再有其他人了。”

江照雪听着,抬眸看他,裴子辰注视着她的眼睛,平静询问:“想好了吗?”

江照雪没有应他,咬着牙急促呼吸,许久后,她猛地一把将人推到池边,裴子辰重重撞上墙壁,闷哼一声,江照雪捧着他的脸就吻了下去。

江照雪被这人逼得心里带了火,只想着要他好看。

他在幻境里再如何,身体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江照雪亲吻不到片刻,他呼吸便彻底乱下来。

江照雪捧着他一面勾吻,一面引导着他的灵力进入自己筋脉,由她安抚净化之后,又流转回去。

灵力流转的过程激得两人越发敏锐,裴子辰整个人扶在台阶两侧,由江照雪亲吻,完全不敢动弹。

没了一会儿,江照雪抬眼看他,似是看穿了他一般,哑声道:“怎么这么僵着,不摸摸我吗?”

裴子辰听着,抬起眼眸。

他神色还同往日一般平淡,看上去纹丝未动,只是一双眸色发沉,江照雪一看便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引入裙下,哑声道:“来,女君教你。”

裴子辰不言,僵着不敢动弹,只呼吸重了起来,由江照雪一路领着去过他想去的地方,到了最后,他喉结微动,眼中掀起惊涛骇浪,面色却不动半分。

江照雪笑了笑,主动朝他伸出手去。

裴子辰一把按住她,仰头去亲吻她,哑声道:“这个回房间。”

说着,江照雪便软在他身上,作乱的手被他压着,她轻轻喘息着埋怨:“是怕交代在这里吧?”

裴子辰没有出声,只有水波更漾几分,江照雪说不出话来,干脆一口咬在他肩头。

江照雪领着他将灵力运转了几个周天,整个人便完全软趴在他身上,裴子辰转眸看了肩头轻轻喘息着的人一眼,见时机差不多,便将手抽了出来,抱着她走出水中。

江照雪突然落空,顿觉不满,纠缠着他亲吻上去,不管不顾。

裴子辰被她吻得呼吸大乱,应着她将她放到床上,行至身前,两人都静默下来。

幻境里他早熟悉过面前这个人,但亲身的体验却是完全不同。

他有些紧张撑在她两侧,忍不住细细感受,而江照雪早在温泉就在等他,此刻见他还是磨蹭,忍不住催促:“别磨蹭了,元阳都快,等会儿别进来就没了。”

裴子辰一顿,抬眸看她,眸色沉沉。

江照雪正要说话,还未出声,便被激得一把抓住他手臂,闷哼出声。

裴子辰准备足够,进来没一会儿就是狂风暴雨,江照雪捏紧床单,裴子辰静静看着她,捻诀运气,没一会儿,便听他声音如宝石磨砺,轻声提醒:“女君,固守阴关,没到时候。”

这声提醒江照雪颇为狼狈,一时生起争胜之心,转过头去,不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暗暗同裴子辰较劲起来。

裴子辰看出江照雪意图,也没说话,两人静默着将灵力一圈一圈净化,一路默不作声。

裴子辰沉默着亲吻她,他熟悉她所有要害,故意纠缠,江照雪咬牙一声不吭,两人各自暗捏守关法诀,熬了许久,都不见松口。

裴子辰心中暗恼,但又有些控制不住沉迷,过了许久,外面传来雨声,江照雪有些承受不住,怕自己先输,便转过头去,故意分散注意闲聊询问:“说好等第九境再回你,怎么突然非要逼出个答案来?”

裴子辰不说话,静默蛮干。

江照雪感觉自己有些控制不住,低声叫骂:“说什么自己等得起,就是个骗子,得寸进尺,步步为营,就是想趁火打劫,啊……唔!”

江照雪话没说完,便裴子辰一把捞起,跪伏在地,在她尚未反应时半捂死了她的嘴,把声音压在掌下,他覆在她耳边,轻声回应:“因为弟子嫉妒。”

江照雪一愣,他缓慢动了起来,哑着声道:“虽为恶行,但弟子忍不住嫉妒。我遇见您太晚了——”

外面的雨声不徐不疾,裴子辰扶着她的腰身,声音中满是遗憾:“我十岁见到您,十七岁您才第一次看见我。可李修己——他出生就是您赐名,他四岁,十二岁,十七岁,您看到他,看到这么完整的他,而我呢?太晚了。”

说着,裴子辰闭上眼睛,窗外雨大了起来,江照雪呼吸急促,肌肉忍不住打颤。

这是她最受不住的姿势,裴子辰也闭着眼睛,完全感受着这蚀骨销魂的存在,低声继续:“相比那位前辈,我也太晚了。您第一次见她就心动了是吗?我记得的呀,那天您和我说话,眼神都在躲,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明白。他亲过您了是吗?他在您心里吗?还有师父——”

窗外雨声愈急,如线而落,没有片刻停歇。

裴子辰贴在她的背上,听着她被捂在掌下的呜咽,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一贯温和的声音纵使平静,依旧能隐约听几分咬牙切齿:“师父与您之分歧在于师妹,如今您既已知原委,当知道师父于您之心意,如此深情厚谊,想必女君极为感动,生死关头最后一道符箓,也要送到师父手中,如此深情厚谊,您让弟子怎么想?”

“弟子嫉妒……弟子害怕,我可以永远守着您,可以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触碰的守着您,可我不能得而复失。您救过我,就不该救其他人,你救一人,我为您救天下人,您看着我就可以了。”

裴子辰完全失控起来,他松开捂着江照雪唇的手,双手紧握纤腰,江照雪看着外面风雨飘摇,紧咬牙关,听着身后人反复叫着她的名字:“瑶瑶……瑶瑶……看着我,只看着我……不要再有其他人……瑶瑶……”

最后一刻,他仿佛骤然惊醒,将江照雪猛地翻身,在她腰下塞下软枕。

江照雪重“唔”出声,裴子辰将她整个人死死抱住。

“我爱您。”

他低喃开口。

第一次在清醒、记得他们所有身份情况下,在这个他们亲友皆在的时空里,于这汪洋大海一侧的暗夜中,紧紧拥抱住她,说出他一生都不该说出的这三个字。

我爱您。

第95章

裴子辰将元阳尽数交去后, 整个人趴在她身上,江照雪人有些发懵,她没想到都这种关头了, 裴子辰居然还能牢记道侣之间第一次的原则。

元阳乃大补之物, 人生仅此一次。

倒是她有些不冷静了。

她心跳极快, 故作镇定, 默不作声。

裴子辰就靠在她身上,过了许久后, 她见他还无退意, 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好了就休息吧。”

裴子辰静默不言, 只静静抱着她,过了许久, 温和开口:“女君。”

“嗯?”

“听,”他故态萌发,江照雪心上瞬紧, 就听他意有所指,“海浪声。”

一夜急雨伴风, 江照雪听潮起潮落。

等到天明时分, 江照雪被晨曦阳光刺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 刚一动作,便感觉自己被什么缠着。

昨晚画面潮水涌来, 江照雪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清晰感知到搭在她身上带着分量的手臂,感觉到对方紧贴在她背上的肌肉,呼吸瞬间屏住, 头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幻境。

这不是做梦。

这不是在没有人知道的一千年前。

这里是真仙境实实在在的现在,她和她十岁看到大、沈玉清的亲传弟子,滚在了一张床上。

救人。

江照雪闭上眼睛,安慰着自己,她是救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是牺牲小我成就大义。

可一想到裴子辰仰头那句“可若是与弟子行此事,我要什么您知道吗?”,想着裴子辰左一声瑶瑶右一声爱我,江照雪便觉脸上发烫。

这床上是片刻都待不下去,她只想赶紧跑远,越远越好。

她小心翼翼先从他缠住自己的腿里把自己的腿拔出来,又推开他压在身上的手,从床上探下一条腿,像泥鳅一样从被子里滑出去后,赶紧抓上衣服,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她穿好衣衫,一面给江照月发了自己回来的消息,一面小跑来书房。

阿南被她从识海中放出来,一跳到她肩头,便见她一把抓过旁边毛笔,不由得有些奇怪:“你要干什么?”

“我给裴子辰留封信。”

江照雪一面写一面道:“我和他现在不适合见面,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啊,”阿南一看,便明白了,点头道,“懂,睡了。”

江照雪正写着“裴子辰”三个字的笔一拉,墨水当即淹透了纸张,江照雪闭眼缓了缓,直起身来坐到椅子里,把写废的纸张揉了扔出去,有些不耐道:“他重伤,只有我有办法,我是为了救他。”

说着,她便开始斟酌着写:“子辰: 见字如晤。 昨夜之事,实乃情急救命,权宜之计。你灵力暴走,筋脉危殆,我既为长辈,便有照看之责……”

“然后你就把他照看到床上了?”阿南看着她写的字,脱口而出,江照雪笔尖一划,第二张纸再次被淹。

这个理由用太多次,现在再用已经不合适了。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把纸抓起来揉成团,又砸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她有些舒心,拉了第三纸来,用镇纸铺开,开始想第三个理由:“他还是得再好好想想。”

她思考着,继续写到:

“子辰: 见字如晤。 昨夜之事,实乃情急之选,今日梦醒,深思熟虑,便觉不妥。你我年龄悬殊,身份有隔,你又修九幽功法,难长存于真仙境内,他日为求大道,你必远赴九幽,而我长居蓬莱……”

“哟,”阿南探头瞧着她胡扯,歪头感慨,“可以啊,谈个恋爱,你都想到婚后生活了。”

“你要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拒绝理由,你就别说话了!”

江照雪被阿南说得心烦,紧皱眉头,把笔往它身前一递,不满道:“尽说风凉话,有本事你写!”

“我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阿南奇怪看她,“我又不是睡了人家不负责的鸟,你不喜欢他你让他死啊,你不舍得他死,”阿南抬起一只鸟翅指着江照雪,指着江照雪,笃定开口,“你心里有他。”

这话把江照雪说得惊住,随后反应过来,立刻道:“废话!这孩子我养了这么久,事关我的未来,我能没他?”

“别一口一个孩子了。”阿南瞟她,“都不是孩子多久了?幻境你当是做梦,那昨晚总不能是孩子做出来的事儿吧?”

江照雪一时怔住,不知该怎么言说。

裴子辰是她一手教出来,幻境里夫妻四年,他到现实来,纵使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便能和记忆重合。

方才跑出来时她看得分明,裴子辰肩头脖颈全是抓痕吻痕,昨晚的事儿总不能说是他一厢情愿。

“你到底在怕什么呀?”

阿南从远处跳过来,仰头看坐在椅子里的江照雪,歪头道:“你也不是这性子啊?我记得之前你不挺喜欢那个前辈的,那个前辈就是你喜欢的款,现在裴子辰也是这个款,你就算没到生死相许,总有点心动吧?”

“心动也是要拿天机灵玉的。”

江照雪抬眸看阿南,阿南眨眨眼,似乎才想起这一茬,听江照雪认真道:“我做了这么多,没有为这点感情功亏一篑的道理。可我既然没有放下害他的念头,应下他的感情,他到时候不会更痛苦吗?”

“难道现在就不痛苦了?”

阿南想不明白。

江照雪垂下眼眸:“至少不是说爱他的人想害他。”

“你说过的谎不少了。”阿南提醒。

“现在我不想说了。”

这话出来,一人一鸟沉默。

片刻后,江照雪传音玉牌突然亮起,江照雪赶紧拿了玉牌,就听里面传来江照月冰冷的声音:“回来了?”

“活着吗?”

“活着就立刻给我到沧溟海来。”

“来不了我就立刻去找你,把你的骨灰带回蓬莱。”

一连四句,一句都不带停顿。

江照雪一听,心上顿松,立刻升起一种“邪魔不灭,何以为家”的大义,认真道:“我得去沧溟海找我哥。”

“哦。”阿南了然点头,“找到借口了。”

“什么借口?”

江照雪瞪了阿南一眼,赶紧写了一封信:“蓬莱有事,我先行一步,好好修养,等我回来。”

说着,江照雪高高兴兴将信送回房间,趁着裴子辰还在熟睡,给他设下一个保护的大阵,便乘着仙鹤,赶紧离开。

乘鹤离开海域前,阿南还有些担忧:“咱们就这么留下裴子辰没事儿吧?他睡到这时候,身体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身体情况江照雪比谁都了解,解释道,“他昨晚和我说了,他今日修复身体,会睡得沉些,让我有事叫醒他一起走。”

这话说完,江照雪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阿南站在江照雪肩头,转头看她,想了许久,轻声道:“希望他醒来后,不会太生气吧。”

江照雪闻言一顿,随后冷笑一声:“他一个小辈,生气又如何?”

阿南:“……”

“反正到时候,”江照雪看着沧溟海方向密密麻麻的黑影,故作镇定,“我会解释的。”

阿南:“……”

它懂了,这是一只啄木虎,谁的嘴都没她的硬。

江照雪一路疾飞向沧溟海时,裴子辰彻底消化了斩神剑的力量和在时空中残存的力量,感受到阳光洒在脸上,他下意识伸手找人,低喃开口:“瑶瑶……”

刚一出声,裴子辰顿觉不对,神识瞬间打开,急坐而起。

他几乎是一刹之间就确认了江照雪不在附近,警惕扫了一眼周遭,目光落到不远处用镇纸压着的一张白纸上。

裴子辰站起身来,走到白纸面前,就看见江照雪留下的字迹,让他等她。

裴子辰静默不言,鸢罗有些忐忑:“嗨,你看女主人多为主人着想,想给主人多休息多疗伤,连睡觉都不打扰,爱意满满啊!”

灵虚敲扇不言,看了一眼周遭,轻声提醒:“主上,要不还是先洗漱穿衣。”

裴子辰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纸张上一点墨痕。

这墨痕明显是透纸压下的,江照雪今日应该写了不止一封信。

裴子辰手上一抬,衣衫飞入手中,他一面穿一面往书房走去,等走到书房时,他抬手一点,发冠束正,衣衫早已穿戴完整。

裴子辰大步跨入房中,就见地上都是纸团,扫了一眼,抬手一掀,纸团便全部张开,漂浮在半空。

一句句未写完的句子落入眼中,格外扎眼。

“权宜之计”“照看之责”“年龄悬殊”“身份有隔”

“九幽功法难长存于真仙境内,他日为求大道,你必远赴九幽,而我长居蓬莱……”

裴子辰一个字一个字扫过,每看一字,神色便冷一份。

鸢罗灵虚都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氛凝结,鸢罗试探着道:“那个……上面写的都很牵强,主人您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裴子辰哑声开口,抬手收起信纸,低声道,“是她没将我放在心上。”

“那个……”

“她不想要我。”

裴子辰竭力克制着情绪,平静转身,感觉每个字都像针一样落在心头:“她连安危都不顾,只想抛下我。”

这话鸢罗灵虚谁都不敢接,裴子辰抿唇不言。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是昨晚江照雪环在他脖颈轻泣着唤他的声音,情欲和戾气混杂着上来,他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只抬手焚了这些书信,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前,裴子辰双手一开大门,就见门口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和妖魔。

这些人比真仙境的人都要魁梧许多,穿着与真仙境完全不同的服饰,为首是一位红衣女子,容貌与慕锦月有七八分相似,但妆容极为艳丽,手持红色金珠坠边雨伞,脚下匍匐了一群三尺长的尸蟞。

看见裴子辰开门,女子当即扬起笑容,广袖一展,便领着众人匍匐跪下,高呼出声:“恭迎我主,日月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