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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7739 字 4个月前

侍女行个礼,转身小跑离去。

侍女走后,邵章台对身边的晏道安道:“可能打听到厉峥家住何处?”

晏道安回道:“京中大部分官员的宅邸,我都有仔细记着。可唯有这位厉大人,着实不知家住何处,亦不知其家中有何人。”

邵章台眉微蹙,心澈之前也是被关在别处,也不知其家在何处。邵章台想了想,对晏道安道:“那就将帖子送去北镇抚司,就说我要答谢,约他晚上六必居一见。”

晏道安行礼应下。

方才邵章台派出去传话的婢女,此刻已到了张梦淮院中,她进屋后,行礼道:“回主母,回姑娘,方才家主从静深堂出来,叫我来传话,叫姑娘去祠堂,跪满一日。”

说罢,侍女便紧着退出了房间。

邵书令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当即怒道:“娘!我就说那外室女是个不安分的!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已经去跟爹爹告状了!”

邵书令声音尖厉,“你且看着吧!日后这家里,再无宁日!”

张梦淮深深蹙眉,还真是小看了这外室女。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竟使些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张梦淮强忍着气,对邵书令道:“你莫气,你爹已经在盘算将她嫁出。且先忍几日。去,上祠堂跪着去。”

邵书令当即红了眼眶,“我无错为何要跪?我这就去找爹爹!”

张梦淮一把拉住往外冲的邵书令,斥道:“你说不清楚!老实去跪着,莫要生事!”

“娘!”邵书令紧盯着张梦淮,满心里不解,“连你也帮着她?”

张梦淮无奈长叹,“我不是帮着她,这不是硬碰硬能解决的事……”

怎料张梦淮话音未落,邵书令一把甩开张梦淮,朗声道:“我无错便是无错!不跪就是不跪!休想叫我退让半分!”

说着,邵书令大步朝门外冲去。

这等无耻之人,用这般下等的手段,岂有资格做她姐姐?本就是个外室女,带她回府已是往娘亲嘴里塞恶心。她本想着不打交道便是。怎料竟还是个如此品性卑劣之人。这般对她,不就是想叫爹爹讨厌她,她自己好分得更多宠爱吗?她才不上当!才不会叫那外室女得逞?就她这般的人还想登堂入室?还想占个嫡女名分?休想!

张梦淮眼看着拦不住邵书令,眉深蹙,到底是年纪小啊。她只好对屋里的侍女道:“去,都去追她。把她给我带回来。”

而此刻的厉峥,已从岑镜房中出来,回到二堂自己的堂屋中。他一直翻看着桌上离京这些时日的公文,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

厉峥抬头,道一声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立春探进半个头来。他也没进屋,就站在门口问道:“堂尊,镜姑娘呢?早饭时没见,午饭时也没见着。用不用我叫厨房给她留饭?”

看着韩立春清澈无知的眼神,岑镜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厉峥心间忽地漫上一股浓郁的烦躁,蹙眉冷声道:“不必。”

“哦……”

韩立春见厉峥已经翻看起公文,本想细问的话只好咽回了嗓子眼里。许是安排了什么差事,出去了?他暂没多想,关上门离去。

本刚刚靠公文转移开注意力的厉峥,再次被拉回那座沉闷而处处极刑的黑暗牢笼中。眼前再次浮现出岑镜的身影,他心间阵阵刺痛。厉峥忽地一把推开眼前公文,瘫靠在椅背上,伸手盖住眼睛。胸腔里那股浓郁的闷堵,致使他气息不畅,不得不深吸一气。

不知枯坐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厉峥眉宇间闪过浓郁的烦躁,冷声道:“进。”

门再次被推开,是大堂外值守的锦衣卫。那锦衣卫跨进门内,站在门口行礼道:“回禀堂尊,都察院左都御史府上派人前来求见。”

一听是邵章台,厉峥眉宇间的烦躁散去。他眸光一闪,转而布上一片疑虑。厉峥顿了一瞬,道:“叫他进来。”

那锦衣卫行礼退下。

不多时,在那名锦衣卫的指引下,晏道安进了厉峥的堂屋。

来到厉峥面前,晏道安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打量晏道安几眼,见他衣着光鲜,便知是邵章台身边跟随多年且重用的老人。他开口问道:“何事?”

晏道安递上帖子,道:“家主深谢大人照看府上姑娘,不知大人可愿赏光,今夜戌时,我家家主欲邀大人六必居一见。”

厉峥接过帖子,看了看,道:“成。”

见厉峥接过帖子,晏道安并未离去,反而上前一步,开口道:“堂尊,今晨府上新来的姑娘,同二小姐起了争执。”

厉峥抬眼看向晏道安,唇角缓勾起一个笑意,他一声嗤笑,“邵府暗桩是你?”暗桩簿册以及暗桩俸禄、配合、善后等相关的事,一直由赵长亭管理,他未曾细问过。

晏道安亦笑,行礼,“属下见过堂尊。”

厉峥点了下头,紧着道:“怎起了争执?她可有伤着?将她回府后的所有事,细细说来。”——

作者有话说:大姨妈,结束后多写哈~

第106章

听厉峥紧着这般问,晏道安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片刻,方回道:“禀堂尊,只知是上午家主叫府里嫡出姑娘,带新来的姑娘去熟悉院子。不知新来的姑娘哪里得罪的嫡出姑娘,嫡出姑娘推了她一把,她跌出回廊,摔进花园里,额上摔了条半寸长的口子。”

厉峥闻言身子坐直一瞬,一双剑眉于同时蹙起。可数息后,他又似觉不对,眉眼微垂,似自语,又似询问,呢喃道:“何时这般弱了?”

岑镜是何人?那可是连他都能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会对付不了后宅里一个小姑娘?竟还能被伤着?

厉峥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但信息不足,他只暂且将疑点记下,接着问道:“伤可严重?”

晏道安回道:“我未亲自见着,但从家主态度来看,应该不算严重,大夫都没请。”

厉峥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不严重就成。

厉峥接着道:“将她回府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细细说一遍于我听。”

之前项理刑私下来找他,打听便是之前管过郊外宅子的岑齐贤。现如今又对这位外室姑娘这般上心,想来之前打听岑齐贤,也是同这位外室姑娘有关。既如此,倒不如将知道的,都告知堂尊。

思及至此,晏道安抬眼看了看厉峥,唇角挂上一丝笑意,对厉峥道:“昨夜那外室姑娘回来后,便说之前一年多,一直被堂尊囚禁于京中一处宅子中。她几番表明身份,但堂尊您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便不信她所言,当她是孤女,又贪她样貌,将她强留于家中。此番是换了男装偷跑出来,又被您抓住,费尽心思哄着您去见家主,这才得以脱身。”

晏道安一番话说罢,屋里一时陷入一股怪异的寂静。厉峥凝视于晏道安,他一双眸如炬,神色间多少有些惊诧。

好半晌,厉峥忽地低眉笑开,肩头都跟着颤。他身子一侧,手肘撑上椅子扶手,小臂抬着,拇指按住了食指骨节。

好好好,这谎编的,倒是向邵章台合理的解释了她过去一年多的去向。厉峥反复想着晏道安的话,脑海中不由将岑镜撒谎的模样补足。他仿佛看到了她啜泣悲伤,控诉过去一年可怜遭遇的模样。

厉峥一时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得是他莫名其妙背了口这般大的黑锅,可又难免佩服她机智,任何时候,都能给自己披一张可怜无助的皮。当初义庄初遇时,不也给他讲了个孤苦无依的故事。

正好他名声差,她定是在邵章台面前,将他描绘成一个狠戾强横,强逼女子委身的恶徒模样。早知背这么个名声,坐实多好。

厉峥叹息着摇摇头。一番叹慨过后,厉峥思绪平稳下来,疑点逐一浮现。她为何对自己父亲撒这般谎?其次,她对邵章台说,他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想来邵章台也是知晓。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身份,并无户籍?

厉峥看向晏道安,接着问道:“她确定是外室女无疑?”

晏道安点点头,对厉峥道:“我是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后,被牵连而没入奴籍的罪臣家眷。入邵府时,已是嘉靖三十二年。彼时家主刚迁入京城,那时我尚未得其看重,不过是心灰意冷,混日子罢了。嘉靖三十三年,我由先指挥使编入暗桩簿册,这才开始正经往家主眼皮子底下去。一直到嘉靖三十七年,家主身边心腹病逝,我这才顶上位置。我也是此时方知,郊外的宅子里,住着一对母女。”

厉峥静静地听着,徐徐点头。

这他知晓,历来罪臣家眷,女入教坊司,男入奴籍。而入了奴籍,一般去向无非三类。或入宫为太监,或在各衙门、大狱做粗活,还有一部分会被送进各大官员府中为奴,以示羞辱。

而这类人,是锦衣卫暗桩的最佳人选。一来他们本出身官宦,心有不甘。二来财帛非他们最紧要所求,他们更看重身份的恢复。锦衣卫对暗桩的许诺,多为为其后代脱籍。

晏道安接着道:“之后我便接手了看顾郊外宅子那对母女衣食住行的差事,但未直接接触过那对母女。家主每年也就去个一两次,因家中主母并不知晓此事,我便一直以为那宅中是家主养的外室。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也就是去年五月,那外室忽然偷跑出来,一直在徐阁老府邸附近徘徊。但她没能见到徐阁老,在她前往北镇抚司的途中,被家主发觉。我没再见过那外室,只知家主曾前往义庄,他亲自处理的此事,没叫我过手。那之后,郊外宅子里的姑娘也不知了去向。家主便将那宅中的厨娘和管家调回京中府邸,再未过问过此事。”

听至此处,厉峥一双眉深锁。

他沉吟片刻,问道:“所以去年,你觉察怪异,将此事报来北镇抚司?”他也就是当时听了暗桩的上报,这才于深夜前往义庄查看。

晏道安点点头,“我起初以为只是后宅之事,并未打算上报。可那外室,先前往徐阁老府邸,后前往北镇抚司。但均未成。此事怪就怪在,是家主亲自过手处理,连我都没叫插手。而那外室失踪前,曾有来北镇抚司找大人的意向,我觉察有异,方上报此事。”

厉峥眉深锁,下颌线紧绷一瞬。

也就是说,去年五月,她娘亲曾试图来找过他,但却未成。再见时,便已是义庄中一具尸体。她的娘亲,还真是为邵章台所害。先找徐阶,后找北镇抚司。她有何事要说?

厉峥静思片刻,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既然邵章台一年才去郊外一两回,是如何发现外室夫人行踪的?”

晏道安唇抿一瞬,眉眼微垂,道:“我除了安排郊外那对母女的衣食住行,其实还养着几个看守。那几个看守住在郊外宅子附近佃户的庄子里,一直在暗中盯着那对母女。宅中厨娘亦是家主的看守,外室夫人离家的事,便是由厨娘上报。”

厉峥闻言了然。

他拇指在食指骨节处轻按,静静想着此事。

莫怪她那日会说,莫问她是谁,给她留些尊严。想是没有户籍的外室女的身份,哪怕父为正二品大员,都远不如“岑镜”这个贱籍身份叫她觉得踏实。如此看来,她离家时,是拿了岑齐贤孙女的籍契。所以当时他用岑镜前,查岑镜身份,并未查出异样。只是没想到,她会是冒名顶替。

厉峥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你既负责他们母女的衣食住行,过去那些年,他们母女生活如何?”

晏道安道:“郊外那宅子不大,二进的院子,在家主名下的庄子里。且远离佃户庄落,独立一居。宅中只有岑齐贤一个管家,还有一个做饭的厨娘。我每月着人去送一次银子和布匹,除了那对母女的月例银子,其余只够一月生活。但……”

晏道安眉微蹙,“那对母女也就每年上元节,可出门走走,往日并不许出门。那月例银子,有与没有无甚差别。”

听至此处,厉峥抿唇颔首,眉宇间已漫上一丝愠色。

她过去的生活原是如此模样。

难怪她身上半点看不出大家小姐的迹象,他便是揣测过她是邵章台女儿的可能性,都很快排除。若她确实是为外室女,那么很多事,便都说得通了。岑齐贤是郊外宅子的管家,邵章台又去得少,每日打交道的除了娘亲便是岑齐贤和厨娘,厨娘又是看守想来不亲近,那她身边只有娘亲和岑齐贤能说话。

被闷在宅中,没有玩伴,没有他人接触。烦闷之下,一来二去跟岑齐贤学了验尸,倒也合理。如此这般的生活环境,无外出的自由,但又有探索的自由。相较于后宅,她反倒能去学自己想学的东西,身上枷锁重,但思想无枷锁,所以才会养成她这般的性子?

在江西时的许多事浮上眼前,她一面干着惊世骇俗的事,一面却又不知自己远比她以为的要强。所以她一直隐藏伪装,直到他告诉她,你真实的一面,更能为你赢得他人的认可。

思及至此,厉峥深吸一气。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原是如此。了解到她过去的生活,真实的处境,他总算是拼凑出了一些真相。外室女为真,要找邵章台为母报仇为真。自始至终,她撒了很多谎,但最要紧的核心,找邵章台报仇,这件事始终是真的。

如此一来,更紧迫疑点浮上脑海。

她娘亲为何会为其父所害?其次,她搜集邵章台罪证,岂非是要以女告父?以女告父乃十恶之罪,哪怕告成,她自己也要被杖一百,徒三年。除非邵章台亦犯十恶之罪,是为国贼,她方可免罪。

思及至此,厉峥周身忽地一股深切的寒意。

他蓦然抬头,眸光一跳。若当真如此,那他将岑镜送回邵府,岂非是做了一件极错之事?

厉峥忽地扶案起身。

他紧盯着桌面,神色都有些泛白。

她本无户籍,在明面上,与邵章台并无父女关系,并不受以女告父之罪的牵制。可他这一送回,一旦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过了明路,她之前盘算岂非尽皆作废?

他忽地想起,方才晏道安说岑镜和府里嫡出的姑娘起了争执。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没有那般弱,不至于被后宅女子欺辱。她莫不是故意激怒那嫡出姑娘,想要阻止上户籍?

若当真如他揣测的这般,岑镜眼下岂非恨死他了?

厉峥猛地看向晏道安,紧着问道:“你们家主眼下对邵心澈作何打算?”

晏道安见厉峥神色严肃,忙行礼道:“这正是家主今日叫我来的缘由。家主得知堂尊已强迫姑娘委身,已有同堂尊联姻之意,今夜六必居,便是要商议此事。他已打算将外室姑娘记在嫡母名下,以嫡女之名同堂尊联姻。”

厉峥眸光一跳,心间忽地生出一阵恶寒。

他唇角抽搐一下,一声冷嗤。好个邵章台,亲生女儿说为男子强迫委身,好不容易脱身,他竟生出同此人联姻之意。他便是身负恶鬼之名,都干不出这等推亲生女儿入火坑之事。

厉峥抬手摸上左手食指上的玉戒,眼睛看着桌面,眼珠在眼眶中浮动。此刻他只觉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头脑却是这几日来前所未有的冷静。

倘若邵章台正在作此打算,那么此刻的岑镜,定然在盘算阻止上户籍,以及想法子离开邵府这两件事。

邵章台联姻的打算,确实正中他下怀。

如果他今晚答应,那他就能正大光明的得到她。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迟疑。他的气息忽有一瞬的急促。

可岑镜那夜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即便这般得到,她想是会如她所言,再也不会同他说一句话,不会再多瞧他一眼。

且如果他答应联姻,那么明面上,岑镜一定会被记入嫡母名下。如此一来,她阻止上户籍的打算不仅会落空,连他也会被邵章台绑定。届时岑镜便是邵章台名副其实的女儿,也会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岳父。届时她为母报仇的打算,更会阻力重重。

所以……即便他再想娶岑镜,也断不能答应。他势必要娶她!但站在她的角度,她绝不能以邵家女的身份嫁他。将她送回邵府,已是一步错棋,他若再应下婚事,她恐怕会恨死他。

厉峥唇微抿,心中已做下决定。

她想是已在琢磨离开邵府的法子,那就待她离开邵府后,再去找她,好好跟她谈收拾邵章台以及他们二人的婚事。

思及至此,厉峥对晏道安道:“她在邵府,熟悉的只有岑齐贤,很多事,想是会找岑齐贤帮忙。接下来的日子,她和岑齐贤有任何动作,你且都暗中相助。切记,莫叫她知晓你和我的关系。”

厉峥唇微抿,岑镜眼下约莫对他一肚子气,恨极了他都说不准。若叫她知晓晏道安是他的人,想是会刻意回避。所以不能叫她知晓,他得通过晏道安,掌握她在邵府的动向。

晏道安行礼,对厉峥道:“堂尊揣测不错,昨夜姑娘一回府,便同家主要了岑齐贤看守院子。”

厉峥点点头,对晏道安摆手道:“你抓紧回去吧。晚上我会去六必居见邵章台。”

晏道安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临走前,晏道安狐疑地瞥了厉峥一眼,他们堂尊,真干出强迫新来那位姑娘委身于他之事?可这份关切,瞧着是有真情在的模样。晏道安眨眨眼,看不懂,且办事便是。

晏道安走后,厉峥依旧摸着指上的玉戒,站在远处。他眉心紧锁得厉害,胸膛也跟着起伏。

心间一股强烈的自厌之感袭来,为何在岑镜的事上,他总能将事情办成这般?为何次次错,步步错?从叫她施针起,便已是错。后隐瞒于她,试图重画一张属于他们的新的感情图纸亦是错。而今将她送回邵府,更是错上加错……

心间阵阵惶恐袭来,他该如何叫她原谅他?

厉峥忽地抿唇,已不敢再去推演未来之事,更不敢去想象再次见到她时她对他的态度。

弥补。

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唯有弥补。想法子阻止她上户籍,帮她离开邵家。对,专注于眼前,将眼前的事做好。再见之时,她原谅他的可能性会更大。

与此同时,他也得查清,去年她娘亲离家后,先后前往徐府和北镇抚司,是要说何事?而他爹又为何要害她娘亲。

思及至此,厉峥不再耽搁,抬脚便朝外走去,去找项州。

第107章

进了项州房间,却只见赵长亭一人坐在桌边。

赵长亭闻声回头,正见厉峥大步走了进来,他忙起身行礼。

厉峥行至赵长亭身边,拿起他面前的卷宗便开始翻,“这些都是邵章台相关的记档?”

赵长亭嗯了一声,他看着此刻神色严肃的厉峥,浅松一口气,这算是……找回魂了?

今日一上午,项州已经将岑镜相关的事都告诉了他。在得知岑镜是邵章台之女时,他震惊得半晌没缓过劲来。毕竟这件事疑点太多。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二人想是因此事闹了矛盾。

厉峥翻看几页,问道:“查得如何了?项州人呢?”

赵长亭伸手从厉峥手里将卷宗接过来,翻到最前头几页,指着上头的记录,对厉峥道:“嘉靖二十二年,刚科举入仕不久的邵章台外放于山西大同府任知县。任知县同年娶妻,直到嘉靖三十一年,仇鸾私通蒙古案案发,邵章台检举仇鸾同党有功,这才迁入京城。他在知县任上九年,之后入兵部,回京后在兵部官位水涨船高,一直到严嵩倒台前,已是兵部侍郎。严嵩倒台后,迁入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负责清查严嵩案,一年前升任左都御史。”

赵长亭接着道:“嘉靖三十一年,他迁入京城前,大同府邸曾失火,原配妻儿死于火灾中。现如今的夫人,是他后来另娶的。记档中未详细记载其原配妻儿姓名。项州已经去户部调查户籍。”

话至此处,赵长亭看向厉峥,“若细算年份的话,嘉靖二十二年成亲,嘉靖二十三年生子,至如今嘉靖四十三年。若当年原配妻儿未死的话,那孩子,今年正好二十岁。”

厉峥听至此处,猛地看向赵长亭,道:“这不是和岑镜年龄对上了?而岑镜原本的身份,又一直没有户籍……”

赵长亭点点头,又细翻了几页记档,“堂尊你看,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案发时,邵章台检举的几名同党,分别是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荣世昌、大同府都指挥同知康进良、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李坤。我和项州又细查了这三人,发现个有趣之处……”

说着,赵长亭复又拿起一档更老旧些的卷宗,翻开其中几页,对厉峥道:“这是嘉靖二十七年夏言案中的相关记档,邵章台检举的这三人,曾在当年夏言案中,为几名夏党上书喊冤。这三人正是因牵扯进夏言案,这才被外放至山西大同府。”

话至此处,赵长亭对厉峥道:“十几年前的事,北镇抚司里的百官记档中,暂时查到的就这么多,很多记档还是已故先指挥使留下的。当年的仇鸾案,正是先指挥使同严嵩联手查办。若要确认镜姑娘和她娘亲的身份,怕是得等项州从户部回来。”

厉峥点点头,从赵长亭手里接过卷宗记档,按照他方才所言的线索,细细查看梳理起来。

有一桩事他一直觉得奇怪,岑镜即便是外室所出,身为朝廷高官家的子女,没道理一直没有户籍。之前他揣测是邵章台不愿家中主母知晓,所以未上户籍。但眼下再看……若是本有户籍,但销户了呢?

邵章台回京前,位于山西的府邸曾失火,原配妻儿死于火灾中……若是他们未死,莫非就是岑镜母女?那么邵章台为何要做这么一出戏掩盖他们的身份?既然已经掩盖了身份,为何要在时隔十数年后,再次杀害岑镜母亲?岑镜娘亲临死前来北镇抚司,到底要说什么?

厉峥眉心紧锁,这对原配妻儿是不是岑镜母女,怕是得项州回来才能确认。

还有疑点,厉峥手捧着厚厚的卷宗,眼神有些失焦。显然已陷入沉思。

去年五月,他在义庄见到岑镜时,她正在剖尸。而当时他亲眼所见,那具尸体才刚过尸僵。而他当时一收到暗桩消息,便去了义庄。那也就是说,他遇上的,不是在义庄勉强糊口的岑镜,而是刚刚离家前来寻母的岑镜。

厉峥眉微蹙,又被骗了!

真正的时间线是,岑镜刚离开家,没吃一日在外流落的苦,就被他带回了诏狱。

既然她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点点,她为何能在刚离家后,就那么果断地确认母亲的死和她爹有关?然后一见着他,就立刻编故事,跟着他进了诏狱?这么短的时间,她如何能确认自己的揣测?

唯一的可能是,她在给她母亲验尸时,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什么呢?

厉峥静静地想着。而且她娘亲死前,曾试图找过徐阶和北镇抚司,找徐阶尚且可以口头说些什么,但是找北镇抚司,就一定是有什么证据。若这证据,在岑镜验尸时到了岑镜手里呢?这便能解释通,她为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果断做出与生父切割,跟他进诏狱的决定。

若当真有这么个证据,岑镜会藏在哪里?答案显而易见。

厉峥忽地伸手,按在自己的腰腹处。指尖微硌的触感传来,她娘留给她的护身符……或许这里头,压根就不是什么护身符。

这枚护身符,本就比寻常的护身符要厚得多。当时在临湘阁,他问什么符这么厚。她说除了她娘给她求来的护身符外,还有一段她娘亲手抄写的《吉祥经》。

厉峥将手中的卷宗放回桌面上,指尖在腰腹处,怀里那枚护身符上轻点。只要他打开这枚护身符,或许所有的真相,便能了然于心。他要不要打开?

厉峥陷入犹豫,若是打开,他的揣测即刻便能证实。可……这到底是她最要紧的东西,他若不经她同意便打开,会不会将她惹得更恨他?

他迟疑片刻,手从自己腰腹上取下。

罢了,且先等项州查证的结果。左右这枚护身符就在他手里,等到万不得已时,再打开看。

思及至此,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继续查。邵章台相关的一切,查得越细越好。我先回家一趟,换身衣服,晚上有事。”

说着,厉峥便往外走去,怎料却被赵长亭喊住,“堂尊。”

厉峥不解地回头,赵长亭看向厉峥,问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镜姑娘回家了?可是因为你发觉了她的身份?”

厉峥唇微抿,眉眼微垂一瞬。

沉默片刻后,厉峥对赵长亭道:“不是……我……”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他本不打算多言,可这一刻,他莫名想起在江西养伤那段时日。岑镜、赵长亭他们日日在一处,似朋友似家人……想着那些画面,厉峥到底是开了口,“我也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一步……”

赵长亭正欲细问,厉峥却撂下一句先走了,便转身大步离去。赵长亭看着厉峥离去的背影,不由一声长叹。堂尊嘴里怕是问不出什么,看来得找机会见一下镜姑娘。她八成已经在邵府,他一个小小六品武官,怎么见正二品大员家的姑娘呢?

厉峥走出了北镇抚司,过大堂外院子时,厉峥正好迎面遇上值守换班回来的梁池和李元淞。一见厉峥,梁池忙开口道:“堂尊,镜姑娘呢?一整日没见啊。”说着,二人才行礼。

厉峥唇微抿,怎么人人都问?

厉峥只道:“出去了。”

说罢,他加快了步子。

厉峥回家后,好好梳洗收拾了一下,刮了胡子,重梳了发髻。熟悉完后,他换了身藏青色圆领袍,外套一件青绿色交领搭护,以玉扣带系上丝绦。他看着镜中自己满眼的红血丝,见时辰尚早,便回屋眯了一会儿。待时辰差不多时,他方起身,戴上大帽,出门往六必居而去。

戌时正,厉峥抵达六必居外。

晏道安已在门口等候,见厉峥到来,晏道安上前行礼道:“见过厉大人,我家家主已在三楼雅间等候。”

厉峥点了下头,六必居人多喧闹。待上楼梯时,在楼梯拐角避人处,厉峥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交给了晏道安,低声道:“将此物交到邵心澈手中。”

晏道安伸手接过,揣回了衣袖里。

待上了三楼,晏道安将厉峥带至一处雅间外,摊手做请。

厉峥推门走了进去,正见邵章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桌上已温了酒,摆了糕点和几道精致的小菜。

厉峥刚进去,晏道安便从外头关上了门。

邵章台见厉峥进来,打量两眼,而后起身。厉峥上前行礼,“见过邵总宪。”

邵章台点点头,摊手做请,示意他坐。

厉峥在邵章台对面坐下,邵章台亦落座,边抬手倒酒,边道:“厉同知替本官寻回女儿,理当道谢。”

说着,邵章台将倒好的酒杯推至厉峥面前。厉峥目光落在邵章台面上,看着他与岑镜相似的面容,眼微眯。

看邵章台抬杯,厉峥亦抬杯,同他共饮一杯。

酒杯放下后,邵章台看向厉峥。他腰背挺直,轻捋一下胡须,问道:“敢问厉同知,过去一年多,同知可知本官女儿去了何处?”

邵章台神色不善,眉宇间布着一片愠色。

厉峥盯着邵章台,他这般问,要么是不信岑镜说的话,找他来确认。要么是信了,打算先兵后礼。

他也不确定岑镜到底是怎么跟邵章台说的。一旦他言语上有纰漏,露了馅可就不好了。且先挡回去,看他如何说。念及此,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反问道:“邵总宪不去跟自己女儿问她去了何处?反倒来问我一个外人?”

第108章

听厉峥这般反问,邵章台眉宇间的愠色更浓。

他端坐于座椅之上,垂眸看着厉峥,轻捋一下胡须。姿态从容不迫,但语气间却也藏着不容置疑的掷地有声,“厉同知,此事到底不光彩,非要本官撕破脸才肯认?终归是同知德行有失,本官与本官女儿,皆为受害苦主。若真要撕破脸,本官也没什么可怕的。反倒是同知,需得担心官声。”

此事不光彩,他德行有失。这般几句话下来,将错全部推到他的头上,显然是占据更有利的地位谈条件。厉峥基本已经确定,邵章台应当是信了岑镜所言。且内容和晏道安上报的大差不差。

思及至此,厉峥一声嗤笑。

他斜靠在椅子上,手在桌下玩儿着左手食指上的玉戒,缓声开口道:“邵总宪此言差矣。当初她确实提过是你的女儿,可你不给自己女儿上户籍,本官查无此人,只当她是信口胡言,这才留在身边。这怕是……怨不得我吧?”

邵章台听罢厉峥这番话,眼微眯。

看来心澈所言为真,这一年来,她确实是被厉峥留在了身边。而厉峥此刻的诘问也有理有据,他没必要继续在户籍一事上同他纠缠。他今日的目的,也同此事无关。

思及至此,邵章台沉声道:“京中人人皆道,厉同知不沾女色,如今看来,倒是世人错看了。”

厉峥缓一眨眼,只道:“不沾你们这些文官送的而已。”

邵章台听至此处,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提壶斟酒。最瞧不上的便是这些个鹰犬,历来如附骨之疽般附着在百官身上,颇为掣肘。

邵章台放下酒壶,接着道:“同知过去不知心澈乃我邵章台之女,多有欺辱,亦多亏欠。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无同知,本官女儿当初恐为歹人所害。也算是上天牵定的缘分。现如今,我女已然归家,我已准备将她记在嫡母名下。厉同知,也许是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给心澈一个名分。”

厉峥低眉失笑。

他抬眼看向邵章台,“如此说来,邵总宪不仅不追究我,还打算将她以嫡女之名嫁于我?”

厉峥唇边笑意愈显,颇为认可道:“如此这般,她日后不必再为名声所忧,您得一个手握北镇抚司的女婿,我既得妻,又得官居二品,坐镇都察院的邵总宪为岳父。当真是三全其美,好棋啊……”

听厉峥这般说,此事基本已成。

邵章台将酒杯抬起,道:“厉同知,请。”

怎料厉峥却未抬杯,他只斜靠在椅子上,唇角勾着笑意,静静看着邵章台。

邵章台见此厉峥这般神色,眉微蹙,缓缓放下了酒杯。这桩亲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厉峥占便宜。他本就喜欢心澈,否则不会留她一年之久。若说从前他看不上心澈的身份,可现如今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女,嫁于他,既得妻又得正二品大员为岳父,此等大好之事,他还犹豫什么?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

厉峥开口道:“邵总宪就未想过,她在身边一年多,之前她数次提起让我带她去见你,可我始终不允,怎么最后这次,我就允了?”

邵章台头微侧,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眼露探问。

厉峥勾唇一笑,舌轻顶一下腮。他坐直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对邵章台吐出三个字,“玩腻了。”

当这三个字入耳,宛若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邵章台面上。“哗啦啦”一片脆响,桌上酒杯、酒壶、糕点菜碟等尽皆被拂去地上。

邵章台已站起身,他抬手指着厉峥,指尖都眼可见的颤抖,显然是动了真怒。邵章台咬着牙,字字清晰,斥道:“好生猖狂!敬酒不吃吃罚酒。厉同知私德不修,滥用职权,强逼良家女子,且看此等罪责若告至西苑,厉同知还坐不坐得这北镇抚司!”

说罢,邵章台拂袖离去。

“邵总宪……”

尚未走出几步,身后的厉峥忽地开口,邵章台驻足回首。

只见厉峥扶桌起身,他玩儿着食指上的玉戒,缓步朝邵章台走去。

厉峥在邵章台面前停下,他冲邵章台一笑,道:“邵总宪若当真是个能为女儿讨回公道的父亲,今日便不会在六必居同我相见。本官知晓,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若真被您弹劾,不死也得脱层皮。可是邵总宪您别忘了,本官手里有北镇抚司,行事可绕过三法司,连您也制衡不得。若您真要较量,且看是都察院的嘴皮子利,还是我诏狱的刀更快。”

四目相对之下,二人眸中皆露寒芒。

邵章台清楚,倘若此刻面对的人不是这条鹰犬,他便是必赢之局。都察院乃三法司之一,主监察百官、规谏皇帝、主持考核百官、参与廷推等职。这若是寻常官员,便是他手中的参与廷推之权,便足以让百官趋之若鹜。

他若是真决定要弹劾什么人,极易得到百官支持。尤其是弹劾厉峥这等锦衣卫高官,更是可得清流官员对抗朝廷鹰犬,匡正朝纲之名。

可麻烦就麻烦在,厉峥手握北镇抚司。

他最大的武器,是地位,是舆论,是文官的支持。可厉峥不同,他永远无法确定,锦衣卫手里掌握着百官哪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厉峥行走在黑暗里,皇权特许,可绕过三法司,直接抓人。有罪还是无罪,全凭他一句话。他行事要走程序,可厉峥无须走程序,绝境中一剑封喉也未可知。

他若要动厉峥,须得先寻找罪证、串联同僚、制造舆论,在伺机上奏,这个过程中,厉峥必会疯狂反扑。而厉峥要动他,只要皇帝允许,得到授权后,便可立即实施抓捕,至于罪名……他大可网罗编织。

他同厉峥,一个在明握有都察院,一个在暗握有北镇抚司。若要斗,输赢难定,但势必你死我活。可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一场龙虎斗,双方都讨不到好。为了他那个姑娘,同厉峥较量,实在是不值当。

可若是不斗,这般羞辱,便是得忍下?

恰于此时,厉峥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开口道:“邵总宪好意,本官岂能不知?能同邵总宪结亲,本已是件美事。只可惜,前些时日,徐阁老刚允诺要将孙女嫁于我,我实在不好驳了徐阁老的脸面。不过……您若是愿意将这外室所出之女给我做个妾,那我倒是可以收下。”

若邵章台同意叫岑镜做妾,许是能将她从邵府接出来。且做妾,对邵章台这等高官而言,脸上定是无光,想来不会再给她上户籍。约莫会将她悄悄送出府。如此这般,明面上,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便能

按下。即便给上了户籍,他私底下做些手脚,将岑镜的身份钉死在她身上便是。

邵章台冷嗤一声,从厉峥面上移开目光。原是攀上了徐阶,如此一来,这关系便复杂了,更不好得罪。

邵章台想了想,冷声道:“我邵章台的女儿,倒也不至于为人妾室。”

他官至二品,莫非还护不住自己女儿?即便失身于他又如何?他有的是法子叫她好好出嫁,做个正室夫人。再不济,他去山里捐个佛堂或道观,也能养这个姑娘一辈子。

说罢,邵章台不再看厉峥一眼,拂袖离去。

看着邵章台离去的背影,厉峥眉深锁。

邵章台竟不叫岑镜做妾?不过仔细想想也能明白。成亲,是极好的联姻之策,于邵章台而言,有利无弊。但做妾,对他这个官位的人而言,便是纯粹的羞辱,他断不会答应。他考虑的不是岑镜,而是对他是否有利。

思及至此,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现如今,该如何将她接出来?心间那股自厌之感,在这两日间抵达了极致。他分明是想待她好,可最终,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可到了这一步,他心间也明白,情绪再多都没有任何用。就像过去遭遇过的每一个绝境,能将他拉出绝境的,永远不是情绪,而是压下情绪后,一次次仔细地筹谋与盘算。眼下他需要将事做好。

厉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且先回北镇抚司,看看项州探查的结果。

挂着邵府字样的马车,在邵府门前停下。

晏道安上前摆好脚踏,打开车门,邵章台从车中走了下来。

晏道安的目光从邵章台面上掠过,旋即眉微低。他从未在家主面上见过如此阴郁的神色,看来对上他们堂尊,便是官居正二品,等闲也讨不到好。

邵章台回了府中,径直往张梦淮院中而去。

张梦淮此刻正在屋里清点准备送予岑镜的首饰,见邵章台大步进来,张梦淮上前接他外穿的广袖披风。

张梦淮接过披风,见邵章台神色不渝,边给他倒茶,边问道:“官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同那锦衣卫谈得不顺利?”

邵章台一声冷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你可去找过心澈?”

张梦淮指了指桌上那些首饰匣子,道:“尚未,正在清点给大姑娘的东西,准备晚些时候去。”

听至此处,邵章台嗤笑一声,哒一声放下杯子,斥道:“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我怎生了个这般无用的女儿?”

在厉峥身边一年多,竟是连点感情都没落着,这是完全不会盘算,完全不会拿捏人心。

鲜少听邵章台这般直言斥骂,想是今日受了大气。张梦淮忙问道:“可是那锦衣卫拒了联姻?”

邵章台点点头,道:“人家直言玩腻了,且已经攀上了徐阁老家的亲,过些时日想是要娶徐家的孙女。”

张梦淮闻言蹙眉,若是这门亲事没成,这大姑娘岂非还要在家里住一段时日?这才一日,便已叫书令去祠堂跪着了,再多待一些时日,这家里岂不是要翻了天?

张梦淮瞥了邵章台一眼,上前边给他捏肩,边问道:“那现如今,官人如何打算?大姑娘毕竟失身于人,亲事怕是不好再找。”

邵章台想了想,看向张梦淮,问道:“你娘家是不是有个表侄,原配前年过世?样貌似是不错。”

张梦淮应了一声,“是我表姐的儿子,今年二十二岁,名唤姜如昼。在昌平县任正八品县丞。样貌确实不错,原配过世后,留下两个女儿。尚未再娶。是个老实的孩子,打小读书便用功,是靠自己本事考取的功名。去年过年时,表姐曾带着他来过咱们府上拜见。”

邵章台点点头,“有印象,样貌确实不错,二十二岁也还年轻,官职低些没什么。日后我会帮扶。”

张梦淮闻言看向邵章台,“官人是打算将心澈嫁于我那表侄?”

邵章台眉微蹙,“她已委身于厉峥,嫁于他本是最好的路子。但厉峥那条路走不通,她又失了身,对外只能说是和离归家。和离回来的姑娘,正经才俊已不好找。你那表侄,原配已故,年纪合适,样貌不差,自己考上科举,才华亦有。日后有我帮扶,前程不会差。心澈嫁过去,有我在也不会受欺负。正合适。”

张梦淮心知,邵章台这般官职品级,即便是找个原配已故的男子,也能找到官职不低的人,且以他的官职品级,便是未娶过妻的男子,想是也多的是人趋之若鹜。但他约莫是着急将那大姑娘嫁出去,这才想到了她那表侄。以她官人的身份,她那表姐和表侄,想是会一口应下这门亲事。

张梦淮点点头,对邵章台道:“他就在昌平县,距京城不过三十里,我明日就派人唤他们母子入京。”

邵章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直言道:“不必商讨,叫他们直接准备迎娶,你来安排,越快越好。一个是和离再嫁,一个是亡妻再娶,有些礼节,大可省了。”

张梦淮应下,“成,那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姑娘说这事儿。”

邵章台点了下头,端起茶盏抿茶。

张梦淮对邵章台道:“书令已经在祠堂跪了一整日,天色已晚,叫她回来吧。”

邵章台蹙眉道:“本就是叫她跪一日。怎料她今晨还跑来同我犟嘴,说什么不愿这般女子做长姐。”

邵章台一声冷嗤,接着道:“血脉亲情,岂由得她?跪满三日,三日不满,不许叫她出来。”

张梦淮闻言,也只得住了嘴。看来这姑娘,是非得记在她名下不可了。

邵章台站起身,对张梦淮道:“书房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心澈的事就都交给你了,明日我便去户部,给她办完上户籍的事,今晚你便派人去昌平,叫姜如昼母子过来。也叫心澈同姜如昼见见,熟悉一下。”

看邵章台这么着急地要将大姑娘嫁出去,张梦淮心里头那股拧不过来的气顺多了,点头应下。邵章台交代完这些事后,便转身离去。

送走邵章台,张梦淮对身边侍女道:“去静深堂,将大姑娘叫过来。”

侍女行礼离去。

张梦淮低眉端起了茶盏,她本打算亲自过去的。可这姑娘,才来一日,就叫书令跪了祠堂,实在是个生事碍眼的货色,没必要她亲自走一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岑镜带着两名侍女来到张梦淮房中。

岑镜头上还缠着纱布,进屋后向张梦淮行礼,“见过主母。”

张梦淮屏退房中所有侍女,指着自己身边的椅子,道:“坐。”

岑镜依然过去坐下,而后问道:“这么晚了,主母唤我前来有何事?”

张梦淮笑了笑,道:“为着你的事,你爹爹今日去找了锦衣卫的厉同知。”

岑镜闻言心口一紧,她爹动作这般快?

她爹去找厉峥,约莫是说婚事,她都还没想到如何递消息出去,他就已经去了?

岑镜眼睛飞速眨了眨,忙问道:“为何去找他?”

张梦淮瞥了岑镜一眼,道:“你在他身边一年多,你爹爹自是希望将这段关系过个明路。”

果然是婚事!

他如何说?不会答应了?

也不知为何,岑镜心口阵阵紧缩,她紧盯着张梦淮的眼睛。

张梦淮眉眼微垂,拽了下袖口,缓声道:“他拒了,说是玩腻了,且不日要迎娶徐阁老家的孙女。”这等难听的话本不必说,可这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书令还在祠堂里跪着,叫她受些言语之辱倒也能平心里这股不畅快。

岑镜忽觉一把利刃刺入心间,心被绞得生疼。

想是那晚她说出那般多的尖锐刺耳之言,也狠狠伤了他的心。

只是……他说腻了她信。

这许是气话,也许是真的被她伤了心,以这般难听之言来反击。

可他要娶徐阁老家的孙女,她怎有些不信?徐阶将他姐姐留在府上,分明是捏着人质。以厉峥的性子,如今被迫受制于人,他已是难受至极,又怎会再去娶徐阶的孙女?

就算是徐阶要挟,可以徐阶的地位,捏着厉峥的真实身份和姐姐,足以驱使厉峥专心为他办事,又何须再嫁孙女绑定?她若是徐阶,以这般方式捏着一个人,既已拿捏他,便不会再联姻。不为其他,只因任何人这般受制于人都不会畅快,更甚者会心生暗恨,联姻无异于引狼入室。

又或许……真实的情况比她揣测的更复杂,张梦淮说的是真的。

岑镜心间又是一阵绞痛。也罢,她这辈子,能活好自己已经是天恩垂怜,再多的事,她尚无余力考虑。离开诏狱那日,他们之间便已结束,他日后如何,与她无关。日后想法子将护身符拿回来后,想是也不会再见了。

思及至此,岑镜看向张梦淮,道:“他拒了更好,嫁过去无非受辱。爹爹如何打算?”

张梦淮道:“选定了我娘家表姐的儿子,姜如昼,如今在昌平县任正八品县丞,二十二岁,样貌不错,才华亦不错。日后官途,你爹爹会帮扶。他明后日便会入京,你爹明日去户部,找路子给你上户籍,会将你记在我的名下。且安心

待嫁便是。”

岑镜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我和离之身,主母那表侄也愿意?”她爹就这么急着将她甩出去?

张梦淮没看岑镜,只道:“他原配夫人前年过世,配你正好。家中只有两个女儿,你若生嫡子,再有你爹爹做倚仗,我表姐家任你拿捏。”

“想得真周到啊……”

岑镜低声感叹,明日就要上户籍,且已选定人家。

岑镜唇深抿,她看向张梦淮,开口道:“本就是你占了我娘亲的位置,如今将我记在名下,你也愿意?你女儿也愿意?”

见岑镜将话说得这般直白,张梦淮方才看向岑镜。盯着她看了半晌,张梦淮眸底闪过一丝厌恶,方开口道:“我不愿意!可我不愿意如何?书令不愿意如何?你折腾这一通叫书令跪祠堂三日,又是为着什么?你当我愿意将你记在名下?”

张梦淮深剜了岑镜一眼,她算是明白这外室姑娘折腾这一通是为着什么了。原是为她娘亲抱不平。可她能如何?她不愿将她记在名下,也得记。书令不愿她做长姐,闹得再凶,结果也是被罚去跪祠堂。当她愿意接手这烂摊子?

思及至此,张梦淮指了下桌上那些首饰,对岑镜道:“话已经给你带到了,东西也给你备好了。你若是个懂事的,便少生事!老老实实拿个嫡女的名分,安安心心待嫁。有你爹爹管着,往后你的日子差不了!少折腾书令,也少折腾我!只要你不生事,名分上我认你这个姑娘,日后作为娘家人,自会给你撑腰。这日子是要和和气气的过,还是要针锋相对的熬,你自己想想明白。”

听着张梦淮这些话,岑镜忽地意识到,她什么也阻止不了。

她的婚事,她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

而她阻止上户籍的计划,无论是招惹张梦淮,还是招惹邵书令,都没法阻止。所有一切的主导权,都在她爹手里。如何安排,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邵书令闹得再厉害,结果也是被关祠堂。

岑镜沉默片刻,唇微抿,道:“知道了。”

且先老实应下,再细筹谋。岑镜起身走过去,抱起桌上那些匣子,而后向张梦淮行礼,“多谢主母,告辞。”

第109章

来到张梦淮门外,岑镜将手里的匣子交给疏梅疏月二人,径直往自己院中而去。

进了院中,岑镜正见岑齐贤在院中挂灯。

岑齐贤看见岑镜,远远行了个礼,冲她点了头。岑镜也只能点头回应。

看着师父的身影,岑镜的心于一片凉寒中生出些许暖意。幼时在郊外的宅子里,上午跟娘亲学完诗书后,余下那么些不能出门的无趣光阴,全靠师父讲的那些他经历过的案子度过。现如今回了邵府,便是连和师父坐着说说话都不能。

岑镜唇微抿,抬脚进了自己的小楼。

回到楼上,疏梅疏月将张梦淮给的匣子,都放在窗边梳妆台的柜子上。见他们放下后,岑镜便叫二人都去了楼下。

岑镜来到柜边,伸手将那些匣子一一打开。

成套的点翠头面,许多枝绒花、通草花头饰,软璎珞数条,金项圈两个。耳环、手镯,玛瑙制成、玉制成的皆有。当真是琳琅满目,入目皆是富贵。

方才张梦淮的话依旧在耳畔徘徊,岑镜看着眼前匣子里的那些东西,只觉心口闷得喘不上来气。

房中本安静沉寂,可此时此刻,岑镜耳边一会儿是张梦淮转述的厉峥那些话,一会儿又是她爹给她安排的亲事。厉峥迎娶他人的画面,同她自己与他人成亲的画面不断在眼前交替。

画面每闪过一次,她心间便绞痛一分。

但眼下,幻想这些画面,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忧。她须得按下一切情绪和悲伤,冷静下来,想法子解决问题。

这一刻,她仿佛再次回到去年五月的义庄。

她从宅子里跑出来,赶到义庄见到了母亲。头几日还同她有说有笑的人,就那般失了生机,静悄悄地躺在木板上。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撕扯裂开,肝肠寸断。可她当时看着娘亲,便知她死因有疑。她也是如今日这般,强忍下所有情绪与悲痛,解开娘亲的衣衫,亲自动手验尸。

岑镜抬手,抹去了眼下的泪水。

不怕,再痛的事,还能痛过那日吗?不过就是再次崩塌,再次扶着自己站起身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吞咽一瞬,而后一一扣上了匣子的盖子。

阻止上户籍怕是已经无法阻止。

今日张梦淮的话,让她看清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爹便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无论是主母张梦淮,还是嫡女邵书令。他们的想法,便似跌进大海中的一滴水,连泛起的些许涟漪,都会被海浪吞噬。

她之前想要激怒他们二人,叫他们二人去阻止的念头,何等天真。那么她眼下该如何做?

岑镜伸手拉开了窗,阵阵凉风袭来,灌入衣领中,岑镜的头脑也跟着清凉了不少。她的目光跃出窗外,看着邵府层叠的飞檐,缓缓捏紧了衣袖。

眼下横亘在她面前的困难,主要有三桩,上户籍、离府、嫁人。

上户籍怕是已经无法阻止,那么等她离府后,告状之时,便必须将生父钉死在国贼之罪上,否则她以女告父,即便告赢,也绝无生还之机。

如今她爹爹这么着急要将她嫁出去,她私心揣测,约莫只有这么两个缘故。首先是娘亲的死,他做贼心虚,不敢叫她在他身边多待。

其次……岑镜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从这几日的事情来看,她爹矛盾得很。她一回来,就刻意编造和厉峥的纠缠,一来是为了解释去向,二来也是怕被她爹灭口。让他以为厉峥喜欢她,他就不会轻易动手。

可眼下厉峥已明确拒绝联姻,且还对他说出那般极具羞辱之言后,他并未心生灭口的打算,而是选择将她嫁出去。且选定的人,是他能掌控之人。莫非她爹心里,对她还有些父女之情?只要她不知情,不闹事,他并不会叫她死。但也不会叫她脱离掌控。

若她爹爹在做这个盘算,那么她若想离府,怕是也难。只要她一有跑的意图,结果无非是两种,要么他爹狠心将她灭口,要么便是如从前般,将她关起来,再次失去自由。

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想法子拖延婚事。只有拖延婚事,她才能再慢慢盘算离府之时。

可她要如何离开?

当这个问题闪过脑海,岑镜只觉行至暗巷,一股看不到半点出路的绝望之感,裹挟着强烈的窒息,阵阵袭来。岑镜伸手按住了心口。

若是暗中离开,她爹定会意识到,她已然知晓了娘亲死亡的真相,届时哪怕她逃去天边,她爹都会想法子将她抓回来。即便回到厉峥身边寻求他的庇护,为着当年之事不暴露,她爹怕是也会同厉峥你死我活的斗一场。

若是光明正大地离开,骨肉相连的父女关系放着,她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离开。

若是制造事端?假死脱身是否可行?就像当年她爹以府中失火之名,将她和娘亲销户藏匿?岑镜细想之下,亦觉此路行不通。当年他爹是府中说一不二之人,以失火之名对外说原配妻儿已死,即便没有尸体也无所谓。可她要这么做,就得找具尸体替代于她。她若真这么做,就意味着要害这府里的人。伤无辜之人以自保,她绝不能这么做。

岑镜攥着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天无绝人之路,且先想法子拖延婚事,她一定能想出最合适的脱身之法。

脑海中一片天人交战后,岑镜看着窗外,重重吁出一口气。转身朝榻边走去。

进了架子床,来到榻边,她伸手抽开腰间系带,而就在这时,她目光落在枕边一个青灰色的布袋上。

岑镜不解蹙眉,之前这里有这个东西吗?

那布袋细长,就塞在枕头旁架子床的缝隙里。岑镜细细回忆,今晨她的床铺是自己整理的,当时整理时,并无此物。

岑镜松开系带,伸手将那青灰色的布袋拿了起来。手中坚硬的触感传来,还听到些许竹竿碰撞的声音。

这手感极为熟悉。

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她眸光一跳,连忙将布袋口的系绳抽开,旋即捏住布袋边缘,一把将布袋歘了下来。

五根熟悉至极的吹箭出现在眼前,岑镜的心霎时被重重提起。她盯着手中的吹箭,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他怎么弄进来的?

不仅弄了进来,甚至还放在了她的枕边?

岑镜连忙转身,一双眸瞪得有些大,她的目光一下落在窗户处,又紧着看向楼梯处,甚至还看了眼房梁。似是在期盼着,真能在这屋中某一个地方,看见他的身影。

可这间处在邵府后院里,且还是二楼的屋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座海中孤岛。而这屋子里,更没有能藏匿人之处,他不可能在这里。这五根吹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的枕边。

岑镜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房间,目光缓缓移向手里的吹箭,下意识呢喃道:“真是只鬼不成?”

她拿着那五根吹箭,转身在榻边坐下。

今夜心里那一股闷堵之感,终于散去了些许。

她怎忘了,他是锦衣卫,是这京城里,最会走夜路之人。文武百官都怕他们,也都恨他们。而他们总能掌握那么多百官的密辛,想也是有非常的路子和手段。她若是没记错,赵长亭手里,有一本暗桩簿册。

五根吹箭,共十五发毒针。

岑镜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今夜张梦淮转述的他那两句话带来的阴影,于此刻从她心间彻底消散。

他必不会忽然送来吹箭。送来吹箭的目的,无非叫她自保。他又是如何想到她需要自保的?想是暗桩告诉他,她今日在府里受了伤。而她离开的这两日,他也没闲着,八成已经想法子再查她爹的事。

若按常理来想,如今她回了自己父亲身边,理应是最安全之处。可他却送来吹箭,这便是他已经认定邵府于她而言是个虎狼窝。他约莫是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所以……她若是没猜错,他拒绝爹爹联姻的提议,应该是洞悉了她的意图。无论是玩腻了的说辞也好,还是要娶徐阶孙女的说法也罢,都是他堵死她爹意图的托词。

这一刻,岑镜忽觉庆幸。

幸好是他,若是旁人,怕是就会顺势应下她爹联姻的提议。看着手里的吹箭,她的心间安心与酸涩并存。安心的是,无论何时,无论离得多远,他都是离她心念最近之人。可酸涩在于……她想要一个真正能并行于世的夫君,像人一样活着,不想要另一个如她爹般控制着她的主子。

当初在江西时,叫他服个软,他挣扎许久,想出的法子是同她换。他早已习惯控制与被控制的生存方式,如今不想让她走,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夺走她的护身符,捏一个把柄在手。岑镜轻吁一气,肩头一落,这般的他,迟早勒死她。她被她爹关在郊外的宅子里十几年,她受够了被人控制的日子。

岑镜叹了一声,将五根吹箭都藏于枕下,用床单盖好。

藏好后,她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看向窗外。

既然府里有他的人,那么她的很多行动,应该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不知,那暗桩是谁。他应该也会叫暗桩暗中相助,如此一来,很多事,她大可开始着手办了。

岑镜抱腿坐在榻边,细细盘算起来。

而京城另一面的北镇抚司里,项州的堂屋中,此刻灯火通明。厉峥和赵长亭,依旧在细细翻着当年仇鸾案相关的卷宗,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眼看着子时将近,房门忽地被推开,神色间微有些疲惫的项州,闯进了屋里。

厉峥和赵长亭立时转头看去。

一进屋,项州都没顾得上给厉峥行礼,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杯。厉峥的目光始终紧追着项州。

待项州放下茶杯,深吸一气,行礼道:“堂尊,查到了。邵章台当年死在火灾里的妻儿,正是镜姑娘母女。”

第110章

厉峥和赵长亭俱是一愣。

片刻后,赵长亭蹙眉一叹,厉峥亦垂下眼眸,缓声道:“所料不差。”

说着,厉峥指了下椅子,而后看向项州,道:“详说。”

项州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对厉峥道:“镜姑娘原名邵心澈?当年在山西,邵章台死于火灾的孩子,便是名唤邵心澈。时年不到八岁。而镜姑娘的娘亲……”

项州眼露一丝厉色,分别看了看厉峥和赵长亭,道:“名唤荣怀姝,即当年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荣世昌之女。”

话至此处,厉峥骤然抬眼,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项州。赵长亭亦是眸光一跳,旋即深深蹙眉。

厉峥怔愣片刻,似是意识到什么,他忙抬手,指尖凌空滑向门口方向,“长亭,去取北镇抚司里,荣世昌的记档!”

“欸!”

赵长亭忙起身,大步离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厉峥看了项州一眼,他眉峰微蹙,目光移开,眼神有些失焦,边思索边对项州道:“也就是说,岑镜母女,本不是什么外室女。是邵章台在大同时明媒正娶的夫人!仇鸾于嘉靖二十九年通敌蒙古,但案发是在两年后的嘉靖三十一年,邵章台于此案中检举三位仇鸾同党。彼时岑镜八岁,岳父荣世昌,便是邵章台检举的仇鸾同党之一!同年,邵章台大同府邸失火,原配妻女死亡销户。”

听至此处,项州亦连连点头,以示认可。但他点头后,眉宇间便露疑色,对厉峥道:“堂尊,疑点尚多。一来,邵章台既检举自己岳父,为何又留着镜姑娘母女?不该灭口才是?二来,邵章台如今长女年十七,只比镜姑娘小三岁。那就是他早在大同时,便已有现今的妻儿,可记档中并未留存。三来,邵章台的记档中,荣世昌是夏言案被外放至大同。夏言案是嘉靖二十七年,邵章台去大同的时间,以及同原配成亲的时间,远早于此年。”

厉峥静静地听着项州的话,他徐徐点头道:“你所言不差,这些确实都是疑点。但有件事你莫忘了。”

厉峥看向项州,嘴边闪过一丝嘲讽,道:“仇鸾案,可是锦衣卫先指挥使同严嵩一同查办。现如今北镇抚司内,关于当年这些案子的记档,都是先指挥使留下的。荣世昌究竟是何时去的大同,待取来记档便知。若还有疑点,去吏部查一下便是。”

项州了然,“明白。先指挥使同严嵩关系不差,而邵章台是通过仇鸾案攀上的严嵩,先指挥使留下的记档有些许改动,也未可知。”

厉峥点点头,他眼微眯,缓声道:“现如今手里的所有信息,基本能梳理出大致经过。邵章台科举中第后,外放大同做了县令。此时他娶荣世昌女儿为妻,生下长女邵心澈。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案发,邵章台检举岳父,彼时原配妻

儿于火灾中离世。但其实是被他以外室之名,一直藏在身边。他这般做的动机尚且不明,且先存疑。余下的这十几年,一直到去年,都相安无事。但是去年五月,荣娘子离开了郊外的宅子,先去找徐阶,未果,又来北镇抚司,亦未果,之后便过世了。以岑镜这一年多里私下的动作来看,荣娘子怕是被邵章台灭口。”

项州眉蹙得愈深,“那邵章台为何十几年前不灭口,要一直等到去年。荣娘子又如何能忍受在检举自己父亲的丈夫身边十几年?”

“许是不知?”

厉峥看向项州,“荣娘子不知真相!她一直不知娘家出事的真相,而她从正室夫人,变成见不得人的外室。这么些年,竟也心甘情愿。只有一个理由说得通……”

厉峥引导至此,项州霎时反应过来。他身子坐直一瞬,倒吸一口凉气,接过厉峥的话,“邵章台骗了荣娘子?比如,你娘家出事,我得护着你们母女。于是荣娘子配合邵章台,演了出假死的戏,又心甘情愿做外室那么些年。至于去年……”

项州看向厉峥,眼眸微睁,“先找徐阶再找北镇抚司……荣娘子定是发觉了什么!怎料未及将所知揭露,便被邵章台灭口。”

厉峥缓缓点头,他看着桌面的眸光愈发锐利。好个邵章台,他在北镇抚司这么些年,常见出事之时,想法子保护妻儿亲眷的官员,却未曾见过,拿妻儿当挡路石清理的货色。这恶鬼之名,送他更合适。

岑镜是从嫡女成了外室女,过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日子,之后又从外室女流落至贱籍。厉峥眸光中闪过一丝刺痛,心也跟着一扎。分明是高官之女,可这人生一路,竟如此坎坷。

但细想又不觉意外,当年的夏言案和仇鸾案,皆牵连甚广。在这般的朝堂局势更迭变动之下,人生之路坎坷的岂止岑镜一人?待过些时日,严世蕃案掀起风波,想是又会有无数个岑镜,无数个他……

厉峥不免深吸一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

厉峥看向项州,道:“此事尚有疑点,去年荣娘子究竟发现了什么?怎么发现的?邵章台当年为何不灭口,反而要等到去年?岑镜去年验尸时,验到了什么……”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止语。

他蓦然抬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惊慌。

项州见此,忙问道:“堂尊,怎么?”

厉峥看向项州,忙道:“抓紧联系京中所有暗桩,将邵章台府上长女归家的消息放出去!”

项州尚未洞悉厉峥这般做的意图,但看着厉峥微有些泛白的神色,忙点头应下,起身离去。京中暗桩不少,有一部分藏匿于市井,并不在官员府中,今夜先联系这些暗桩,放个消息,容易!

待项州离开后,屋中安静下来,可厉峥却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地跳动。

邵章台是这般人面兽心之人,而他竟将岑镜送回了邵府!他既能灭口荣娘子,又如何保证他不会灭口岑镜?之前邵章台或许以为岑镜身后有他,可他拒了联姻,难保岑镜不会在他这个爹手里成为弃子。

将他府上长女回府的消息放出去,过了明路,邵章台即便要灭口,也得多一步筹谋。不似现在这般,无人知晓岑镜的存在,灭口只会无声无息。

念头刚落,厉峥眸光再次一跳,又觉不对。

若过了明路,她岂非身份上会被坐定是邵章台女儿?那她日后告邵章台,不就成了以女告父?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撕裂之感从心间传来。他竟陷入这般两难之境?过明路她会更安全,可不过明路对实现她的目的更有利。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邵章台联姻的提议不该拒绝得那般果断,他或许就应该答应下来!至少表现出对岑镜的在意,让邵章台多一份忌惮!

她应该在想法子阻止上户籍,若他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便是阻碍她的行动,她岂非会更恨他?

那夜诏狱里,岑镜失望的目光再次出现在眼前。厉峥的心一刺,他连忙起身,大步追了出去。

项州刚出大堂的门,便听身后传来厉峥的声音,“项州!”

项州驻足回首,正见厉峥追了过来。

项州忙返身回去,二人在大堂和二堂的连接处庭院里碰头。项州忙问道:“堂尊?”

厉峥眉心紧锁,他看着地面,眸光颤得厉害,“放出消息也不妥。岑镜许是要告父,若放出消息,名分坐实,她就得受以女告父之罪。”

项州方才一番细想,已跟上厉峥的思路。听罢这话,紧着开口道:“可若是不放出消息,邵章台无所忌惮。众人若皆知他还有个长女,镜姑娘会更安全。堂尊,以镜姑娘安全为重!”

“或许有两全的法子。”

厉峥看向项州,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今夜入邵府,我去将她接出来。”

说着,厉峥便朝二堂后的院子走去。

项州当即蹙眉,一把扯住厉峥臂弯,重重一拉,直言道:“你冷静些!”

项州此话一出,便似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厉峥身子忽地僵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方才做了些什么。朝令夕改,闯府,掳人,不计后果……他竟是,这般无措地失了方寸。

厉峥愕然,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唇深抿,喉结大幅滚动。

一股强烈的自责如猛兽的血盆大口般骇然吞噬了他。深夜凉寒的风钻入衣领,宛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身中。心间阵阵钝痛,如人持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厉峥痛心合目,他怎能……错成这般?从叫她施针那日起便是错,一步错步步错!他一直以为的弥补,竟是什么也没能弥补。甚至叫她置身于这般困境。他忽就为岑镜感到不值,老天怎这般的不长眼,让她同他有了这般的牵扯?

项州看着厉峥紧绷的下颌线,额角浮动的青筋,蹙眉抿唇。跟了厉峥这么些年,他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见过他如方才般瞬息间三个决策,方寸乱成这般。

项州想了想,开口道:“闯二品大员府上掳人,自己前程不顾了?兄弟们的后路不管了?邵章台手握都察院,他若弹劾你,文官一呼百应!那些文官本就仇视锦衣卫,巴不得你自送把柄!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掣肘,镜姑娘还能仰仗谁?”

厉峥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此刻即便他知他有些乱了方寸,可冷静些后,却依旧两难,依旧没有破局之法。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从二堂存放卷宗记档的房间出来,朝项州堂屋走去。路过门口时,恰好看见中间庭院里的二人。他停住脚步,开口道:“你们怎么在外头?不冷吗?荣世昌的记档找见了。”

项州看向厉峥,对他道:“当年邵章台检举荣世昌后,并未灭口镜姑娘母女。镜姑娘离开这一年多,邵章台也并未寻找,没有赶

尽杀绝的意思,想是叫她自生自灭。虎毒尚不食子,镜姑娘又那般聪慧,她懂得如何自保。且先查清始末,严密关注邵府动向,还像从前一样,谋定而后动。”

厉峥听罢,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现如今,还得身边这些人来提醒他该如何做?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何在岑镜相关的事上,这一路来,不仅从前惯用的谋算尽皆失灵,现如今更是阵脚乱成这般。他究竟错在了哪里?

厉峥喉结滚动,点一下头,“好。”

说罢,厉峥便同项州和赵长亭一道,返回了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