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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墨书白 20798 字 8个月前

江照雪听着,转眸看去。

她静静看着沈玉清,许久后,她嗤笑一声,只道:“你倒说得好听。”

沈玉清有些诧异,江照雪没理会他们,转身离开。

裴子辰跟随江照雪转身,离开前,他见沈玉清有些茫然,迟疑片刻后,才道:“师娘若是牢记命师的规训,又怎会来灵剑仙阁?”

又怎会救他?

沈玉清一时无言,裴子辰转过身,跟上江照雪。

三人一路走回客栈。

江照雪一路上都没说话。

其实这么多年,生死她看得淡,可一想到那个孩子抓着她的手乞求的眼神,她便心中生闷。

她静静走在路上。

她不出声,所有人也就不开口。

裴子辰不断克制着想要看她、想要同她的交谈的念头,一路静默不言。

等到了客栈,江照雪看了一眼四个房间,挥了挥手道:“我累了,各自睡吧。”

沈玉清抬头欲言,但看江照雪头也不回进了房,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只叮嘱了慕锦月一声:“今夜好生打坐,勿再添乱。”

慕锦月闻言脸色微红,小声道:“是弟子不是。”

沈玉清想了想,只道:“并非怪你。”

说完,他便推门进了江照雪左侧房间。

裴子辰见沈玉清去了左侧,不等慕锦月动作,他立刻提步去了右侧的房间。

慕锦月见三人选好房间,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后,却是笑着“啧”了一声,随后转头,去了沈玉清旁侧留下的最后一间房。

江照雪一进房间,就累得整个人想就地躺下。

好在她理智尚存,进了净室,泡进热汤,给自己洗了个澡。

她算了算这一日发生的事情,从幻境中醒来,给宋无涯钱思思换命,之后为了钱思思一路赶到蜀中,大闹生死庄取育魂珠,顺手救了那个无名的孩子,然后被沈玉清抓走,和沈玉清放下争执定下赌约,再把新罗衣追杀一场,最后发现那个孩子的死讯……

想到那个孩子,江照雪静默下来。

她想了想,还为他诵念了一段渡亡经。

念完之后,她叹了口气,故作轻松道:“我一日居然做了这么多事。”

江照雪忍不住崇拜自己:“我怎么这么优秀?”

“人不逼一逼,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力量!”

阿南开口顺着江照雪的话,开口称赞。

江照雪笑起来,阿南见她心情好,这才又想起来:“不过,你说,为什么新罗衣他们会在蜀中啊?”

江照雪一听,也有些疑惑。

她和裴子辰等人醒来的时候,是在京城附近。本质上,他们进的是灵虚扇制造的幻境,所以最后出来时,也该在灵虚扇实际在的位置。

而宋无澜、新罗衣他们明显进了灵虚幻境,那他们出来时,应该在京郊。

她是为了育魂珠,连开几个阵法赶到蜀中,宋无澜新罗衣又是图什么?

而且好巧不巧,怎么选中的刚好是那个孩子?

“还有慕锦月……”江照雪想起今日一异样,喃喃道,“她吃了凌霄花,灵泯散的毒不可能到今日还是这个样子。她到底是毛病?为什么沈玉清要随身带着她?”

江照雪心里琢磨不言。

阿南感觉她心事憧憧,叹了口气道:“都泡澡了,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说点轻松的吧。”

“什么轻松的?”

“话说,”阿南试探着道,“幻境的事,你打算一直瞒着啊?”

听到这话,江照雪动作一顿,随后惊讶开口:“你把这事儿叫轻松?!”

“哎呀,聊聊嘛。”

阿南有些不好意思:“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得想清楚啊。你真要一直这么装失忆装下去啊?”

“不然呢?”江照雪一想这个就头大。

裴子辰明显是已经察觉了什么,今天明显是因为沈玉清在一直憋着没问她,但早晚要打上门来。

可是——

“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呢?本来就打定好主意不知道才干的事啊!”

一想幻境里发生的事,江照雪痛苦得捂上脸。

忍不住痛诉:“让他知道我记得,我们怎么相处?哦,我和他成亲睡了四年,然后我要怎么继续啊?总不可能真和他在一起吧?”

“为什么不可能?”

“我丢不起这人。”江照雪抬手扶额,终于意识到,“他才二十五岁啊……”

她都快大他十轮了。

她在幻境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和他这么乱来的啊?

她进幻境时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变得这么荒唐?

江照雪想着,靠在池边,叹了口气。

阿南感知着她的心境,小心翼翼道:“其实……二十五岁……不正是男人最香的年纪吗?”

江照雪一顿,她沉默片刻,终于道:“要不是裴子辰也行,可这是裴子辰……”

江照雪想起梦境里被掐断脖子那一刹,又想起他身体中的锁灵阵。

过去一想到梦境里这一刻,她便会感觉害怕。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想起来,她居然在第一刻钟,想起的是裴子辰弯弓射碎灵虚扇的模样。

“四年前,我便没有想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他居然没有想过。

江照雪在水里,突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安全感。

她无意识环抱住自己,意识到自己有些动摇的心境,又轻声道:“而且,其实幻境里他要的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一个温暖的家。我不可能全心全意爱他,刚好现在慕锦月来了,你看着吧,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江照雪叹了口气:“年轻人的天下了。”

“也是哦……”

想起慕锦月,阿南也有些没有信心,随后道:“那你和沈玉清的事……”

“更不可能告诉他了。”江照雪立刻道,“他知道信息越多,能猜的东西越多。天机灵玉可以解开同心契在蓬莱不是秘密,他若有心打听,早晚会知道。一旦他知道,以他的脑子,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要天机灵玉。到时候他若是想到了破解锁灵阵的办法,我岂不功亏一篑?我赌不起。”

江照雪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心上梗得发疼。

干脆从旁边取了个刷子,开始狠狠刷自己,一面刷一面愤愤道:“瞒着,都瞒着!沈玉清这边不能让他知道我培养裴子辰是为了同心契,不然他要是不肯放我这个血包走就完了。裴子辰这边更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他要想跑,我还真拿不准这种气运之子能有什么际遇。我一定会成为九境命师!”

江照雪给自己打气,鼓舞着自己:”我爹病重肯定和真仙境气运衰竭有关系。什么天定姻缘,什么神器逆转天命,指望他们都不如指望自己,真仙境还在等我拯救,我在这里谈什么儿女情长?让他们都离我远点!”

“没错!”阿南也被江照雪说得热血沸腾,“什么都不如我们成为九境命师强!主人,我乌鸦升天就靠你了!”

一人一鸦在水里给自己加油。

没一会儿,江照雪便感觉自己泡得热血沸腾。

她从屏风上取了衣服,缓好之后,肩上踩着阿南,高高兴兴从净室出来。

刚一出来,便见一个青年坐在屋中。

屋内尚未点灯,昏暗一片,青年只有一个轮廓在坐在夜色之中,如松如竹,雅正端方。

一杯冷茶放在他手边,似是等待已久,听见江照雪声音,他侧过眼眸。

江照雪不敢说话,僵在原地,裴子辰也没出声,只在夜色中用一双略带疲惫的眼,静静注视着她。

江照雪看着面前人,紧张得不敢说话。

阿南心上也是“咯噔”一下,忍不住道:“完了,打上门来了!”

第64章

(修61~63章, 不想回看太多可以看上一章结尾最后几句,然后参考本章作话修文总结)

江照雪听着阿南的话,很想让她闭嘴, 不要再增加她紧张的情绪。

可她也无力, 她全神贯注看着裴子辰, 压住那点心虚, 故作平日冷漠疑惑模样,反问:“你来做什么?”

裴子辰得话, 没有立刻出声, 想了片刻,他站起身来, 从一旁屏风上取了大衣,走到江照雪面前, 抬手一展,将大衣披在了江照雪身上。

江照雪一愣,看着面前青年垂眸为她系带, 低声道:“冬日夜寒,穿上说话吧。”

江照雪不敢应声。

这个动作在幻境中他们做过无数次, 然而这一刹裴子辰动作时, 她才发现, 幻境终究是幻境, 和真实还是有些区别。

她感觉着面前这个人站在身前,竟一时觉得有些心慌。

她逼着自己故作镇定, 却又实在硬不起语气, 只能冷淡道:“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半夜来这里,还有没有点规矩?”

听到江照雪这话,裴子辰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眸,端详着江照雪。

江照雪越发紧张,正想说几句遮掩心虚,就听裴子辰开口询问:“是因为师父回来了吗?”

“他这问的是什么鬼话?”

阿南一听,忍不住腹诽出声:“沈玉清回不回来关他什么事?”

江照雪一听也觉裴子辰是在诈她,立刻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师父回来了?”

江照雪回想着自己没进幻境前的样子,故作关怀道:“你是怎么了?”

裴子辰瞧着她,没有出声。

江照雪这模样,和幻境中没有半点相似。

他们靠得太近,江照雪有些紧张,她假作漫不经心从裴子辰身侧滑过,走到旁侧去倒茶。

裴子辰转眸看着她的动作,听着她道:你大半夜来我这儿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带你走。”

裴子辰突兀开口,江照雪倒茶的手吓得一抖,但立刻压住,淡声道:“理由?”

“师父对您不好。”裴子辰语气似有些疲惫,“他不值得。您在灵剑仙阁过得并不开心,我带您走,等过几年,您就知道天高海阔,把他忘了。”

“那神器呢?”

江照雪见他满脑子这些有的没的,直接谈重点:“为了这么点破事,神器不要了?”

“我会自己拿。”

一听这话,裴子辰神色顿时冷了几分,认真道:“我拿神器无需他的帮助。”

“可他会给你使绊子。”

江照雪一听,便笑他天真。

神器肯定都是裴子辰的,但是沈玉清会给他惹麻烦。

书里他被灵剑仙阁派来的人追得几次都差点死掉,身边亲朋好友死了一堆,他是不会死,可如今她在他身边当炮灰,必须为自己的小命着想。

一想事情严重性,江照雪赶紧道:“而且,过得好不好,不是你评判,而是我自己。我不想忘他,为何要忘呢?”

“那您怎么就能忘了我呢?!”

裴子辰忍不住脱口而出。

江照雪一愣,她知道他在提什么,却还要故作不知,疑惑道:“你说什么?我忘了什么?”

裴子辰一听,便知自己失态,他扭过头去,竭力克制着自己,低声道:“对不起……弟子……弟子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江照雪坐在椅子上,有些不敢看他。

裴子辰静默片刻,他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江照雪面前,半蹲下身,抬起自己带了姻缘绳的手,低声道:“女君,我成婚了。”

江照雪心上一跳,面上故作惊讶:“成婚?什么时候的事?”

“灵虚扇的幻境里,”裴子辰低声道,“我遇到了一个很喜欢的人,她或许……只是有一点点喜欢我。但我们也成婚了。”

江照雪听着,眸光微动,她知道他的意思,却还是询问:“所以呢?”

“我就是想知道……”

裴子辰抬起眼,有些痛苦看着她:“庄周梦蝶,得轻盈展翅之喜,梦醒之后,纵是蝴蝶翅羽不在,其情犹存,又当如何?”

“既然是梦,”江照雪看那双黑紫色的眼睛,暗中蜷起手指,只问,“你焉知其情为真?”

裴子辰一愣,随即便有些激烈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真的!”

“那又如何呢?”江照雪看着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在幻境中遇到了什么,但我知灵虚扇的幻境,不会留存记忆。所谓爱人,你爱的不仅是那个人,更重要的是你们一起经过的记忆。记忆不在,你所爱之人又何存?”

裴子辰听着,气息不由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江照雪,江照雪怜悯垂眸,她看着他手上姻缘绳,平静道:“子辰,修真之路漫漫长,你会遇到很多人,可人有尽处,琴有断弦,不必太过执着。”

“那您为何执着呢?!”

裴子辰忍不住道:“您执着师父两百年,您为何不放手呢?!”

江照雪一愣,一时有些难堪,轻咳了一声道:“我和他……比较复杂,你年纪尚小,不必多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江照雪抬起眼眸,似是真诚一笑,“但我与你师父,有各自的缘分。你顾好自己就是了。”

裴子辰再说不出话,他看着面前人,感觉指上姻缘绳像是有了温度,火辣辣烫得发疼。

江照雪见他不言,便知差不多了。

她疑惑看着他,好奇道:“你是因为幻境中的事,所以才来找我?”

裴子辰不说话,江照雪笑起来,玩笑道:“你不会和钱思思成婚了吧?”

裴子辰听到这话,笑了起来,眼里隐约仿佛有了眼泪,却是陪着江照雪笑道:“您怎么不猜叶天骄呢?”

江照雪被他笑得心上有些害怕,又有一种疼痛从底处慢慢浮上来,面上依旧玩笑道:“倒也的确是思路。”

“不是的。”

裴子辰摇头:“不是他们。”说着,裴子辰笑起来,认真道,“是幻境里的人,一个特别好,特别爱我的姑娘。”

他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仰头看着江照雪的面容,哑声道:”我在幻境里,是问剑山庄最优秀的弟子,我师父对我很好,我有很多不离不弃的同门,在最危难的时候,我把他们都救回来了。我还和一个我喜欢、又喜欢我的人成了婚,我们青梅竹马,自幼相伴,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道侣,她喜欢我,很喜欢我。在出来的前一刻,她都在说,她喜欢我。我有人爱的。”

裴子辰贪婪看着江照雪,仿佛是看她最后一眼:“师娘,我有人爱,我没有遗憾了。”

江照雪听着,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泪,心尖发颤。

却还是咬咬牙,抬手握住他的手,认真道:“过了就过了,别难过。你的好日子在以后呢。”

裴子辰听着,疑惑道:“好日子?”

“嗯。”

江照雪点头:“你会有爱你的人,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

“拿到神器是吗?”

裴子辰仿佛早已看穿江照雪的想法,笑得薄凉,追问道:“将神器合五归一,逆转真仙境气运,光耀灵剑仙阁,成为师父最好的继承人?”

“没错。”江照雪莫名有些心虚,却还是道,“哪个剑修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这样的人……”裴子辰想想,“像师父一样?”

江照雪一僵,裴子辰继续道:“师娘会一直注视这样的人吗?像注视师父一样?”

“完了。”

阿南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他看上去不太对劲,好像有点疯了。”

江照雪有些尴尬笑了笑,转头道:“你扯你师父做什么?”

裴子辰笑着看着她,温和道:“因为我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我也想被师娘注视着。”

“哈……”

江照雪一时分不清裴子辰是在说气话还是认真的,只能尴尬道:“那你要努力。”

“弟子会努力的。”

裴子辰听着半跪在江照雪面前,仰头看着她,认真道:“弟子一定会比师父优秀,绝不辜负师娘期望。”

“那就好。”

江照雪点头,尴尬看向一旁窗户:“你想通就好,回去睡吧,日后夜里不要过来。”

裴子辰得话一愣,片刻后,短促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开,他抬起头来,温和道:“师父一回来,师娘果然不一样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轻声道:“以前师娘还同我说,只要问心无愧,就不必守这些规矩。”

“我……”

“不过弟子明白,那时是弟子年幼。”

裴子辰打断她,慢慢恢复平日温和模样,颔首道:“师娘放心,今夜是弟子初出幻境,情绪难控,方才失态,多谢师娘宽慰。”裴子辰说着,站起身来,抬手行礼,恭敬道,“还望师娘见谅。”

“哦,小事。”

江照雪见裴子辰平稳下来,心也稍稍放下,点头道:“你年纪尚小,遇到灵虚扇所制的幻境,自然难以招架。”

裴子辰站在一旁,垂眸没有说话,江照雪缓了缓,抬手道:“回去吧。”

“是。”

裴子辰低头行礼,随后便在恭敬告别后,穿过墙去了旁侧。

江照雪看着那面还在震荡的墙壁,忍不住暗骂。

当真是用最端方的样子,干最离谱的事。

小时候怎么没看出来是这种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喝茶缓了缓。

阿南有些忧伤看着窗户,低声道:“你说……他是不是很伤心啊?”

“肯定会伤心啊。”

裴子辰一走,江照雪整个人便像是被人抽了魂,她手里捂着杯子,茫然道:“怎么会不伤心呢?”

可伤心又能如何呢。

她得开启锁魂阵拿天机灵玉,今日局面,她早有预料,如果因为心软难过就要放弃一开始的计划,又何必开始?

人一辈子,难过的事多得。

性命尚且不过天地一芥,半个时辰便可消失全无,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江照雪轻笑一声,低头喝茶。

阿南见她神色,叹了口气:“你这么狠心,他现下肯定觉得你都忘了,以后啊,你们这姻缘就算是彻底断了。”

“嗯。”

江照雪随意应声,仿若毫不在意。

阿南见状,飞到床上,路过江照雪,忍不住用翅膀拍了她的头一下。

江照雪被它一拍,顿时着急起来,怒道:“你反了你!”

“不是故意的!”阿南立刻理直气壮,“我就是路过!”

“我还不知道你?”

江照雪从一旁抽了鸡毛掸子就想抽阿南。

阿南赶紧飞远,江照雪急急从床边路过往前,也就是从床侧路过刹那,黑气从床上宛若触手一般飞扑而出,一把捂在她的嘴上,遮住她的眼睛,勒住她的四肢,将她整个人凶猛中带着温柔,不伤分毫却也不可抗拒得将她往空中一扔,随后猛地拖入床榻,瞬间锁死在床榻之上!

黑气一瞬侵入她的神魂,但一入识海便被消弭。

江照雪瞬间认出这是灵虚扇的力量,如果换其他人遇到这种攻击,必定会立刻丧失意识。

可……

她也是灵虚扇的主人。

神器无法攻击自己的主人,但这一点灵虚扇估计很难察觉。

江照雪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只能配合裴子辰,假装昏迷。

她静静躺在床上,什么都看不见,四肢被触手一般的黑气绞锁在床面,嘴和眼睛都被捂住,隐约似乎听见床帘落下的声音,随后便觉九幽境功法的充斥整个房间,结成结界,仿佛是将她带到了另一个空间。

这是鸢罗弓的能力,自成空间。

无法视物让她所有感官都变得异常敏感,江照雪可以清晰辨别出裴子辰所做的一切。

等所有事务安排好后,她终于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随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等到了床边,她又听见卷帘的声音,之后便听对方停住动作。

对方似乎是愣住,江照雪不敢出声,只过了片刻,她感觉冰凉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面颊。

捂住她嘴的黑气消散,指腹从面部一路滑到唇上,轻轻碾压过她的唇瓣。

“你知道吗,”裴子辰的声音响起来,听不出情绪,手指从他唇上若有似无往下划去,他微微俯下身来,哑声道:“你紧张的时候,会到处找水喝。”

江照雪:“……”

这种细节你也能发现,哥们儿你转衙门办案去造福百姓吧!

她心里想破口大骂,但面上却只能装作失去意识。

裴子辰指腹停在她脖颈动脉上,轻轻压在上方,江照雪立刻控制住心跳。

裴子辰仿若未觉,只感受着她的脉搏,缓声道:“我不信你忘了,你要是忘了,你为什么要看我?”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江照雪想哭,想一巴掌抽死几个时辰之前的自己。

裴子辰仿佛是感受到了她情绪,又或者是碰巧,在那一刹,他轻笑了一声。

随后她便听他低声询问:“你记得你哄我从问剑山庄下山时,答应过我什么吗?”

什么?答应过什么?

江照雪整个人脑子乱成一片,他离她太近,气息环绕在她周身,他见她唇瓣微张,认真端详着她。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醒了。

她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醒了。

她只听窗外似有烟花炸响之声,而后他轻轻握住她的下颌,迫着她抬头迎上他,温柔吻上她早已被他碾得嫣红的唇。

他抬手缠绵插入她十指之间,绚烂的烟火一瞬盛放在她眼前,她呼吸瞬急,听见裴子辰哑声开口祝福:

“新年快乐,瑶瑶。”

*** ***

烟花四处绽放照亮天空之时,昏暗的山洞里,新罗衣浸泡在血池里,低低喘息着。

她身上都是伤口,宋无澜坐在石头上,张合着折扇,笑着嘲弄:“早同你说了,那个孩子不你想吃就能吃的,这些大气运者,必须要自毁因果,气运才能为人所夺,这些惹麻烦了吧?大乘期仙君的剑,是你能接的?”

听到这话,新罗衣瞬间如同野兽一般嘶吼起来,似乎是在训斥宋无澜。

宋无澜眼皮一掀:“脑子没有,脾气挺大。上次鸢罗弓给了人,如今灵虚扇也没到手……你得变强啊,罗衣。”

宋无澜轻敲着脸颊,慢慢道:“我的力量受限,只能靠你,得把你养肥一些。宋无涯虽然蠢,但倒是给了我一些灵感……当年他给了你二十万人,就可以让你灭了蜀中仙道,你说……我要献祭百万人给你呢?”

新罗衣一听,瞬间激动起来,“嘶嘶嘶”表达着高兴。

宋无澜似乎也觉自己想到一个好办法,轻敲着石头道:”反正这个国家真龙气运已毁,无神庇佑,唾手可得。造一个人间炼狱,妙极,真是妙极!”

第65章

听见这声新年快乐, 江照雪终于回想起来,他们从问剑山庄下山时,她答应过什么。

他们要赶回来过年。

在他成为掌门那一日, 她哄着他下山, 现在想来, 若是他早就清醒, 其实下山那一刻,他便已经知道无法归来。

可他仍旧许下了这个愿望。

想到自己应下此事那一刹, 她慢慢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肌肉, 彻底放弃反抗的想法,任由他在海水一般温柔的亲吻中, 将神识慢慢试探着侵入她的识海。

其实从他去而复返那一刻,她便知道他的想法。

他根本就不信她忘, 又或者是哪怕相信也想验证。

而最简单的验证办法,自然是搜魂。可这种强行进入他人识海的方式,很容易彻底破坏对方识海, 被搜魂者,不死则疯。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 识海是被强行破入的。

而她和裴子辰关系就特殊在此处。

他们无论是命侍契约还是锁灵阵, 都让他们神魂相连, 加上他们之前神魂交融过无数次, 她的识海除非强行竖起戒备,否则对于裴子辰几乎是没有任何阻碍。

而在无意识的情况下, 她的识海对他来说, 大概率是开放的。

他赌的大约就是如此,所以想在她昏迷的情况下,进入她的识海, 去搜寻她的记忆。

她可以不将识海开放给他,这证明的是,哪怕是那四年,她都没有真正交付信任过她,她每一次识海交融都是有意识故意开放。

本来她也是如此打算,可是……

江照雪看着眼前他通感绽放给她看到的烟火,眼皮轻颤。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个许诺,又或者是其他,她还是让他踏入了自己的识海。

裴子辰的神魂落入她识海,一眼先看到了昏睡的阿南。

阿南是江照雪命兽,神魂所化,江照雪睡下,阿南自然睡下。

裴子辰心中安稳几分,随即往前,来到江照雪安放记忆之处,扫过她所有存在的记忆碎片。

江照雪悄无声息控制着那些碎片,把不该让他看到的记忆碎片全部控制起来藏到他不可寻觅之处后,由他翻找。

记忆散落在江照雪的识海之中,裴子辰闭上眼睛,一缕缕光线从他身上绽出,一瞬链接上江照雪所有记忆碎片。

她的记忆瞬间灌涌进入他的脑海,他疯狂搜索着那四年。

可是没有。

所有地方都没有!

江照雪的识海里,不存在那四年。

她不是骗他,她是真的不记得。

这怎么可能呢?

裴子辰皱起眉头,心中不甘。

问剑山庄弟子神魂进入轮回时,江照雪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对。

如果江照雪不知道那四年,为什么要用那样怜惜的眼神看他?

如果江照雪不知道那四年,今夜他到房中时,她紧张什么?

他不信。

裴子辰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幽深之处,想了想,又执着往深处走去。

见他往前,江照雪一瞬紧张起来。

深处正是她藏匿记忆的位置,断没有让他乱闯的道理,她正打算将他驱逐出去,外面突然传来敲门之声。

裴子辰动作一瞬停下,江照雪也是一愣,随后便听沈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警惕声道:“江照雪,你睡下了吗?”

一听来人是沈玉清,江照雪心跳骤急,裴子辰冷眼抬眸,盯着窗花上的剪影。

“江照雪,若你不应声,我就进来了。”

沈玉清的声音伴随着烟花炸响声,清晰响在窗外,江照雪一瞬吓得差点从床上诈尸,又赶紧压制住自己,乞求着裴子辰赶紧离开。

她现下是不能睁眼了,若是睁眼,刚才所做一切不仅白费,甚至还因为方才故意做了那一切,更说不清楚,功亏一篑。

而裴子辰明显也知道她的境遇,他转眸看向她,手从袖口攀附着她的手臂轻轻往上,黑气一般的触手钻入衣裙,低声道:“您不睁眼,我不会走。师父看到了……”

裴子辰半俯下身,覆在她耳边:“不好吧?”

阿南焦急起来:“主人,要是沈玉清进来,这完了啊。”

江照雪依旧不说话。

她知道裴子辰还不罢休。

他就是在赌,在赌那点渺茫的机会,在试她是不是醒着。

两人僵持不下,沈玉清在声音在门外响起:“三。”

江照雪心跳飞快。

裴子辰不甘盯着面前对一切恍若毫无知觉的女子,听着外面越来越微弱的烟火声。

“二。”

沈玉清手指一抬,出剑声响起,裴子辰空在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捏紧。

“一!”

“一”的声音方才出现,裴子辰将江照雪衣衫一拉恢复原装,床帐同时扯落,瞬间消失!

他前一刻气息彻底卷席不见,后一刹沈玉清破门而入!

入门刹那,房中只剩空荡荡一片,沈玉清警惕环顾周遭,随后目光落到江照雪折得严严实实的床帐之上,将剑一收,疾步上前。

听着沈玉清往前,江照雪咽了咽口水,平息了一下过于激烈的心跳,在沈玉清掀开床帐刹那,她故作刚刚惊醒,诧异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沈玉清一愣。

江照雪坐在床上,丝质睡袍贴在周身,墨发散披身后,似乎是刚刚睡醒,看上去还有些茫然。

一双眼水波潋滟,唇色格外艳丽,沈玉清喉头一紧,略显仓皇放下床帐,忙解释道:“我方才感觉你房中有人,问你没有应声,我以为你出事……”

“哦。”

江照雪整理好衣衫,也放松许多,掀了帘子下床,假作警惕环顾着周遭,皱眉道:“今日太累,睡熟了些,我倒没察觉什么。”

说着,外面便传来慕锦月着急之声:“师父,怎么了?”

江照雪闻声看去,一眼便见慕锦月站在门口,而她身后……

正是刚刚赶来的裴子辰。

裴子辰穿着整齐,仿佛是刚刚醒来,穿好衣衫后赶来,抬手行礼:“师父,师娘。”

看见裴子辰,江照雪本能肌肉一紧,她也不知道裴子辰怎么能来得这么快,可慕锦月都来了,他若不赶来,那的确才引人怀疑。

她故作镇定转过头去,看向沈玉清,接着道:“你方才察觉什么?我今夜开了山河钟,若有人闯入,我应当有察觉。”

是该有察觉。

只是裴子辰也是算她的法器,山河钟没有阻拦裴子辰,才给了他绑人的机会。

一想起这个,江照雪有些牙痒,忍不住暗瞟了一眼裴子辰身上,琢磨着随着他身上法器越多,手段越多。

鸢罗弓……灵虚扇……得找个机会好生教训才是。

她心里暗暗琢磨,沈玉清也被她问得有些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江照雪开了山河钟。

山河钟乃蓬莱神器,有山河钟在,他不可能感应到江照雪房中情况。

方才他过来……

也不过是直觉罢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直觉,只能道:“或许是我感觉错了。”

他开口认错,所有人便放下心来。

众人静默片刻后,裴子辰主动开口:“师父先行休息吧,弟子修门。”

听到这话,江照雪心上一跳,忍不住暗骂:“他还不走!”

“他怎么可能把沈玉清留下修门?”阿南见江照雪不明白,反问道,“还是说这门你修?”

江照雪被问得无言,叹了口气,只能道:“罢了,爱怎么修怎么修。”

她和阿南暗中聊着天,看了一眼沈玉清,催促道:“睡吧您老人家。”

说着,她自己走到床边。

见她要睡下,慕锦月便行礼告退,沈玉清看她一眼,对裴子辰点了点头,便自己回房。

等他们都离开,江照雪赶紧故作疲惫进了床帐,床帐把她和裴子辰隔开,她才终于安心几分,可总还是觉得裴子辰在看她。

好在裴子辰没有借机多留,用法诀修好房门后,便站在门口,恭敬道:“师娘,门已修好,弟子先行退下了。”

江照雪得话,见他没有乱来的意思,顿时放心几分,应了一声道:“行,你好好休息吧。”

裴子辰得话,没有动作。

江照雪心上警惕起来,不由得担心他又搞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她听裴子辰的声音响起:“师娘,凡虫惧寒,但妖虫不惧冬日,近来十分猖獗,弟子备了驱虫灵草和止痒用的灵膏,还妄师娘勿嫌麻烦,尽快取用。”

江照雪一听,有些茫然。

妖虫?

什么妖虫?

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听裴子辰放下什么离开的声音。

等听关门声响起,江照雪一瞬意识到什么,立刻从床上冲下来,赶到铜镜旁边,果不其然,就看见自己脖颈处的红痕。

虽然并不明显,与蚊虫叮咬有些相似,江照雪却还是第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骂一声混账玩意儿!

她一时也不确定沈玉清慕锦月有没有看到,随后又想看到又怎么样,只要别扯上裴子辰,破坏他赶紧拿神器成长的速度,她就认一个奸夫也行。

“对象我帮你想好了。”阿南开口,“你觉得那个‘前辈’怎么样?反正沈玉清去寻仇也不一定找得到人,找到人也不一定打得过。”

江照雪一听,翻了个白眼,但也觉得不错。

只是眼下远远没到这一步,她还是赶紧拿了裴子辰的膏药,检查了一番,把有的位置都涂上。

他们的家当都在裴子辰那里,这东西还真只有他有,怪不得他磨蹭这么久非要来送这药。

忙完之后,江照雪终于松了口气,重重倒在床上,看着床帐。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阿南跳到床头:“都试了这么几遍了,他该死心了吧?咱们没留破绽吧?”

“不会了。”

江照雪看着床顶,想起方才的烟花。

裴子辰是在最后一声烟火燃尽时离开的。

她有些不确定,他到底是见已经逼到极限,所以离开,还是他本就在等烟火燃尽的最后一刹。

看完这一场烟火,也算实现了幻境里陪他过年的约定。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江照雪闭上眼睛,侧身抱过被子。

本是想安安静静睡觉,但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猛锤了被子几下。

一群人,说来她的房间就来她的房间。

等她以后把灵虚扇鸢罗弓都收回来,成为九境命师言出法随,谁敢进她房间,她给他吊起来打!

对着被子一通拳打脚踢,江照雪终于泄愤,心中舒坦几分,重新抱住被子,安稳睡去。

而隔壁两个房间,却都一夜难眠。

裴子辰坐在黑暗里,看着浮空中不断炸开的烟火,听着灵虚扇絮絮叨叨:“主人,您刚才之举,着实太过冒进。按照您记忆中真仙境的情况,我等功法为魔修所修习,您既觉江女君可能苏醒,便当速速退开,否则若让她察觉您修习魔功,联合沈玉清杀您怎么办?”

“我知道她没醒。”

听着灵虚扇的话,裴子辰看着烟火,平静道:“只是我心存侥幸。”

“这算什么侥幸?” 灵虚扇听不明白,“若她当真醒了……”

“那就是结果。”裴子辰开口,所有人都是一愣。

“要么杀我,要么爱我。无论哪条路,”裴子辰抬眸笑笑,“都是好结果。”

这话把在场鸢罗弓和灵虚扇惊住,灵虚扇反应过来,急道:“主人……”

“不过也是一时冲动,”裴子辰知道灵虚扇担心什么,笑着安抚,转头看向那不断盛放又凋零的烟火幻影,缓声道,“她费劲心机救我,又怎会想以如此结局收场?我的命是她的,她既不想我死,我便不当让她两难。而且……我已经有四年了。”

裴子辰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看着烟火幻相,低声喃喃:“她又不是故意忘了我,她愿意给我这个梦,就足够了。”

裴子辰看着烟火,指尖一掐,烟火瞬灭,房间恢复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好久,才平静道:“我守着她,她过得好就是了。”

而另一侧沈玉清房中,他坐在蒲团之上打坐。

脑海中俱是方才江照雪的模样,她坐在床榻之上,整个床帐中弥散着她的香味,她仰头看他,一双眼带着潋滟水汽。

每次想到此处,他便慌忙睁眼,重新入定,片刻后又是同样的景象。

三番五次之后,他便干脆放弃,径直起身来,给了自己一个法咒,直接睡去。

结果梦中还是这番景象,而这一次与清醒时不同的是,他走上前去,拉开了她的衣衫。

一道清晰鲜红的吻痕出现在她脖颈,他瞳孔急缩,猛地清醒过来。

他在黑夜中低低喘息着,完全无法克制,不断回想。

江照雪脖颈上到底有没有那一道红痕。

到底是不是他看错。

如果有……

那今夜房中,未必无人。

只是那是江照雪欲留之人。

三人各怀心思,但俱都在天亮前睡去。

江照雪不比剑修,劳碌这么两日,她整个人睡下就完全醒不来,几乎睡过了午饭,她才在慕锦月的敲门声中醒来。

“师娘?”

江照雪迷迷糊糊睁眼,看着床帐外的暖光,含糊应了一声:“嗯?”

“师娘,”慕锦月听见江照雪应声,忙道,“午时已过,师父让弟子来问问,您可安好。”

“嗯……”江照雪从鼻子里发声,抱着被子,缓了一会儿道,“我挺好的,再眯一会儿,我就起床。”

说着,江照雪缓了缓,阿南从被子里跳出来,高兴道:“主人,新的一天开始了!起床吧!”

江照雪打着哈欠起身,从床帐里出来,爬出来便见窗外站着人,从身形上看,应该是慕锦月。

她就守在门口,什么都不做,江照雪见状,立刻怀念起以前。

在蓬莱和灵剑仙阁的时候不说,青叶一直跟着她,早上起来,便没有这种被晾着的时候。

后来和裴子辰流落在外,裴子辰也一立承担起了所有工作,保证了她的衣食住行,每天一睁眼裴子辰便安排好了一切。

现下沈玉清过来,裴子辰一个男弟子必定不能上前侍奉,慕锦月又是沈玉清的小心肝,江照雪叹了口气,只能自己起身,指挥阿南:“去,给我拿块帕子。”

阿南得话有些震惊,用翅膀指着自己:“我?一只乌鸦?给你拿帕子?”

“放心,你的嘴还可以扔石头喝水。”

江照雪走到盆边,给自己洗脸。

阿南无奈,去旁边叼了块帕子给江照雪。

江照雪迅速洗漱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出门之后,慕锦月见到江照雪一愣,她从未见过江照雪这般发饰简单、衣着……倒也不说松散,但总是有些不够整齐的模样。

江照雪见她愣神,双手拢在袖中,瞟她一眼道:“看什么?看师娘美呆了?”

“不敢。”

慕锦月听出江照雪的嘲讽,忙道:“弟子就是等在这里。”

“你师父和裴子辰呢?”

江照雪见院中无人,提步往外。慕锦月跟上江照雪,赶忙道:“师父在大堂等师娘出去吃饭,师兄方才出门,说去找人。”

江照雪得话有些奇怪:“找人?”

裴子辰这时候大清早去找谁?

但一会儿裴子辰回来她就知道,所以江照雪也没多想,跟着慕锦月出去,就见沈玉清坐在桌边等她。

江照雪一出来,沈玉清便一直在端详她。

江照雪大大方方被他看着,坐到位置上,直接开口:“刚才慕锦月,现在你看,你们两一对啊?”

这话说得慕锦月脸上有些尴尬,沈玉清皱起眉头,亦有些难堪:“休要胡言。”

江照雪耸耸肩,从桌面自己拿了粥。

慕锦月站在沈玉清身后不敢落座,沈玉清看她一眼,直接道:“坐吧。”

慕锦月得话,小心翼翼看江照雪一眼,见江照雪没有反对,才坐到江照雪对面,也就是沈玉清手边。

慕锦月这一坐,等裴子辰回来时,就只剩下江照雪手边的位置,他老远看到一愣,到了桌边,抬手行礼,恭敬道:“师父,师娘。”

“坐吧。”江照雪筷子一指自己旁侧位置。

裴子辰见状,立刻道:“弟子坐旁边桌就好。”

“说说去干嘛了。”江照雪说着,看了对面慕锦月一眼,“而且锦月都坐着呢,她坐得你坐不得?”

这话让裴子辰一顿,他抬眸看了慕锦月一眼,似觉不妥。

正欲说话,江照雪便道:“坐下!”

见江照雪语气重起来,裴子辰终于想了想,行礼道:“弟子有要事要报,冒犯师父师娘。”

说着,裴子辰这才坐下。

江照雪立刻追问:“你大清早去干什么了?”

“弟子去找了生死庄中所有十五以下孩子的名册。”

裴子辰开口,江照雪一顿,她拿着筷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沈玉清闻言便知他的意思,皱起眉头道:“萍水相逢之人,生死乃因果天定,何必执着?”

“弟子愚昧,不通天道,只凭人情,”裴子辰说得方正,从袖中拿出了名册,推给江照雪看,认真道,“里面有个十二岁的孩子,叫李修己。”

听到这话,江照雪瞬间睁大眼。

她震惊看着裴子辰,一瞬想起四年前她在祭坛问祖前将李修己送走时的情状。

那时候,仅有四岁的李修己一夜不眠的想听故事。

他那么小,却已经什么都懂了。他知道自己即将被送走,知道自己即将离开,所以争分夺秒的想同她在一起,也只是在最后一刻,才爆发痛哭出声。

他的哭声还在耳畔,乞求着江照雪:“姐姐!不要丢下我姐姐!带我走吧,我很乖的!我不会麻烦你!带我走吧!我害怕!我害怕!”

这哭声和昨日那个孩子那双乞求的眼睛映照在一起。

李修己……

竟然是李修己!

江照雪喉间发痛,愧疚一瞬将她淹没,她捏紧筷子,想着昨日,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道:“不对,如果是李修己,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江照雪震惊抬眼:“他的养父母呢?他的气运呢?”

她在生死庄见到那个孩子,完全没有气运可言。

而且当年李修己的养父母是他们精挑细选,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这是生死庄有关他的所有资料。”

裴子辰知道江照雪想什么,抬手将资料推了过去。

江照雪一把拿过,快速看了过来,里面一张是将李修己卖身为奴的契约。

李修己本是良民,这样一卖,就彻底成了贱籍。

而这张毁掉他人生的契约书上,俨然是那对养父母的名字。

是他的养父母将他卖了的。

江照雪反应过来,一瞬怒意横生,随后她又发现了两张卖身契。

在这八年里,李修己一共被卖了三次。而且卖的地方,一个比一个残忍。

第一对养父母将他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为奴。

之后这户人家过了两年,又将他卖进了南风馆。

只是南风馆刚进去,他就杀了人,于是被关入了牢狱,但又被人保出来,卖进了生死庄。

“据闻,他到每一家都会带来厄运,所以只能被一次次的转卖。最后进了监狱后,是生死庄保的他,”裴子辰开口,语气发沉,“因为他南风馆杀人之事,被生死庄的人看重,他年纪小,下手狠,生死庄将他赎回来,便每日拿他的生死开赌局。”

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每日与野兽、与大汉,与各类必死之人关在一起,看他能否活下来,以此为赌。

“但他每一次都活下来了,名声越来越大,有许多杀手组织慕名而来想培养他,生死庄不肯放人,只是把赌局越做越大。他手中人命太多了……”

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怎样的气运,他都握不住,有不了。

江照雪听着,明白过来,这就是为什么她见到十二岁的李修己时,完全没有看到他的气运。

因为他的气运,已经在一次次杀戮中被他自己扼杀。

“可为什么会这样?”

江照雪不由得出声,然而出声之时,她却已经有数。

裴子辰也明白,他笃定出声:“因为有人在截杀这样的大气运者。”

李修己的苦难不是偶然。

就像叶文知遇到庄燕不是偶然。

宋无涯被天机院判定为伪龙不是偶然。

李修己从出生,他被所有命师断定为孤煞之命时,就已经有人在制造他的苦难。

只是江照雪一次次插手。

他出生时,她为他赢下所有命师,改了他的批命,让他的父母留了他三年。

他四岁时,她从人贩子手下救下他,为他找了养父母,又为他续了几年性命。

可终究在这一次……

她没能救他。

饭桌一时冷了下来,沈玉清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徘徊。

这是他不在的时光,他甚至连听明白都需要思考。

他心上烦闷,又觉自己小题大做,可一想昨夜,总有些挂怀。

目光扫过江照雪颈侧,空空如也,猜想是不是自己胡思乱想,又克制不住胡思乱想。

干脆垂眸不言。

江照雪想了一会儿,始终觉得不甘。

她知道李修己的生辰八字,忙又拿李修己的生辰八字卜了一卦。

李修己虽然气运被剥,但是并不代表是绝路,虽然怨煞杀他只是瞬息之间的事,但也很难说没有其他可能……

江照雪心中怀揣着希望,用铜板一洒,等卦象显出,江照雪僵住。

旁侧慕锦月有些好奇:“师娘,这是什么卦?”

“剥卦。”

沈玉清一眼看出,抬眸看向江照雪,想说什么,但看见江照雪面色,又生生止声。

江照雪静静看着卦象,旁侧裴子辰抬眼看她,想了想道:“我今日再去找找。”

江照雪低应了一声,桌面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她起身道:“罢了,没胃口,我再睡会儿。”

说着,她将筷子一甩,便转身离开。

慕锦月愣了愣,疑惑道:“师娘不是刚醒吗?”

“她不是困,她是难过。”

沈玉清开口。

话音刚落,就听对面裴子辰轻唤:“师父。”

沈玉清抬眸,便见对面这个一贯温和的弟子,眼里带了几分冷意,静静注视着他道:“原来您都知道?”

沈玉清一顿,一时想不明白裴子辰在说什么。

他只观察着裴子辰,便见这个弟子静静看着他,认真道:“师父既然明白人心,许多事便不当逾矩去做。”

“何意?”沈玉清冷冷开口。

裴子辰看了一眼慕锦月,只道:“依照阁规三百七十一条,长辈用膳,晚辈不可同桌而食。”

“你在训我?”沈玉清有些不太确定。

裴子辰眼眸一抬,定定道:“是您在欺她。”

沈玉清一愣,立刻便明白他所谓的“她”是谁。

他惊疑不定盯着面前青年,便见裴子辰认真道:“长辈偶尔赐座,这是弟子之荣,可若特权长存,师父,那就是逾矩。”

“师兄不是的。”慕锦月听着,终于明白裴子辰是在说她,慌忙道,“是以前我刚上上山一人吃饭难以下咽,所以师父……”

“若师父觉得规矩不重要,”裴子辰根本不听慕锦月的话,直接道,“那不如将阁规撤了,众人皆不遵守,以免显得师妹太过特殊,令师娘误解,徒生气闷。”

慕锦月闻言一僵,裴子辰径直起身,颔首道:“弟子还有其他任务,先行退下。”

说着,裴子辰提步往外,沈玉清突兀开口:“气闷的是你还是他?”

裴子辰一顿,犹豫片刻后,他只道:“师娘不懂人修规矩,但我懂。师父,”他回眸看向沈玉清,“我不容他人欺她,更不容他人辱她。”

“你什么身份?”

沈玉清直接质问。

裴子辰说不出话,那一刹,他胸口弥散无限酸楚。

他盯着面前人,在沈玉清审视的眼神中,艰涩开口:“师娘对我恩重如山,弟子结草衔环,”裴子辰垂下眼眸,“难报其恩。”

沈玉清不说话。

他看着面前明显青年,一瞬想到昨夜江照雪房中之事,下意识想开口质问昨夜他为何会比慕锦月来得晚。

慕锦月功夫不佳,听到动静来得理当比他慢,可他却晚慕锦月一步。

可是在开口之前,他突然扫到他手指上的姻缘绳。

沈玉清动作一顿,微微皱眉,有些惊讶:“你成婚了?”

慕锦月得话看去,这话她早就想问,但又不敢开口,如今沈玉清问了,她明显看上去有些忐忑。似是怕知道结果,又想知道结果。

裴子辰面色不动,平静道:“是。”

听到这话,慕锦月面色微白。

沈玉清却是沉默下来。

裴子辰既然结了姻缘绳,那就与他猜想没有干系。

毕竟,他的姻缘绳还在江照雪手上,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结两条姻缘绳。

如果是江照雪,那裴子辰连姻缘绳都接不上。

既然不是江照雪,昨夜……

沈玉清一瞬恼自己胡思乱想,裴子辰什么人品,江照雪又是什么身份。

再如何也不该是这两人。

裴子辰……大约也不过就是报恩罢了。

沈玉清心中疏开,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裴子辰见他应下,抬手行礼:“弟子先行退下。”

转身出门,裴子辰快步出去,继续追李修己的下落,江照雪却是坐到屋中,再一次卜卦。

不管卜了多少次,都是剥卦。

剥卦,李修己……大约是不在了。

这是她第三次遇见李修己。

也是她第三次遇见新罗衣。

之前她就在想,新罗衣为什么会出现蜀中,可如果新罗衣是追着李修己来的,那就说得通了。

那新罗衣为什么会追着李修己?

她到底是追李修己,还是只是在追大气运者?

如果是李修己,那李修己现在死了,她下一个目标——又是谁?

新罗衣……宋无澜。

江照雪转着手中铜板,想起泥土上的传音符的残片,心中燃起怒意。

她来的过去以来,第一次,这么想杀一个人。

新罗衣。

江照雪闭上眼睛。

她心念杀新罗衣和宋无澜的念头,再次起卦。

卦起后,铜板在桌面飞快旋转,却始终不落。

阿南看着铜板不落,不由得有些奇怪:“咦,它为什么一直转,却不到啊?”

“因为。”

江照雪盯着铜板,隐约看见远处青衣青年坐在石头之上,折扇轻轻点在唇边,似笑非笑转头向她看来。

这是宋无澜传给她的画面。

她明白对方的意思,认真道:“有人在与我,一争乾坤。”

说着,江照雪一巴掌拍翻了铜板,画面瞬间消失,江照雪冷哼出声。

什么破烂乾坤,不都是一巴掌的事情。

想着,江照雪转身回去打坐。

等到晚饭,她终于缓过心情,正准备叫上裴子辰去吃顿好的,刚一出门,便见裴子辰站在门口,恭敬道:“师娘。”

听到这个称呼,江照雪还是有些尴尬。

面上却还是要故作淡定点头,随口道:“回来了?”

裴子辰得话,睫毛轻颤。他听着这声“回来了”,突觉心上酸涩,又觉一切都没关系。

他低低应声:“一刻钟前回来的,弟子再沿河沿路搜查过,只找到了一些碎衣。”

听到这话,也是江照雪意料之事,点了点头:“立个衣冠冢,葬了吧。”

“还有一件事,”裴子辰开口,江照雪回眸看来,就听裴子辰道,“钱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