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轻轻摇晃,她开始止不住犯困,虽然理智告诉她还有外人在该警惕,却也困得有些承受不住,随后干脆自暴自弃。
反正这人要杀她随时可以杀,她先好好睡一觉,死也赚一觉。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她两眼一闭,就进入梦乡。
梦里昏昏沉沉,她手捂在自己胸口。
天机灵玉结契之后,虽然力量不足以彻底解开同心契,可是却能切断双方感应。
沈玉清再也感应不到她,而她……
也再也感应不到沈玉清了。
*** ***
小船载着江照雪和裴子辰远去时,灵剑仙阁大殿上,孤钧老祖坐在高处,江照月坐在侧位,周边灵剑仙阁长老环绕,沈玉清披头散发跪在地面,整个人失魂落魄,完全看不出平日光彩。
“两百年前,蓬莱看重沈阁主品性,相信沈阁主,将我妹妹送到灵剑仙阁,”江照月摩挲着手上扳指,神色平静中压着怒意,“不曾想,两百年后我来接人时,却是这番光景,沈泽渊,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玉清有愧,”沈玉清沙哑开口,“任凭兄长处置。”
“那就死!”
江照月瞬间提声,果断道:“剑就在身侧,自己动手!”
“阿月。”孤钧老祖见状,叹息出声,“今日之事,你也看清楚了,何必为难玉清呢?”
江照月气息稍敛,抬眸看去,孤钧老祖略带歉意道:“最后一剑我送的,若阿月要怪,也当是怪我才是啊。”
“那容照月放肆,”江照月抬手行礼,盯着孤钧老祖,“且不说今日是何情形尚未明了,就算我蓬莱女君私奔与人潜逃,那也当是由我蓬莱处置,老祖宗何至于此?还请明示。”
“阿月,我怎会是因儿女之私便动手之人?”
孤钧老祖说着,看了一眼周遭,似有些为难,犹豫片刻后,还是道:“按理,此事并不该告知其他宗门,但今日涉及蓬莱,女君生死未知,老朽不得不说清楚。今日老朽这一剑,追杀的不是照雪,而是那个弟子。至于原因,则因那个弟子——”
孤钧老祖神色严肃起来,认真道:“是天弃之人。”
江照月一愣,孤钧老祖抬手一挥,空中出现一本巨大的书卷,书卷只有一行字:
诛,江州,裴子辰
“灵剑仙阁,奉天命书之命建阁,三千年来,以维护天命为己任。天弃之人,乃大灾大恶,孤煞六亲,引天道大劫之人。此子七年前便出现在江州,灵剑仙阁弟子受天命指引,前往江州诛邪,却被令妹所拦,此乃重罪,若非泽渊力保,愿削一成修为供奉命书,你以为,令妹还能如此安稳度日吗?”
江照月听着,没有多言。
天命书不可违逆,早已是中洲共识。
这些年,违背天命书的宗门皆已灭宗,如今万年宗门只剩蓬莱,这种问题,江照月不敢随意开口。
他忍耐着静默不言,孤钧老祖见他冷静下来,面上放松几分,又安抚道:“当年照雪便为此子改命,以至于我等寻觅七年,不知去向。直至近日,天命书再现神旨,本来灵剑仙阁并不想强行杀人,以免引起弟子惶恐,打算顺应其罪行,因此玉清未曾干涉。结果照雪受天弃邪道所诱,强抢溯光镜堕于过去时空,犯下如此大错,老朽这才补上那一剑。结果还是让两人脱逃。”
“按照孤钧前辈说法,倒是我照雪不是了。”
江照月冷淡开口。
孤钧无奈:“照月,切勿感情用事。当务之急,不是探讨此事对错,而是早些将人和溯光镜带回来,事已至此,追究再无异议。此事既然是在灵剑仙阁发生,我等必会为此负责,还请少君放心。”
“孤钧前辈开口,晚辈自然放心。”江照月冷声开口,抬眸盯着孤钧,“只是,若我妹妹出事,灵剑仙阁当如何?”
这话出来,孤钧道人一顿,正犹豫之间,沈玉清声音突兀响起,哑声道:“我赔她。”
江照月扭头看去,就青年盯着地上纹路,似是想着什么,坚定道:“她若死了,我拿命赔她。”
江照月不言,盯着沈玉清看了许久,终于提出要求:“你的命,解道侣契,外加十条灵脉。”
此话一出,在场皆惊。
宗门弟子修炼依靠灵气,灵气产于灵脉,十条灵脉,那几乎是把灵剑仙阁挖空,至此之后,灵剑仙阁再也不可能培养出人才。
这几乎算是断子绝孙的狠毒。
江照月知道灵剑仙阁不会应下,也没给他们说话机会,径直起身看了一眼周遭:“这就是蓬莱的要求,若是我妹妹出事,我们自会讨要。”说着,江照月朝孤钧行礼,“晚辈今夜还要同父亲用饭,先回了。”
孤钧点头,江照月提步往下。
路过沈玉清时,他还没忍住,停下脚步,半蹲下来,盯着他道:“今日我是来接我妹妹回家的。”
沈玉清不敢出声。
江照月看着他,想起江照雪二十岁的光景和后来,忍不住道:“我妹妹,生性散漫,难配阁主身份。等她日后回来,还劳阁主配合解契,解契之后,你们生死无关,再也不劳阁主‘管教’,皆大欢喜。”
说完,江照月站起身来,大步离开。
沈玉清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感觉胸口空得厉害。
道侣契两百年,像是嵌在了肉里,骨子里,当它拔出那一瞬,连肉带骨,鲜血淋漓。
解契之后,生死无关。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已经解契。
在她像当年追逐着他跃下沧溟海时一样跃下山崖那刻,她已经选择了,抛下他。
可他怎么能说,怎么敢说?
他只跪在地上,听着周边人散去。
孤钧老祖走下来,停在他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叹息道:“两百年前,我就同你说过,你得拔了她的爪牙,挖了她的眼睛,把她变成傀儡木偶,才不会招惹麻烦,你一再纵容,是非不分,看看现在?”
孤钧转头看向殿外黑夜,满是愁容:“天弃者生,九幽境盛,天道大劫将至——”孤钧转眸看他,“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沈玉清闻言一颤,叩首认错:“弟子有罪。”
却不悔过。
孤钧闻言一顿,想了片刻后,摇摇头道:“罢了。”
说着,他有些疲惫抬手:“把溯光镜带回来,至于那个孩子……”
孤钧想了想,抬头看向浮在半空的天命书。
那句“诛江州裴子辰”已经消失,孤钧静默许久,终于道:“既已改命,就随遇而安吧。”
第17章
江照雪一觉睡得很沉, 等醒过来时,发现天已大亮,她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 感觉盖在身上衣衫滑落时, 才骤然惊醒, 不对!
她环顾四周, 发现船已靠岸,停驻在一条小河边, 昨夜神秘青年消失无踪, 只留了一件外衫搭在她身上。
紫黑色华丽绸缎外袍在晨光下若水流淌,江照雪伸手欲碰, 却在触碰到冰凉质感刹那,看衣衫消失无踪。
就像那个人一般, 消失无踪。
江照雪缓了片刻,大概猜测了一下这人身份。
书里裴子辰筋脉尽断,还能越海翻山, 必定是受人帮助,想必这就是帮助他的人。
至于身份, 江照雪心中浮现了一个可能。
他身上的衣服, 乃九幽境高层最爱的风格, 紫黑色法衣, 流动的纹样,两百年前沧溟海一战她曾见过, 在那个梦境中, 裴子辰成为九幽境话事人后,也是穿着这样的法衣。
这个人应当是九幽境的人,至于是谁——她对九幽境并不熟悉。
但她能确认一件事, 这个人是来帮裴子辰的。
无论是书中,还是这一次,裴子辰都是在九幽境魔修的帮助下,拿到了溯光镜。
姑且不论这些魔修哪里来,到底是九幽境结界她没有修补好,还是早已经破损有人潜伏在真仙境,总而言之,这些魔修是在帮助裴子辰的。
既然是友非敌,她也探不出虚实,现下也不用多想。目前最重要的是裴子辰。
江照雪将目光挪向旁边还昏迷不醒的裴子辰,他面色苍白,但皮肤浮现了一层不正常的绯红,明显是发起了高热。
昨日他金丹被碎,筋脉尽断,最后在悬崖上时,若非天机灵玉,怕早已死了无数来回。
天机灵玉虽是至宝,但并非力量无穷无尽,起死回生,这是逆天之力,天机灵玉已经救了他两次,无论什么神器,都很难支撑救一个人性命第三次。
昨夜她还心存侥幸,希望天机灵玉的余力能帮他修补完整,但现下来看,他发起高热,金丹应当还是没有回来,只是具凡人之躯。
若是没有灵力维系,凡人之躯,一场高热,或许真的就死了。
那她不白干了?
江照雪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儿发生,反正已经顺着书里的剧情开始,书中裴子辰最后也成了三境第一人,那她沿着原书路径把裴子辰养大,在时机恰当之时,开启锁灵阵,用他的灵力反哺天机灵玉,那也不错。
如果按照原书路径,那她就应该带着他进入雪山,找到玉灵芝,为他重塑筋脉。
江照雪心中转了一圈,确定好计划,便决定先打坐聚集真气,随后带人上山。
然而一运转灵力,她便发现,自己的灵力无法使用。
它们像是一潭死水,无论她怎么调用,都仿佛和她没有关系一般,静默流淌在她的筋脉中。
江照雪愣住,随后赶紧试了几次,发现真的是这样。
她的灵力还在,却用不了了!
是这个空间的问题,还是这片山头或者区域的问题?
江照雪一时有些惶恐。
她是法修,未曾炼体,身体比凡人差不太多。而妖身与人身的切换,也必须要灵力才能做到,此刻她也无法。
光凭这具身体,别说把裴子辰背到山里找玉灵芝,她活下去都难。
野外生存能力为零的她心中惶惶不安了片刻,旁边裴子辰因为难受哼唧了一声,又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能怎么办?
虽然没有炼体,她也是合体期修士,好歹活了两百年,总不能指望裴子辰一个十七岁的病患吧?
“你可以的。”阿南鼓励她,“以后你就要养孩子了,还是个残废,现在只是小小的障碍,你可以克服!”
听这话,江照雪更想哭了。
阿南也觉得自己的安慰不是很完美,便赶紧转移话题:“快点吧,不早点找到玉灵芝,你看他现在的样子,估计快死了。”
江照雪听到这话,心上一沉,重重叹了口气,终于起身,决定先把裴子辰拖下去。
没有灵力,白鹤已经回到她的灵兽袋沉睡,她只需要拖裴子辰一个人,算起来也是好消息呢。
只是裴子辰还未清醒,根本用不上力,江照雪扶了半天,才把人从船上拖下来,拖到地上时,她已经开始出汗。
穿越过来两百年,她是真没吃过这种苦。
她只能回忆未来激励自己,想想自己是怎么身怀六甲被沈玉清抛弃,被裴子辰掐断脖子……
好像有点力量了。
乾坤袋没有灵力打不开,她什么都没有。
只能把外套拖下来,拼命撕开,然后把裴子辰背到身上,用布条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尽量轻松一些。
绑好之后,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雪山,有些茫然:“这怎么走啊?”
“往南走吧。”阿南回应着,它似乎也有些疲惫,声音虚弱道,“玉灵芝好阳,一般生长在南山,而且裴子辰不是在一个空院子附近找到的玉灵芝吗?去那儿,还有个房子呢。”
江照雪听着这话,背着裴子辰往山上走,没多久就走到山下树林,一入树林,寒意扑面而来,江照雪呼吸一窒,阿南赶紧鼓励:“没事!你可以的!主人,可以的!”
江照雪也觉得可以,不就是爬山吗,不就是背个男人爬山。
他才十七岁呢,他很轻的,她可以。
江照雪背着裴子辰踩到堆积的雪上,开始顺着阿南的指引往前走。
她没有这种一个人出行的经验,她不知道雪里会埋着石头,两个人一起摔下去的时候,就能一起滚到山坡下,摔个结结实实,然后还得从头爬。
她不知道山越往上越冷,她的灵力无法调用,她不会死,但是她也会像凡人一样,冻得双手发红。
她不知道雪会掩盖住大坑、山坡,一脚踩下去,就带着人一起滚落。
她不知道,冬天林中动物食物很少,这辈子头一次被一只老虎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树洞里把她祖宗都祷告了个遍。
江照雪就这么背着裴子辰,一直走,她都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自己走到后面就开始骂,一边走一边骂,觉得自己未来必须把裴子辰压榨得一个法器都没有,才能对得起她今天吃的苦。
她背着他走过悬崖上狭窄的小路,凭借多年飞行经验克服了对高度的恐惧,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可委屈极了,她也不敢哭,她怕眼泪冻在脸上,更疼。
她只能喘息着骂裴子辰:“小兔崽子,我遇到你我就没有过好事儿,你以后要是不孝顺我,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我告诉你,你一定要记得今天,不,还有昨天、前天,我和你在一起每一天!!你要记得我的牺牲,以后我就算把你剐了,你都要感恩戴德!”
“我的手好痛……”江照雪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委屈都放在今天了,那用羊脂玉膏涂抹了一辈子的手,冻出了裂纹,她吸了吸鼻子,开始畅想未来,“裴子辰,等你以后发达了,你一定要给我买好多香膏,还有金银珠宝,我喜欢翡翠,要种水特别好那种。还有蓝宝石,我皇家蓝无烧,超级大的那种给我做成一串挂在脖子上……”
“还有,我当九境命师,我要成天下第一,我要谁也欺负不了我,欺负不了蓬莱……”
“我要把你,把沈玉清,还有孤钧都打成猪头,我要和天赌运的时候再也不输!!!”
……
裴子辰在她絮叨着许愿的时候,朦朦胧胧醒来。
他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他梦见他趴在江照雪的背上,她和他不一样,她那么温暖,温暖到炙热。
他靠在她的肩头,静静看着她的面容。
他想,这一定是做梦。
他在自己一无所有,在每一个人都放弃他,都讨厌他,都怨恨他的时刻,幻想了江照雪——这个唯一给过他一颗糖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
但怎么可能呢?
师娘,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她的眼睛永远追随师父,从来不曾看过他,怎么可能是那位姑娘?又怎么可能,跟着他跃下山崖?
可这个梦境太美好,有人终于抓着他,于是哪怕是梦也无所谓。
他太累了,只静静靠在她的背上,注视着她,沙哑确认:“师娘?”
江照雪脚步一顿,便知道是裴子辰醒了。
可醒了就醒了,反正筋脉也废了,还不是得背着。
于是她不耐应声:“唉。”
听到这声应声,裴子辰笑起来,再一次开口:“师娘。”
“嗯。”
“师娘。”
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一次又一次唤着她。
江照雪在应答几次后,终于不耐,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就说话,别在那儿师娘师娘师娘,你有完没完?!”
然而裴子辰已经又昏迷过去,江照雪骂也听不见了。
江照雪气得一口血呕在心口,但意识到他可能以为自己在做梦,也懒得与他计较。
等到夜里,江照雪走不动,找了个山洞坐下,将裴子辰放下。
她不会生火,只能用叶子盛雪倒进裴子辰嘴里,给他喝水。
她有灵力在身体中,虽然不能用,但可以不吃不喝,也不怕温度变化。
可裴子辰不同,他得吃饭。
他们走了两天,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今天虽然有些好转,但江照雪也看出,继续饿下去,他可能被饿死。
“我不会把孩子饿死吧?”
江照雪琢磨了一下,阿南实话实说:“有可能。”
江照雪想了想,终于决定:“我原身好歹是只老虎,我应该会抓兔子吧?”
“呃……”
阿南不好开口。
别说她是人身没。
就算是虎身,没学过捕猎技能的老虎……能不能抓兔子,还真不好说。
但阿南不敢打击江照雪积极性,就看她兴致勃勃去了林子,左右搜寻一番后,看到了一只小灰兔。
江照雪埋伏在不远处,决定一击必杀。
她观察着小灰兔,悄悄靠近,接近目标时,纵身一跃!完美——
落地。
兔子在她落地前就预判到她的出现,往旁边一蹦,就钻入了林子。
而她直接砸进雪里,鼻子撞到地上,戳破了皮。
她愤怒抬头,在地上猛锤了几拳,最后终于确认,她抓不到兔子,可能真把裴子辰饿死。
她左思右想,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终于道:“算了,我比较懒,还是喂血比较方便。”
说着,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山洞。
裴子辰还是最初靠在墙角昏迷不醒的姿势,她走上前去,从袖子里取了匕首,往自己手上果断一划,拽着他头发逼他扬起头来,露出他完整漂亮的面容,将自己流血的手凑到他唇边,冷声道:“喝!”
裴子辰呼吸已经很微弱,几乎没有什么气息。
她喝声之后,他也没有动作。
这让江照雪无端有些害怕,一个人连最基本的本能都没有了……
她忍不住将伤口往他唇上又压下几分,抓紧他头发:“喝呀!你傻了?!”
说话间,血顺着他唇缝染入唇齿,他指尖轻轻颤抖一下,仿佛是有什么苏醒过来。
江照雪见他还不动,正想撒手撤开再想办法,就感觉他的唇轻轻动了一下。
人类本能的吮吸动作,但可能是这个人性格本就温和,就连求生,都格外温柔缠绵。
他从仿佛是亲吻一般的触碰开始,随后开始小口小口慢慢吮吸,之后近乎沉迷一般,虔诚舔舐挤压着伤口,无意识竭力搜刮吸取着最后一滴血。
江照雪拽着他的头发,冷静俯视着他,肌肉却无意识绷紧,感觉他柔软舌尖舔过、吮吸过的地方,有些酥麻的痒传来。
她冷眼看着面前人,感觉面前人仿佛一朵被水浸透的枯叶,生命气息重新回转,他慢慢舒展开。
她的心也随着他的苏醒,慢慢落下。
随着他的气色好转,他吸食血液的速度也慢下来。
江照雪感知到他要苏醒,好奇唤他:“裴子辰?”
听到自己的名字,裴子辰似乎是慢慢有了意识,瞳孔涣散着睁开眼睛,仿佛是从一场旖旎梦境中清醒,茫然看向面前女子。
血沾染在他苍白面容之上,显得格外昳丽漂亮,甚至有了些妖气,阿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评价。
裴子辰愣愣看着面前女子,目光从最初的恍惚,逐渐疑惑,最后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慌忙一退,随后就察觉身体完全不受操控,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江照雪见他彻底清醒,收手转身,冷静坐到一旁,解释着道:“你筋脉都断了,不一定续好了多少,能用就用,用不了就先习惯着。”
裴子辰听着,惊疑不定看着地面。
堕崖前的记忆疯狂涌上来,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天命不可违,你强求而活,便是罪。你父母兄长因你而死,他们亦因你而死。”
沈玉清宛若判词一般的言语回荡在他耳边,他想起父母、兄长、顾景澜、三位师弟、还有胖胖……
他眼眶发红,沙哑开口:“不行的……”
江照雪奇怪看过去,就见裴子辰仿佛是陷在一场噩梦里,不断重复着:“不行的……”
“什么?”
江照雪疑惑起身,想去看看裴子辰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然而她只是一靠近,裴子辰却仿佛是受到极大惊吓,大喝出声:“别过来!”
江照雪动作僵住,就看裴子辰激动看着她:“我是天弃之人你别过来!”
江照雪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裴子辰的意思。
天弃之人,不仅会引至天道大劫,还注定六亲皆亡。
凡是与他靠近,必受牵连。
想到顾景澜,想到胖胖,看着面前少年红着眼眶惊恐又渴望看着她的眼神,江照雪一瞬有些不忍。
惯来骂人的语调,也变得温和许多。
“没事的。”
裴子辰戒备盯着她,就看江照雪走上前来,她半蹲在他身前,抬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
她的手很温暖,上面都是伤口,裴子辰想要拒绝她,却又动弹不得,或者是……不想动弹。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可是裴子辰,我是命师。”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的生死不归天管,而你的生死,从你召唤我而来那一刻——”
“归我管。”
第18章
这句话像火铁入水, 一瞬滋得冰水滚滚翻涌,冲起沸腾热气。
然而那些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却因太过惊骇,无法表达, 于是化作茫然无措, 静静注视着面前之人。
江照雪见他只是愣愣看着自己, 知道裴子辰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虽然她不清楚沈玉清和裴子辰到底在崖上说了什么——当时沈玉清给她看的虚像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联系前情和现在裴子辰的状态, 她大概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况且,就算没有天弃者这一回事儿……
江照雪想起悬崖上所有人用剑指着裴子辰的景象,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认真道:“别难过,都会过去的。也千万不要有什么一了百了的傻念头, 你要知道为了救你这条命,我可废了不少心思, 你两眼一闭,我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裴子辰听着,看着江照雪脸上的灰泥, 破了的鼻子,还有冻红的双颊、凌乱的衣衫头发, 眼中浮现出歉意。
江照雪无论是在蓬莱还是灵剑仙阁, 就算不受人待见, 都过得养尊处优, 金尊玉贵,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光景?
“对不起。”
裴子辰沙哑开口, 江照雪见他缓过来, 点点头,走到一边去,开始拿了木头和她削过的棍子, 用布绑着手开始搓,一面搓一面道:“你先好好休息,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具体什么情况和我说,我们再商议接下来的事。”
但凡他能多走一步,她再也不背了!
江照雪愤愤想着,裴子辰闻言,也没再出声,只看静静坐在原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尝试着动了动。
下半身已经完全没有知觉,手倒还能动一动,但提重物是不可能了。
他的剑重愈百斤,现下握都握不动。
不过剑也碎了。
裴子辰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空荡荡的想。
亲友俱亡,了无牵挂,他还活着做什么呢?
裴子辰这个念头出来,抬起眼眸,就看见蹲在地上正在努力搓着木棍的江照雪。
她一脸坚毅,搓得眼神里都带了火,明显已经开始不耐中带了火气。
整个人蹲在地上,蜷缩着像一个雪白的糯米团子。
裴子辰看着面前人,心念微动,犹豫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师娘……”
“什么?”江照雪抬起头来,就看裴子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头上,疑惑道,“您在做什么?可有弟子能效劳之处?”
江照雪听他一问,目光落到他的手上,眼神慢慢亮了起来,随后赶紧拿着自己削出来的尖木棍和木头,小跑到裴子辰面前,有些兴奋道:“你还能动?”
“不便于行,但上半身并无大碍。”
“哦,是半身瘫痪。”江照雪了然,必定是天机灵玉力量用到一半就力竭了。
这话说得裴子辰有些尴尬,他迟疑着,有些艰涩道:“师娘,您救下弟子性命,已是足够,不必再受弟子牵连。不如师娘将我放在这里……”
“你会钻木取火吗?”
江照雪认真盯着他,裴子辰一愣,就看江照雪把手里工具递给他,认真道:“你肯定会的。你可是灵剑仙阁最优秀、最有前程的弟子,没有你不会的东西,对不对?”
裴子辰听着,惊疑不定看向江照雪手中木头,又将目光挪到江照雪满是期待的脸上,试探着道:“师娘,想用这个东西,钻木取火?”
“没错,”江照雪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学过的,手搓木头,让机械能转化为热能,就可以有火!”
“可以……”裴子辰皱起眉头,“这是湿木啊。”
江照雪一愣,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木头,突然意识到,这么硬、含水量这么高的木头,要点燃……的确不太容易。
“钻木取火,木头得选用干燥柔软一点的木头,冬日顺应天时,当用槐木、檀木。同时准备火引,若是气力不济者,需再制钻弓,以钻弓击木,冒出火星时,点燃火引,才能生火。”
江照雪呆呆听着,裴子辰想了想,看了看山洞,思忱道:“若师娘想生火的话,不妨去选取一些柔软干木,若有树藤,再带上一些,我可以……”
话没说完,江照雪已经跑了出去。
这还听不出来吗?
是行家!
野外生活的行家!
太好了,她有救了!!
方才进入山洞前,江照雪已经将一切摸得非常清楚,她迅速按照裴子辰的要求,寻找了许多柔软木块,棍子、枯叶、树藤……搞了一大堆东西,一路小跑着回来,“哐”一下全都扔在裴子辰面前,激动道:“还要什么?!”
裴子辰看着面前小山高的杂物,一时语塞。
江照雪真是什么垃圾都捡,有用没用搞了一大堆。
但好在他需要的都找到,他挑出了自己需要的木块,从江照雪手中借了刀,尝试着用匕首削木块时,一阵锐痛传来。
江照雪见他顿住,疑惑看他:“怎么了?”
说着,她突然意识到:“哦,你是不是筋脉没有复原,用刀疼啊?要不我来……”
“我可以的。”
裴子辰果断拦住江照雪,江照雪停下动作,看着少年认真又坚持道:“师娘,我可以的。”
江照雪看着他神色,迟疑片刻后,慢慢收回手。
就见少年垂下眼眸,握着她的匕首,又慢又重,坚持将木板削好。
削好用来钻木的砧板后,他的手似乎因为疼痛有些颤抖,然而他又坚持拿了另一块木头,开始制作钻弓。
江照雪静静瞧着他,没有言语。
入夜后,山洞外又下雪。
江照雪找了个位置静默坐在裴子辰身边看着他做钻弓。
少年做事的时候很认真,侧颜在昏暗夜色中不甚清晰,却仍旧能让人感觉到挪不开目光的英俊璀璨。
江照雪默默看着,看了可能有近大半个时辰,一个钻弓在他手上诞生。
裴子辰终于露出虚弱笑意,回头看她:“师娘,做好了。”
说着,裴子辰拿着钻弓,教她道:“你看,把这个钻弓对进钻孔,下压几次。”
没了一会儿,火星在黑夜里亮起来,江照雪赶紧将干草递过去,火“砰”一下在山洞中燃起。
整个山洞瞬间明亮,裴子辰回眸,看见柔光下江照雪的面容。
女子正不停加着干草,试图用干草点燃木头,眼看干草不够用,江照雪立刻道:“我再去捡点干草!”
说着,她小跑出去。
裴子辰凝望着她的背影,垂眸看向自己手中隐隐被点燃的干木,干木闪烁起火星,忽隐忽现。
一如心上自己未曾明了的某种情绪。
江照雪抱了一大堆干松针回来,扔到地上,这时候她才发现火已经点起来了。
江照雪不由得高兴起来,回头看他:“哇,你真厉害!”
裴子辰看着面前人的笑容,有些艰难、又忍不住、甚至觉得应该笑一下。
江照雪凑到他面前,赶忙道:“你能抓兔子吗?”
“喂……”
阿南有些听不下去,忍不住道:“他都瘫痪了,你还让他抓兔子,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可以试试。”
裴子辰却并没觉得她过分,只是有些自责道:“但我不能保证是兔子。”
“没关系能吃就行!”
江照雪不挑,她虽然不用吃东西,但是嘴馋。
裴子辰笑笑,抬手指了一旁,轻声道:“那劳烦师娘,帮我把那根树藤拿来。”
江照雪赶紧递给他,在他指导下,配合他做了一个陷阱。
做完陷阱,他们一起蹲守了两只兔子,裴子辰熟练在雪里清理了兔子,便由江照雪扶着回来,用他刚削好的树杈开始烤兔。
江照雪几天没吃东西,看见肉有些激动,她坐在一旁摩拳擦掌,注意力全在肉上。
裴子辰听着火炭的爆裂的声音,感觉到江照雪的期待,想了想后,缓声道:“师娘可知我们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江照雪果断回应,裴子辰抬眸看来,江照雪随意道:“我们跳下来时,我打开了溯光镜,证明了你的清白,但是溯光镜会打乱时空,我们现在进入了时空乱流之中,具体在哪个时间,我并不知道。”
裴子辰闻言有些惊讶,不由得道:“师娘是故意的吗?”
“唔……也不算吧。”
江照雪思考着,慢慢道:“你去抢溯光镜,我就知道你是想用溯光镜回放记忆的功能证明你的清白,溯光镜回放记忆,需要的只是你神识和血,你已经准备在里面,只是最后关头被沈玉清夺走。我都准备要和你走了,觉得不求个公道不甘心,所以我就趁沈玉清不备,从他后面把溯光镜抢了!”
江照雪说着,面露得意之色,但很快又低落下去:“但我注入灵力的时候没想过要进入时间乱流……谁知道呢?”
“这是可以控制的吗?”
裴子辰思考着,分析道:“谁都可以用溯光镜回溯时光?”
如果是这样,回溯过去,未免太过简单。
江照雪一听,立刻否认:“那当然不是。”
裴子辰皱起眉头,江照雪也思考起来:“其实,溯光镜和寻时镜是一个神器,只是分成了两个部分,必须合用才能回溯时光。而寻时镜为沈玉清所有,溯光镜一直未曾认主,所以这么多年,我还真没听说它开启时空。”
“那师娘如何得知我们进入了时间乱流?”
裴子辰敏锐察觉不对,江照雪一愣,她也不能直接告诉他是对应着书上剧情猜的,只能尴尬笑道:“就看见路上一些景象,感觉像是过去的东西。”
“那未必准确。”
裴子辰皱起眉头,江照雪不敢多说。
未必准确?
穿过海域,看见雪山,剧情都对上了,还要怎么准?
只是这些都说不出来,江照雪只能默默低头,听着裴子辰继续询问:“那若我们是在时空乱流之中,师娘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江照雪诧异抬头,脱口而出,“想办法回去啊。”
裴子辰听着,点点头,并不意外。
江照雪见他沉思,赶忙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你也不是一直都是这种样子。我打听清楚了,这山上有玉灵芝,刚好可以为你恢复金丹,等你好了,我们再下山。”
“然后呢?”裴子辰继续追问。
江照雪不明所以:“然后什么?”
“等回去后,师父继续要杀我,师娘纵使带我回去,不过是再杀一次,有何区别?”
裴子辰语气淡淡,隐约含了劝说。
江照雪听出他是在劝自己放弃他,有些好奇:“沈玉清是怎么和你说的?为什么杀你?”
“他说,天命书说我,我该死在九岁。”
裴子辰似是有些难过:“所有人都是因我而死。”
“他们不杀人,人家会自己死吗?”
江照雪翻了个白眼,裴子辰一愣,就听江照雪道:“什么因你而死,我看因他而死差不多。他把灵剑仙阁解散了,谁会死?”
“师娘……”
裴子辰听着,不由得失笑:“那是天命书。”
中洲绝对的权威,灵剑仙阁所有弟子上下的信仰。
裴子辰转头看着火焰,喃喃道:“是因为我会引来天道大劫,所以才杀我。”
“为什么不想,是因为杀你,才让你变成天道大劫呢?”
江照雪不满开口,裴子辰有些听不明白。
江照雪想了想,解释道:“天命书是昊苍神君在人间规则未立之时,以心页写下的因果之书,旨在帮助世间形成因果秩序,因此天命书所有的内容,都在因果规则之下,你上一世作恶,这一世便不可大富大贵。一切必有所偿。过去天命书一直只是传说,直到三千年前,守护天命书的昊苍神君神魂消亡,消亡之前,将天命书交予了孤钧老祖。”
裴子辰听着,有些疑惑江照雪为什么说这些。
江照雪知道他听不懂,只继续道:“孤钧老祖带着天命书出现,天道将崩,天命书为维护世间,救苍生于危难,建设灵剑仙阁,维护命数规则。从此灵剑仙阁供奉天命书,得到了天命书的偏爱,历任阁主,都可以通过灵力供奉它,获得询问命数的机会。但每一次都是极大的消耗。”
而沈玉清为了慕锦月,甚至不惜询问天命书。
江照雪想到当时,不由得一笑,不过也过去了。
她压下翻涌心绪,继续道:“通过它的指引,灵剑仙阁日益强大,而它每次都会在修真界危急之时,提前预警,力挽狂澜。再一次又一次维护真仙境的实战之中,大家也慢慢接纳了天命书的存在,当然也有不接纳的,比如很多万年大宗,他们不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命书,不肯遵照它的指令,结果——”
江照雪歪了歪头:“这些大宗都在都灭宗了。于是天命书书写天命成了共识,谁也不敢议论,不敢违背。每个人都在它的观察推算之内,天弃者,就是它推算出会引来天道大劫之人,为了保护所有人,大家奉命诛杀。可天弃者的结果,是它推算的,也就意味着,一旦过程中出现足以扰乱结果的变化,那结果就会变化。这也就是我们命师说的——改命。”
“所以……”裴子辰静静看着她,“师娘是在为我改命吗?”
江照雪闻言一愣,才觉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她不说话,希望蒙混过关。
然而一贯温和的人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盯着她追问:“为什么?”
“九岁那年你救我,如今你又救我,师娘,为什么?”
他注视着她,似乎是求一个结果:“你想用我的命做什么?”
第19章
这话把江照雪问住, 她惊疑不定看着裴子辰,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也没说过啊。
裴子辰看出她眼中疑问,解释道:“悬崖上, 师娘用的是师父的招式, 和当年一模一样, 如果当年救我的是师父, 今日他不会杀我。所以,是师娘救了我两次, 对吗?”
其实来到灵剑仙阁后, 他早就想过,沈玉清信奉天命书, 为什么会救他。
可他又听闻,沈玉清曾因违背天命受过, 被罚时间,刚好与救他一致,于是他给他师父想了无数理由。
譬如救他那一刻是真心, 但后来改变了想法,又或是其他。
可无论是什么理由, 在同样的剑法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为他抵住万千杀人之剑时, 他便清晰意识到——
不是沈玉清。
从一开始, 他就错了。
他静静注视着江照雪,固执等待着答案。
江照雪有些尴尬, 不知为什么, 听到他这么郑重提到救他,有些不好意思。
她害怕他把此事看得太重,便轻咳了一声, 强调道:“这事儿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当时就是路过。那天我和你师父吵架,刚好遇到这事儿心烦,随便帮了一把而已。”
“那如今呢?”
裴子辰注视着她,仿佛在期待什么答案,追问道:“师娘随我到这里,满身伤痕累累,受尽磋磨,也是随便帮了一把吗?”
江照雪被他问的僵住,裴子辰没有逼问,可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她,仿佛不得答案,便不会罢休。
“要不说实话?”阿南在江照雪识海里,试探性开口,“就说要用他的身体养神器,他现在知道你救了他这么多次,肯定感恩戴德,你说了他也愿意!”
江照雪没回声。
说实话?
和一个注定要杀她的人,和盘托出不知道要执行多少年的计划?
而且,裴子辰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
江照雪看着他毫无生念、唯一只对她有一点期盼的眼睛,知道他是在找自己活下去的依托。
她怎么都开不了口。
如何在他一无所有时,告诉他,现下这一点好,也是别有所图呢?
只是在给他致命一击,让他彻底绝望,哪怕为了恩情活下来,也绝不长久。
她不想回答,然而少年人格外清醒,他平静看着她,认真道:“师娘,你要我的性命,我总该知道您想用我的性命做什么,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江照雪听着,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暗骂了一声“难缠”之后,她咬咬牙,终于开口,认真道:“我想要你过得好。”
这话明显出乎裴子辰意料,他皱起眉头。
江照雪盘腿坐起,谎话信口拈来:“你乃翩翩君子,宗门白璧,我知道你命中注定有此劫难,其实有我没我,你都可以活下来,区别只在于,如果没有我,你的命数是成魔。”
成为九幽境的主事人,带着九幽境踏灭真仙境。
她半真半假的说着,语气认真道:“我不忍你成魔,故而相救。”
“那为什么不杀了我?”
裴子辰想不明白。
江照雪掷地有声:“因为我是你师娘。”
裴子成一愣,江照雪学着以前沈玉清教训她的样子,正气凛然道:“这世上没有人天生为恶为善,都是白纸,由人涂抹。你如今什么都不曾做过,未来的恶果,怎能算在你的身上?他人因恐惧杀你,我明白,可我是你长辈,对你有教养之责,怎可在你还能改变之时,便图简单省事杀你?”
“可师父已经决定杀我。”
“那是他错了!”江照雪斩钉截铁,“他年轻时和你差不多,凭什么你就非得是魔头他就是正道之光?他要是像你一样这么被逼着跳崖,我看他比你还快成为魔头。”
听着这话,裴子辰一瞬了然什么,再次确认:“我……和师父少年时很像?”
“像啊。”江照雪看着面前少年,让自己语气充满了鼓励和关爱,“你别看他现在冷冰冰的,但他以前也就是你这个样子,人很好的。他能做的事儿你都能做,未来你甚至可以成为比他更好的人,他没当好一个师父,我来替他补偿。所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看你,教导你,陪伴你成神,到……”
江照雪顿了顿,含糊道:“到你我该分开那一天。等那时候,你不管成神还是当个普通人,你都可以好好生活。”
江照雪看着要快熟了的兔子,亮晶晶的眼盯着兔子,想着未来,嘴角笑意压不下来,高兴道:“你可以吃很多好吃的,遇见很多很好的人,喜欢自由呢,就四处走走看看,凭着这张脸,有些露水姻缘也很容易。”
“师娘!”裴子辰一听,便有些慌乱,“弟子不会……”
“别慌别慌,”江照雪估计他是被‘露水姻缘’刺激到,赶忙道:“我说笑呢,咱们不找露水姻缘。你可以谁都不找,也可以去人间,找一个喜欢的人,自己搞个院子,两人每天做饭,种地,养鸡,看喜欢的演出,哦,你还手巧。”
江照雪看了一眼他修长的手指,认真夸赞:“可以做很多小东西,说不定……还能成新一代鲁班呢?反正,活法有很多,重要的是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体会幸福的可能。”
江照雪抬眸看他,认真道:“而且你要记得,有很多人爱你,你的性命很珍贵。你是因为爱活在这世上,因为父母兄长爱你,所以让你逃过九岁那一年一劫;因为顾景澜、你的其他师弟、还有胖胖爱你,所以他们坚持让你走到最后。还有我——”
裴子辰眼神微动。
江照雪并未察觉,厚着脸皮道:“虽然我没有他们那么深情厚谊,但是,我也是希望你过得好的。”
所以才从悬崖陪他一跃而下,在雪山背他涉雪而行。
“师娘……”
裴子辰鼻头发酸,沙哑轻喃,却不知该说什么。
江照雪见他模样,赶紧安抚:“不过你也别太感动,我这个人可不是白白帮忙的。我知道你以后肯定有前途,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如今对你的恩情,”江照雪拍在裴子辰肩头,目光炯炯,“要记得孝顺我。”
这话让裴子辰忍不住笑开。
他看着面前看上去没有比他年长几岁的女子,侧目落到她伤痕累累的手上,愧疚从心中浮现。
他抿了抿唇,认真道:“师娘盛恩,弟子记得,永远记得。”
“那可就太好了!”
江照雪见他缓过来,目光又挪到烤兔上,终于可以询问自己惦记了好久的事:“兔子熟了吗?”
“好了。”
裴子辰见烤得差不多,递了烤得更好的一只给她。
江照雪兴奋接过,兴致勃勃低头炫肉。
虽然没有调料,但野外兔子肉自带肉香,江照雪吃得非常沉迷,裴子辰静静看着,感觉心上也暖了起来,他笑了笑,也跟着江照雪低头吃肉。
江照雪把肉很快吃干净,心满意足,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道:“你知道落崖那一日,灵剑仙阁的魔修哪里来的吗?”
裴子辰听到一愣,随后想起,那一日的确有许多魔修突然出现,帮着他一路到天命阁抢到了溯光镜。
那种场景,是个人都会认为他与魔修有关联,他慌忙道:“师娘,我不认识他们,我也不知道……”
“明白了。”
江照雪点头,毫不犹豫就信了这话。
这些魔修肯定与裴子辰有关系,估计裴子辰不是谁的转世就是什么血脉,小说都这么写,但他本人不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具体还得以后找新线索。
江照雪没多想,随后拍了拍肚子道:“我吃饱啦,睡觉啦!你守夜。”
裴子辰愣愣看着这个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江照雪便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到裴子辰边上。
裴子辰瞬间僵住身体,正要开口,就看江照雪把外袍脱下来,往两人身上一盖,裴子辰慌得抗拒,江照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凑上前去,在他紧张开口之前,盯着他威胁道:“从今天起不要和我讲破规矩,我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你要是敢把自己折腾死了,我就把你衣服扒光——”
剩下要干什么,江照雪没说,但光是扒光这件事明显已经是极大的威胁。
裴子辰紧张看着她,话都不敢说,江照雪看着他耳朵都红起来,笑了笑,警告道:“我忍你们灵剑仙阁很久了,别惹我。睡觉!”
说着,江照雪退身靠到墙上,盖着衣服,闭上眼睛。
衣衫盖在两个人身上,形成了一个独属于两人的空间,温度在这个密闭空间自然升腾起来,终于让裴子辰的身体有了些许温度。
他没有金丹,只是个凡人,若非刚才活动做事,早就冻僵了。
然而江照雪别说有灵力护体,就算没有,就凭白虎血脉,也是一身热血,生机勃勃,整个人像是一个小火炉在他身侧,灼得他坐立难安。
他从未和女子这样亲近,整个僵着根本不敢动,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江照雪察觉他一直僵着,闭眼劝慰:“别紧张,就当刚认识我那样,大家一起出门逃难,心中无愧,怕什么呢?”
裴子辰没应声。
江照雪着实有些困了。
现下裴子辰醒了,哪怕他只是个少年,他什么都做不了,但在这漫天大雪里,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心安,于是她放纵自己睡去。没一会儿,她便支撑不住,头上一歪,就砸到了裴子辰肩头。
裴子辰肌肉绷紧,感觉她柔软的发丝蹭在自己脖颈。
他闭眼诵念清心经文,觉得江照雪说得容易。
和刚认识一样?如何能一样呢?
那时候,她是为他而来,从天而降的神女,是姑娘。
而如今,她是代师父行长辈之职,劝他迷途知返的神明,是师娘。
他无法辨别这两者之间具体到底有什么区别,只在知道她身份刹那,有什么如退潮般沉默而去。
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亲疏有分。
这是他的师娘,他多看一眼,都是失礼冒昧。
然而他也知她说得不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
她说她忍灵剑仙阁很久了。
裴子辰忍不住回头看她,想起他在灵剑仙阁的听闻,还有曾经见她的时光。
灵剑仙阁规矩繁杂,她过去在仙阁,一直是众人背后嘲笑议论的存在。
就连那时候的他,都不太喜欢她。
因为那时候,每次见她,她都在因为师父迁怒别人。
就连他自己,都因阻拦她见沈玉清,受过她两顿鞭子。
他一直以为,她蛮横无理,不辨是非。
然而如今却突然意识到,哪里是她蛮横无礼呢?
她这样的性情,不过是在灵剑仙阁那样的地方,被所有人一起慢慢折磨成了那样不堪的模样,最后再用她的不堪,嘲笑着她。
就像将老虎关进铁笼,看老虎发疯之后,再说“它果然危险,该关入铁笼。”
愧疚从心头浮起,暗骂自己为何当年如此眼瞎。
她明明是这样好的人,不过是……
不过是太喜欢他师父而已。
她喜欢他,嫁给他,为他付出,却连见他一面都难,她只是想见他,想要自己的丈夫关爱自己,又做错什么呢?
她这样喜欢他师父,喜欢到只要是他的弟子,身上带着他的影子,她就能不顾一切。
他知道自己像沈玉清,他用了七年,观摩,学习,模仿。
可他终究不是沈玉清。
她看重他什么呢?
看重他是沈玉清弟子的身份,看重他的性情,看重他翩翩君子、宗门白玉?
裴子辰转头看向山洞外,这世界只有落雪之声,山洞中的火焰声,还有身侧人的呼吸声。
假的,都是假的。
他突然觉得一种孤孑一身的绝望,他清楚知道,江照雪看重的,都是假的,都是虚妄。
如今已经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属于他。他无所牵绊在这世间,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他为什么活着?
六亲离世,无人在意,就连江照雪这点偏爱,都不过是因师父的延续,相比对于师父,不过百万之一,千万之一,哪怕他消失,也不过是略有遗憾。
他到底为什么活着?
心里空得可怕,空得发疼。
目光转挪时,他看到地面匕首。
匕首上镶嵌着宝石,江照雪哪怕是武器,都是这样花里胡哨。
他看着匕首上的寒芒,突然感觉到一种无端的吸引。
他仿佛是着了魔,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隐约感觉只要握住这把匕首,割破喉咙,当鲜血像景澜、像胖胖一样飞溅而出时,一切苦难就结束了。
他克制不住伸手,心绪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波澜翻滚,甚至带了期待。
结束了。
只要他拿到刀,他就可以结束。
他不会再痛苦……
也就是手指触碰到匕首刹那,旁边江照雪突然惊叫出声:“啊!”
这声音猛地唤醒裴子辰神智,他僵住动作,随后就听咽了咽口水,喃喃:“麻辣兔头……”
裴子辰愣在原地,他回过头来,看见江照雪竟是顺着他一路倒了下来。
满是冻伤的手从衣衫下露出,化作裴子辰眼中锐痛。
他在想什么?
他一瞬反应过来。
江照雪这么辛苦将他救下来,他家里人用性命将他保下来,还有景澜……胖胖……
他身系着这么多人的性命,他怎么敢死?
而且如今荒山野岭,他死了江照雪怎么办?
她明显是无法使用灵力,一个命师,生来养尊处优,炼体都不曾,捕猎钻木取火都不会,或许方向都不认识,还嘴馋,他死了,她怎么办?
她能回去吗?
他得活着。
裴子辰一瞬意识到,不管多么痛苦,不管她是因为什么。
哪怕是对沈玉清的爱屋及乌,那至少,她也是真心的,从他师父身上,分出了那么一点善意和心血给他。
他不能辜负这样的心血。
就算要死,那也至少该把江照雪送到安全的地方。
命师何其脆弱?江照雪又是从来没自己出过门的金枝玉叶,他若是死了,江照雪怎么走出去?
裴子辰慢慢冷静下来,转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的女子,一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至少,现下,他得为江照雪活着。
他得把江照雪送回去。
他想了许久,抿了抿唇,终于伸出手来,轻轻将她扶正,把她的衣衫搭在自己肩头,让她隔着衣衫靠在自己肩上,随后又将剩余的衣衫,都盖回她身上。
等做完一切后,他备觉疲惫,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炭火,看着火焰在偶然吹进的寒风中忽高忽低,安然闭上眼睛。
江照雪听着他逐渐稳定下来的呼吸声,知道他不会再做傻事,才暗暗松了口气,闭眼睡去。
有裴子辰守夜,江照雪睡得很死,等第二天醒来时,她便发现自己靠在一个软垫上。
这是一个用枯草和树藤简单编织的软枕,她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而裴子辰坐在一旁,正在用石锅煮水。
江照雪看着那个吊起来的石锅,目露震惊,吓得结巴出来:“这……这是什么?!”
随后意识到问题不对,赶紧道:“哪儿来的?”
“师娘的匕首并非凡物,石头也是可以削的,我临时凿出了一口锅。”
裴子辰解释着,抬头看向江照雪,笑了笑道:“师娘,早。”
他的笑容温和谦逊,与过去似乎相似,但眼神中的沉静,终还是失去了少年意气。
江照雪喉头微动,但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只将目光挪到石锅上,好奇道:“你在煮什么?”
“刚在门口抓了点野味,烤着太过干燥,想给师娘炖汤。”
裴子辰解释,拿了个小石碗,在江照雪震惊又崇拜的眼神中,用石勺将汤盛出来,递给江照雪道:“没有调料,师娘随便喝点。”
江照雪听着,扫了一眼他身上的已经整理好的衣衫,他衣衫已经被自己简单清理过,虽然还是有些脏,但是并不凌乱。衣衫上潮湿和明显摩擦过的地方,一看便知他是怎么去“抓野味”的。
那姿态太过狼狈,所以不能让她看见。
她一眼扫过,假装不知,只笑着夸赞:“有得吃就行!”
说着,她披上衣服,坐到裴子辰附近,从他手中接过碗捧在手里,看着裴子辰给自己盛汤。
他看上去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差点自尽的模样。
江照雪捧着热汤,轻敲着碗的边缘,斟酌着用词,试探道:“那个,子辰啊,你现在什么打算?”
“陪师娘到安全的地方。”
裴子辰给自己盛汤,平稳道:“师娘救我,盛恩难报,弟子虽筋脉有损,但常年在外,对师娘或许有些用处。”
“很有用!”江照雪听着,赶紧道,“你醒来我日子好过许多了,你特别有用。”
“能为师娘效劳就好。”裴子辰垂眸,喝汤之前,平静道,“若是无用,就请将子辰留在此处,也是解脱。”
这话出来,江照雪差点一口呛死。
她轻轻咳嗽着,看向平静得仿佛是早已盖棺之人。
“你……”江照雪一言难尽,“你别这么悲观啊,你……”江照雪有些心虚,“你就算没用我也不会抛下你的。”
裴子辰闻言并不在意,只喝了一口汤后,轻声询问:“用饭之后,师娘打算何去?”
“哦,”听裴子辰说起正事,江照雪也认真起来,立刻积极道,“我们去找玉灵芝!”
“为了给我重塑筋脉和金丹?”
裴子辰反问,江照雪点头:“对啊,难道要我背你一辈子?”
“为何不回去?”裴子辰锐利反问。
江照雪没听明白:“啊?”
裴子辰见她没反应过来,亦是有些奇怪,将昨夜自己想过的方案提出:“您将溯光镜打开,你我落入时间乱流,那溯光镜现在应该在您手中,您为何不拿出来试试,看看能否回去呢?”
如果能直接回去,还需要折腾什么?
蓬莱仙丹妙药有的是啊。
江照雪被他一提醒,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从一来,就奔着书里的剧情走,就没想过自己是能回去的吗?
江照雪一想,赶紧道:“没错!”
说着,她兴致勃勃在袖子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面镜子!
她激动从袖子里把溯光镜一掏——
而后,拿出了一块碎片。
江照雪看着碎片一愣,随后抬头和裴子辰面面相觑。
“呃……”江照雪迟疑着,肯定着,“它好像碎了。”
说着,江照雪又掏了掏,确定道:“嗯,碎片也不在,不知道碎哪儿了。看这个情况吧——”
江照雪拿出碎片看了看,确定道:“应该是回不去了。”
第20章
(上一章修了一个点, 把男主愿意为女主而活,以后给她养老送终,修改成了男主只是暂时为女主活下去, 保护她安全为止)
裴子辰见状, 并不意外。
他看了一眼镜子的碎片, 镜片黯淡无光, 他皱起眉头:“为何会碎了?其他碎片呢?”
“这个……”
江照雪思索了一下,迟疑道:“可能回到过去, 溯光镜就是会碎的?不过这也不重要, ”江照雪正色,认真回应, “当务之急是要修复的你筋脉和金丹,总不能让我一直背着吧?”
“师娘说得是。”
裴子辰手指微蜷, 明显有些僵硬。
阿南忍不住感慨:“哎呀你说这么直接干嘛?你没看他多介意吗?”
江照雪没说话,只打量着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师娘手里可有其他药物?”裴子辰说话有些艰涩,“金丹难结, 但凡人筋脉修复应当不难,我不能总让师娘背着。”
江照雪听着, 回想了一下。
她来的时候收了江照月一堆符箓, 而且上次逃跑搜刮准备的行李也没放回去, 都在乾坤戒中。
可是——
“乾坤戒没有灵力打不开啊。”江照雪紧皱眉头, “我乾坤袋里到的确有个东西可以救你,但得打开。”
“师娘用不了灵力?”
这话不出裴子辰所料, 仔细询问:“是用不了, 还是没有?”
“用不了,”江照雪盘腿坐下,深思道, “我一回来,灵力就躺在身体里装死,根本不会动。要是有灵力吧,倒也能打开乾坤袋,我们日子好过很多,可惜,你没有金丹,我有不能用,能怎么办?”
裴子辰听着,并没说话,只静默思考着。
江照雪见状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有办法?”
“我想……若残存在其他器物上的灵力,或许也能用。”
裴子辰开口,江照雪一愣:“什么?”
说着,裴子辰从袖中拿出了江照雪给她的玉牌,递到江照雪面前,:“这块玉牌上,还有师娘与我残存的灵力,虽然不多,但打开乾坤戒,应该够用了。”
江照雪听着,愣愣看着那块玉牌,随后才反应过来,惊呼出声:“天才,你可真是个天才!”
平日这种细碎的灵力到处用,她倒是完全没想过这种储存性的器具上,也是会残存灵力的。
她冲上前去,一把抢过玉牌,赶紧贴到乾坤戒上。
灵力在她指尖感知,她赶忙默念开戒咒语,随后便感觉乾坤戒对她的识海敞开。
江照雪心中大喜,赶紧先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拿出来,随后拿出了一个盒子,递到裴子辰面前:“这种蜘蛛,叫续生蛛,可以续人筋脉,我当年从蓬莱带出来的,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裴子辰听着,垂眸看向盒子,这种蛊虫他听都没听过,明显极为名贵,他看着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过贵重……”
“没事,它又不是只能用一次。”
江照雪知道裴子辰顾虑,赶忙道:“它进入你身体后,会游走在你的筋脉之中,遇见无法通过的地方,它会吐丝修补,修补出来的筋脉虽然不算牢固,但作为凡人是可以用的,你也就不用我背着了。”
“这么厉害?可有害处?”
裴子辰皱起眉头。
事物惯来有平衡,这样修补筋脉的事物,必定贵重,一般作为代价,便是罕见同时只能使用一次。
可这只续生蛛却能反复使用,代价是什么?
“害处就是贵,养它不容易。”
江照雪认真道:“所以你若用它,便当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做我的命侍。”江照雪认真道,“在回去之前,你都得保护我。”
这话让裴子辰一愣,命侍惯来是在道侣之间结下的契约。
命师的命侍,结契之后,命师之命便成命侍之命,命师死,命侍亡。
同样的就是若是命侍死,命师也会遭到重创。
契约一般以其中一方死去为终结,双方从此共享气运,可以畅通无阻进入对方识海,触碰神魂,是和道侣契一样极为亲密的契约,因此只在道侣之间。
裴子辰皱起眉头,不由得道:“师娘……没有和师父……”
“我怎么可能和他结契?”江照雪不由得道,“他这么多仇家,若是真的结契,以后想杀他不就盯着我来了?不管是保护他还是保护我自己,这契约也不能结啊。所以我和他吧……”
江照雪耸耸肩:“在结契大典上,我们结的是口头契约,大家都知道。如果他当真结的是命侍契,他不可能当灵剑仙阁阁主。”
所以她现下同他结契,就是断了他未来成任何大宗继承者的路。
当然,他这一生也没有什么路。
他和沈玉清少年时或许有过短暂相似,但终究不同。
沈玉清从年少就是灵剑仙阁阁主候选,而他从落崖那一刻开始,就是灵剑仙阁永远的叛徒。
“干不干?”
江照雪瞧他:“是要我背着走呢,还是和我结契?”
“师娘,”裴子辰想了想,只道,“我会护师娘平安回去,师父当年是口头承诺,师娘便能相信,弟子斗胆,也请师娘,”裴子辰抬眸,平静道,“看在师父份上,信弟子一次。”
这话等于是拒绝,江照雪听着琢磨着没说话。
阿南叹了口气:“看来他对你还有戒心啊。”
锁灵阵是把裴子辰从人变成养神器的工具,可这个工具若是反抗,江照雪也无可奈何。
若结了命侍契约,她对裴子辰才有绝对的掌控力。
然而现下裴子辰不愿意……
“不是戒心。”江照雪看出来,“他是怕自己死了,我遭反噬。”
理解裴子辰的想法,骂他也觉理亏,江照雪转头轻哼一声,只道:“男人都是骗子,我还信你?”
说着,她却还是抬手道:“伸手过来吧。”
裴子辰眉目不动,明白江照雪这是同意,他将手递给江照雪,江照雪握着他的手划了一道伤口。
血涌出来后,江照雪打开盒子,盒子里爬出一只红色小蜘蛛,顺着伤口就钻了进去。
钻进血脉,裴子辰瞬间一颤,江照雪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平静道:“是有点疼的。”
何止“有点”?
续生蛛钻入筋脉,一路犹如开山凿洞,在他筋脉中激进往前。
裴子辰疼得冷汗涔涔,江照雪站起身来,转身道:“我到门外守着,你痛我听不见的。”
“啊?”阿南震惊,“你不管他了?”
“你以为他想让我管?”
江照雪反问,走到山洞外。
裴子辰竭力控制着自己身体颤抖,听着江照雪走远之后,他终于克制不住,整个人猛地撞到地上,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烂掉的蛆虫,在地上滚涌。
好在江照雪不在,没有任何人在。
江照雪走到远处,她没有炼体,听不清里面的声音,只隐约听到一些撞击声,和偶而发出的痛呼。
她踩在雪地里,看着枯枝,想了片刻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玉笛。
舒缓的笛声从山洞外传来,虽然没有法力,但凭借音律,也缓解着裴子辰的痛楚。
什么事不需要代价呢?
续生蛛代价之一,就是这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江照雪静默着在外吹了许久的笛,感觉里面逐渐安静下来。
她算着时间,重新走回山洞,便见裴子辰整个人仿佛是从水中捞出来,瘫软在地,周边都是被他撞得满是血的崖壁。
江照雪扫了一眼,笑着道:“哟,还知道控制力道没给自己撞死,”说着,她走到裴子辰身边,利索将他翻过来,把自己昨夜伤口之处划开,将血滴到他的伤口上。
裴子辰累得筋疲力竭,整个人都已经疼到麻木。
他感觉江照雪在触碰他,他疲惫睁眼,沙哑道:“师娘……”
“感觉如何?能动了吗?”
江照雪垂眸看着他露出的手臂皮肤下不断移动的凸点,随意询问。
裴子辰闭眼咽了口水,确定道:“可以了。”
续生蛛每走过一个地方,那里的知觉就会恢复,他后面能挣扎的地方越来越多,他便知道是差不多了。
虽然痛苦,但总比拖累他人要好。
江照雪看着续生蛛从他伤口处钻出,顺着血就进了自己身体。
江照雪说着收起手,将伤口隐藏在袖子里,随后关了一下盒子。
裴子辰听着盒子脆响,便当续生蛛已经收好。
江照雪起身踹了他一脚,淡道:“起来,走了。”
裴子辰听着,撑着自己起身,缓声道:“师娘稍等。”
“你别给我拖时间……”
“用这个吧。”
他从角落里取出一个用树枝和树藤制作出来的椅子,虽然有些简陋,但从结构上看极为牢固,椅子背后是编织好的树藤,明显用来背人。
江照雪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不由得道:“你昨晚没睡啊?”
随后又反应过来:“你知道自己会好?”
“猜到师娘是因没有灵力无法打开乾坤袋,也猜师娘手中或有其他药物可用,故而早做准备。”
裴子辰说着,将昨夜做好的枯草软垫铺在椅子上,恭敬道:“师娘请。”
这椅子是江照雪这辈子坐过最破烂的,但是相较这些时日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她姿态优雅坐到椅子上,裴子辰半蹲下身将她背起。
刚修复过的筋脉还有些疼,但背着江照雪站起来,他觉得比自己什么做不了的无力感好上太多。
他背着江照雪走出山洞,出门寒风凛冽而来,好在他在椅子上方加了顶,江照雪靠着椅子,倒也没感觉太多,自己从乾坤袋里拿了条软毯盖着自己,取了块暖玉压在毯子上,便拿着伤药开始姿态优雅涂抹自己的冻伤。
“我说……”阿南忍无可忍,“荒郊野外的,也没人看着,你没这必要吧?”
“优雅,无处不在。”
江照雪涂抹着自己纤长美丽的手指,颇为高兴道:“好不容易喘口气,让我装会儿。”
“你能不能关心关心他啊?”阿南提醒,“我感觉他很不对劲。”
“那当然不对劲,”江照雪倒不是很放在心上,“谁知道自己全家因为自己死了,再看自己养了七年的狗、陪伴了七年的师弟被人杀了,还能好好的?就算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活,可是痛苦啊。人被痛苦日夜折磨时,很多人连活着的人都无法顾及,只想一了百了,更何况那些希望他活着的人、在意他的人都死了?他现在就是撑着一口气,我估摸着啊……”
江照雪想想昨夜的情况:“只要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就能抹脖子。所以我不能让他太放心,”江照雪一想,又高兴起来,换了香膏开始涂抹皮肤,“他现在就靠着养我这一口气活着呢。”
“温晓岸高闻还是死太早了。”阿南听明白,不由得叹息,“不然你还能和他商量回去报仇,鼓励一下他。”
江照雪听着,也有些遗憾。
这剑怎么这么准呢?
居然当着裴子辰的面就把人给杀了,仇人都死了,他还有什么可念的?
“你说他当初怎么活下来的?”
江照雪不由得出声。
如果是现在这个心态,当初在书里坠崖之后,他没死也自我了结,哪里有书里那么强的求生意识,派人那么多次都杀不死?
阿南反应很快,立刻提醒:“那时候他有沈玉清当仇人啊。”
哦对。
江照雪想明白,书里沈玉清没说天命书指使他,也没谈裴子辰的命数,而是明知他冤枉,却还是为了慕锦月杀他。
他心里有恨,还有慕锦月。
一想到慕锦月,江照雪立刻八卦起来,忙道:“裴子辰?”
“弟子在。”
裴子辰闻声应下,他呼吸平稳,这句身体纵使没有灵力,也是每日站桩、挥剑、提石……踏踏实实锻炼出来,哪怕不用灵力,也能握住三百斤重剑的身体。
纵使筋脉只是勉强修复,背江照雪也不算难事。
江照雪听出此事对他极为简单,不由得羡慕撇嘴,但一想要付出的努力,她立刻歇下心思,专注道:“话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弟子一心修道,未曾想过此事。”
裴子辰答了个灵剑仙阁弟子标准答案,江照雪不信,继续追问:“你那个师妹慕锦月,你感觉怎么样?”
“师娘,背后不可语人。”
裴子辰不答,江照雪抬头看树,嘟囔道:“又不是说她坏话,说得是你,你觉得她漂亮吗?”
裴子辰沉默不言。
江照雪催促:“说嘛,你说实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看觉得她好看吗?会有那种心跳砰砰的感觉吗?”
“不曾。”
“唉?”这话让江照雪有些意外。
剧情到现在,他虽然没有经历被慕锦月求情救人,但是也和慕锦月相处了一段时间,感情这种事,从一开始就该有些苗头吧?
她不太相信,赶紧追问:“你骗我吧?”
“我不骗人。”
“那你见其他人有过这种吗?就一看就觉得,哇这个人好漂亮,一下子肌肉紧张心跳加速,说话都会结巴,要整理一下才能保持常态。有吗?”
裴子辰不说话,江照雪心里怀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其实对慕锦月……”
“师娘。”
“做什么?”
“我见师娘心如是。”
“什……”江照雪正要反问他在说什么,突然顿住。
她一瞬间意识到裴子辰在回答什么,就听裴子辰坦荡平静道:“若师娘问我,可曾见人如此,那乌月林初见师娘时,的确如此。”
江照雪一瞬间言语卡住,阿南“哇哦”一声,整只鸟在江照雪识海中扭动起来。
江照雪暗骂了一声:“别凑热闹。”
她强压着尴尬缓了缓,意识到裴子辰说的是在乌月林初见后的状态,反应过来,点头道:“那也正常。”
说着,江照雪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自信,想起自己当年在真仙境的美名,用帕子沾染了树枝上的雪水,拿出镜子对自己的脸擦着脸上尘土,和裴子辰炫耀:“我十五岁就被评成真仙境第一美人,那时候像你这么大的少年人见我都走不动路,还有人见我一面就说终身不娶,我成婚的时候闹着自杀,要和沈玉……”
一讲沈玉清,江照雪心情有些不好,暗哼一声绕过他,继续保持心情道:“要不这些年深居简出,露面的机会不多,第一美人的位置,我还得坐着。”
“师娘说得是。”
裴子辰应声。
听着这话,江照雪心中满意,虽然没问出慕锦月在裴子辰心里的地位,但得到了对自己这张脸的肯定,她还是很高兴的。
好多年没有人夸她好看了呢。
她高高兴兴给自己擦香膏,路过梅花就摘上几支,插在这张破烂椅子上,好生打扮。
偶遇一只白梅开得正好,她摘下一株,敲了敲裴子辰。
裴子辰回头看来,便见江照雪歪着身子递一株梅花,笑着道:“来,送你。”
裴子辰目光落在梅花上,抬手接过白梅,颔首:“多谢师娘。”
说着,他将梅花下取下,如剑插在腰间。
两人一路在山上转悠了快十日,每日裴子辰负责所有,白日背着她寻路,打猎,等夜里便会寻找适合居住的山洞,让江照雪待在里面,他用雪水煮了温水留给她简单沐浴。之后等她换下衣衫放在山洞口,裴子辰便会一起拿到附近溪水旁边清洗,顺便给自己洗衣。
等江照雪睡下,他才会从山洞进来,他只有一套衣衫,便会穿着湿衣先将江照雪的衣服用树枝架起来,将江照雪挡在衣衫之后,才会脱掉自己的衣服,架在火边烘烤。
饶是这样,其实他每次都觉得紧张。
尤其是给江照雪洗衣服……
每次碰到她的衣物,衣物上有她的香味,哪怕人不在身边,他都觉得紧张尴尬。
然而他也不能让江照雪洗衣服。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这是男子衣衫。
但终于等到第七日,江照雪终于起身,含糊道:“我今天自己洗。”
裴子辰听她说自己洗,便想起醒来睁眼时看到她手上的冻伤,立刻道:“弟子侍奉,是应尽之责,怎敢让师娘动手?”
“不是……”江照雪含糊道,“总让你洗多不好意思。”
“弟子不觉劳累,还请师娘不必担心。”
“也……也不是担心。”江照雪低声,“就不太方便。”
裴子辰听着,一瞬明白,犹豫片刻后,轻声道:“那师娘随弟子过来吧。”
江照雪听着,跟着裴子辰到了河边。
河面已经冻结成冰,裴子辰拿石头生凿出一个洞口,背对着江照雪站在一旁,轻声道:“师娘洗吧。”
江照雪看着冰水,试探着把小衣放进去一阵猛甩,接着捞出来扭干,用外套裹上,赶紧道:“走走走,冷死了。”
裴子辰跟着江照雪回去,江照雪一路小跑,回到山洞,赶紧把衣服晾在外套之后,回到火面前开始涂香膏。
裴子辰目光扫过被冷水冻得发红的手指,犹豫片刻后,他轻声道:“师娘日后将衣服给我洗吧。”
江照雪一僵,裴子辰垂着眼眸:“都是衣服,于弟子而言,没有区别。师娘因弟子落难,若再让师娘受寒水之苦,弟子难安。”
江照雪沉默,连裴子辰都想开了,她还有什么好坚持?
江照雪立刻把这些时日藏起来的小衣都掏出来,她也是把乾坤袋里的衣服换到没法换了,才被逼着走向自己洗衣服的路。
她两百年没洗过衣服——不,她以前也没洗过,她在二十一世纪有洗衣机!
江照雪在后面打包衣服没出声,裴子辰瞬间有些尴尬,忙道:“是弟子冒昧……”
话没说完,里面扔出一小包衣服,江照雪走出来,大大方方道:“我就带了这么几件衣服,别给我洗坏了。”
裴子辰一僵,随后立刻道:“是。”
说着,裴子辰拿了包裹住的衣衫,感觉像是烫手山芋一般,逃一样跑了出去。
江照雪坐在火堆旁,忍不住感慨。
“年轻人,活力满满。”
这衣服裴子辰洗了很久,江照雪没等他,自己睡下。
裴子辰一直在山洞外,等到自己心跳彻底平息,才走回山洞,江照雪早已睡熟,他强压着情绪将衣服晾好,回头守到门口坐下。
山洞布置了示警用的陷阱,只要有东西闯进来,会立刻响起,裴子辰可以稍稍休息。
这些时日,每天他都很累,累到极点,才不会胡思乱想。
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许多往事,过往死去之人来回在他眼前游荡,熟悉的痛感将他淹没,窒息导致的疼痛让五脏六腑都跟着揪扯起来,仿佛是活在一座审讯室,每日都在承受酷刑。
好在太累了。
身体累到极限,就什么都不想,闭眼就安睡,唯一能想的,就是今日吃过兔子,明日不能再吃,江照雪口味挑剔,同样的东西不能重复。
就这样在山里待着,大半个月,两人几乎把山里每一个角落都走过,他们走过的地方江照雪都记录下来,画成了地图,看着地图上唯一没去过的地方,江照雪有些紧张道:“要这里也没有玉灵芝……”
“那大约是被骗了。”
裴子辰应答,江照雪一噎,裴子辰忍不住再一次询问:“师娘,到底是谁告诉你这里有玉灵芝的?”
“呃……”江照雪一问便紧张,她扯谎道,“别问这个,赶紧走啦。”
裴子辰听着,心中差不多笃定江照雪是被骗了。
他也不言语,只静默背着江照雪往前走。
等到下午时,两人走到目的地附近,风雪开始变小。
“这雪好像小了。”江照雪有些高兴,“我觉得有希望!”
“赶紧吧!”阿南在她脑海里崩溃,“我不想待在这雪山,好无聊啊!!”
它活在江照雪识海时,五感都与江照雪相连,江照雪吃什么他吃什么,它性情活泼,已经快被这无聊的生活逼疯了。
“快了快了,”江照雪安抚它,“不管是什么情况,明天一定下山!”
阿南听着,终于安静一些。
裴子辰背着她往上走,警惕观察着周边。
江照雪思考着,和裴子辰描述道:“那个地方应当是有一座空屋,就在空屋附近……”
话没说完,周边突然传来人声,江照雪瞬间闭嘴,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和裴子辰同时一起躲到暗处。
两人警惕听着周边,就见远处人声鼎沸,一座软轿从高处慢慢抬下来,山路两侧立满了人,软轿旁边跟着一个中年人,正在喋喋不休什么。
这些人衣衫华丽,但明显和江照雪他们现在的装扮不太一样,江照雪辨别着这些衣服,看着软轿慢慢下山,老远听着中年人道:“少爷,今日下山,当好好庆贺,王少爷在城南摆了酒,说请您过去。”
“不去。”
软轿里传来一个少年慵懒不耐的声音。
中年人赶紧赔笑:“那赵少爷呢?他说买了只新斗鸡……”
“斗鸡斗狗斗蛐蛐,他不斗会死是不是?我的威武将军最近在增肥,等吃胖再去。”
“那柳少爷……”
“不去不去都不去!”
轿子从江照雪附近走过,风吹起,掀起轿帘,露出一张明艳的少年脸来。
这少年身着鹅黄金衣,头带金冠,五官生得艳丽非常,十五六岁模样,气质骄纵嚣张,明显是富家子弟。
江照雪和裴子辰屏住呼吸躲在暗处,少年说着话路过,经过他们时,手中突然拿了一块黄金飞掷而去!
那黄金直透树干,裴子辰将江照雪往身后一揽,拔出腰间已经枯萎的梅枝急扫撞上飞速而来的金块,金块受力飞回,瞬间砸穿轿轿帘,横过少年面容,砸落在地。
少年惊讶回头,所有人当即停下,侍卫纷纷拔刀:“什么人!”
“我与师娘在雪山迷路,误入此地,”裴子辰声音不卑不亢响起,平静道,“还望公子见谅。”
众人不言,少年扫了一眼树后露出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明显是女子,衣衫布料华贵,应当是出自大户人家。
他思索着回头看了一眼地面黄金,揣摩了一下两方实力,想了想后,笑起来道:“听声音倒是个好人,行吧。”
少年放下轿帘,冷道:“下山。”
听到少年下令,众人纷纷收到,裴子辰始终保持着挡在江照雪面前的姿势,警惕看着那些人。
等所有人走后,江照雪立刻起身,裴子辰连忙追上:“师娘……”
话音未落,就看江照雪去地上把黄金捡了起来。
裴子辰一愣,就见江照雪扔手中黄金,看着山下写着“叶”字的家族旗帜,她颇有些遗憾道:“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这么抠门?”
裴子辰闻言,顺着江照雪的目光看了过去。
江照雪垂眸打量了一下手中黄金,少归少,聊胜于无。
出门在外,必须节俭。
她将黄金收起来,回头往山上走去,招呼裴子辰道:“走,肯定就在附近。”
裴子辰听着,回过神来,跟着江照雪上山。
这里和雪山已经明显是不同的季节,江照雪颇为高兴,玉灵芝生长喜好温暖,雪山长玉灵芝她一直觉得奇怪,若是这里,便很自然了。
她一路小跑上山,果然看见了一座空屋,她高兴起来,转头同裴子辰道:“你看,我就说,这里有座空屋。空屋后墙墙角——”
江照雪顺着找过去,把自己回忆了无数遍的内容念出来:“墙角后的破洞——”
她找到破洞蹲下身,高兴道:“玉灵芝……”
话没说完,江照雪声音顿住,裴子辰提步跟来,疑惑道:“师娘?”
说着,他将目光下移,看见江照雪蹲在地上,愣愣看着玉灵芝的根部。
玉灵芝留根,便每隔百年会再长一次,因此没有人会直接挖取,反正采割之后,用术法便可保存。
这根部还带着粘液,明显是刚刚被人割了的。
裴子辰一看这场景,联想了一下,便皱起眉头,提醒道:“师娘,应该是刚才那人拿走的。”
“废话!”江照雪瞬间站起来,暴怒道,“又抠又坏,我的玉灵芝也抢?!什么人啊,”江照雪撩起袖子就往山下追,“我和他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