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听到钱思思, 江照雪一愣,随后忙道:“人呢?”
“在大堂包厢中等候。”
“带路!”
江照雪高兴起来,跟着裴子辰往外, 一面走一面奇怪:“她不是什么都忘了吗?怎么突然找过来的?”
“弟子与钱姑娘分别之前, 给钱姑娘留了传音符, 让她有事找我。”裴子辰抬手掀起探入庭院的枯枝, 让江照雪行过。
行过时,他身上气息被冬日冷风吹拂到她鼻尖。
江照雪不由得侧眸看他, 他修习九幽境功法至少四年有余, 一般修习九幽境功法之人,身上多少会沾染一些戾气, 可他却始终温润雅正,看不出半点魔修的模样。
他走在她身前稍许, 刚好为她挡住冬夜冷风,一面走一面说着消息:“今日下午她联系了弟子,说有人要她传话, 弟子就将她带了过来。”
“传话?”江照雪思绪被他拉回来,一时没听明白, ”她不是失忆了吗, 她传谁的话?”
“她师父。”裴子辰跟着江照雪走进大堂, 引着她上楼, 大堂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裴子辰护在她周边, 声音明明很轻很温和,却每个字都格外清晰落在她耳中,“她师父没有进入轮回, 执意要等见我们一面。”
江照雪皱眉听着,有些不解:“她师父认识我们?”
“她师父得知弟子拿到灵虚扇,本是想同弟子说,”裴子辰带她走上长廊,“但他师父所说之事,与斩神剑有关,弟子觉得,此事应由您决断。”
江照雪一听明白了。
人家钱思思的师父看重的是裴子辰,是裴子辰要求以她为主。
她心中又嫉妒又高兴,依旧嫉妒裴子辰的气运,但是又不得不说,裴子辰这事儿办得体面,至少以她为主,让她觉得高兴些。
两种情绪抵消下来,江照雪心里倒也没有什么不痛快,由裴子辰领着到了包间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钱思思的声音:“成了婚也是可以和离的嘛,你长这么俊,只成一次婚,这不可惜了?”
说话间,裴子辰刚好推门,江照雪抬眼一看,看清屋中情形。
沈玉清冷着脸坐在主座,慕锦月站在他身后,钱思思嗑着瓜子坐在沈玉清旁边,一双眼睛像是长在了沈玉清身上,江照雪都开了门,还在没谱道:“你考虑考虑我嘛,仙君?”
沈玉清听着,没说话,只是眼眸一抬,看向江照雪,直接询问:“这就是你朋友?”
江照雪有些尴尬,完全不想认下这么丢脸的人。
但现下若是不认,她又怕沈玉清一剑劈死钱思思,只能轻咳了一声道:“那个,思思。”
听到江照雪叫人,钱思思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正事,上下将江照雪一打量,试探道:“江照雪?”
“还认识我?”
江照雪一挑眉,好奇走到钱思思旁侧,裴子辰替她拉开椅子,接过她脱下的披风,江照雪从容落座后,裴子辰又立刻开始为她沏茶。
动作配合默契,一气呵成。
沈玉清静静注视着二人互动,慕锦月亦微微皱眉。
江照雪感受到沈玉清目光,扫了一眼没有多言,只有钱思思听着江照雪的话,大方一笑:“不认识,就是听说的。”
“听谁说?”
江照雪接过裴子辰倒的茶,靠到椅子上,颇有些好奇。
钱思思往裴子辰方向一扬下巴:“这小子说的,他说你是我好友。帮了我许多,与我感情颇深。不过不说这些了,我来呢,是替我师父传话。”
说着,钱思思正色起来,摊开手掌,育魂珠便出现在她手心,她耐心解释道:“此物乃我宗门至宝育魂珠,可保存魂魄,百年不散。昨夜我有意识时,裴子辰将此物交至我手中,我以功法与我师父相认,师父知道有人用灵虚扇帮了他,便想寻灵虚扇的主人,告知对方神器之事。之后我便找到裴子辰帮忙……”
“然后他将你带过来找我。”
江照雪明白过来,直截了当道:“要说什么,便说吧。”
钱思思点头,随后道:“我师父魂力不多了,只能长话短说。”
说着,钱思思抬手捻诀,她虽然遗忘了过去的事,但是功法全是本能,没有片刻,烟雾从育魂珠中缭绕而出,随后一个老者身影出现在钱思思身后。
看见老者,裴子辰眼波微动,然而面前人却是仿佛从不认识他,朝着江照雪和他行了个礼,恭敬道:“在下蜀中问剑山庄第六十三代掌门寒舟子,见过二位仙师。”
说着,老者又转过头,同沈玉清见礼:“见过沈仙师。”
沈玉清冷淡颔首,江照雪亦是回礼。
面前这个寒舟子和幻境中那个总是开玩笑的老头很不一样,他看上去仙风道骨,颇有长者。
江照雪垂下眼眸,拨弄着手中茶杯,平淡道:“灵虚扇已助问剑山庄弟子轮回,寒道友在此等候,不知所谓何事?”
“在下等候的,是灵虚扇的主人。”寒舟子正色,抬眸看着江照雪,“灵虚扇乃问剑山庄祖师爷当年之法宝,祖师爷兵解之日,灵虚扇归于天地,彼时,祖师爷曾经留下遗训,言及若灵虚扇再度出世,必逢当世大劫,让我等弟子代代守候。”
江照雪听着,察觉不对,冷眼抬眸:“为何灵虚扇出世,必定是当世大劫?”
“因为昊苍神君的神器,出世并非偶然。”
寒舟子皱起眉头:““神器乃昊苍神君身躯所成,神君怜悯世人,神器亦是如此。它若出世,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其一,神器力量充足;其二,有唤醒神器之人。”
“唤醒?”
江照雪听不明白。
寒舟子继续道:“唤醒神器有两个法子,要么是神器感知到邪物,为斩杀邪物而出。要么就是神器感知到与神君相关的大气运者。可大气运者难得,故而神器出世之时,常为人间劫难发生之时。”
“怪不得。”
江照雪听着,算是明白过来:“鸢罗弓出世时,是庄燕这只怨煞存在,庄燕被杀,力量为鸢罗弓所吞噬,鸢罗弓因此出世。”
沈玉清听着,抬眸看了她一眼。
江照雪察觉,但也没有多话,只继续道:“灵虚扇则是有宋无涯献祭二十万的精元供养灵虚扇,二十万人枉死,怨念形成了怨煞,灵虚扇被力量滋养恢复,又感应到怨煞,故而出世。神器接二连三出世……”江照雪看向寒舟子,“你害怕是有人故意所为,要逼斩神剑出世?”
“神剑没有这么容易出世。”
寒舟子倒也无惧,冷静道:“斩神剑虽乃神器,却与鸢罗弓灵虚扇时光镜不同,乃与天机灵玉并列的至尊之物。天机灵玉主生,斩神剑主死。天机灵玉取灵气所造,生生不息,而斩神剑则以神君脊骨所铸,摧而不得。而神君脊骨,乃炎骨,至阳至暴,火中至极。若无极阴之物平衡,炎骨出现之时,所带来的温度,非普通生灵所能承受。神剑怜悯万物,因此自己设下封印,必须以纯阴之体鲜血浇灌,扑灭炎火之后,才可打开封印。”
可纯阴之体世间难觅,江照雪这辈子听过的唯一一个纯阴之体,还是两百年前沈玉清那个不巧死在他们婚事前夕的师妹,似乎叫宋清音?
江照雪第一次这么仔细回想当初这个人。
纯阴之体极易修行,如果本身灵根上等,那就是天才弟子。
但缺陷就是,此体乃邪祟大补之物,随便吃上一口,都能增进百年修为。
当年这个宋清音,据说就是木系天灵根,因体质特殊,修成正果之前,师门不敢让她出山陷入任何危险,所以一直像块大宝贝,被藏着掖着,几乎都没人见过。
沈玉清与她提起,也不过就是说,身体不好,自幼由他照看长大,与其他师弟师妹没什么区别。
但纯阴之体名声太盛,故而江照雪二十岁时,整个真仙境都在等待她和宋清音,就看她二人,谁最先一步跨入元婴之列。
那时候她爹不服气,每日都在同她耳边叮嘱,让她好生修炼,一定要超过宋清音。
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不大喜欢这个人,常同沈玉清暗中打探她,暗暗比较一番。
沈玉清哪里不知她的心思,每次都会告知她:“师妹而已,切勿多想。”
随后又要叮嘱她:“命师不比剑修,越往上,越受天罚,命不长久,不必强求境界,万事……”
“万事什么?”
江照雪奇怪,就见少年的脸红起来,有些僵硬转头,平静道:“灵剑仙阁与蓬莱交好,我与女君也算有缘,万事,我自会相帮。”
江照雪不由得好笑,叹了口气:“可我天赋太高,没有办法啊。”
的确没有办法,她什么都不做,还是在二十二岁那年,步入了元婴。
而宋清音,却是连灵剑仙阁都未曾走出,甚至于不曾亮相于真仙境任何一战,就在第二年,她与沈玉清成婚前夕,病逝陨落。
真仙境上万年也就一个宋清音,人间境要找到一个纯阴之体,又谈何容易?
“纯阴之体不好找,没有纯阴之体,神剑就算出世也无法唤醒使用,一把废铁。”
江照雪轻敲着桌面,思考着寒舟子的话语:“所以您在担心什么呢?”
“老朽担心,有人强求。”
寒舟子说着,抬起眼眸,扫了一眼在场之人,缓声道:“老朽知道诸位,诸位并非此境之人,人间境自有命数,告诉诸位,也不过只是想尽力而为。老朽唯有一请——”
寒舟子目光回到江照雪身上,没有说出口。
江照雪感知他在等什么,抬眼看他。
就见寒舟子站在钱思思身后,仿佛是一尊守护神,眼中带了乞求。
江照雪一顿,意识到寒舟子是在请求什么。
魂体会被人身对未来有更多感知,江照雪看向他身前的钱思思,思考片刻,只道:“定好的命我改不了,但我看见的,我便会救。”
寒舟子闻言,便知江照雪是应下,面露欣慰之色,赶忙行礼,激动道:“多谢江仙师!”
江照雪受了他的礼,寒舟子放下心来,随后低头看向钱思思,温和道:“思思啊。”
钱思思闻言回身,就见寒舟子注视着她,钱思思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感觉伤怀翻涌而起,喃喃:“师父……”
“孩子,”寒舟子看见钱思思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脑袋,“以后师父不在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脑子不聪明,以后就听江仙师的。”
“啊?”钱思思有些震惊,惊疑不定看了旁边江照雪一眼。
寒舟子仿佛看到她的未来,眼神里带了担忧,却还是安慰:“总归有条活路。”
“放心吧师父!”钱思思一听,笑起来,拍了拍自己胸口,高兴道,“我这满身本事,包活的!”
寒舟子笑笑,他魂体隐约开始有溃散之意,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注视着他的裴子辰。
明明从未见过,他却总觉这位小友有些许熟悉。
他想了想,目光扫过裴子辰和江照雪,似是察觉什么,随即笑起来,颔首道:“我祝裴小友,人生圆满,心想事成。”
裴子辰得话,眼眶微酸。
他手放在身后捏紧,面上故作镇静,平静道:“弟子也祝您,来世顺遂。”
寒舟子轻轻笑了笑,一想该说的都已说尽,便将拂尘一甩,躬身行礼,笑着道别:“多谢诸位,来世再见。”
说罢,他便在原地消散开去。
清风拂过,吹开门窗,夹杂风雪相送,一别两世,再不相干。
钱思思茫然看着门窗之外,裴子辰静默不言。
过了许久,江照雪抬手捻诀,诵念了一段渡亡经。
她声音飘散在空中,沈玉清转眸看她。
看见女子清冷眉目间带了几分悲悯,他目光微动。
等了许久后,钱思思慢慢回神,叹了口气道:“刚认个师父,这又没了。罢了罢了,我也算做了这老头交代的事,我便先走了,以后江湖路远,”钱思思抬手超几人行了个礼,“有缘再见?”
江照雪得话,站起身来:“我送你吧。”
说话间,裴子辰立刻取了江照雪的披风,朝着沈玉清行礼:“弟子随师娘送钱姑娘。”
说完,裴子辰便转身跟着上江照雪。
开门时,寒风吹来,三人说说笑笑离开。
沈玉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声响,在这寂静黑暗的房间里,喝了口刺骨的茶。
江照雪送着钱思思一起出去,同她简单交代了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后,到了门口,她也不知当与钱思思说些什么,想了想,便只道:”你手里应当有个传音玉牌。”
“你怎么知道?”钱思思诧异。
江照雪瞟她一眼,直接道:“我送的。”
“这么大方!你是个富婆啊!”
“把玉牌给我。”
江照雪同他要了玉牌,钱思思好奇将玉牌递了过去。
江照雪示范了一遍用法:“把灵力送进去,脑子里想我的名字江照雪。”
说着,传音玉牌上名字亮起来,江照雪抬眼看她:“就可以同我说话了。”
“哦。”
钱思思点点头,她将传音玉牌收起来,抬眼看向江照雪:“我师父说让我以后听你的,你们到底是干嘛的?打算做什么啊?”
说着,钱思思好奇:“拯救世界?”
江照雪被她说笑,想了想,只道:”以后见吧。这些年……拯救世界的事情你可以想想。”
“这些年?”钱思思敏锐,“你再见我,要等几年后了?”
“或许。”
江照雪看着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再会了。”
钱思思倒没她多愁善感,主要也不记得,便大方一笑,抬手行礼,颇为郑重道:“新年大吉,再会。”
说着,钱思思便转过身,看了看门外,乌压压的天空飘起雪花,钱思思只略一驻足,便背着自己的剑,一人一剑,哼着曲子走进雪里。
江照雪手揣在怀中目送钱思思,她感觉裴子辰的气息在她身后,松柏香在冷风里传来,她轻声开口:“方才寒舟子走时,你似乎很是伤心。”
“在灵虚扇的幻境里,弟子与这位前辈,曾有师徒之缘。”
裴子辰语气平淡,他看着钱思思背影:”这是弟子第一次感觉到,师父是这样的。”
是会指导他,陪伴他,同他玩笑,为他谋求前程。
就像寒舟子之于钱思思,到死,也是想在江照雪这里,为他这位弟子,求一条生路。
江照雪没说话,她只静静看着长街,过了许久后,她走下台阶。
裴子辰有些奇怪,赶忙上前,捻诀为她挡住风雪,忙道:“师娘,您出来披件衣服……”
“不用。”
江照雪抬手拦住裴子辰,走在一个小摊上,翻看着红色的锦袋。
找了片刻后,她买了一个锦袋,从袖中取了一个铜板,扔给裴子辰。
裴子辰愣了愣,垂眸看向手中锦袋:“这……”
“压岁钱。”
江照雪提步往客栈走去,裴子辰握着手里的锦袋,愣愣跟上,一时有些回不了神。
江照雪带着他推门走进院子,笑着道:“我以前最爱收压岁钱,压岁压祟,一年都吉利。你师父人是冷了些……”
“可是我有师娘。”
裴子辰轻声开口。
江照雪动作一顿,也就是那一刹,沈玉清声音从院中传来。
“回来了。”
院门似被冷风推开,江照雪惊讶回头,沈玉清静静站在长廊上,似乎等候已久。
江照雪莫名心上一紧,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
就见沈玉清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到裴子辰手中红色锦囊上。
他目光停在锦囊上静默不言,片刻后,他收起视线,回到江照雪脸上,平静道:“方才寒舟子的话,我需与你商议。”
江照雪反应过来,点头道:“哦,那屋里坐吧。”
说着,她走上前去,推门进屋。
沈玉清站在长廊不动,裴子辰犹豫片刻,抬手行礼:“弟子先行告退。”
说着,裴子辰从他身侧错身离开。
错身刹那,沈玉清突然出声:“子辰。”
裴子辰停下,转眸看去,就见沈玉清抬眼看他,平静道:“你年纪不小了,把香方换了。”
裴子辰不出声,他逼着自己不要有任何情绪变卦,只仿佛一个不懂事的少年人,轻声道:“弟子的香方,已经跟随弟子数年……”
“里面含了你师娘的香方。”
沈玉清没留半点情面,直接道:“报恩不是这么报的,日后离她远些,她的衣衫不是你该碰,她的身后不是你能站,别给她惹麻烦。”
裴子辰闻言,心上骤乱,却也知沈玉清说得不错,只强撑着自己道:“那……出门在外,日后谁侍奉师娘?”
“我。”
沈玉清果断开口。
裴子辰一愣,他抬起眼眸,就见沈玉清看着他,仿佛是看着年少的自己,宣告道:“我是她丈夫,我二十岁的时候,做得比你好。”
裴子辰心上骤紧,沈玉清转身回屋,抬手一甩拂尘,便将房门合上。
裴子辰站在门前,抬眸见屋中灯火亮起,两个身影面对面坐下。
他捏着江照雪给的锦囊,不断告诉自己。
没有关系。
她本来也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便是不存在,他又哪里来的资格争什么抢什么。
她是蓬莱女君,是真仙境最高贵的女仙,他不能让任何污名因他出现在她身上。
她过得好就好了。
她还给了他压岁钱呢。
裴子辰笑起来,又觉有些眼酸。
她对他够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捏着锦囊,推门回到自己屋中,连灯都无法点,只坐在房间里,静默感受着隔壁人的声响。
旁侧房间中两个人存在的感觉如此清晰,清晰如刮骨钢刀,来回刮磨在他心肉之上。
他坐在黑暗里等待,江照雪房间却是灯火通明。
沈玉清和裴子辰的动静她听得分明,倒了茶自己喝着,等沈玉清进来,她冷笑一声:“沈阁主什么时候这么闲,伺候人的事都要抢着干。”
“他不是个孩子了。”沈玉清听出她的不满,坐到她对面,平静道,“就算是为了他的前程,你也当有些分寸。”
江照雪一顿,有些反应过来:“你真考虑把灵剑仙阁交给他?”
“若五神器都在他身上,他必须属于灵剑仙阁。”沈玉清说着,似是有几分不甘。
江照雪分不清他的不甘源于何处,只想起当年他没结命侍契约的缘由,忙道:“可命侍的契约……”
“没有解不开的契约!”
沈玉清终于有些克制不住,眼中尽是冷意。
江照雪察觉他的怒意,也不知是在恼怒些什么。
想了想,不想同他纠缠这些,绕开话题道:“罢了,你找我,是想商量斩神剑的事?”
“新罗衣唯一一次记载,是在五年后。”
沈玉清开口,语气平静:“据悉,当时人间境有近百万人因此丧命,这是目前来看,斩神剑最有可能出世的时间。”
江照雪听着,敲着桌面,知道沈玉清说得没错。
斩神剑出世,需要三个条件,足够的力量,有大气运者或者邪祟唤醒,以及纯阴之体的血。
纯阴之体不好说,但同时产生足够的力量和邪祟……没有比培养一只怨煞更合适的了。
当初宋无涯就是用这个办法,用二十万人的性命去培养灵虚扇,二十万人之死所产生的怨念集成怨煞。
如果她是宋无澜,看过宋无涯怎么得到灵虚扇,她一定会变本加厉,效仿宋无涯。
而新罗衣明显和宋无澜有些关系,新罗衣出世,上百万人受牵连,最有可能的,就是宋无澜学着宋无涯,用了上百万人,滋养新罗衣,同时献祭这些人,去弥补斩神剑的力量。
“寻时镜和溯光镜同时使用,便可定位时空。”沈玉清直接说着自己的计划,“我们直接去五年后,到达之后,神器可以感知斩神剑所在之处,我们等待神剑出世,抢了便是。”
江照雪听着,没有出声。
沈玉清见她不应,转眸看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江照雪撑着额头,想沈玉清方才的话,敲着桌子,慢慢道,“你说抢……你知道它要用什么代价出世吗?”
沈玉清没有出声,他只看着面前女子。
对方眼皮一掀,质问道:“数百万人的性命……你我本是可以救的。”
沈玉清静静注视着她,女子在灯火下的眼睛跃动着火光,格外清透,像是山间清泉流水,倒影着他的面容。
他看着这样的江照雪,目光微动。
这次换江照雪询问:“为什么不出声?”
“这都记载之事。”
沈玉清提醒。
江照雪一顿,沈玉清继续道:“你若将记载之事违背,你无法推测会发生什么。况且,若不让斩神剑出世,真仙境又当如何自处?人间境的人命是人命,真仙境就不是了吗?”
江照雪一时说不出话。
沈玉清想想,缓了片刻后,只劝道:“江照雪,天命不可违,我们只能选择救更多的人,而不是救所有人。”
“明白。”江照雪笑起来,抬眸看他,“就像你们杀天弃者一样。”
沈玉清不言,江照雪也知他说得没错,意兴阑珊道:“行了,那准备一下,元宵节后动身吧。”
“嗯。”
两人商定下来,沈玉清却也不动。
江照雪见他不走,好奇看他:“站在做什么?”
沈玉清坐着,犹豫许久。
他似是迟疑着,好久,才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红色锦囊。
看着那个红色锦囊,江照雪一愣,随后就听沈玉清道:“给你,压岁钱。”
江照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倒也没动。
沈玉清似是有些狼狈,垂眸道:“你年轻时候,总是同我要压岁钱。咱们在灵剑仙阁,你让我回来吃饭那个晚上,我当时就想,若是你……你心中向善,我们也不是不能过。”
江照雪抬起眼眸,沈玉清睫毛轻颤,艰涩道:”我第二日,是想回来同你吃晚饭的。”
江照雪静默不言,沈玉清见她不接,径直将锦囊放在桌面,只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休息吧。”
说着,他转身欲走,江照雪终于出声:“我当年同你要压岁钱,是因为压岁钱是祝福,是镇压邪祟,愿那个人一年顺顺利利。算来你我本是同辈,你不该给我,但我觉得,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会心心念念,想将这世上所有最好的祝福全都给她。我要的不是压岁钱。”
沈玉清僵着身子,听着江照雪坦然道:“我要的是你喜欢我。”
“我……”
“可现下不用了。”江照雪垂眸看向桌面红色锦囊,平静道,“人死了来抢救没有意义。两百年前的东西也不必拿来。”
“可我们不是才开始吗?!”
沈玉清骤然出声,他克制着情绪,冷眼回眸:“你我的赌约,不是才开始吗?”
听到“赌约”,江照雪没有出声,她缓了片刻,笑了笑。
“好。”她看着沈玉清,眼中带了几分怜悯,“你这人惯来眼瞎,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今年的压岁钱我收了。”
说着,她伸手拿过红色锦囊,歪了歪头,似是挑衅:“我等明年再看。”
若是输了,明年他们应当不会再见了。
沈玉清喉头微哽,心上胀得发疼。
他不欲表现,只点了点头,提步离开。
开门之前,江照雪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沈玉清停住脚步,江照雪随手抛着锦囊,夸赞道:”今日没让你那小心肝坐着吃饭,我很是高兴,这么多年,你总算有点长进,”说着,她嘲讽一笑,“守规矩了?”
沈玉清衣摆一荡,明显是被她气到。
他不知当如何说。
他如何说,她可以夸赞今日他所有的示好,夸他准备的压岁钱,夸他用的剑穗是她编织的平安结,夸他对裴子辰逾矩不闻不问……独独不该是这一件事。
因为这不是他的示好,这是裴子辰的。
可他说不出口。
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留了句:“荒唐。”
随后便拉开大门,疾步离开。
江照雪见他生气,嗤笑一声:“夸也夸不得。”
说着,她抬手一掀,关上大门,转身回了床上。
躺在床上,阿南才终于爬出来,叹了口气道:”怎么这沈玉清一来感觉这么麻烦,一个顶三儿,闹得我脑子嗡嗡的。”
“随他去。”
江照雪思考着,缓声道:“反正拿到斩神剑他就该滚了。”
“你怎么这么有信心?”阿南奇怪,“我看他现在样子,好像真想痛改前非?”
“他是怕我跑了。”江照雪翻个白眼,随后道,“想想书里这段剧情,沈玉清和慕锦月一起去追裴子辰那段时间,我替沈玉清分担了多少伤?”
江照雪看到的剧情,都是书里她那个角色的视角。
在沈玉清带着慕锦月找裴子辰、裴子辰得到斩神剑这段剧情里,她在灵剑仙阁中过毒挨过刀,后来沈玉清也承认,这都是为了慕锦月担的。
虽然不清楚什么慕锦月会遇到危险这么多次,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危险的情况沈玉清始终带着她,可是剧情就是剧情。
“现在没有关键剧情是落下的。”
江照雪思考着:“裴子辰被污蔑,拿鸢罗弓,修九幽境功法,得灵虚扇,沈玉清慕锦月追过来一起拿斩神剑……都一样,也就是关键节点是不会改变的。”
“可是……”阿南迟疑着,“还是有些不一样。”
“比如?”
“按理,当初该是慕锦月救裴子辰,裴子辰因此与她生出感情,之后沈玉清将你的灵根给慕锦月,在追杀裴子辰的过程中越陷越深……”阿南说着,越说越奇怪,“可现下,慕锦月和裴子辰好像几乎没什么关系,她和沈玉清反倒相处了几年不清不楚的,可沈玉清好像又只挂着和你和好……”
阿南奇怪:“你说慕锦月现在到底喜欢谁啊?”
这一问,倒让江照雪有些懵了。
她回头仔细想想,思考着:“这倒真不好说啊……”
“万一她现在没喜欢裴子辰,沈玉清又不喜欢她,人物关系要是断了,”阿南琢磨着,“剧情还会发生吗?”
这话问出来,一人一鸟都沉默了。
江照雪想想,有些头疼,干脆抓了抓头发:“别瞎想了!只要不影响拿斩神剑都是小事。咱们先去五年后,”江照雪思考着,“到时候随机应变!”
说着,江照雪拉上被子,翻身欲睡。
只是她一翻身,就感觉枕头下好像有什么。
她伸手一掏,竟就掏出个红色锦囊。
江照雪愣了愣,把锦囊抽出来,惊疑不定道:“这什么玩意儿?”
“打开看看?”
阿南跳过来:“看上去不是邪物。”
江照雪也觉得如此,打开锦囊,便见一条手链掉落下来。
江照雪拎起手链,才发现这是一条带着储藏空间的乾坤链。
这条是宝石打造,颇为漂亮。
链子早已认主,江照雪一带,便打开了里面的空间。
一个又一个格子里装满了女子饰品,从简单的木簪到最好的翡翠,各类晶莹剔透宝石打造的套链,目不暇接,看得江照雪一瞬惊住。
她一一扫过格子,直到最末尾一个格子,她看见了一场被法术固定的烟火。
这正是昨夜裴子辰亲吻着她时,用外面盛放那一场。
此刻烟火绽放的景象被法术固定,悬在半空,立体永久地一次又一次重复绽放。
烟火之下,躺着一张符文,江照雪心尖一颤,看着那用上古符文写着字迹:
以岁压祟,岁岁平安。
总有一个人,无需你多言,便总想将这世上所有祝福,悄然盛献,就怕你多半分坎坷。
为己或不信命,为你,却愿信天信地信神佛。
第67章 第三个副本
江照雪愣愣看着那张符纸。
符纸上的字迹明显被遮掩过, 根本辨别不出是谁。
如果她不曾记得幻境里那四年,她不会猜想送首饰之人会是裴子辰。
如果她昨夜不是醒着,她不会知道这场烟火与他有任何干系。
他没想要一无所知的她知道送礼之人是谁。
这份礼物, 既非提醒, 亦非献媚, 不求任何回报, 只是单纯的,在这新年初始, 为她祈福祷愿。
甚至于, 推算时间,他也就昨夜才有进屋的机会, 这份“压岁钱”,或许是在昨夜就已经放下。
以岁压祟, 岁岁平安。
“哇哦,”阿南看着手链,抬起翅膀, 按在鸟的胸口上,“我心跳好快啊, 你是不是……”
“他哪儿来这么多钱?”
江照雪一听阿南的话, 反应过来, 有些不自在收起手链, 放在自己乾坤袋中,嘟囔道:“烦人。”
说着, 她把东西收好, 重新倒在床上。
阿南看了看,见江照雪真的不打算说话,便跳到枕边, 靠到江照雪给她准备的枕头上,拉上了小被子。
一人一鸟躺在床上,都不太睡得着。
阿南翻了个身,忍不住道:“话说,他送得这么贵,你要不要回个礼啊?”
“不回。”江照雪看着床帐,“我现在敢回礼,他马上就会意识到我啥都记得。不过你放心——”
江照雪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三道红痕。
这三道红痕,正是她和沈玉清定下的赌约。
每一道红痕,代表了沈玉清一次选择机会,他选一次慕锦月,红痕消散一条。
江照雪看着红痕,想起自己给出的那枚铜板。
“我不会欠他。”
说着,江照雪也不多想,闭上眼睛。
一人一鸟静默睡下,等第二日起来,江照雪一醒便听见沈玉清在门口唤她,她赶紧穿好衣服收拾好,走出门去,便见沈玉清在门口等她。
江照雪一见他神色,便知他是真打算践行昨日与裴子辰吵嘴时说的话,亲自来“侍奉”她。
这想法让江照雪汗毛倒立。
他年轻时候,说话虽然不中听,但的确是好生照顾过她一段时间。
出门在外,饭是他做,衣服他洗,有次他们两困在一个山村秘境里,衣服破了没得穿,他甚至还会补衣服。
他说他二十岁做得好,江照雪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他毕竟年岁大了,在高位上坐了这么久,加之江照雪现下也不耐烦与他打交道,现下他有这个想法,让江照雪觉得恐惧。
于是在他开口前一瞬,江照雪直接道:“让慕锦月过来侍奉。”
这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听愣,江照雪却没给人拒绝的机会,直接进屋坐在梳妆台前,大声道:“要是锦月不会,就让子辰教你。”
听到这话,沈玉清气势顿冷,但他当江照雪与他置气,深吸一口气后,转头往外,吩咐道:”锦月侍奉你师娘,我们在大堂等你们。”
说着,沈玉清便带着裴子辰往外。
江照雪见两人离开,舒了口气,总算是把沈玉清躲了过去。
等他们二人走后,慕锦月还站在门外,江照雪回头看她,招呼道:“站着做什么?进来给我梳头啊。”
慕锦月得话,挤出一个笑容。
她行礼后走到江照雪身后,从一旁拿起梳子,垂下眼眸,似乎是竭力压制着情绪,低声道:“不知师娘想梳什么发髻?”
“简单些,”江照雪随意道,“你随便梳个我以前的发型就可以了。”
听到这话,慕锦月一顿,有些尴尬笑起来:”师娘以前的发髻……没有简单的。”
“哦,”江照雪想了想,回头看她一眼,“那梳个比你脑袋上复杂的就是了。”
慕锦月得话,握着木梳的手紧了紧,低声应是后,垂眸给江照雪梳发,一面梳一面小心翼翼道:“师娘,弟子未曾侍奉过长辈梳妆,若有不妥之处……”
“放心。”
江照雪手中幻化出了一根藤条,笑着道:“我会教你。”
藤条在手,慕锦月动作格外温柔。
江照雪本来就只是打算拿她当挡箭牌,没打算刻意为难。
她随意问了一些关于她走之后真仙境和沈玉清之间的消息,慕锦月滴水不漏应下。
江照雪试探了一会儿,终于奔向主题:“这一次取斩神剑如此困难,你师父却仍旧要不离不弃带着你,你知道原因吗?”
“寻时镜在弟子手中。”
慕锦月垂下眼眸,给江照雪选了发簪,轻声道:“师父要回来,需得弟子帮忙。”
江照雪得话,有些意外,但想想却也正常,毕竟是女主。
随后她便有些发酸,她拿神器必须威逼利诱辛苦筹谋,男女主拿神器就是躺着等神器上门。
不公平,着实不公平!
可这种不公平又怪不得慕锦月。
江照雪心里酸死,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拿着藤条,咬牙切齿看慕锦月给她梳头。
其实她有些想找个理由抽她。
但道德告诉她,她不能因嫉妒抽人。
至少不能抽女孩子。
于是只能自己默默酸了一会儿,把气都忍在心口。
等她带着慕锦月去用饭,看见沈玉清四平八稳坐在位置上,裴子辰站在他身后,她突然知道了自己气该往哪儿发。
她倒也没委屈自己,在落座之时,对着沈玉清一藤条就抽了过去!
沈玉清惊得一躲,随后皱起眉头:“你发什么疯?”
“说正事吧。”
江照雪抽一藤条心中舒爽了一些,直接坐下开始说正事。
沈玉清也不想同她计较这些,她性情惯来乖张不羁,他也习惯,便跟着她的思路,听她将他们二人昨夜做下的计划通裴子辰慕锦月简单说明后,江照雪便裴子辰将溯光镜拿出来。
溯光镜的碎片都与神器相伴相生,裴子辰得了灵虚扇,溯光镜自然也跟着到手。
裴子辰毫不犹豫将溯光镜碎片递给江照雪,江照雪将三块溯光镜碎片拼凑起来,放在桌面,抬眼看向慕锦月:“你感受一下,这个力量的溯光镜和寻时镜同时开启,能带着我们四人一起到达五年后吗?”
慕锦月得话,伸出手来,将溯光镜感应了片刻后,点头道:“弟子尽力,应当无妨。”
“那就这样。”
江照雪定下来:“我先去准备一些东西,这些时日大家各自修养好,五年后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大家做好准备。”
说着,江照雪想起裴子辰一直没开口,她抬眸看他:“子辰,你觉得呢?”
裴子辰得话,抬起一双清润平静的眼眸,只看着江照雪:“我听师娘的。”
江照雪一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吧。”
出发的日期定下,江照雪便开始着手准备。
她最需要的是符箓,当日联系了叶天骄,让叶天骄尽可能多的准备好符箓之后,出发前一天送来给她。
叶天骄突破元婴,符文写得又好又快,准备了足足一千张各种符箓,传送给江照雪。
除却符箓,其他药材等日用品便由裴子辰一手采购。
裴子辰每日白天忙着准备四个人的东西,回来又需练功继承灵虚扇的力量,与江照雪的见面与过去少上许多。
只是每天夜里,江照雪都隐约觉得似乎有人坐在床头看她。
每次迷迷糊糊睁眼,房内又无他人。
裴子辰来得少,沈玉清就来得勤。
他似乎是打定主意想要与她交好,每日都会带些见面礼来见她。
打从他们认识,他惯来话少,年轻的时候表达好意就是送东西,如今两百多岁,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每日早上送吃的,晚上送玩的,每次都是提个礼物过来,坐在房间里看她打坐,一看就能看一整天。
有时候江照雪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发呆还是在看人,但她懒得争执,也都随他去。
她不搭理沈玉清,沈玉清看出她冷淡,却也不多说什么。
只是每日坚持,日复一日。
江照雪年轻时候还是很吃这套的,只要他多送几日,她再生气都会缓和下来。
可如今年岁大了,心肠硬了,再看这套,她不觉坚持,只觉无趣。
重要的是,不上心。
但凡用用脑子,就知道的一条路走不通,不能往死里走。
只是她也懒得提点,随沈玉清去。
日子过得快,江照雪每日运功打坐,很快便到了元宵,她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收拾了东西,便同叶天骄告别。
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突然消失,叶天骄什么都没反应过来,这次叶天骄却是明确知道五年后才见,不由得有些伤怀,伤感道:“姐,五年好长的,我要把你忘了怎么办?”
“不会的,”江照雪认真告诉他,“我还欠你钱。”
“哎呀这是小事啦。”叶天骄无所谓道,“就是你一走,我心烦没人说话。你不知道,最近我回了京城,突然到了元婴,天机院都乐疯了,家里天天都是上门拜访的,我烦死。”
“二十出头的元婴,放在真仙境亦是天才,他们自然要巴结你。”
“是啊,以后很难找到真心待我的人啦。”叶天骄叹了口气,感慨出声。
江照雪没有说话,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叶天骄突然开口:“姐,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你说钱思思……”
叶天骄犹豫着,停顿了一会后,叹了口气道:“算了,想不通的东西就不想。姐,”叶天骄高兴道,“五年后见。”
“五年后见。”
江照雪收了符箓,切断了和叶天骄的传音,缓了片刻后,便带上阿南,去了慕锦月房间。
慕锦月已经准备好开启寻时镜的真发,三个人都在等她,江照雪进屋之后,阿南主动钻回了她的识海,她见房间中沈玉清和慕锦月面对面坐着,裴子辰坐在她对面,正是看得到她,却碰不到她的位置。
她提步入内,没有看裴子辰,直接道:“准备好了吗?”
“嗯。”沈玉清开口。
“弟子也准备好了。”裴子辰恭敬出声。
江照雪将目光看向慕锦月,吩咐道:“说说注意事项。”
“时空跃迁,是时间和空间的变化,”慕锦月手中幻化出寻时镜,耐心道,“感受与传送阵相似,会在瞬息之间穿越过无数时空间隙,为了确保大家落在同一个时间空间,我们必须拉紧旁边人,不可松散。大家一旦松手,便可能会掉入不同的时空。”
听到这话,所有人点头,江照雪听着,思考着道:“若是出现意外呢?”
“在时空间隙中,灵力相对稳定,只有接近我们要到达的时间点时,才会被那个时间点的人所干扰。”慕锦月思考着道,“对方干扰的方式,一般是用灵力干扰时空间隙的稳定性,若是能及时稳住空间中的灵力波动,会相对安全。”
“明白了。”
江照雪直起身,点头道:“我准备好了,你开启寻时镜吧。”
慕锦月说着,将寻时镜放在桌面,溯光镜由裴子辰放在另一边。慕锦月抬手捻诀,寻时镜先亮了起来,寻时镜亮起来后,溯光镜的碎片随之亮起,两面镜子的光亮融合后,地面一个法阵将四人都亮了起来。
慕锦月开寻时镜时,江照雪也同时开始绘制法阵,沈玉清转头看来,江照雪当他以为自己怀疑慕锦月,解释道:“以防万一。”
沈玉清颔首,倒是没多说。
等慕锦月将寻时镜和溯光镜都启动之后,江照雪的阵法也绘制完毕。
慕锦月转头看向江照雪,主动伸手道:“师娘,还请拉住我。”
江照雪便伸手握住她,慕锦月随后又看向旁侧裴子辰,她似是有些羞赧,却还是道:“师兄……”
裴子辰犹豫片刻,便隔着衣袖,抓住慕锦月手腕,冷淡道:“失礼。”
沈玉清见状,收起拂尘,拉过裴子辰后,便抬手握住江照雪的手。
本是虚虚一握,但片刻迟疑后,他还是蜷起手指,将江照雪的手紧紧握住。
他握得有些过于亲密,在场也只有他们二人这样毫无间隙的交握。
江照雪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沈玉清却是垂着眼眸,仿佛对一切未知。
江照雪有些不太自在,但一想这人做事惯来稳重,怕是担心她被乱流冲走,握得紧些倒也正常。
而且此刻要真认真谈论此事,倒也尴尬。
江照雪假作没有意识到什么,由他握着。
裴子辰抬眸扫过沈玉清和江照雪相握的手掌,心火顿生。
不曾亲眼看见倒也罢了,现下亲眼见到沈玉清触碰江照雪,哪怕只是碰到她的手掌,他都有些难以克制。
他逼着自己垂下眼眸,不敢多看。
慕锦月对三人微妙氛围似是不觉,只提醒道:“跃迁时可能会有灵力乱流,无论什么情况,大家都要拉稳旁边的人。”
“拉稳旁边的人,”江照雪想起裴子辰的性子,没有明指,但裴子辰却清楚知道,江照雪是在叮嘱他,“便是拉稳所有人。”
裴子辰心上发涩,她就在面前,他却碰不到她。
可又能如何?
他只能低声道:“是。”
确认四人准备好,慕锦月便道:“那我开启寻时镜了。”
说话间,他们脚下法阵开始快速转动,光芒从寻时镜中亮起,片刻后,光芒将四人一瞬笼罩,四人同时被吸入寻时镜中。
罡风猎猎,天旋地转,江照雪死死拉住旁侧慕锦月和沈玉清,忍不住问慕锦月:“这乱流风这么大你怎么不早说啊!”
说话间,沈玉清又拉紧她几分,安抚道:“无事。”
“师娘,寻时镜是这样的。”慕锦月也被吹得头昏脑涨,但她明显已经经历过,镇定许多,解释道,“溯光镜会提前打通通道,寻时镜是强行破开时空间隙,很快就好了!”
说话间,周边乱流明显平稳下来,江照雪心知快要出去,不由得松了口气。
便就是一刹,一阵巨力骤袭而来,将四人生拉活拽往外!
这股巨力不同寻常,江照雪完全来不及反应,慕锦月便率先松手,惊叫着扑往沈玉清,一把拽到沈玉清手上,急道:“师父!”
她松开江照雪后,本就只靠沈玉清一人拉着江照雪,她再往前一扑一撞,饶是沈玉清都拉不住,被撞得卸力散开!
江照雪一瞬滚入乱流,裴子辰猛地睁大眼,瞬紧松手拔剑一劈,惊呼出声:“瑶瑶!!”
剑光疾驰而过,却完全来不及,乱流瞬间将江照雪飞卷而去,沈玉清震惊回眸刹那,慕锦月被狂风卷着重重砸到裴子辰身上,三人便一起卷入了另外一侧空间!
三人重重砸落在地刹那,裴子辰翻身一滚,一把掐住慕锦月脖颈,抬剑欲刺!
沈玉清拂尘一甩缠住裴子辰腰身将他猛地甩开,裴子辰掐着慕锦月被砸在地,随即就被沈玉清单膝压在胸口,长剑直抵脖颈,冰冷出声:“你刚才叫她什么?!”
裴子辰没有说话,身下沙漠烫得他血气翻涌,杀意沸腾。
他死死盯着面前沈玉清,掐着慕锦月脖颈,冷静道:“我死她死。”
沈玉清低低喘息着没有说话,旁边慕锦月挣扎起来,伸手向沈玉清乞求:“师父……”
沈玉清抿唇不言,他盯着裴子辰,审视着面前青年的面容,脑海中全是他最后那一声“瑶瑶”。
瑶瑶?
那是江照雪的乳名,裴子辰一个弟子怎么知道?
这个名字,就连他……就连他,都只在年少意乱情迷,又或是私下之时才会唤这个名字。
裴子辰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敢?!
“你怎么……”
“师娘!”
慕锦月终于开口,涨红了脸,用尽全力急促出声:“师娘安全出来了!”
沈玉清和裴子辰一瞬清醒。
裴子辰用命侍契约感知到江照雪情况,沈玉清亦然。
两人都知江照雪应当无事,裴子辰稍稍冷静,掐着慕锦月脖颈的手指放松几分,盯着沈玉清道:“去找师娘。”
沈玉清得话,胸口激烈起伏着,却也知道现下不是争执的时候。
他逼着自己收剑起身。
但站起身来,他的手仍旧克制不住在抖。
裴子辰翻身起来,用命侍契约感知着江照雪的方向,径直往前。
慕锦月急促咳嗽着翻身起来,去拽沈玉清的袖子,乞求道:“师父……”
然而沈玉清顾不得了,他满脑子只有那一声“瑶瑶”,他感应着江照雪的安危,确认江照雪无事之后,完全克制不住,在裴子辰前行刹那,再次厉声询问:“你刚才到底在叫谁?”
裴子辰脚步顿住。
他不想撒谎,他想堂堂正正开口,想回头告诉沈玉清,他叫江照雪。
那是江照雪的乳名,江照雪与他成婚了,江照雪是他的妻子,他叫他妻子的乳名理所应当!
可是他不能。
江照雪什么都不记得,或许还爱着沈玉清,他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让江照雪背负半点骂名。
在沈玉清和江照雪和离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他也江照雪有过半分私情。
他只能逼着自己,圆着方才的谎言:“师娘在灵虚扇幻境中,曾化名瑶瑶,与弟子……当过兄妹。“
听到这个解释,沈玉清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其实他知道有什么不对,可他不敢深想,只听着裴子辰的道歉:”弟子一时情急口误,还望师父恕罪。”
他没说话,感觉自己仿佛是抵在刀尖上的心脏又慢慢落回地面。
他甚至不敢多追问一句,只将目光落到裴子辰半露出的姻缘绳上,低声道:“日后不可如此造次。”
说着,沈玉清抬手一划,看了旁侧稍稍缓过来的慕锦月一眼,御剑起身,不愿多言:“去找你们师娘吧。”
沈玉清率先御剑出去,明显已经知了方向。
裴子辰知道这是沈玉清姻缘契给他的感知,他冷眼看着沈玉清的背影,跟着御剑起身。
热风迎面而来,裴子辰慢慢冷静下来。
想着他没能拉住江照雪,眼睁睁看着她被乱流卷去刹那,他还是没忍住,对着身侧人淡道:“师父。”
沈玉清没有理会,就听裴子辰仿佛是带了几分乞求一般,轻声道:“您下次若是还有其他要照看的人,倒不如让弟子照看师娘。”
听得这话,沈玉清抬起眼眸。
剑修对杀意极为敏感,裴子辰不需要回头便能感知,他心中突然生出几分畅快。
他看着前方荒漠,感受炙热的风沙迎面拍打到结界之上,平静中不带半分退让陈述:“无论缘由如何,如今弟子是师娘命侍,一生都会和师娘在一起。弟子知道灵剑仙阁规矩森严,若师父接受不了,”裴子辰回头看他,劝说道,“不如和离?”
沈玉清没有立刻出声,冷眼回眸。
裴子辰迎着他的目光,没退半分。
“你师娘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沈玉清暗中蜷起手指,面上却不动分毫,“回去之后,会想办法解除你们的契约吗?”
裴子辰一愣,沈玉清转头前方,不知是在告知谁:
“修真漫漫长路,暂时之事,何谈一生?我与你师娘,”沈玉清感受着之间姻缘绳梗在指肉中的触感,哑声道,“这一生分不开。”
裴子辰说不话,只觉戈壁风沙仿佛是封如喉中,生梗着磨砺出血腥气。
“好好照看你夫人。”沈玉清提醒。
裴子辰心间梗痛,应声道:“我会的。”
三人一路往前赶路时,江照雪正坠出时光间隙。
她从进时空间隙时就一直在防备。
命师能做的事太多,她不确定宋无澜会做什么,所以早早准备好了法阵,在被乱流带走刹那,她便立刻捻诀,稳住了灵力震荡的空间刹那,便重重砸进一个人怀中。
广袖将她包裹入怀,熟悉的熏香传来。
一回生两回熟,江照雪头都没回便知来人,惊喜出声:“前辈……”
“怎会先我一步?”
对方语气中含了温柔的笑意。
江照雪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便觉对方将她从怀中放开,在她腰间抬手一送:“别留太久。”
说罢,强大的吸力便将她带走。
江照雪挣扎着回头,便见青年站在暗色浮光之中。
他仍旧是初遇的模样,紫色广袖华袍,看不清面容,只站在光芒中静静目送着她,身躯隐约有透明之意,全然看不清模样。
江照雪一时有些心惊,急道:“前辈,你怎么——”
话没说完,她便重重跌出时间空隙。
察觉周身下坠,江照雪赶紧调整姿势,在砸落地面前一刻,旋身一翻,找了一个优雅的立足点,稳稳站住。
站稳之后,江照雪缓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以一个太过狼狈的姿态来到五年后。
她拍了拍胸口,抬头看向周遭,一眼扫去,便有些诧异。
和上一次经过时空间隙后出来的荒郊野外不同,这里是一个棚子,又脏又丑,她所站的地方,周边到处是人。
只是这些人都手带镣铐,穿得破破烂烂,身上都是伤口,脖子上被绳子拴着困在一根横放的木栏之上。
像一只只待宰的牲口,惊讶看着突然掉出来的江照雪。
江照雪摸不准这是什么地方,决定先联系上裴子辰他们,出去再说。
于是她拿着传音玉牌一转身,回头刹那,两把相交的铁剑就抵在她脖颈之上。
江照雪愣了愣,握着传音玉牌抬头,看见两个穿着铁甲的士兵。
他们看着江照雪,用西域的语音叽里咕噜了一阵。
江照雪有些听不明白他们的语言,但这些都是凡人,她并不想起冲突,疑惑道:“你们会说汉话吗?”
士兵听她反问,面色极为难看,爆吼一声后,一个士兵上前将她往外一扯,江照雪被扯了个猝不及防,还没出声,一根枯草突然外面疾驰而入,似如钢针一般,猛地贯穿了拖着江照雪的士兵头颅!
血花飞溅而出,惊得江照雪立刻后退,随即便听一个少年音从门外响起,冷声道:“别碰她。”
这少年音有几分熟悉,江照雪错愕抬头,就见一个身形清瘦高挑的少年身披金边黑袍,面带银制面具,平静站在门口。
他静静看着江照雪,眼里带着看亡者一般的冷。
江照雪惊讶看着面前少年,有些茫然。
他为什么帮她?
她在这个时空……认识这个年纪的人吗?
她拼命思考着这个少年帮她的理由,和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而少年平静注视她片刻之后,转身开口:“我说过,不允许触碰汉女。跟我走。”
少年仿佛丝毫没有怀疑过她会留下,没有任何强制措施,只逆着光线,平静往前,陈述道:“或者死。”
第68章
说着, 少年转身往外,江照雪犹豫片刻,扫了一眼身后被绑着的一群人, 还是决定先出去看看。
走出棚子, 天光洒落下来, 江照雪一眼便看见外面漫漫黄沙, 穿着西域铠甲的士兵将这里围得严严实实,江照雪一看就知这里不是大夏。
方才说鸟语的人看来不是偶然, 江照雪只能忍痛取出一张百语符一划进入身体, 随后就听旁边一个士兵道:“走,跟上大人。”
江照雪得话往前, 跟着黑袍少年往前,几个士兵立刻跟上她, 严防死守。
风沙从远处吹拂而来,他们一行人前往前方一座巨大的城池。
江照雪环顾着周遭,大概猜出这应当是西域一带, 便转头看向旁侧士兵,试探道:“这位大哥, 咱们是要去哪儿啊?”
“祭天!”
士兵倒也没有遮掩, 大声说出来, 仿佛很是骄傲。
江照雪有些好奇:“祭天?怎么祭?”
“用你!”
士兵回答, 江照雪有些惊讶:“用我?怎么用?”
“熊熊烈火,焚你身躯!”
这话出来, 江照雪沉默了。
“搞半天是个邪教啊。”
这种有人祭的宗门真仙境也有, 基本作为邪魔外道处理。
但凡需要用人命做事,在江照雪这里统一都是邪教。
旁边士兵看她沉默不言,当她害怕, 开始安慰道:“你也别太害怕,选中你,让你祭天是你的福气。祭天之人,得真神眷顾,日后你便可入鬼道,有不死之身,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你还知道入鬼道啊?”这真让江照雪有些惊讶了,将这面前这魁梧的士兵上下一打量,“你们到底什么教啊?”
“大胆!”旁边一个瘦弱一些士兵大声开口,随后开始结巴,“你你你你连连连叽叽叽叽…”
“能不能别学耗子说话?”江照雪听得头疼。
刚问完,就听前方少年音响起:“极乐长生教。”
他一开口,周边所有人脸色便严肃起来。少年走在前方,耐心道:“我等供奉极乐长生大帝,生前得圣水洗礼,死后入鬼道长生,永享极乐。”
这次他话多了些,江照雪才注意到,他的声音是从腹腔发出,并不是用嘴在说话。
随后她便意识到了第二件事——
“你听他的声音,”阿南迟疑着回想,“是不是有点像裴子辰十七岁的时候呀?”
江照雪没有出声,她皱起眉头,有些不太确定。
记得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但若想记得一个声音,却并不容易。
虽然在对方说话时能辨别是这个人,但是凭空去回忆到底是什么样,着实有些困难。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裴子辰十七岁的时候明显要比面前这个少年温和得多,面前这个少年周身黑气环绕,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杀孽极重,声音也阴冷许多。
江照雪环胸轻敲着臂膀,不能确定这种相似是偶然还是什么因果。但对方愿意说话,也是一件好事,她便接着试探道:“你们鬼道,是什么样的道啊?”
“人死之后,魂魄不灭,不如轮回,得圣水洗涤过魂魄,便可入鬼道。”少年耐心解释,说得头头是道。
江照雪听着点点头,随后有些好奇:“那个小哥,我想问一下,这里是哪里啊?”
“你怎么连这里是……”
“大雍王庭。”少年没有理会旁人,对于她的问题似乎并不觉奇怪,几乎是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乃西域古国,近七百年传承,距离大夏两千里。汉人雍人杂居,以游牧为主业,商贸繁盛。你是被卖过来的?”
少年回头看她一眼,似是在观察她的长相:“卖你的人,没同你说过这些吗?”
“没啊。”
江照雪尴尬笑起来:“我……我都被关了好久,什么年岁都不知道了。不知现下是什么时候啊?”
“贞顺十三年,”少年说着,带着她走进土城,“大雍昭明可汗继位第七年。”
贞顺十三年。
江照雪一算,当年她帮着宋无涯祭坛问祖后,大夏陷入了一片混乱。
太子宋无澜去世,宋无涯不知所踪,最后就由叶文知等人拥立了一个婴孩,由内阁辅政,改年号贞顺。
他们从灵虚扇的幻境中出来时就是贞顺八年,现在贞顺十三年,那是五年后没错了。
时间没错,地点倒也无所谓,传音玉牌响个没完没了,看来裴子辰沈玉清慕锦月他们都在一个时空,不然也传音不了她。
虽然过程有那么些波折,但一切向好,江照雪还是松了口气。
只要在一个时空,不管是裴子辰的命侍契约,还是沈玉清的同心契,都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他们自然会过来。
命侍契约随时召唤的距离是十里,只要裴子辰出现在十里范围内,她便能立刻感知召唤他。
她掌握着情况,便也没打算回复他们,反而抬起头来观察周遭。
西域的城池风格与大夏截然不同,大夏多是土木,西域则多为石房。
黑衣少年带着他走进城池之中,周边人便都看来,见到黑袍少年,立刻诚惶诚恐弯腰行礼。
他们走到一个广场,这个广场从门口开始就是白玉石铺路,黑袍少年带着江照雪穿过圆拱门,便进入一个宽阔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圆形祭坛,有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去,红毯两侧每隔一丈便站着一个和黑袍年一样装束的人,顺着红毯往前去,祭坛中央站着一个红衣斗篷、头发自然成卷、带着华丽耳饰的中年男人,他正笑着看着江照雪方向,张开手来,扬声道:“鬼道长存,极乐长生,人间万物,皆属我神。”
这话出来,红毯两侧的百姓都开始叩首高呼。
鬼道长存,极乐长生,人间万物,皆属我神。
这些百姓看上去各式各样,但明显境遇都不太好。
有些是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的老者,有些是抱着孩子的母亲,众生苦相,似乎都聚集在了这里。
“走吧。”
黑袍少年领着江照雪往上走去。
江照雪跟着黑袍少年来到祭坛,便祭坛之上满地都是鲜血,祭桌上还留着新鲜的血从桌面滴落下来,看上去格外渗人。
江照雪神色当即冷了下来,就见少年朝着中年男人行礼:“祭司大人,新的祭品到了。”
“美丽的女人。”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向江照雪,眼神里带了几分淫靡可惜:“你怎么会成为祭品呢?”
“不然呢?”
这种眼神江照雪经常看到,她勾起嘴角:“应当先入这位祭司大人府邸侍奉一番,等没用了之后再来祭祀?”
“胡说八道!”
旁边一个黑袍女人站出来,大喝道:“祭司大人是你能诋毁的?”
“这就叫诋毁吗?”江照雪看着中年男人周身血气,冷着声道,“你们滥杀无辜多年,这点小事对于你们来说,哪里能叫诋毁?”
“这位姑娘对我们似乎有些误解,”中年男人听着江照雪的话,却也不恼,只笑着道,“我们是为了让所有人过得好。”
“用杀人的方式?”江照雪反问,下面开始议论起来。
中年男人认真道:“这是献祭。”
“没有哪个神会用人命献祭。”江照雪一开口,周边人就露出惊恐又愤怒的眼神,江照雪却也不惧,只道,“只有招摇撞骗的的歪门邪道才会做这种事。”
“你……”
“姑娘。”中年男人身后的黑袍侍卫都激动起来,男人却只是一抬手,就让所有人压住火气。
这个男人明显身份极高,他笑着看着江照雪,只道:“我说的话,你也不会信。只有等你死后进入鬼道,你才会知道,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到时候你的魂魄会向所有人证明,你过得多么幸福。”
听到这话,江照雪扫向这个祭坛,这才注意到,这里居然是个炼魂阵。
炼魂阵会将魂魄炼制为傀儡,若她当真死在这里,就会变成面前这个男子的操控的人魂,到时候他要她说什么,她就必须说什么。
“来人!”男人拍了拍手,“将祭品送上祭桌——”
“等等!”
说话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个女声,江照雪回眸看去,便见一个中年妇人站起身来,不可置信看着江照雪。
江照雪觉得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凝神看了片刻,就听对方试探道:“江仙师?”
“你是?”
江照雪有些想不起来,妇人一瞬激动起来,急急往前走去,黑袍守卫立刻将她拦住,妇人呆了片刻,随后大声道:“江仙师,是我,裴书兰!”
江照雪皱起眉头,妇人见她想不起来,有些着急:“是我,念念他娘,李修己您记得吗?”
听到李修己的名字,江照雪一愣,旁侧黑袍少年也抬起眼眸。
妇人见江照雪反应,赶紧道:“十七年在泰州,您亲自给我儿念念取名李修己,您忘了吗?”
这话出来,江照雪彻底确认,终于才意识到:“你是李修己的母亲,裴书兰?”
“对,是我。”裴书兰见她还是当年模样,眼中全是崇敬,随后反应过来,大声同高处祭司道,“萨光大人,她是神仙,您快放了她!”
听到这话,人群议论纷纷,对面叫萨光的中年男人盯着江照雪,玩味开口:“原来姑娘也是仙友?”
“仙友谈不上,”江照雪环顾四周,视线回到对面男人身上,微微一笑,“毕竟我是正,你是邪。与你这种滥杀无辜的邪教之人,何谈仙友二字?”
“原来是妖物。”一听这话,萨光脸色顿变,急喝道,“来人,快将那妇人与这妖孽一并拿下,献于我神!”
“慢着!”
江照雪抬起手来:“你说我是妖物,你又有几分本事?”
“你竟敢质疑祭司……”
“要不我们赌一把。”江照雪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自古正道结历天劫,不惧凡火,独邪祟怕火。你说我是妖物,我说你是骗子,倒不如祭坛一验,让百姓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仙师!”
“好大的口气。”
萨光闻言冷笑,然而旁边人却都看向了萨光。
这些目光中带了怀疑,萨光一时有些难以下台,想了片刻,冷笑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上火架!”
祭坛有现成的火堆,他们“献祭”的方式花样似乎极多,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关的死法都有。
江照雪见萨光一跃做上火架,她足尖一点,也落了上去。
裴书兰见状,眼路惊慌之色,忙道:“江仙师,您不要冒险!萨光祭司手中有三昧真火,您快下来!”
江照雪闻言,扫了一眼旁侧萨光。
这人修为不高,但是能有三昧真火,必定是因为有什么法器。
她方才就隐约感觉他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火”的气息,故而才用这个法子相激,没想到果然激出点东西。
她也不多言,广袖一展,坦然道:“来吧,吾乃蓬莱真武元君,有庙宇数百,受人间供奉,今日可受三昧真火所验,若吾为真仙,尔等今日必焚香一炷,否则必有灾运。”
她的言语带着法咒落下,旁边萨光见状,冷哼出声:“雕虫小技。”
说着,萨光闭上眼睛:“来吧。”
旁侧人得话,立刻在两人身下点了火把。
火焰燃烧起来,江照雪任凭火焰烧到自己身上,可这些火焰却是连她的衣衫都无法触碰。
火舌一次次舔过她的衣角,又熄灭而去,旁侧萨光亦是如此。
“神仙……”
有人在下方低喃,萨光见状,咬了咬牙,手上一捻法诀,江照雪这边火焰顿时冲天而起,仿佛洛阳四月盛开的红牡丹,开得轰轰烈烈
而江照雪在那层层叠叠火焰花瓣之中,始终含笑安坐,甚至掏出了传音玉牌,玩转在膝头。
众人见状,不由得大惊,有人面露崇敬之色,结巴道:“神……神仙……”
说着,接二连三有人开始叩首,旁边萨光见状,知道自己是遇上了硬茬,咬咬牙道:“这位道友,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离开?”
江照雪见他这时候还敢说大话,不由得好笑:“你拿什么让我离开?”
“我若用三昧真火,道友怕是尸骨无存。
萨光警告,江照雪大方抬手:“请。”
萨光面色一僵,江照雪继续道:“你不用三昧真火证明你没有,你就是个骗子!”
“好……”
萨光被江照雪气得胸口激烈起伏,怒道:“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来,既然你要找死,我就让你找!”
说话间,萨光手中法诀快速翻转,江照雪冷眼,看着他动作,就见他法诀翻转之间,一个绿色的珠子从他身体中浮出,江照雪觉得那珠子有些奇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那珠子朝着她的方向猛地冲来,江照雪抬手一扇子将珠子拍飞,珠子一下撞进火堆,也就是那一刹,九幽境的灵力猛地炸开,绿色火焰冲天而起,江照雪惊得睁大双眼,随后瞬间就被火焰吞没!
“江仙师!”
被压着的裴书兰见状,惊惧出声,旁侧黑袍少年亦是瞳孔微缩,暗中捏起拳头,却没作声。
百姓都愣愣看着那绿色的火焰将江照雪彻底吞噬,萨光高兴从火焰中站起来,大笑出声:“妖物,你当真以为你能逃得过三昧真火?你当真以为你逃得过真神之怒?!找死……”
话没说完,火焰一瞬炸开,将萨光彻底吞入火中。
随后所有人就愣愣看着火光中出现一个人影。
江照雪坐在火光之中,周边签文环绕,冰蓝色和玉白色的光剑旋绕在她周身,她从火光中站起来,看着火焰里疯狂惨叫打滚的萨光:“九幽冥火?你哪儿学来的?”
“杀了她——”
萨光尖叫出声,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他抬手指向江照雪:“妖物!玷污神祗的妖物!杀了她!将命献给真神,修成不死之身,永享极乐!”
说话间,萨光往江照雪方向用尽全力一扑,周边人黑袍侍从听着“永享极乐”,所有人都朝着江照雪猛扑而去!
江照雪手捻符纸,冷眼抬眸,在萨光扑过来刹那,磅礴剑气贯穿人群疾驰而来,江照雪身后空间一瞬撕开,有人携冰雪而至,将她往身后一拦,同飞剑一起,同时轰飞周边所有扑上来的人群。
松柏香气伴随束发红绳一起飘散在江照雪眼前,伴随着青年冷淡中尚还几分礼貌的声音:“再敢上前,生死自论!”
“走!”
有人一声大喝,周边所有黑袍侍从迅速逃窜,裴子辰没有再追,只握剑死死盯着周遭,就怕有任何伤到江照雪的意外出现。
这些侍从跑得极快,而周遭百姓在这短暂变故之后,由裴书兰最先反应过来,带头叩首,高呼出声:“见过真武元君!”
裴书兰一喊,百姓争先恐后叩首,疾呼出声:“见过真武元君!”
“见过仙人!”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火焰被沈玉清光剑化作的水悄无声息剿灭,江照雪坐正身子,裴子辰终于侧身,抬手递了过去,江照雪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从高处轻盈而下。
天光刚好落下一束,盛宠独落她身。
沈玉清带着慕锦月赶到门前,他一路追着裴子辰过来。
裴子辰有鸢罗弓短距离开辟空间,他大乘期可缩地成寸,虽然多带一人,倒也不相上下。
只是最后一刻,裴子辰到达了命侍契约召唤的范围,他虽然让剑气先行,但肉身终究难以突破极限,晚上片刻。
然而也就是这片刻,等他到达门口抬眸,便只刚好看到这独落一身华光之人。
她扶着裴子辰,扫过所有百姓,虽然提高音量,语气却仍旧十分散漫:“不必再拜。”
她抬手止住众人,一双带笑的眼睛十分明亮:“我今日在此,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世上没有要人命作为祭品的神仙,也没有永享极乐的鬼道,切勿听信妖道胡言乱语,手染血腥之气,日后永堕地狱,再难回头。”
百姓连连应是,不停叩首祈愿。
沈玉清站在门口,盯着高处青年男女,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慕锦月担心看着沈玉清,不由得道:“师父,您还好吧?”
沈玉清一言不发。
江照雪感觉到沈玉清赶来却没有上前,疑惑转头。就见沈玉清似是气息不稳站在远处,静默看着她,那么目光太深太沉,他仿佛是被锁链一圈一圈羁绊的凶兽,盯着她,祈求她。
江照雪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不由得有些疑惑。
但她也没时间深究,只朝他点点头,随后大声道:“都回去吧,别留在这儿了。”
听着这话,百姓也不敢多留,慌忙逃开。
那些黑袍侍卫明显都是练家子,早已在裴子辰到达之时就逃窜离开,也包括最初带她来到这里的少年。
没有片刻,广场便只剩下裴书兰还跪在地上,江照雪走下祭坛,上前扶起裴书兰:“裴夫人。”
这时沈玉清似乎也稳住了情绪,带着慕锦月来了江照雪身后。
江照雪瞟他一眼,便转头看向正在说话的裴书兰,询问道:“多年不见,裴夫人怎会在此?李先生呢?”
裴书兰得话苦笑:“一言难尽。”
说着,她看了看天色,主动邀请道:“江仙师,好不容易才能见一面,我家住得不远,要不我们回府详谈?”
这话让江照雪一顿,略有迟疑。
她刚砸了这个祭坛,若是跟着裴书兰离开,她怕给裴书兰惹麻烦。
裴书兰见她迟疑,便立刻知道她的意思,忙道:“江仙师不必担心,等会儿我将马车带到祭坛后门,你们从后门上车,之后他人问起,我就说你们早已走了。此地我与家夫经营多年,朋友不少,到时送些银钱打点,便就罢了。退一步说——”
裴书兰笑起来:“若他们当真要因江仙师牵连于我,方才我已经暴露与江仙师相识之事,真要出事,江仙师在我府中护我,岂不比留下我一家老小独自面对更好?”
裴书兰说得不错,江照雪定下心神,笑起来道:“那就叨扰裴夫人了。”
第69章
裴书兰想着从后门走, 江照雪配合了她,另外用了隐身法诀亦保证没有人看到他们进入李府。
一路上裴书兰都在给江照雪介绍这里的情况。
大雍王庭坐拥西域,这里是大雍王庭的一座大城苍城。
“不远处有座雪山, 名叫雪苍山。”
裴书兰指了远处雪山山脉, 领着江照雪一干人进了家门, 介绍道:“雪苍山的雪水是附近所有城池的水源, 附近两座主城雪城、苍城因此得名。”
“娘!”
“娘!”
说话间,两个孩子从长廊奔来, 江照雪抬眸看去, 见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
大的男孩看上去十三、四岁,小的女儿只有十一、二岁模样。
女儿明显更活泼一些, 冲上来就要抱裴书兰,裴书兰抱了抱女儿, 随后站起身来介绍。
“家夫近日出门远游,便由我单独招待,还望见谅。这就是我与贵真后来生下的两个孩子, 大的叫思修,小的叫念修。”
说着, 裴书兰同两个孩子说了几句, 吩咐下人把孩子照看好带走之后, 便又领着江照雪一干人往屋里走。
边走边道:“当年我们夫妻带着修己去了江州, 本来以为在江州可以好好生活。结果……日子过得不大顺利,修己三岁的时候, 家里实在过不下去, 只能……”
裴书兰没说出来,江照雪却已经明白,裴书兰苦笑了一下, 接着道:“那时候您和裴小道君传信过来,我哭了一晚上,我也想接他回家,可他爹说,他回来,一家人都过不下去。所以也就只能算了。好在后来我生了思修念修,家里自从他走了之后,什么都顺顺利利的,他爹经商有些天赋,我们家做香料生意发家,有了些积蓄,之后大夏新帝继位后太过动荡,加上生意往来,我们家就搬到了大雍王庭。”
说话间,裴书兰招呼他们走进饭厅。
她回家前提前打了招呼,下人早就备好饭菜,裴书兰带着大家一起坐下。
“这些年,天南海北都信奉这个极乐长生教,我们做生意,不能太过异类,今日我便跟着官太太去参拜祭祀,没想到就遇到了仙师。”
裴书兰说起祭祀,书卷气的眼里闪过些许不喜。
她明显不太喜欢极乐长生教的祭祀方式,倒不像是信奉这个教派的样子。
江照雪观察着她的神色,笑了笑道:“裴夫人,我多年未曾出山,不想就能再见,先敬水酒一杯。”
裴书兰见她敬酒,有些惊喜,忙道:“仙师客气了,当年仙师为修己说话,我们夫妻一直感念在心,如今再遇,若有能帮忙的地方,请务必开口。”
“倒也没什么。”
江照雪笑笑,开始询问:“就是想问问,这个极乐长生教,是什么教派?以前我未曾听过啊。”
“它是这五年突然出现的。”裴书兰听江照雪说起来,叹了口气,“打从十三年前,前太子与三殿下争储失败,大夏虽然拥立了新君,但……据说并无真龙命格,从此大夏便陷入灾劫之中,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裴书兰苦笑:“百姓苦啊,五年前突然就出现了一些人,说只要信奉他们的极乐长生大帝,就可以生前饮圣水,死后入鬼道,他们所谓的鬼道,据说就是不入轮回,不受凡苦,用魂魄之身长存天地,进入不死不灭无痛无灾,只有快活的极乐世界。”
“圣水是什么东西?”
江照雪奇怪,裴书兰皱了皱眉:“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圣水是每次祭祀后发放,据说,饮用之人可以消解病痛,并且短暂体会到极乐世界是什么模样。但凡饮用过圣水之人,都会对他们深信不疑。而死后要入鬼道,必须在生前进入圣池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