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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娇妾 甜糯 36349 字 2025-05-18

明思没再扫兴,笑着说:“拭目以待。”

元朔陪他们玩了会就困了,乳母抱下去歇息,明思准备去沐浴。

裴长渊抱久了儿子,怀里空了,总觉得少了什么,索性将明思抱起,“咱们一块洗。”

明思毫无准备,惊得立马抱紧了男人的脖颈,“这不是古拙堂,没有浴池。”

“浴桶也够了。”裴长渊抱着人去了净室。

事实证明,话别说得太满。

单纯沐浴自然是够的,若想做点别的,却十分困难。

两人一块洗,天雷勾动地火,想不做点什么,都很难啊。

“明日就让人在风荷苑建一个浴池。”裴长渊将人抱起,欲望没得到满足,脸上积攒着怨气,强劲有力的长腿迈出浴桶,水声哗啦,湿哒哒洒落一地。

明思窝在他怀中,寸缕不着,屋子里过于亮堂,根本不敢看他,更别说回话了。

好在其他人都被遣散出去,净室内就他们两人,裴长渊先把明思放在铺着柔软锦垫的长凳上,随手拿过宽大的巾帕,为她擦净身上的水珠。

从白皙的脖颈开始……紧随着巾帕而来的是裴长渊炙热且细密的吻。

明思的心跳陡然加剧,一身雪肤逐渐泛起了绯色,好似桃花林中滚了几圈,染尽春意。

起初她尚能忍受,直到男人俯身低头,明思终于轻吟阻止:“别……”

“不怕。”裴长渊有力的掌心攥住了她的纤细脚腕,并未迟疑,双膝跪地,垂眸轻吻。

“嘶——”那一瞬间,明思眼角逼出了水光,双手紧紧地攥着锦垫,为隐忍即将脱口而出的娇吟,粉润的唇被她咬得发白。

快意如浪潮迭起,一阵阵侵蚀着她的内心,粉嫩的脚趾紧紧蜷缩着,浑身绷紧成了满弦的弓,才洗干净,身上又逐渐渗出汗来。

她从不知道,原来行房还有这般多的技巧,堂堂太子殿下,只跪天地与君王的男人,却屈下了膝,跪在她跟前,虔诚俯首,做着令人难以启齿之事,犹如忠诚的信徒。

身心双重愉悦加持,明思很快到达顶峰,一泻千里。

霎时之间,她浑身失力后仰,仿佛灵魂脱壳,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裴长渊眼疾手快将人捞回怀中,低声笑她,“看来娘子很满意为夫的伺候。”

明思杏眸迷蒙,瞧见了男人水涔涔的薄唇,呜咽一声,紧紧地趴在男人怀里,嗓音听着快哭了,“好丢人……”

男人瞧她这副娇怯的模样,低沉嗓音里带着几分餍足,“舒服吗?”

眼看着她在自己舌间绽放,竟比他自个得到纾解还要畅快。

她的一喜一嗔,本该由他掌控。

明思因为太过刺激而小声抽噎,爽感与羞耻互相拉扯,逼出一身汗,肌肤黏腻细滑。

裴长渊接连爱\抚,哄了好半晌,又抱着她洗漱了一遍,才回到床榻。

“胆小鬼。”裴长渊笑她。

明思双颊还是红的,心跳声到现在都没停下来,缩在被子里不敢看他。

裴长渊却不肯放过这般动人娇嫩的明思,掀开被子,追着与她亲吻。

才亲过那地方的嘴唇,又来亲她,气得明思不断推拒,“好脏……”

裴长渊哭笑不得,戏谑道:“你自个也嫌脏啊。”

“不脏,是甜的,”裴长渊沉声诱哄,吻住檀口,“你尝尝。”

“不要——”不过二月,明思却觉得已至盛夏酷暑,热得她要燃烧起来了。

奈何明思正是无力之时,轻巧就被男人攥紧了手腕,亲得她喘声不断,欲海浮沉,哪里顾得上什么脏不脏,连何时睡着的都忘了。

翌日醒来,明思躺在床上愣了好久,迟迟没有回神,昨夜那一幕仍在脑中回响,实在无法想象,太子能纡尊降贵为她做的那个地步。

男人口中的爱意太过虚浮,轻信不得,但行动却做不得假。

明思拉高被子,将脸埋入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想,太子真是情场高手,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忍不住沉溺其温柔之中。

连她也不例外。

一次亲密接触,无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风荷苑春风拂荡,情意融融。

立皇长孙一事隆盛帝虽未下达旨意,但总在朝堂上被提起,皇上不拒绝,也没答应,态度不明。

正是因为这种态度,越发让人觉得皇上有意于立皇太孙,否则直接拒绝不就好了,犹豫什么呢?

如此一来,明家成了京城的香饽饽,连范文翰开的商行,都跟着水涨船高,生意火热。

在一切欣欣向荣之际,西北却突生变故,鞑瓦率军突袭,并且来势汹汹,久战不歇,孟绍成率兵抵御,连夜转移百姓。

打仗需要兵力,也需要银子,立皇长孙一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压了下去,众人都在议论军饷与粮草一事。

这些年国泰民安,大梁的国库倒是充裕,用不着犯愁。

只是裴长渊总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鞑瓦的进犯仿佛有预谋一般,在这个紧要关头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一面防备着鲁王等人,一面筹备西北一事,裴长渊近日忙得团团转,连着几日歇息不到两个时辰,免得回风荷苑打搅了她好眠,索性在古拙堂就寝。

偏偏在最紧张忙碌之时,隆盛帝忽然昏厥。

宣太医一查,皇上竟是中了毒。

第56章 谋反【三合一】微臣救驾来迟。……

裴长渊与姚皇后守在隆盛帝榻前,更换了三个太医,居然都是一样的结果。

“父皇每日饮食都有专人查验,怎会中毒?”裴长渊剑眉紧蹙,一时无法接受。

姚皇后亦是一脸担忧,思忖片刻提醒道:“皇上若是宠幸妃嫔,在妃嫔宫殿之中,有许多手脚可做。”

但入了宫的妃嫔都是费劲心思讨好皇上,怎么可能会对皇上下毒呢?这种事情一旦查出来就是诛九族的死罪,谁这么不怕死?

除非……本就准备殊死一搏之人。

裴长渊与姚皇后对视了一眼,吩咐身后的冯忠:“令其余妃嫔与皇子在外等候,不得入内。”

冯忠急忙去了。

裴长渊又问太医,“此毒可能解?”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最终回道:“皇上中毒不算深,虽暂时不会危及性命,只是毒入肺腑,想要根除极难,恐会伤其寿命。”

也就是说一时半会不碍事,但想要平安百年就难了。

裴长渊神色沉了下来,母后已去,连父皇也留不久吗?

太医院院使亲自施针,灌了汤药,终于将隆盛帝唤醒。

“父皇。”裴长渊握住他略粗糙的手,恍然想起,曾经这

个能把自己举起坐在肩头的父亲,已经不年轻了。

隆盛帝看了他一眼,又抬眸看向他身后的姚皇后与太医,“朕怎么了?”

步院使跪地回道:“微臣有罪,皇上中了一种慢性毒,致使晕厥。”

只一句话,隆盛帝就明白过来,面上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悲痛。

他没有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隆盛帝咳嗽了几声,靠坐起来,命姚皇后与太医先去外间等候,单独留下了太子。

裴长渊垂眸,懊悔道:“父皇,是儿臣大意了,早就该行动起来,而非等待,否则您也不会……”

他想过鲁王敢谋逆,却没想过薛贵妃敢对隆盛帝下手,到底是多年情分啊。

“呈则,”隆盛帝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怨你,朕也没想到,宠爱了这么多年的母子,竟会对朕下此狠手。”

平心而论,隆盛帝是最疼爱太子,可对薛贵妃母子没有半点不好,相比起其他妃嫔皇子,已经算得上是极为厚待。

可他们仍未知足,非得要这个皇位。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偏宠薛贵妃。

裴长渊撑着床沿起身,“父皇,儿臣这就将他们押进来向父皇请罪。”

“勿要打草惊蛇,”隆盛帝拽住了太子的衣袖,劝他,“呈则,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把戏演完吧。”

“可是您……”裴长渊攥紧了拳头。

“咳咳……”隆盛帝扶着胸口咳嗽了几下,“西北动荡得太巧,若不能借机铲除鞑瓦细作,大梁江山仍要动荡,死朕一个,不算亏。”

“太医说只要您好生养着,不会有大碍。”至于有损寿元,父皇仍在壮年,未必没有机会,裴长渊并不想失去隆盛帝。

天家无情,但他与隆盛帝之间,还是有父子之情在的。

隆盛帝摇了摇头,“朕的身子自己清楚,你不必管,守好皇城与京城,切莫教乱臣贼子占了上风。”

裴长渊眼底浸润着难以察觉的愤恨,“是,儿臣听父皇的。”

隆盛帝与太子说了几句话,才将姚皇后与太医传进来,吩咐他们:“对外就说朕已毒入膏肓,难以救治,即将驾崩。”

“皇上!”姚皇后红了眼眶。

“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隆盛帝闭上眼,满脸的疲惫之态。

比起中毒,被身边人算计更为心痛。

姚皇后颔首,她知道皇上的意思,既是病重,那该准备的就得准备起来,才像点样子。

一行人退了出去,众多妃嫔皇子赶忙上前打听,薛贵妃站在最前边,“皇后娘娘,皇上如何了?让臣妾进去瞧瞧皇上吧!”

薛贵妃哭得伤心,一双眼通红,满脸哀戚,仿佛天塌了一般,在诸多难受的妃嫔之中,也丝毫看不出作伪的痕迹。

这就是在宫里待了多年的女人,心狠起来,连枕边人也可以下手。

姚皇后难过得摇摇头,“皇上时日无多,众位妹妹们做好准备吧。”

“怎么会这样?”薛贵妃大惊,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被鲁王扶住。

“呜呜呜……”众位妃嫔此起彼伏的哭声响彻勤政殿。

皇上一旦去了,她们这些妃嫔成为太妃,待遇将会大打折扣,况且不少皇子公主也没有封号封地,以后都要仰仗新帝鼻息,但凡新帝不能容人,她们的日子可想而知。

此刻,哭的并非是皇上,而是自己罢了。

裴长渊不动声色瞥了眼薛贵妃,从前母后在时,丝毫瞧不出薛贵妃的野心,这些年父皇能一门心思扑在大梁江山基业上,也是有母后在后方辅佐的功劳。

姚皇后虽也挑不出什么大错,但她制不住薛贵妃,才会让薛贵妃野心蓬勃。

枕边人的能力,对一个男人来说也极为重要。

裴长渊想起了太子妃,想起了明思,他的眼睛也曾被蒙蔽过,幸而明思入了宫。

哪怕他用了卑劣的手段才得到她,起码是得到了。

裴长渊回了东宫。

明思得知隆盛帝晕厥的消息,一直担忧着,瞧见太子的脸色,心跳顿时乱了,“皇上如何了?”

裴长渊垂眸望着她的眼睛,她没有哭,但澄澈双眼里的忧虑是那么的真实,盯着她看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丝毫的假意。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展开臂膀,紧紧地抱住了她,力气之大,像是要人把嵌入骨血,永不分离。

明思的心被太子这副做派高高挂起,伸手回抱了他,带着安抚性质地拍了拍男人的后背。

难道皇上出了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吗?

想起父亲的死讯,明思感同身受。

彼此贴得极紧,两颗心脏隔着衣裳与血肉互相触碰着。

屋子里没有旁人,安静到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响。

明思也没有开口安慰,乖乖待在他怀里,时不时顺一顺他的后背,让男人知道她在。

可明思越是这般温柔,裴长渊就越是忍不住用力,迫切地想要证明此刻的明思属于他。

男人力气大,没了节制,弄得明思后背脊骨发疼,下意识抽了口凉气。

裴长渊蓦地回神,渐渐松开手,大掌搭在她的脑后轻揉了揉,“抱歉,弄疼了你。”

“不疼,”明思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问,“皇上病得很重吗?”

裴长渊很少感到这般疲惫,坐到软榻上,将明思抱坐在自个腿上,俊朗下颌搭在明思肩头,“父皇中毒了,虽暂时不会危及性命,但会影响寿元。”

明思愕然抬眸,这可是弑君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要命了吗?

“怪我大意,早知薛家有反心,还是让他们得逞。”裴长渊没有隐瞒明思,他身为储君,父皇病倒,大梁的江山需要他来支撑,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即便他已经监国多年,这一两年来,父皇也把大多数朝政交给了他来处置,但父皇在一日,裴长渊就会觉得身后有父皇支撑着他,不怕做错。

父皇一旦倒下,他就要独自去承受这个重担。

至尊之位,坐上容易,坐稳却难。

他现在急需发泄内心的苦闷,而除了明思,他不知道该和谁说。

听见是薛家所为,明思觉得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是没想到薛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弑君,情理之中是除了薛家,好像更没有别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呈则,帝位代表着无上的权柄,人人都会觊觎,你是防不过来的。”明思单手搂紧了男人精壮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历朝历代,夺嫡之争都是凶险万分,可仍旧有人前仆后继。”

龙椅之下,多少白骨都是血肉至亲。

连平南公这个爵位,她大伯父都要费尽心血去争,去夺,更何况是九五之尊之位。

裴长渊伸手托住明思的小脸,指腹不断摩挲着她脸上的嫩肉,“是我太自信,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忽略了人心难测,父皇待鲁王母子并不差。”

“或许正是因为不差,他们才会贪心不足,欲壑难填,同样都是被皇上所喜爱的,既然你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呢?”若是一开始就不对他们好,兴许还没有这个胆子。

隆盛帝多年的宠爱,到底是一步步将薛家的野心喂养出来了。

“思思,我们就要元朔一个孩子吧。”裴长渊垂下眼眸,薄唇在她的眉心亲了亲,“我不想看见手足相残。”

父皇提早让鲁王去封地,就是不想看见这一幕,可悲剧还是发生了。

无论是太子还是鲁王,都是他的子嗣,折了谁,隆盛帝都会心疼。

前不久才说要多生几个孩子,还盼着女儿,现下是真被伤着了,明思攥紧了他的手,笃定道:“不会的,有你教导他们,定会兄友弟恭。”

家庭和睦的也不是没有,舅舅三个儿子,不是相处得很好吗?舅舅来到京城之后,大表哥接手了家中产业,二表哥从旁协助,三表哥一心功名,春闱都快放榜了,兄弟齐心,也没听他们闹出什么矛盾。

“我只怕没这么多精力。”裴长渊苦笑了下。

明思仰头,用明亮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那咱们可以慢慢生,等你把元朔教导好了,再生下一个,这样你就有精力啦。”

本是这般严肃悲伤的时候,明思这句话,倒重新唤醒了裴长渊对未来的期望。

肩上的担子是重,可他还有妻儿,得扛起大梁江山,将她们护在羽翼之下。

裴长渊俯身,唇角在她粉唇上摩挲了一下,“好,听你的。”

这个时候两人都没有亲昵的打算,只是蜻蜓点水地掠过,好似雨夜两只落单的小狗,互相拥抱取暖,这也足以慰帖那颗疲惫的心。

裴长渊在风荷苑只待了片刻就匆匆离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来伤怀。

太子一走,明思的心情也跟着低落,她写了一封家书,提醒舅舅为弟妹向崇文殿告病假,近日就不要让他们进宫了。

并且家中也不可大意,薛家和孙家都痛恨她,谁知道会不会趁乱对明家下手,她让舅舅多准备些护卫,关好家中的门,可以用老夫人生病为借口,谢绝见客。

范嬷嬷把信送出去,当日,明思就收到了舅舅的来信,说是信阳侯手底下的河间府常备军,近日总在夜里练兵,白日里歇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让明思转达给太子。

明思捏着信封,抬头望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气,压下了枝头春意,看着还在冬日,风雪欲来。

与此同时,冷清的正贤堂内,太子妃的膳食被人送了进来,她被关在屋内,不得外出,每日能与外界接触到的,无非是来送膳的太监推开又很快关上的门。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她已经有些麻木,恨不得太子给她来个痛快,但若让她自戕,她又狠不下心。

说到底,她还是怀着一丝希冀。

而这份希冀,很快就来了。

她端起碗,碗底露出了一张字条,揭开一看。

太子妃容色骤变,黯淡的眸子里陡然闪现了些许光芒,她还有机会!

当然不是坐稳太子妃的机会,而是弄死明思的机会。

这一次,她一定要把握住。

隆盛帝病重,举国皆哀,寺庙里的香火这几日愈发旺盛,众多百姓来为皇上上香祈福,这也说明隆盛帝在百姓心中地位尊崇,当帝王能当到这个份上,似乎也无憾了。

裴长渊依旧忙碌,但他每日都会回到风荷苑,见着明思与元朔安好,他才能睡得着。

这一夜,裴长渊回到风荷苑,正准备入睡,就传来消息,皇上病危,急召太子入勤政殿。

明思披衣坐起,满脸凝重地看着男人,她知道就是今日了。

裴长渊抱了抱她,宽慰道:“不必怕,我已有万全的准备,我把蒋陵留在风荷苑,他手底下有一队暗卫,足以保住你们母子。”

话虽如此,但涉及夺嫡哪有真的万全,明思的心跳跟着加快,“蒋陵一直追随着你,你怎么办?”

“我还有卫轲,不必担心。”裴长渊让乳母将元朔抱来,他亲自抱了下,才放到明思怀中,“我去了。”

明思攥住了他的手,只说:“我和元朔等你回来。”

裴长渊的心口似盛满了水在晃荡,低头亲了一下明思的唇角,才抽身大步离去,“等我。”

即便为了明思母子,他也不能出任何差错。

太子一走,明思让乳母抱着孩子,她起身把衣物穿好,特意多穿了一件,免得待会出门会冷。

从内室出来,明思又派人去将万良娣和文奉仪请过来,风荷苑有蒋陵的人在,起码安全一些,大郡主好歹是太子的子嗣,文奉仪也帮过她。

随后让范嬷嬷赏赐风荷苑众人,今夜打起精神,守好风荷苑四周,三三两两巡视,不要落单,房中若有剪子等利器,可备在身上。

他们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也没有异议,听从安排忙了起来,风荷苑顿时被紧张的氛围包裹。

万良娣带着大郡主来时,只和明思对视了一眼,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看见了蒋陵守在风荷苑,才深刻意识到,太子到底有多看重明思。

文奉仪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单纯是因为明思让她来,她就来了,来了瞧见万良娣也在,便不多话,安静地待在一旁。

“让乳母带着大郡主到内室去歇息吧,我们到软榻喝茶。”明思招呼着两人。

蒋陵腰间佩剑守在门口,他手底下的人各自散落,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屋顶,都是身手敏捷之人,若不仔细看,无法发现。

“殿下应当有准备吧?”万良娣焦心不已,喝不下茶。

明思点点头,“有,稍安勿躁,等等吧。”

文奉仪抬眸看着两人交谈,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能察觉到不安的气氛,收紧了攥着帕子的手,屏气吞声等待。

没多久,宫门处火光冲天,刀剑与叫喊声齐鸣,仿佛过年锣鼓喧天,皇城陷入了恐慌之中。

太监来报:“鲁王带兵闯入宫城,意图谋反!”

文奉仪这才反应过来,浑身哆嗦了一下,庆幸明思将她唤来了风荷苑,否则独自待着,她只怕要吓死。

动乱来得那样快,紧接着传来消息,仪禧院走水了。

万良娣后怕不已,“薛家这个时候居然还有空惦记着东宫。”

“只怕不是薛家干的。”明思才说完,风荷苑的后院就传来动静,有暗卫抓住了意欲纵火的太监。

明思现下没心思去审问,只说:“捆住手脚,堵住嘴,扔进柴房,派人盯着。”

正如她所说,纵火的并非薛家,而是太子妃。

一片混乱中,太子妃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到风荷苑,命人将明思与皇长孙拿下。

“本宫是太子妃,尔等岂敢违抗命令?”她虽被圈禁,可太子并未对外透露她的罪行,也没将其废除,她把持东宫后院数年,余威仍在。

风荷苑的宫人面面相觑,不过并未退让,只要是风荷苑的人,都看得出来殿下有多在意明良娣与皇长孙,主子若有损,他们也活不了。

太子妃指使身后跟着的人,命令道:“来人,将这些背主的东西都关押起来!”

这群人是太子妃经营东宫多年的成果,或是受了她的恩惠,或是有把柄在她手上,因此不得不听命于她。

明思从屋内出来,寒声喝道:“我看谁敢在风荷苑放肆!”

太子妃站在院门外,目光直直地射向明思,带着透骨的恨意,“本宫才是东宫之主,明良娣莫要猖狂,本宫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带你与皇长孙去见皇上。”

去见皇上?谁人不知皇上病重,时日无多,这是要带明思和皇长孙去见阎王!

明思冷笑一声,懒得和她废话,“蒋陵,把太子妃拿下。”

“是。”蒋陵一挥手,数个暗卫悄无声息从四周出现,涌向太子妃。

太子妃惊得后退几步,“蒋陵,你可要看清楚了,本宫才是太子妃!”

“得罪了,太子妃。”蒋陵没有丝毫犹豫,太子吩咐了他必要时候可以行必要手段,只要保住明良娣母子就行。

“来人啊,明良娣以下犯上,要谋害东宫储妃!”太子妃高声叫喊起来,好像要把某些人引来一样。

明思即刻下令:“堵住她的嘴!”

两个暗卫一左一右辖制住太子妃,手帕塞进了她的嘴里,令她只能发出呜咽声,却还不死心,目光盯着身后的宫人。

门口挤着一群宫人,想上前解救太子妃,又恐惧暗卫腰间的佩剑,那是真能要人命的东西。

明思看着那些墙头草,让银烛捧出锦匣,“太子妃金印在此,谁敢作乱?”

银烛高举金印,在明亮的烛火下,闪烁着权力的光芒。

拥有太子妃金印的,才能称之为太子妃,初入宫,

引导他们的嬷嬷就教过,在宫中认印高于认人。

风荷苑的宫人带头跪地,“参见太子妃娘娘!”

这下外边跟着太子妃来的宫人也识趣叩首,“拜见太子妃娘娘!”

“呜呜呜……”被堵住嘴的太子妃疯狂扭动,眼角激出泪花,她才是太子妃啊!

她没有想到,太子居然把太子妃金印从她这里收回,转头就给了明思!

太子就这样偏爱明思吗?还不曾册封她为太子妃,却连金印都给了!

明思没理挣扎的太子妃,而是看向蒋陵,吩咐道:“传我令,立刻封锁东宫,在殿下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入,将孙氏押入厢房看管,等殿下回来处置,再加派人手将仪禧院的火灭了。”

“是!”蒋陵领命而去,让暗卫把太子妃拖进厢房。

“呜呜呜……”太子妃手脚并用,拼命挣扎,两个暗卫没想到她爆发力这么大,险些没押住。

太子妃有话想说,想告诉明思,鲁王很快就要上位了,迟早会把她放出来的。

太子妃想说,明思却不想听,“将她打晕。”

暗卫听命,手起掌落,一掌拍在太子妃颈后,毫不手软。

太子妃受痛,晕厥之前,双眼仍死死地瞪着明思,像是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明思面不改色,太子妃本就是诱骗信阳侯上当的饵料,如今没有了任何价值,与反王里应外合,这个太子妃之位,是废定了。

院子外的那群宫人也被范嬷嬷带人关押了起来,无论他们有什么借口,在这个当口,跟着太子妃行事,都免不了被处罚。

处理完这些事,明思转身进屋,银烛将金印收入锦匣。

站在檐下的万良娣将这一切纳入眼底,明思还比她小几岁,处理起事情来却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怪不得殿下愿意把金印给明思。

人人都说明思得宠是因为这张绝世的容颜,可当真只是因为脸吗?

她与明思即便短暂达成了一定的合作,但明思完全可以不管她,任她在仪禧院自生自灭,太子妃放的火,就算她死在仪禧院,也怪不着明思,还能顺手除去一个母族强劲的竞争者。

但明思早早将她与大郡主接来风荷苑,救了她们一命,倘若太子妃有这样的机会,只怕恨不得东宫妃嫔都死绝吧。

明思与太子妃不同,若是明思做了太子妃,或许东宫就不会一团糟了。

经历了这些事,明思面上仍沉得住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东宫暂时没事了,先进屋等候吧。”

万良娣点点头,心里泛起些许苦涩,她自入宫就对太子妃不满,但对明思,却在此时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进了屋,元朔不知为何啼哭起来,明思从乳母怀中接过,抱在怀里轻哄,元朔哼唧了几声,感受到了娘亲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

大郡主被元朔的哭声吵醒,也要寻母妃。

万良娣把大郡主抱在怀里,柔声安抚了几句。

有明思果决的安排,东宫逐渐静了下来,各处的门都被上了锁,太监手持棍棒守着,仪禧院的火也尽快扑灭了。

太子妃与外边串通的暗号本是东宫大火,可仪禧院的火还没彻底失控,又被人灭了,风荷苑更是没烧着,没见着火势,一时之间,外边的人倒不清楚太子妃是否得手,不敢莽撞入内。

皇城硝烟四起,哭喊不断,但东宫却诡异地静了下来,好似被人从皇城中硬生生割开了一条裂缝。

万良娣悬着心,不由地将大郡主抱紧,“皇上与殿下,不会有事吧?”

明思心里也没底,但怀中元朔的眼睛圆溜溜盯着她看,身为母亲,她不能在元朔跟前露怯,冷静地说:“不会,殿下有安排,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她抬起头,往勤政殿的方向看了眼,外边的火光照亮了夜空,犹如白昼降临。

明思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哄着元朔,他会没事的。

勤政殿内,隆盛帝躺在床榻间,奄奄一息,身边伺候的太监碍于鲁王威慑,跪了满地,无人敢抬头。

“父皇,儿臣没心思和您玩闹,交出玉玺!”鲁王带兵进入皇城十分顺利,没废多少功夫就进入了勤政殿。

“朕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谋逆。”隆盛帝自中毒起,就知道他看错了人,但还是没有眼睁睁看着儿子手持兵刃威胁他痛心。

那个位置,就真能令人着魔至此吗?

“不薄?”鲁王冷嗤一声,“既然如此,为何父皇不把储君之位给我?你只知偏心太子!”

“皇位只有一个,呈则比你更适合,”隆盛帝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扪心自问,你上朝参政一年,可有做出什么功绩?让朕怎么把这个皇位交给你?”

真不怪隆盛帝偏心,太子十几岁就参政,这些年立下多少功劳,朝臣赞誉,百姓敬仰,国库充盈,四方安定。

而鲁王,根本就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他连自己的王妃都保不住。

“呸!”鲁王狠狠啐了一口,“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口口声声说着宠爱母妃,却让姚氏成了继后,还说不是偏心?”

“朕若立你母妃为继后,那你们不是更得肖想这个位置?”薛贵妃若成为继后,鲁王就是嫡子,隆盛帝就是不想兄弟相争,才选了姚氏。

可是无论他怎么避免,还是逃不开这个结局。

鲁王愤怒道:“凭什么这个位置就不能是我的?”

薛贵妃得宠多年,他也跟着受皇上喜爱,人人都说皇上最宠爱太子和他,可皇上连一个和太子公平竞争的机会都不给他。

不立他为太子,又算什么宠爱呢?

隆盛帝叹了口气,摇头道:“是朕的错,把你们的野心养大了,朕就不该对你们好。”

因为他的偏宠,让薛贵妃起了别的心思,才造就今日的局面。

“你不该的是对太子更好!”鲁王总觉得自己和储君之位差一点点,而这一点点,就是因为隆盛帝的偏袒。

“咳咳……”隆盛帝剧烈咳嗽了几下,嘴角忽然溢出血来,他用衣袖擦了擦,暗沉的眼睛看向鲁王,这个疼爱了多年的儿子,如今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鲁王见此心口一紧,但他强行忍住了那一丝酸涩,“父皇只要把玉玺交出来,传位于我,我便留父皇性命,送你去行宫养老,安度晚年。”

隆盛帝犹如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养老?朕的毒,难道不是你母妃下的吗?”

“你知道了?”鲁王抬了抬下巴,无所畏惧道:“既如此,你就该明白,我的人已经占据了皇城,你没得选。”

“你的人,应该不止这些吧,”隆盛帝捂着嘴唇低声咳嗽,“西北鞑瓦入侵,是否也有你的手笔?”

鲁王沉默了会,见隆盛帝嘴角一直流血,只怕也是回天乏术,便没了顾忌,实话实说,“是又如何?”

“逆子!咳咳咳——”隆盛帝自他进来都没什么很大的反应,但在听见这句话后,脸色顷刻变得苍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可知道,鞑瓦马蹄一旦踏破西北防线,有多少百姓会遭殃!”

鲁王信誓旦旦道:“鞑瓦主将已经答应了我,进犯只是做做样子,待我登基就撤兵,往后会与大梁

签订合约,两国休战,共谋太平。”

“愚蠢!”

隆盛帝仍在咳嗽,骂人的是裴长渊。

他从净室走了出来,凤眸凌厉地盯着鲁王,“为了一己私欲,引狼入室,若是鞑瓦届时不肯撤兵,你亲自上阵杀敌吗?”

“你——你怎么在这?”鲁王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你有什么证据说鞑瓦不会撤兵?”

舅舅对他保证过,鞑瓦一定会撤兵,只要割让一点土地就好了,反正大梁疆域广阔,能用一些土地就让自己成功登基,也是笔划算的买卖。

“你不该问我,你应该去问问血洒西北的无数将士!”裴长渊手中无刀无剑,却敢一步步走向鲁王,面容威严,“与虎谋皮,焉有其利,鞑瓦对大梁虎视眈眈多少年,大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才建造起西北十三营这条防线,你却将虎狼放进来,愚不可及!”

裴长渊早就猜测过大梁内有鞑瓦的细作,但没想到鲁王真能这么蠢,上鞑瓦的当,身为皇子通敌叛国,愚昧无知!

“你别过来!”鲁王双手持剑,却被太子逼得步步后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裴长渊丝毫没有将他气弱的威胁放在眼里,指着他的剑说:“你看看你,连剑都拿不稳,还妄图皇位,父皇能封你为王,已算是格外开恩。”

“你可以做太子,我为何不能?”鲁王被逼起了怒火,气血冲上头顶,他既已谋反,还有什么可怕太子的,握紧了剑,冲了过去。

裴长渊原地不动,就在剑尖即将刺中他时,一支箭矢横空飞来,“咚——”的一声,打落了鲁王手中的剑。

力道之大致使鲁王虎口发麻,他倏地看向黑暗处,“谁,谁在那?”

卫轲坐在横梁上,一动不动,而他的身侧,还有众多身穿黑衣的高手,勤政殿,看似无人守卫,实则铁桶一块。

鲁王能顺利到达勤政殿,不过是请君入瓮。

“来人,快来人!将太子拿下!”鲁王后退了几步,命令属下冲锋陷阵。

都走到这一步了,左右都是死,那些追随的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可横梁上的箭矢百发百中,有一个算一个,箭箭毙命,一具具尸首倒地堆叠,鲜血迸溅,勤政殿很快就被血腥气笼罩。

鲁王看着这一幕,心里开始发慌,他想象中的情况不是这样的,舅舅不是说只要拿到玉玺就好了吗?怎么进了勤政殿,一切就不由他掌控了呢?

“来人,舅舅!信阳侯!节度使!来人,救我——”鲁王退到门口,冲外边高声大喊,其他人都带兵去了接管皇城各处,只有他来了勤政殿。

“哒哒哒——”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两队训练有素的士卒从外赶来,迅速将勤政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鲁王顿生欢喜,急切跑了过去,“快来人!”

他才跑下一级台阶,就看见殿门口进来一个高大威猛,身穿银色盔甲的男人。

不是节度使,不是信阳侯,更不是他的舅舅……

“不、不会……鬼啊!”鲁王仓惶倒退,肩胛骨狠狠地撞在了门扉上,脚下一滑,后仰跌进了大殿,摔在冰凉的地板上,眼冒金星。

来人步伐强劲稳健,每踏一下,地砖都在震颤,一步又一步,像踩在鲁王的心口。

他入殿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嗓音铿锵浑厚:“微臣救驾来迟,请皇上降罪!”

第57章 爹爹【二合一】太子当初求娶过你。……

大殿内的烛火一照,鲁王终于将人彻底看清,失声惊呼道:“平南公?!你不是死了吗?”

没有人回应鲁王的疑惑,裴长渊眉宇微蹙,显然也不知此事,但他瞧见平南公,有一瞬间的轻松之感。

他没有违背答应明思的诺言。

平南公还活着。

满屋子里,若说谁最淡定,那非隆盛帝莫属。

他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随手用巾帕擦拭了嘴角的血,语气平静道:“爱卿平身。”

“谢皇上!”平南公一言一行都带着武将的粗犷,没有特意提高声调,话语却在大殿内萦绕回响。

激荡着鲁王的耳朵,他单手撑地,看了看平南公,又看了看隆盛帝,恍然大悟,“父皇,您没有病重?您在诈我!”

隆盛帝起身,跪地的太监起身扶他,面容有些苍白,步子还算稳当,与方才咳血不断的虚弱截然不同。

隆盛帝走了几步,犀利的眸光盯着鲁王,“现在才发觉,未免太晚了,你说你想做太子,大梁有你这样愚蠢的储君,江山危矣!”

“你们、你们一早就察觉了……”鲁王怒目瞪着太子,惶恐不安,“你们都在算计我!”

怪不得他这样轻易就进入皇城,甚至没有遭到多少抵抗,原来是为了请君入瓮!

“给朕下毒,叛国通敌,意图谋反,这一桩桩一件件,是朕逼你做的吗?”隆盛帝的眼中失望大于痛心,“你不如呈则远矣!”

鲁王说他偏心,从未考虑过鲁王为储君,可鲁王哪里有成为储君的能力呢?

鲁王绝不承认自己不如太子,不断摇头,“不是这样的,若不是平南公……”

“回禀皇上,微臣已将反贼悉数拿下,等候皇上发落!”鲁王的话被来人打断。

随后,鲁王就看见,豫州节度使,信阳侯,他的舅舅几个人,都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重重地扔在地上。

而押他们进来的,并非平南公的人,而是满头银发的兵部尚书梅怀兴,兵部右侍郎苏志峰,还有吏部宋辞尘等太子的人。

“怎么会这样……”鲁王瞪大了眼睛,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他所求救的人,早就败了。

隆盛帝无情打破他的美梦,“哪怕没有平南公,你今夜闯的也是死门,呈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以为你逃得了?”

鲁王颓然倒地,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为之努力了这么久,可对于隆盛帝与太子来说,他不过是跳梁小丑,冷眼看着他丑态百出。

鲁王攥紧了拳头,红着眼眶质问:“为什么?父皇既知我有反心,为何还要纵容我走这一遭?”

“不如此,你会冒险勾结鞑瓦吗?”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揪出大梁内鞑瓦的细作。

鲁王膝行几步,想要去抱隆盛帝的腿,“不,我没有……儿臣没有勾结鞑瓦……”

谋逆是死罪啊!他不想死!

“鲁王或许没有,可薛家就不一定了,”平南公转向扔在地上的几人,指着其中一人说,“几年前微臣亲眼所见,此人在鞑瓦与鞑瓦大将勾结!”

鲁王回头,就见平南公指着他的舅舅,薛康成。

平南公说:“两年前鞑瓦突袭边境,是因为我在探查此事时不慎露了痕迹,薛家或许猜到是我在查细作,便想灭我的口,才联合鞑瓦伪造诸多书信栽赃陷害。”

而薛家在大梁盘根错节,宫中还有一个得宠的贵妃与皇子,平南公手中并无证据,口说无凭,未免打草惊蛇,才会隐忍不发,接受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南疆。

“不可能!他是我的舅舅,他怎么可能会去鞑瓦?”鲁王不相信,急切地看向薛康成,“舅舅,你不是说是为了我的大业,才去联系鞑瓦吗?”

若真如平南公所说,几年前薛家就已经在和鞑瓦勾连,而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没怎么想过夺嫡,说明这根本就是个借口!

“哈哈哈……”躺在地上的薛康成忽然大笑,挣扎着跪坐起来,“什么勾结,话别说的这样难听,我本就是鞑瓦人,身上流着鞑瓦的血,与鞑瓦人来往理所应当。”

“什么?!”

这话惊呆了众人,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即便裴长渊,只以为鞑瓦和薛家暗中来往,万万没想到薛家是鞑瓦人。

“你胡说!”鲁王目眦尽裂,舅舅身上若有鞑瓦的血,那他不是也有鞑瓦血脉吗?

异族之人,怎么可能成为大梁储君呢?

薛康成舔了舔嘴角,有种揭露一切的畅快,“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们,我的母亲来自鞑瓦。”

西北防线坚不可摧,鞑瓦又实在眼馋大梁万里江山,所以多年前,送了一批美艳的女子入大梁各处,而薛夫人是其中爬得最高的,因为薛贵妃入了宫,得了隆盛帝的宠爱,还生下了一个皇子。

原本是想让薛贵妃趁着亲近杀了隆盛帝,可偏偏大梁又出了一个能文能武的太子,亦是一块硬骨头,即便杀了隆盛帝也无济于事。

所以他们蛰伏,想先杀了太子,培养鲁王上位,裴长渊所受的数次刺杀,大多来自薛家,因为薛家和鲁王有关,谁都以为是夺嫡,却想不到竟是细

作所为。

“外祖母来自鞑瓦?”鲁王脊背发凉,突然想起来这些年,“怪不得她深居简出,甚少入宫,母妃还因此埋怨过。”

“因为她很多时候并不在京城,当然要闭门谢客,我们本寄希望于你,只要你成了大梁天子,这广阔疆域就全都是鞑瓦囊中之物,”薛康成不屑地看了眼鲁王,“可你实在无能!”

“我是你亲外甥啊!你怎么能利用我?”鲁王痛苦不已,原来被亲人背叛是这种滋味,苦不堪言,“母妃呢?她知道吗?”

这些年他一步步生出夺嫡的念头,有多少是因为外祖父和舅舅从旁撺掇呢?可笑他不过是薛家培养起来的一枚棋子!

“这个秘密只有我与你外祖父知道,你身上流着鞑瓦的血,你也是鞑瓦人,你本该为鞑瓦做出贡献!”自出生起,薛康成就被生母一遍遍的告诫,这一生,要为了鞑瓦大业而奉献!

“我不是!”鲁王愤怒道:“我是大梁人,我不是鞑瓦人……父皇,我不知情的,我不知道这件事……”

鲁王爬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隆盛帝的脚,涕泗横流:“父皇,我是被利用的!”

他只是想夺嫡,以为只要割让一点点土地就好了,他没想过背叛大梁!

薛康成看着鲁王丑态百出,啐了一口,“孬种!鞑瓦的铁蹄迟早会踏破大梁,你们等着吧!”

隆盛帝骤然得知此事,不断地咳嗽起来,嘴角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身子摇摇欲坠,他方才是做戏给鲁王看,此时此刻,却是真的气急攻心,咳血不止。

他宠爱了多年的女人,居然是鞑瓦人!

西北边境百姓遭受的痛苦,归根结底是因为他!

隆盛帝这一生为大梁鞠躬尽瘁,临老了,才知自己有多荒唐。

他哪里配做大梁君主,他哪里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父皇勿急!”裴长渊连忙上前扶着隆盛帝坐下。

侍奉的太监把温着的药端来,隆盛帝饮下,苦涩的药味,将翻涌的气血逐渐压了下去。

但隆盛帝陡然之间,好似老了十岁,哀莫大于心死。

鲁王还在哭诉求情,试图以多年父子之情打动隆盛帝。

可隆盛帝一看见鲁王,就想起这么多年做的蠢事,恨不得将鲁王掐死。

这时信阳侯也来求情,“皇上,微臣是被鲁王蒙蔽了,求皇上开恩!”

谋逆也就罢了,还通敌叛国,罪加一等,够将孙家九族里里外外清扫个干净。

信阳侯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平南公便怒发冲冠,不等隆盛帝发话,他凌空一脚踹在信阳侯胸口,直将人踹飞,撞在大殿的盘龙圆柱上。

“嘭——”地一声,信阳侯摔落在地,震得整座大殿都在颤动。

“咳咳咳……”信阳侯五脏六腑移了位,咳了一地的血,瞧着比隆盛帝还要痛苦。

但这远远不够,平南公几步走过去,一脚踩在信阳侯断了一半的左臂上,狠狠碾压他的断肢。

当初断臂,信阳侯险些失血过多而亡,即便伤口已经长好,到底不如健全之处,这些年病痛折磨不断,那地方的肉也比旁的地方要脆弱许多。

平南公毫不留情地踩上去,在光洁的地板上使力碾压,很快就磨破了皮肉,渗出血色,湿透了衣袖。

“啊——”信阳侯不断哀嚎着,想抽身,可左臂宛如被平南公钉在地上,他不断扭动着身躯,像是被斩断的蚯蚓。

“明大哥,饶了我……”信阳侯哭着喊出两人最亲近时的称呼。

听到这个称呼,平南公下脚却更狠了,力气之大,简直要把他的断肢碾成肉沫。

“你辱我孩儿,想我怎么饶了你?”平南公浑身的力气都涌向脚底,恨不得化作千斤重担,“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我还没死,你就敢欺辱玉团!”

这一年来,平南公无时无刻不在懊悔,他怎么就眼瞎帮了孙家,还将他捧在掌心的明珠许给了孙家,致使他的玉团受了诸多羞辱,每每想起,他都忍不住扇自己几巴掌。

“我啊——”信阳侯张着嘴,想要求饶,可发出的只剩下嚎叫,一个征战沙场的武将,此刻却眼泪与鲜血夹杂,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哭喊。

十指连心,更别说断臂这般薄弱之地,疼得钻心,浑身冷汗直冒,打湿了他厚重的盔甲,眼前一片模糊,阵阵发黑。

平南公就是冲他的命去的,哪怕皇上太子在此,他也顾不上,只想为受辱的女儿讨个公道!

“皇上——”信阳侯实在顶不住无情折磨,甚至开口想求皇上救他。

平南公的话比他更快,踩着信阳侯的断臂向隆盛帝请求:“求皇上将此人赐予微臣!”

“不、不……啊……”信阳侯伸长了右臂,指甲死死地抠在地上,渗出数条血痕,想要爬出无间地狱。

他宁愿去死,也不要落在平南公的手中,当着皇上的面他都肆无忌惮,私底下定叫他生不如死。

信阳侯谋逆本就是死罪,更何况平南公有功,隆盛帝哪里还会在意信阳侯的死活,毫不留情道:“孙家满门皆由明爱卿处置。”

“皇上,不要!”信阳侯还在挣扎。

平南公一脚踩在他的后颈,几乎要碾断他的脖子,令信阳侯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犹如路边一条濒死的野狗。

平南公令人将其带下去,特意叮嘱看紧了,别自尽了,等他忙完,慢慢和他算这笔账。

看完平南公的暴行,鲁王和节度使早已吓得浑身发软,节度使连连磕头,很快将额头磕破,满头鲜血,“皇上明鉴,微臣是被鲁王用二皇孙胁迫了,否则微臣哪敢谋逆啊!”

“你放屁——”鲁王怒气冲冲指着节度使,有利益可得时,个个拧成一股绳,一旦利益崩塌,都反过来诬陷于他,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冰清玉洁。

可说得再漂亮,假话依旧是假话。

隆盛帝喝过药,呼吸平稳了些许,单手撑着膝,问道:“鲁王是不是告诉你,会立二皇孙为太子?你可知道,二皇孙因为难产,先天智力低下,根本不可能成为储君,你在指望什么呢?”

“怎么会?”节度使骇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鲁王,他这是上了当啊!

鲁王苍白的面容亦是显露出惊讶之色,“父皇为何会知道?”

母妃明明说封了太医的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你收买的那些太医是谁的人?朕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就是偏宠偏信了薛氏与你。”中毒之后,隆盛帝就令人盘查内外,常伺候薛贵妃的太医受不住酷刑,招了个干干净净。

他宠爱了这么多年的母子是鞑瓦人,他如今中毒,何尝不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他合该受着。

“父皇什么都知道……”鲁王瞬间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不仅是舅舅的棋子,也被自己的父亲放弃了。

挣扎这一场,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如果他听命回了封地,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但没有人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隆盛帝咳嗽着下令:“来人,将这群反贼押入监牢待审,薛贵妃贬为庶人,赐鸩酒。”

“不要,父皇,儿臣知错了,求父皇开恩……”鲁王拼命爬向隆盛帝,就在他的指尖要触碰到皇上的衣角时,却被赶来的禁卫拿下,拖着他往后退。

一寸之遥,父子情分断绝。

哭喊求饶声响彻皇城,在夜晚叫人胆战心惊,四处反贼收押,宫人已经开始打扫地上蔓延的鲜血,这场动荡,也随着地上的血迹被清洗而逐渐平息。

“咳咳……”隆盛帝弓起身子,咳嗽不断,“呈则,传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连夜提审薛家,势必要审问出其余鞑瓦细作的去处。”

鲁王不反,还不知道鞑瓦细作已经渗透大梁,若不能尽快查出这些细作,大梁江山迟早被人侵蚀。

谁又能想到,连皇子都有了鞑瓦的血脉呢?

这个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不知要造成多大的动荡。

裴长渊拱手应下,“是,儿臣遵命。”

“你们都下去吧,朕与平南公有话想说。”隆盛帝此刻已满是疲惫,但他还不能倒下,这个烂摊子是他一手促成的,他得收拾。

兵部尚书等人一一退下,裴长渊出了勤政殿,先是叮嘱了冯忠几句,又吩咐太监在这里守着,等平南公出来,就将其请去古拙堂,明思一定很想见他。

夜已过半,风荷苑内除了元朔和大郡主,无人困倦,每个人都心神紧绷,直到冯忠的到来。

“娘娘,大喜,反贼已被拿下!”冯忠气喘吁吁道。

“呼……”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众人面上先后露出喜悦之色。

就连看起来冷静的明

思,也悄悄松了脊背,抱紧元朔亲了亲。

太好了,你父王无恙。

冯忠喘匀了这口气又说:“明良娣,殿下请您和皇长孙去古拙堂。”

既如此,万良娣便带着大郡主先行告辞,文奉仪也离去。

明思穿上披风,让乳母抱着孩子,由蒋陵一行人亲自护送前往古拙堂,蒋陵今晚的任务就是保护明良娣,因此寸步不敢离。

到了古拙堂,明思却没见着太子,她还当太子出事了。

冯忠弓着身说:“娘娘勿忧,殿下好着呢,是皇上吩咐了殿下去提审薛家,得晚些才能回来,您稍等一会。”

冯忠伺候太子多年,是太子最信赖的心腹之一,他这样说,明思就放心了。

元朔已经睡着,冯忠命人搬来了摇篮,明思守在摇篮前,打了个哈欠。

原本是没有困意的,但现下得知一切顺利,紧张的心绪一旦放松,瞌睡虫也就找上了门。

她等了好一会,心想要不然先去睡会好了,但太子特意让她和元朔来古拙堂,应当有重要的事要说,还是再等等吧。

过了大半个时辰,明思接连打哈欠,眼角血丝遍布,外边终于传来动静,却不大像太子的脚步声。

她起身,正要出去瞧瞧,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撞进了明思的视野

屋内烛光明亮,将来人照得清清楚楚,明思瞪大了一双眼眸,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不敢挪动一下,生怕眼前的一切是自个的错觉。

平南公瞧见女儿的神态,挺直的脊梁突然垮了下去,酸了鼻子,向她张开臂膀,“玉团儿,爹爹回来了。”

熟悉的语气与熟悉的面容重叠。

明思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她蓦地前扑,将自己摔进了父亲宽阔的胸膛中,像个孩童似的放声大哭:“呜呜呜爹爹……”

父亲还活着!

明思浑身热身翻涌,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簌簌往下掉,她已经接受了父亲离世的结局,但上天怜悯,竟叫她们父女重聚。

“好玉团,都是爹爹的错,让你受苦了。”平南公驰骋沙场多年,流血流汗不流泪,现下抱着哭泣的女儿,也跟着红了眼眶。

上一次哭,还是发妻离世。

他这一生,无愧天地君主,但他愧对妻子,愧对儿女,这个债,余生难偿。

听着父亲的话,感受着父亲的温度,明思哭到难以自抑,无论平南公怎么哄,她的眼泪都没有减弱的趋势。

这一年多来,她瘦弱的肩膀上背负了多么沉重的担子,明家,父亲,弟妹,孩子……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却只能咬牙忍住。

如今在父亲的怀里,她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委屈都哭尽,她褪去大人坚硬的盔甲,重新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孩子。

明思掉的哪里是眼泪,于平南公来说,这是割他的心头肉,他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甚至不敢用一分力道,只虚虚地搭在明思后背。

“玉团儿,爹爹不会再教你受委屈,不哭了。”女儿滚烫的泪水透过厚重的盔甲,浸透了他的心,听着她的哭声,平南公后悔刚才对信阳侯下手轻了。

“哇啊——”听到明思的哭声,睡梦中的元朔被吵醒,感同身受一般哭了起来。

乳母连忙将元朔抱起来哄,可明思的哭声不断,他也怎么都哄不好,乳母急得额头冒汗。

孩子的哭声终于将明思唤醒,她从父亲怀里退了出来,用衣袖抹去眼泪,抽噎着接过元朔,哑着嗓子哄起了孩子。

这一幕,教平南公心酸不已。

女儿在他的心中还是个孩子,一年多不见,却已经生了个孩子,成了娘亲,这都怨他。

“我来抱抱他。”平南公伸手,姿势娴熟地接过元朔,他已有三个孩子,再不是从前那个不敢抱女儿的父亲了。

明思还担心元朔初次见外祖父会不安,但没想到元朔在外祖父怀里待了一会,居然真的不哭了,睁着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盯着平南公瞧。

明思眼角又淌下泪来,“小元朔,这是外祖父呀,外祖父抱你。”

元朔发出哼唧声,仿佛在回应,一双才哭过的大眼睛,像水洗过一样透亮。

平南公抱着这么个柔软的小家伙,钢铁似的身躯也要软成柳条,“他胆子倒大,像你小时候,这双眼睛和你如出一辙。”

因为与妻子分离,平南公见到明思的时候,她已经几个月了,比元朔还大,但她明亮的眼睛,令他无法忘怀。

“辛苦爹爹的玉团了,你有着身孕,还要为爹爹操心,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爹爹不配做你的父亲。”外边传明思早产凶险,平南公连日难以入睡,始终放心不下,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大计,挣扎到几乎崩溃。

明思含泪摇头,“只要您好好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咱们一家子团聚,什么苦都过去了。”

明思不想去质问父亲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传信来让她安心,因为父亲不仅仅是她的父亲,还是大梁的平南公,他的身上,也背负着大梁子民的安危。

只看父亲布满伤痕的手,就知道他这一年多也不好受,而她起码在东宫锦衣玉食,她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失去过之后才知道,只要人活着就好。

“况且您瞧我,都长肉了,您的外孙长得也好,殿下对我与孩子都好,没受什么委屈。”明思细数太子对她的好,只想宽慰父亲。

过去那些细细碎碎的磨难,就不必再提了。

平南公仔细打量明思,她眼睛通红,但气色尚好,哭了这么久,也没有羸弱之态,满头乌发富有光泽,可见是被细心照料的。

“唉,孙家那门亲,是我眼瞎,没想到他们忘恩负义,你且放心,爹爹一定为你报仇,孙家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你大伯父一家,只要是欺负过你的,爹爹都要讨回来。”

“不过我明日就得回西北,鞑瓦进犯,绍成年纪还轻,还是得我去一趟,待我回来,再慢慢清算。”

“爹爹又要走?”过去受过的屈辱,明思已经报了仇,并不急在一时,父亲才回来又要走,更让明思不安。

平南公单手抱着元朔,空了一只手去拍了拍明思的肩,“不必忧虑,处理完西北的事我就回来,绍成也能独当一面了,往后爹爹在京城陪你们几年。”

明思知道西北鞑瓦来势汹汹,父亲有父亲的责任,她没办法阻拦,只得忍痛颔首,“您一定要注意身子,听殿下说,您在南疆中了数箭,伤可好全了?”

平南公嗓音洪亮,一看就没什么大事,“我身子强健,伤愈合得快,是南邕王救了我,此次也是他与我一同入京,不过他去寻宁国公主了。”

“竟然是南邕王,我一定备份厚礼感谢。”明思心中百感交集,最初她还怀疑过宁国公主入京会对父亲落井下石,却没想到宁国公主带来了家书,大王子对弟妹颇为照拂,连父亲也是南邕王救下的。

这下,明家当真欠南邕王良多。

“爹爹也要谢玉团儿,南邕王施以援手是看在宁国公主的份上,你入了宫,得太子看重,宁国公主特意写信给南邕王照拂于我。”

平南公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当初,

太子向我求娶过你,可我不想你入宫与旁人共侍一夫,便婉拒了太子,谁知阴差阳错,你还是入了东宫,早知如此,我何必拒绝,也不至于让你白白受苦。”

毕竟当初太子许的是太子妃之位,而明思入宫却只是承徽,能有今日,都是她聪明伶俐争来的,这一路,定然受了很多苦楚。

明思从未听说过此事,怔了好一会,太子求娶,是因为西北的兵权吗?

第58章 休想离开【加更】你只能是我的太子妃……

平南公没在东宫久留,他天一亮就得去西北,还要处理一些事,见明思母子安好,他也就放心出宫去了。

冯忠见平南公离去,本想请明良娣在古拙堂歇下。

“我回风荷苑,”明思把元朔交给乳母,揉了揉哭疼的眼睛,“冯公公,太子妃还在风荷苑,你派人带走吧。”

“是,奴婢这就去备辇。”冯忠连忙下去吩咐。

明思离开古拙堂,蒋陵也跟着去,在太子重新下令之前,他的任务不变。

在风荷苑外,明思正好撞见冯忠带人押着太子妃出来。

被打晕的太子妃已经醒了,看见明思,一双眼睛瞪得死死的,若是眼神能杀人,明思已经在太子妃的眼神里死过千百次。

明思抬手示意了一下,冯忠便停了下来。

下了步辇,明思让乳母先把元朔抱进去,才把视线落在孙氏的身上。

她一身华贵的衣袍被麻绳捆得皱巴巴,发髻歪斜,珠钗随着她的挣扎而摇晃,掉了一支金簪在地上。

明思屈膝将金簪捡了起来,还是一支雕刻着凤凰的簪子,她笑了笑,命人给孙氏松口。

“贱人!”孙氏脱口就是辱骂,“你休要得意,我咒你不得好死!”

此时此刻,明思出现在这里,孙氏已经预料到鲁王失败,也意味着孙家失败,她必死无疑,因此没什么好顾忌的,把一摞脏话都骂在明思头上。

面对她的辱骂,明思嘴角噙着笑,拿着金簪靠近了她,金簪锋利的尾部,抵上了孙氏的脖颈。

“你、你想干什么?”孙氏想后退,但被人捆住了手脚,脖子虽然能转动,却也无法避开冰凉的金簪。

明思手持金簪,漫不经心地在她颈项划来划去,时轻时重,不知何时就会扎下去。

就像是一只蜈蚣在脖颈上攀爬,孙氏脊背爬上阵阵寒意,打起了冷颤,止不住地吞咽口水,“本宫是太子妃,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明思瞧见了孙氏眼里的恐惧,随口说道:“我父亲还活着。”

挣扎的孙氏陡然顿住身形,瞬间变成了哑巴,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人人都知平南公宠爱其嫡长女,这一年来明思受了多少苦,只怕来日要加倍报复在孙家身上。

明思勾了勾嘴角,紧接着说:“皇上已经将孙家满门赐给了我父亲。”

“不……不可能!”孙氏眼角渗出泪来,眼里的恐惧逐渐扩散,她宁愿去死,她也不要落在明思的手中!

“噗嗤——”明思手起簪落,锋利的金簪狠狠地刺入了孙氏的锁骨之下,血腥气散在风中。

“啊——”孙氏疼得高声尖叫,眼泪崩溃而落,“你怎么敢…”

明思冷眼看着她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一点点将金簪扎得更深,“我弟妹还那么小,你都容不下,我有什么不敢的。”

别的她都可以不计较,可只要想起岁安差一点被掳走,她的恨意就无比浓郁。

她辛苦养到这么大,乖巧可人的妹妹,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

“疼!不要,你饶过我……”金簪硬生生刺穿皮肉,如凌迟一般,冰凉的利器扎在血肉之中,疼出了孙氏一身冷汗,浑身哆嗦起来。

金簪扎进去了一半,明思拧着金簪头,在其皮肉里转了几圈,硬生生凿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艳红的血汩汩往外冒,还有刮破的碎肉跟着流出,炼狱的刑罚也不过如此。

“啊——”夜半时分,女子的惨叫声传遍了东宫。

明思皱了皱眉,怕吵醒元朔,终于收手,将金簪拔了出来,“舒服吗?”

“你、你这个蛇蝎毒妇……”孙氏有气无力的骂道,若不是被太监抬着,只怕已经瘫软在地上,痛意从锁骨蔓延到四肢百骸,上半身疼到麻木,她却连挣扎都不行,只能硬生生将牙龈咬出血。

明思这副姣好的面容,在她眼里已经成了地狱獠牙恶鬼。

“这只是开胃菜,”明思将金簪上的血抹在她布满冷汗的脸上,化开了一道道滑稽的艳丽,“放心,我不会厚此薄彼,你们孙家人,往后都是平南公府的贱奴,我会好生报答你们。”

“忘恩负义之人,本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明思将金簪插回孙氏的发髻,用帕子擦了擦手,转身时吩咐道:“找太医给她瞧瞧,别死了。”

“是。”等明思走远了,冯忠才抬头,和不远处的蒋陵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见了惊惧与敬佩。

平常的明良娣待人温和,完全看不出有这般狠辣的性子。

但若一味温和,也实在难担大任,明良娣这番,倒有些像太子殿下。

该温和时温和,该狠辣时也会毫不留情。

明思没有避着人,她也不怕别人知道她心狠手辣,她就是要让人畏惧她,她要趁东宫未进新人之前,彻底站稳脚跟。

但这还远远不够。

明思进了屋,去看了一下元朔,见他睡得安稳,才去洗漱,把一身的血腥气洗净,更换衣物,上了床榻。

往常这个时候,太子已经快起床准备早朝了,她没有丝毫的睡意,遣退左右,从箱笼里拿出太子妃金印。

靠坐在床头,烛火微微晃动,室内温暖,她手里捧着金印出神。

父亲回来了,眼瞧着就要起复,太子妃之位她势在必得,也没什么悬念,可她想要的,却不仅仅如此。

明思垂眸,想起父亲方才所说。

她和太子相差七八岁,并不是最佳的太子妃人选,太子一般弱冠时大婚,她那时才十二三岁,与他并不匹配,若有意于她为太子妃,太子就得等上几年,晚些成婚。

想必他找上父亲的时候,就已经清楚这些,宁愿延后大婚,也要娶她,只是因为西北兵权吗?

若是如此,那后面父亲获罪,兵权旁落,太子为何还要施以援手呢?

要不是太子主动找她,她根本没法得知太子的行踪。

太子是为了她这张脸,还是知道她了解西北,想要那份名单呢?

明思的指腹摩挲着金印上的凤凰纹路,羽尾雕刻得栩栩如生,美不胜收。

最初她入宫就是为了保住父亲,保住弟妹,是明晃晃地利用。

太子应当也是利用居多,但在利用之外,对她是否有那么一丝的不同呢?

她或许可以赌一把。

“怎么还没睡?”裴长渊轻手轻脚走进来,还想着别吵醒了她,结果这人还坐在床头,哪里有半点睡意。

明思回过神,仰头看他,“等你呀。”

烛光下,她一双眸子似闪烁着星辰,裴长渊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摸着她的脑袋坐下来,“我又没说会来,你空等做什么,困了就早些睡。”

他忙活一宿,本想在古拙堂睡下,又怕她今夜受惊,还是来了一趟。

也幸好来了一趟。

“我知道你会来的。”明思跪坐在床上,靠过去,依偎进男人的怀中。

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裴长渊疲惫异常,但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不知不觉就牵动了嘴角,抚着她的长发,“今夜吓着了?”

许久不见她撒娇。

她语调一软,裴长渊的心就跟着软了。

明思摇摇头,鼻端都是男人的气味,“没有,父亲回来了,我高兴。”

“嗯,我也高兴,没有失信于你。”若平南公真的薨了,裴长渊就真的要欠她一辈子了。

裴长渊伸手娶抱她,忽然摸到一个硌人的东西,拿起一看,金光闪闪,是太子妃金印,“你把这

东西拿到床上做什么?”

明思抬起头,从他怀中抽身,把金印递给他,“幸不辱命,今夜东宫无事,万良娣大郡主和文奉仪都好好的。”

裴长渊微眯了眯眼,盯着她瞧,“为何给我?”

“物归原主呀,”明思把金印往男人怀中塞了塞,神色坦荡道:“放在我这里名不正言不顺的,你还是拿回去吧。”

男人才软下的心被她这一句话弄得冰凉,语气也跟着低了几分,“你这是何意?”

若是旁人说这话,或许他还能赞一句懂事,不逾矩,顺手把金印收了。

但在明思这里,懂规矩可不是一件好事。

“我没什么意思呀,”明思松了手,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一点水光,“好困,睡觉吧,该天亮了。”

“不许睡,”裴长渊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漆黑的目光凝望着她,“你不乐意做我的太子妃?”

先前她好好的收着,可平南公一回来,她就变了性子,这是翅膀硬了,要“造反”啊?

多少人费尽心思想要得到这枚金印,也就只有明思,才会往外推。

推得他恼火。

“啊?”明思迷迷瞪瞪看着他,水眸潋滟,“我没说这样的话啊。”

“那这金印你拿着,”男人把金印归还到明思手中,不容拒绝道:“我给你的,你就收着。”

明思略有些苦恼地蹙眉,“可我不是太子妃,拿着不大好吧……”

“迟早的事,”裴长渊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孩子都给我生了,你还想跑?”

明思眨了眨纤长的羽睫,轻声说:“我没想跑呀,我还能跑哪去?”

她一脸无辜,看似无意的几句话,却弄得裴长渊方寸大乱。

裴长渊咬了咬后槽牙,下颌绷紧,她这般聪慧,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故意作弄他。

偏偏他还甘之如饴,生不起一点气来,更多的是发慌。

真是中了她的蛊了。

“你知道就好,”裴长渊展臂,一把将其搂入怀中,低头用牙尖咬上她的唇,嗓音低沉略冷,“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太子妃,休想离开!”

第59章 解药【二合一】我轻点你能长记性吗?……

明思是真的困了,眼看鸡都要打鸣了,他们还没睡。

她催促男人赶紧上床睡觉。

裴长渊倒也没说什么了,上了床榻,双手双脚都缠在明思身上,活像是把明思当成了‘竹夫人’,用来乘凉。

可明思热啊,她被嵌入他怀中,仿佛五花大绑捆住手脚,别说动弹了,呼吸都不畅,她胳膊挣了挣,想要男人松开一点。

裴长渊不仅没松,反而将手臂收拢,两人贴得亲密无间,中间连一张纸都无法穿透。

“你松开一点,”明思蹙了蹙眉,扁嘴嘟囔道,“我不好睡。”

气都喘不允,哪里睡得着呢?

裴长渊唇线绷直,“你之前不是喜欢我抱着你睡?”

天气还没热呢,就不让他抱了,果然反常。

“你也抱太紧了,我都不好喘气,你憋死我好啦。”明思哼哼唧唧埋怨。

之前抱她,也没有这么紧嘛。

裴长渊这才略松了松胳膊,但被子之下,腿还是压着明思不曾挪动,“行了,睡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思半夜会被人偷走呢,不对,快天亮了,做贼的都回家了。

明思实在没精力和他闹,方才见父亲哭了好一会,现在眼睛又酸又涩,干脆随他去了,在他怀里寻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蹭了蹭脸颊,合眼入睡。

好在天气不热,不然明思非得睡到一半出一身汗,黏得也太紧了,似千层糕挤挤挨挨,从前他也没这般黏糊劲。

明思陷入沉睡前想,明日让银烛做千层糕吃。

她倒是很快睡着,可怜裴长渊因为她一句话,毫无睡意。

怀中娇小的姑娘散发着独属于她的气息,幽淡好闻,裴长渊习惯了闻着入睡,独自睡古拙堂时,总不如在风荷苑睡得舒服。

男人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依赖她,可她似乎并非如此,明知她几次逃避,不肯直面回答,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诗经》中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为何他却找不到脱身的法子?

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想脱身。

明思入宫是为了救平南公,如今平南公回来,她就推却金印,这是想跑吗?

“真是个无情的小姑娘,用完了就扔。”裴长渊指腹摩挲着她的颈项。

一年前初遇时金簪划破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弭,可划在他心头的那道口子,却久久未愈,日渐溃烂,而明思,是他唯一的解药。

没了解药,他会死的。

他既无法脱身,那明思也该跟着他一起放纵沉沦,这才公平。

明思睡得香,安静的清晨还能听见她细微的鼾声,而裴长渊睁着眼睛到天亮。

一句话就能乱了他方寸的,除了明思,再没旁人。

东边泛起鱼肚白,裴长渊松开怀中人,动作轻柔后撤起身。

明思骤然失了拥抱,细眉蹙了蹙,伸手在偏向外侧抓了抓,好像在寻找裴长渊。

明知她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取悦了男人,裴长渊嘴角微勾,拿过金印塞在她手中,然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乖乖收着。”裴长渊垂眸亲了一下她的眉心,拿着衣物去外边洗漱。

今早平南公要带着朝廷给的军饷赶赴西北,隆盛帝病着,由太子亲送他出城。

裴长渊到时,兵部尚书正在和平南公交谈,他走过去,听见梅尚书在向平南公夸明思。

也没见过几次,但梅尚书格外欣赏她,不过也是,连蒋陵向他提起昨夜东宫之事,语气中都带着一丝敬佩。

她的魅力,从来不在那张脸上。

“参见太子殿下!”梅尚书打住了话题,众人纷纷行礼。

天色未亮,薄雾笼罩,裴长渊一夜未睡,眼中的疲乏被遮掩,免了众人的礼,单独与平南公聊了几句。

关于鞑瓦,平南公并不担忧,他已烂熟于心,他更想说的是明思。

“这一年来,多谢殿下照拂吾儿。”说着,平南公屈膝,要给太子行礼。

裴长渊连忙扶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托了起来,谦逊道:“岳父多礼。”

这一声“岳父”,喊得在平南公意料之外,明思只是太子良娣,按理来说,他倒是受不起太子这句“岳父”。

但裴长渊神色如常,温和道:“思思为我诞育孩儿,在我身侧排忧解难,该我谢岳父辛苦养育了她。”

对于女婿来说,这些都是场面话,很是常见,但从太子口中说出来,平南公却品出了点别的意思。

久经沙场让平南公的眼神比一般人更为犀利,身上的威严是一次次血战堆积出来的,带着冰冷的煞气,教人心生畏惧。

裴长渊没有丝毫退却,平静直视着他,像是在接受岳丈的“考验。”

若明思只是良娣,便是太子之臣,那平南公为了女儿日后在宫中过得好,愿意屈膝向太子俯首,听凭差遣。

可太子若想要成为他的“女婿”,平南公的标准又不一样,毕竟前一个孙世诚他已经瞎了眼,积攒着怒气,不可能轻拿轻放。

平南公接他的招,“我观殿下身姿矫健,想来武艺大成,待臣回京,倒想与殿下切磋一番。”

裴长渊武功再高,只怕也难以与真刀实枪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平南公相比较,更何况两人相差了一个辈分,年纪阅历摆在这。

平南公不像是要和他切磋,更像是想借机揍他一顿。

不过裴长渊并未退缩,噙笑颔首,“我与思思等岳父凯旋。”

男人最了解男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对视一眼,也就心知肚明。

当初趁虚而入,是用了些卑劣的手段才得到人家的女儿,如今想要得到岳父首肯,不受些考验又怎么可能呢?

过了平南公这关,想来明思也不

会再想些乱七八糟的。

天边渐明,即将日出,平南公翻身上马,带着众人的期盼策马奔向西北,抵御鞑瓦,而他回京也才不过数个时辰,为将者,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

眼看着尘土飞扬,一行人远去,裴长渊收回视线,转身回宫。

昨夜腥风血雨,今日倒是个好天气,第一缕朝阳透过窗棂,洒落在枯坐了一夜的薛贵妃肩侧。

“吱呀——”殿门开了,屋外的风惊起些浮尘,在金黄的光线中飘荡。

玉泉宫一切奢华如今,只是人人皆知,薛家已无力回天,昔日的宠妃,也只能沦为黄土一抔。

薛贵妃抬眸,看见的并非是鲁王,也不是隆盛帝,而是她仇恨了数年的姚皇后。

“薛氏,该上路了。”

姚皇后迈过门槛,身后跟着的太监,手里捧着一杯斟酒。

“我要见皇上。”薛贵妃深吸了口气,抬眸直视着姚皇后,强撑着傲气,“你没有资格赐死我。”

自姚皇后成为继后,薛贵妃就怨恨至今,行事做派也不把姚皇后放在眼里,这种时候,更不可能对姚皇后低头。

姚皇后隐忍多年,到底还是赢了,她说:“本宫是没有资格,你薛贵妃宠冠六宫,多得意啊,这次,是皇上的旨意,谋逆死罪,你还妄图挣扎吗?”

“我为皇上生了鲁王,我们多年情分,只要让我见到皇上,我就死不了。”薛贵妃还怀着一丝希冀。

姚皇后笑了,“若只是谋逆,或许你真有可能活着。”

隆盛帝其实是个重情之人。

“你什么意思?”薛贵妃拧眉,察觉到她话外有话。

“你想做个明白鬼,成全你。”姚皇后环视着奢华精致的玉泉宫,有些摆件坤宁宫都没有,是皇上赏赐给她的,不过这些,很快就要重新收归库里。

姚皇后语气平静地说:“你是鞑瓦人。”

薛贵妃猛地站了起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在京城出生,也长在京城,怎么可能会是鞑瓦人,“你们是不是疯了?居然编造这样的鬼话陷害于我,皇上不会信的!”

早料到薛贵妃会是这副反应,姚皇后啧啧叹声,“倒有些可怜你了,你的生母来自鞑瓦,是鞑瓦安插进大梁的细作,而你一开始被送进宫,就是为了得宠,有机会刺杀皇上。”

一股寒意从薛贵妃脚底生起,她后退了一步,腿绊在美人榻上,跌坐了回去。

“不可能,我母亲从未和我说过。”薛贵妃染着蔻丹的指甲紧紧地掐着柔软的锦垫。

姚皇后:“昨夜你哥哥亲口向皇上坦白,由不得你不信,不论谋逆之罪,光是细作这身份,就足够你死上千次。”

这些年薛贵妃多次忤逆中宫,搅弄后宫风云,令姚皇后在众妃嫔跟前难以树立威信,姚皇后又怎么会不恨呢?否则她也不会亲自来送薛贵妃一程。

“我不信,我要去见皇上。”薛贵妃再度站了起来,想要冲出玉泉宫。

姚皇后喝令左右,“拉住她!”

“放肆!本宫是贵妃,你们岂敢这样对我?”薛贵妃拼命挣扎着,谋逆她承认,说她是细作,始终不愿意相信。

可是她知道,姚皇后没有理由说谎,成王败寇,她已经没有活路了,没必要加上这般荒谬的罪名。

怪不得母亲从不入宫,怪不得家中总是撺掇她争夺继后之位,她以为是薛家想要平步青云,原来只是想要从内部瓦解大梁。

她一出生,就是母亲的一枚棋子。

她不该生在大梁。

薛贵妃布满细纹的眼角渗出泪来,她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开太监有力的掣肘,将她从门口拖了回去。

她不住喃喃,说要见皇上。

“你亲自给皇上下毒,又有何颜面去见皇上呢?”姚皇后成为继后之前,不算多得皇上的宠爱,薛贵妃是那般耀眼,人人都要避其锋芒,她不止一次羡慕过。

但多年富贵如过眼云烟,从投胎开始,薛贵妃就已经输得彻底。

这一刻,姚皇后突然觉得没什么好争的,不再多看薛贵妃,吩咐了太监把鸩酒灌给薛贵妃,转身离去。

出了玉泉宫,姚皇后上了轿辇,原地等了一会,薛贵妃的叫声越来越低,到最后几近于无。

宠冠六宫的薛贵妃就此落幕。

“恭喜娘娘,除了心腹大患。”刘嬷嬷低声恭贺姚皇后,没了薛贵妃,往后六宫归心,姚皇后才算是真正的母仪天下。

姚皇后抬头望了眼刺目的日光,想起了病重的隆盛帝,“我这条路也快走到尽头了。”

幸而她上了太子的船,未来的日子应当不会难捱。

刘嬷嬷正琢磨姚皇后这句话,又听见她吩咐:“昨日平南公救驾有功,去备两份厚礼,一份送去平南公府,一份送去风荷苑。”

六宫属于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接下来该明思登场,不知来日,她会不会遇到另一个“薛贵妃”。

姚皇后的赏赐送到风荷苑时,明思才醒,昨夜睡得太晚,本来她还能睡,但床上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她,睡得特别不舒服,然后坤宁宫送东西来,院子里的动静一多,她就被迫睁开了眼。

没睡够外加睡前哭过,明思的眼睛又干又涩,想继续睡会,结果转个身,腰部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瞌睡虫一下子就被赶跑了。

明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一瞧,太子妃金印险些闪瞎她的眼睛。

明思:“……”

这玩意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床上的?睡前不是放进了锦匣吗?

明思揣着满脑袋疑问把金印拿起,沉甸甸的似石头一般,怪不得硌得她腰酸背疼。

她还没起,旁人不会进屋,况且金印这东西,没有吩咐,也只有太子能随意使用。

明思嫌弃地一把扔开金印,伸手揉了揉腰,又酸又疼,细长的眉都要拧成麻花了。

他可真记仇啊,不就是随口说了句还他嘛,就非得往她手上塞,险些被硌死。

不过这让明思更想赌了。

赌错了,也没什么损失,赌对了,就是明家未来百年的繁盛。

想清楚这点,明思揉着腰下床,唤了银烛进来伺候。

银烛把床幔挂起,“主子怎么不多睡会?眼里都是血丝。”

昨夜想必皇城中人都没睡好,不过银烛一点不困,知道国公爷没死,她就是不睡觉都精神。

“外边什么动静?”明思站起来,腰还是酸,忍不住用手撑着。

“是皇后娘娘派人送了些赏赐,说是国公爷救驾有功,”银烛拧了热帕子递给明思,注意到她的手,“主子怎么了?腰疼吗?”

说到腰疼,银烛不免想到某些事上,从前主子侍寝后,常常腰酸。

明思可不知银烛想到哪去了,也没细说,让银烛做点千层糕,然后又吩咐:“从库房里准备些东西,过几日我带你出宫回趟家。”

“出宫?”银烛眼睛亮了,语气兴奋,“是殿下答应的吗?”

明思上次出宫,还是有孕之前,太子带她去跑马。

“我晚上和他说。”明思一副随意的语气。

“殿下能答应吗?”银烛震惊,出宫是妃嫔想出就可以出的吗?怎的主子说得这样轻巧。

明思笃定,“他会答应。”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入了宫,银烛还没出去过,倒有些想白榆和周嬷嬷了。

平南公还活着的消息不仅令明思和银烛喜悦,整个风荷苑都感受到了,明思让范嬷嬷厚赏了风荷苑的宫人。

经过这一晚的折腾,皇城消失了不少人,东宫昨晚那些跟着太子妃来风荷苑闹事的宫人,全都被冯忠处置,重新安排还得些时日,因此东宫上下忙碌不已,一个人干两个人甚至好几个人的活,能不忙嘛。

明思腰酸背痛,用了膳,本想躺在榻上偷懒,偏偏万良娣不让她歇着,送了些账册来给明思,要和她同理后院之事。

太子是这样吩咐的,但明思才出月子不久,一直没管过这件事,许是昨夜万良娣见着了太子妃金印,今日便识趣的把东西送过来了。

可明思不想管。

她现下还不是太子妃,受这个累做什么,遂把账册推在一旁,侧躺在榻上逗元朔玩。

银烛几次过来问,“主子的腰还酸吗?要不要奴婢帮您揉揉?”

先前明思侍寝后腰酸背痛,都是银烛帮忙揉捏缓解。

这次明思却摇头,“不急,自有人帮我揉。”

银烛还以为是范嬷嬷,可问了范嬷嬷说明思没吩咐。

直到夜幕时分,太子踏入风荷苑,原本坐着的明思,忽然躺回了榻上,银烛才明白主子是何意。

昨夜发生了鲁王谋逆一事,今日的折子多如牛毛,偏偏隆盛帝尚在养病,全推给了太子,裴长渊还要盯着审理薛家之事,因此一日不得闲,要用晚膳了,才回到风荷苑。

一进屋,就瞧见明思躺在榻上,他问:“用晚膳了吗?”

明思背对着他,听见了他的动静也没有回头,更没说话。

“睡着了?”裴长渊走过去一瞧。

只见明思瘪着粉唇,带着怨气剜了裴长渊一眼。

美眸含恼带嗔,裴长渊摸不着头脑,“生什么气?”

他今日可没做什么对不住明思的事。

明思气呼呼质问,“是不是你把金印塞进我被子里的?”

“怎么了?”裴长渊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都怪你,金印硌着我了,一觉醒来腰酸背痛,我在榻上躺了一日。”明思说着还吸了吸鼻子,瞧着要掉金豆子。

裴长渊想起昨晚的事,清了清嗓子,“是谁先把金印拿出来的?”

她若不提,根本就没这茬事。

明思不答,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裴长渊摸了摸鼻尖,到底理亏,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明思的腰,轻声哄她,“好了,我给你揉揉,别气了,你下回把金印收好,别随便拿出来。”

太子妃金印,多宝贵的东西,旁人恨不得藏起来,偏她只当成一般的金疙瘩,随意摆弄。

明思有孕时,他没少给她揉腰,此刻驾轻就熟,力度刚刚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合适。

明思下巴抵在胳膊上,微微眯起眼享受着男人的伺候,不得不说,太子的力道比银烛合适,舒服。

堂堂太子殿下,处理了一日政务,才得闲,又得帮明思揉腰,可真是忙啊。

偏偏他还毫无怨言,一边揉捏着,还要问她地方对不对,力道行不行。

硌得不算严重,也过了一日,又被揉捏半晌,明思舒服极了,见好就收,从榻上爬起来,献上香吻一枚,“有劳殿下。”

裴长渊算是见识了她翻脸速度,懒得和她计较,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坐到腿上,“今日做了什么?”

“腰疼着呢,什么都没做,万良娣送来一些账册,我正打算送回去。”明思指了指案几上堆着的东西。

裴长渊伸手翻看几页,“送回去做什么?这些事你是得学着点。”

“我学这些做什么?”明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太子妃金印在你这,由你来打理东宫最为合适,先前你有孕,才让万良娣代劳,明日我就让万良娣将东西送到风荷苑来。”她不想管,裴长渊非得要她管,兴许接手过太子妃的权力,说不定就心动了呢?

明思面容略疲惫道:“打理这些事太累了,要不然我把金印给万良娣?”

“你敢!”裴长渊蹙眉,重重在她腰间捏了一把,冷声道:“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嘶……”明思绷紧了腰肢,直呼疼,眼瞧着男人要变脸,她识时务求饶,“下手轻点,别捏断了。”

裴长渊的脸色算不得好看,“我轻点你能长记性吗?”

他说得那么清楚,她还在这装聋作哑地试探他的底线,真是太惯着她了。

“能,长记性了!”明思可不想明日接着腰疼,连忙双手双脚缠上男人,娇声撒娇,“呈则,我错啦,你快松手。”

她整个人挂在裴长渊身上,柔软的触感紧贴着他,裴长渊顷刻就松了手,接着揉捏那处,缓了语气说:“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不会有变数,近来事忙,待我忙过这一阵,就行册封大典,别和我闹好吗?”

生他的气可以,使唤他也行,随她怎么作,但别生出离开的念头,他无法接受。

明思双臂搂着男人的脖颈,听着这番话,想起他这两日忙个不停,晚膳还没用,又给她揉腰,哪里找这样的夫君,倒生出些许愧疚,乖乖地亲了亲男人的耳朵,“好啦,我管就是嘛。”

她一示好,男人再硬的心肠都得软下去,裴长渊摸了摸她的脑袋,“管不过来就交给手底下的人,不会可以慢慢学,这迟早是你的责任。”

“我会看账册,但那么辛苦,可不可以要一点奖赏?”明思略松了胳膊,跪坐在男人腿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想要什么?”裴长渊单手托着她圆润饱满的臀,以防她摔下去。

“我想回家一趟,看看舅舅,我都好久没见他了。”舅母还能入宫,舅舅身为外男过于不便,自入宫后,真就没见过舅舅。

若是从前,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但对于此时惊弓之鸟的裴长渊来说,心里陡然生起一丝别样的警惕。

入宫这么久,明思一次都没提过出宫,而且她说的是“回家”,说明她心里还是把明家当家,没有对东宫的归属感。

裴长渊喉结微滚,商量着说:“可以,等我忙完这几日,带你出宫。”

既然不放心,那就亲眼盯着,她还能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可我想自己回去,”明思双手环着男人的脖颈,无比真诚道:“你去了,舅舅舅母会不自在。”

裴长渊仍记得,上次带她出宫,她多欢喜啊,什么要求都没提,这次居然嫌他跟着碍事。

这是平南公回来,有底气了?她过于反常,真不怪裴长渊多心。

明思见他沉默,耷拉下眉眼,小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嗓音也蔫蔫的,“不可以嘛?那就算啦。”

说着,明思松开勾着他脖子的手,轻挣了下,想从裴长渊怀中下来。

裴长渊要是把她松开,那就是傻了。

他单手环住明思的腰肢,收拢了臂膀,不让她离开,“行,我答应你。”

到底是不忍心看她失望的模样,只是出宫而已,她还能跑了?

峰回路转,明思粉嫩的脸上霎时绽放笑容,毫不吝啬地亲了他几下,“谢谢呈则!”

裴长渊眉心逐渐抚平,没被亲吻冲昏头脑,记得留一手,“元朔还小,就别带他吧?”

明思本来也没想带孩子出宫,“行啊,让范嬷嬷照看元朔,我用过午膳就回来。”

裴长渊悄悄松了口气,孩子在宫里,孩子他娘就跑不了。

他不由地庆幸,赶在平南公回来之前有了元朔,否则连个借口都没有。

历来宫中妃嫔想生孩子,都是为了拴住父亲,博得宠爱。

太子殿下倒好,妄图用孩子来拴住母亲。

第60章 望妻石【加更】敢乱跑,打断腿。……

宫中妃嫔其实也可以得到恩典回家省亲,但一般都是弄得大张旗鼓,彰显天子恩宠。

明思并不想这样,她就悄悄回去,一家人聚一聚,免得被外人知道,还要来明家窥探。

她不想要太子陪同,裴长渊便派了蒋陵和一队护卫跟随左右。

“用完午膳就回来。”裴长渊为她系着披风的带子。

明思微微抬起下巴,等他系好后踮起脚尖在男人唇角亲了一下,“知道啦。”

裴长渊睇了她一眼,言语威胁,“敢乱跑,打断腿。”

明思一想到即将出宫,满脸笑意遮都遮不住,一点也不怕他的威胁,“快去忙吧,你都让蒋陵跟着我呢,我还能丢呀。”

裴长渊并不急,让乳母抱来元朔,“你抱抱他,元朔还没和娘亲离开这么久,他会想你。”

“他睡一觉我就回来了,又

不是去几个月。“明思觉得男人怪怪的,不过还是依言抱了一会元朔。

裴长渊看着儿子,心里巴不得元朔哭一哭闹一闹,兴许明思就舍不得出宫了。

但让他失望的是,元朔见着娘亲笑呵呵,再次回到乳母手中也没哭。

“我走啦。”明思临走前还记得亲亲男人,挥了挥手,随后就似翩飞的蝴蝶,下了台阶,出了院子,很快消失在眼前。

裴长渊看着她,知道她只是去半日,但心里仍不是滋味。

就好像她长出了翅膀,不再需要他了。

从前,他是明思最大的倚仗,平南公回来后,明思便没从前那般依赖他。

他得想点别的法子。

裴长渊叮嘱了乳母几句后离去,前往勤政殿。

父皇中毒,又因为鲁王有鞑瓦血脉一事而气急攻心,病得愈发重了,这几日昏昏沉沉,都是姚皇后在侍疾,他忙完政务过来,隆盛帝清醒的时间也不多。

许是喝了几日药,今日更好一些,能靠坐起来了。

姚皇后守了几日,被隆盛帝遣去歇息,裴长渊正好和他独处,说起一些政务。

隆盛帝的精神不算好,满是疲惫,或许心里的伤比毒还要深,他问起薛家审得如何。

裴长渊回:“已经问出一些名单,正在派人查验,未免她浑水摸鱼,得再三仔细。”

当然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不然谁都能扣盆帽子,大梁权贵留不下一个。

隆盛帝点点头,“呈则,辛苦你了。”

虽然鲁王不争气,但太子没让他失望,已经能独当一面。

“儿臣应该的,父皇好生休养,”裴长渊顿了顿,说出了早就酝酿好的话,“父皇,儿臣想请立明思为太子妃。”

隆盛帝并不意外,“她生育你的长子,又是平南公嫡长女,无论是功劳还是家世,这个太子妃也当得。”

当初先皇后有意于明思,兜兜转转,这个位置还是属于明思,也是缘分。

裴长渊一喜,正要谢恩。

隆盛帝又说,“但不必着急册立太子妃,朕打算将皇位禅让于你,直接册皇后吧,也省事。”

“父皇!”裴长渊立马站了起来,弓身道,“父皇仍在壮年,儿臣万万不敢领受。”

本朝还没有过太上皇,鲁王谋逆之事刚发生,隆盛帝若退位,只怕外界要议论纷纷。

“呈则,不必如此,来坐,”隆盛帝心气不济,说话都要大喘气,便想太子坐近一点,“太医和朕说了,最好的情况,朕顶多还能活个十数年。”

若是情况恶化,只怕也就这几年的寿元。

裴长渊坐回床沿,剑眉蹙起,“父皇若不济朝政,儿臣可以代劳,父皇从旁监督儿臣便是。”

“打理朝政极其耗费精力,朕剩下时日无多,不想浪费在京城,打算去江南行宫疗养。”

隆盛帝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呈则,你是父皇看着长大,也是一手教导出来,你在大梁百姓中的威信已足够,父皇相信你。”

自古帝王贪恋权力,为此猜疑子嗣与朝臣,隆盛帝也不是圣人,若非中毒,加上鲁王的打击,他不会这么快退位。

太上皇哪里有皇帝权柄大呢。

但在薛贵妃一事上,他已经愧对大梁江山,不能再昏聩到耽误下一任帝王的培养,他尚在世,太子若有做得不足之处,他还能从旁提点。

监国和成为真正的帝王是截然不同的。

况且这是他亲自教导出的太子,他也希望能看见太子将大梁治理得井井有条。

裴长渊又推辞了几回,隆盛帝说多了话,有些困倦,直接让他退下,就是不想多提的意思。

从勤政殿出来,裴长渊心里头的担子又压了下来,他从来没想到,父皇会这么快将这个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身为太子,有父皇支撑,他还可以犯错,可以改正,若做了帝王,一言一行都关乎万万百姓,要慎之又慎。

他心里乱得很,处理了些折子,用过午膳得了些空闲,想着明思不在宫中,元朔不知会不会哭闹,便又去了风荷苑。

乳母才喂完孩子,元朔正精神,裴长渊抱起他,逗着他玩,“想你娘没有啊?”

“啊哦……”元朔哼唧着,也不知在说什么。

范嬷嬷说他一个上午都没哭。

裴长渊失笑,刮了刮儿子的鼻尖,“想让你来拴住你娘亲,你倒是乖巧得很。”

他抱着元朔去院子里看蝴蝶,也不知道元朔看懂没有,笑得挺开心,玩了会就又有些困,眼皮一眨一眨的。

“什么时辰了?”裴长渊抱着元朔进屋,午膳过去这么久,明思怎么还没回来?

范嬷嬷回:“快申时了。”

裴长渊抿了抿薄唇,抱着元朔哄睡,目光时不时盯向风荷苑门口,险些成了望妻石。

可他没望到妻子,只等到一个传信的小太监,“明良娣说想用过晚膳后再回宫。”

裴长渊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狭长黑眸里溢出一丝警觉,这是乐不思蜀了?

走前说得好好的,用了午膳就回,又临时改主意,别用了晚膳又说要明日再回吧?

裴长渊垂眸看了眼怀里睡着的儿子,一个两个都是没心没肺的,指望儿子拴住她,还不如自己亲自去。

将元朔交给乳母,裴长渊即刻吩咐冯忠备马车,出宫。

明思的确有些乐不思蜀。

一年多没出宫,平南公府变了个样子,她光是逛园子就走了近一个时辰,还有舅舅舅母表哥相陪,弟弟妹妹和穆川也在,白榆周嬷嬷的变化也大,白榆居然成亲了,还是周嬷嬷牵的红线。

幸好她出宫时带足了礼物,给白榆补上一份新婚贺礼,同时也瞧了眼银烛,想着是不是也得给银烛相看起来,可不能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

实在是有说不完的话,用了午膳后还是舍不得走,就又大着胆子让人递信,晚些回去。

反正她都出宫了,太子还能派人把她抓回去啊?大不了晚上回去说点好话讨好于他,床榻间卖力一些也成。

但明思没想到,他真能来抓她,还是亲自来的。

太子驾临,惊得明家众人匆匆起身迎接,仓惶跪地行礼。

裴长渊先前来过明家,但这是第一次光明正大来的,虽然已经极近谦和,还是让范文翰等人紧张不已。

这可是太子殿下啊!范家能有今日的财富,多亏了太子推行的几个新政,范家对太子那是尊敬大于畏惧。

还是明思从中打着圆场,才让局面没有那么僵硬,她借口拉着太子去看自己的闺房,悄悄撅起嘴,“我都说了殿下来舅舅会不自在。”

裴长渊一把搂紧了她的腰,沉着语气质问,“是谁答应了我午膳后就回宫的?”

“……”明思一时心虚,但没表现出来,反而装委屈,好不可怜地说:“我入宫一年多了,第一次回家,别的姑娘出阁随时都可以回娘家,我……”

“我说错话了。”裴长渊立马道歉,生怕她再说下去,就要后悔入宫了。

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让她有这样的念头。

“你想明日回宫我也不反对,我陪你在这里。”裴长渊主动退让,许下好处堵住她絮絮叨叨的嘴。

不过,也不忘拿儿子出来打感情牌:“就是元朔挺想你,哭了两回。”

她也牵挂着儿子,没打算过夜,抿了抿唇说:“我让舅舅把晚膳提早一点,用了晚膳我们就回去。”

裴长渊嘴角上扬,“好,都听你的。”

儿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裴长渊来了,明思也不能把人撂在一边,就陪着他逛了逛平南公府。

范文翰准备了一大桌子茶点,招呼得比明思还上心,生怕哪里没做好。

都是明思的亲人,裴长渊态度亲和,就像是寻常的姑爷上门。

穆川来惯了明家,待范文翰等人亲厚,有穆川从中调节,这顿提早的晚膳用得还挺和谐。

两人喝了茶,就准备回宫了,恰好在门口遇到了来接穆川的宁

国公主与南邕王。

南邕王身量很高,健硕强壮,古铜色的肌肤像行武之人,衬得宁国公主小鸟依人,两人站一块很是登对。

因着父亲的事,明思已经送过厚礼,但既然见着了,不免还要亲自感谢。

南邕王的中原话说得很标准,面对明思的感谢,只寥寥回了几个字,“不必客气。”

瞧着不善言辞,也不爱笑,为人有些冷肃古板。

但他们离开时,穆川先上了马车,宁国公主本要踩马凳,南邕王却直接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了马车上。

明思瞧见这一幕,忽然想起个词——铁汉柔情。

看似严肃之人,也能对心仪的姑娘展现温柔的一面,有些像父亲。

一直到回宫的路上,明思还在想两人。

“舍不得走?”裴长渊见她出神,握了握她的手。

明思勾着他修长的手指,说:“没呢,我见南邕王与公主感情甚笃,他们成亲多年,倒是难得。”

“皇姐不远万里嫁给他,他自得珍惜,”裴长渊牵起明思的手背,凑到唇畔亲了亲,“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

他语气郑重,像是承诺。

明思杏眸浅笑,嘴角微弯,“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天下所有女子的期盼。

明思也不例外。

见她笑得这般甜美,裴长渊心间微动,把人抱坐到腿上,“往后你想回平南公府可以说,我陪你回去,我多去几次,舅舅舅母也就习惯了,我若一直不去,他们才要不自在”

“你政务繁忙,哪好总是耽误你的时间。”明思自个也有分寸,不会总是出宫,既享受了无上的权力与富贵,总得舍弃一些什么。

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裴长渊用额头蹭了蹭她的眉心,温柔道:“陪你回娘家吃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明思心头发软,“呈则,谢谢。”

真心或许瞬息万变,但起码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

能得她这句谢,裴长渊不虚此行,再冷的石头,他也会有捂暖的一日。

时日还长,慢慢来。

回宫之后,明思安分了些日子,没再玩些新花样。

主要是见太子忙得团团转,也是不忍他分心。

三月底,谋逆一案终于查得差不多,隆盛帝颁旨,将此事昭告天下。

赐鲁王与薛贵妃死罪,薛家九族死罪,豫州节度使项家诛五族,信阳侯孙家诛五族,废黜太子妃……等参与谋逆案与细作案的反贼,一一严加惩处。

此案牵涉人员众多,处罚的官员名单在城门口贴满了一整张墙,引得百姓驻足围观,议论不休。

其后,隆盛帝下旨,为平南公平反,洗刷其冤屈,官复原职,重领西北十三军帅印,赏赐金银田地宅院等为之补偿。

此外,隆盛帝亲下罪己诏,自省宠爱薛氏的过错,同时大赦天下,减轻傜役赋税,祈求大梁子民与上苍的宽恕。

四月初,隆盛帝携姚皇后等妃嫔,前往江南行宫疗养,太子正式监国,代天子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