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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娇妾 甜糯 44921 字 2025-05-18

第41章 胎动【二合一】生辰吉乐!……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这是平南公在那一年中秋的真实感受。

他在西北戍守,而妻子在扬州娘家待产,信中说孩子的产期就在那几日,因此他日日盼望着来自扬州的家书。

中秋那日军营中一片欢庆,载歌载舞,而他独自望月,思念妻儿。

后来得知孩子在中秋那日出生,想了许多个名字都觉得不好,最终从这句诗中择了“思”字。

简单却写尽了他的一生,他的妻儿在哪,思念就在哪。

若是生辰撞着重要节日,大抵也就一块过了,生辰往往会被忽视。

但明思从未有过,父亲母亲总是在这一日的中午单独为她庆贺生辰,夜间再一块庆祝中秋团圆。

自母亲去后,明思已经三年没有庆贺过生辰,今年入了宫,想来也是没办法团圆。

但她没有想到,太子会安排舅母与弟妹入宫,陪她过生辰。

一早醒来,流水似的赏赐被送进风荷苑,可这些赏赐都不如见到舅母与弟妹的那一刻。

“丰腴了,气色瞧着也好。”舅母一边笑着,一边抹着眼角,聚少离多,忍不住红了眼眶。

得知明思有孕后,章巧与范文翰日夜忧心,连太子妃都会无故小产,明思在宫里头无依无靠,更是胆战心惊。

即便常常书信来往,可明思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两人的心始终悬着,现下瞧见明思,章巧才算安心。

“舅母,您怎得一来就说玉团胖了。”明思挽着舅母的胳膊撒娇。

章巧握着她的手说:“没胖,丰腴点更好看了,面若芙蓉,我们家玉团儿越发标致了。”

单看她这个样子,也知道在宫中过得不错,看来外界传太子独宠明良媛,倒也有些可靠。

先前明思初入宫时,总觉得委屈了这孩子,如今瞧来,莫非太子才是她的良人?

妃嫔家眷入宫,大多不能久留,但今日是明思的生辰,太子特许章巧留在风荷苑用午膳。

他让冯忠以储君规格为明思安排了一桌生辰宴,自个却并未到场,只把风荷苑留给她们一家四口,诉尽相思。

“殿下待你真好,我和你舅舅放心了。”上次让她入宫就是破例,这次又破例让她留在宫中用膳,她这个白身妇人能在宫里待这么久,也是从未有过的事。

以往银烛说太子待她好时,明思总是不置可否,这一次,面对舅母所说,明思含笑点了点头。

不知是为了安舅母的心,还是真在这一日感受到了太子的好。

用过午膳,又待了一会,章巧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宫,明思准备了好些东西让她带回去。

章巧不想要,“你在宫里处处都要花银子,不必这些,家里不缺银子,你在宫里得宠,你舅舅开的商行生意可好了。”

但凡旁人知道范文翰是太子宠妃明良媛的舅舅,都要敬上三分,生意哪能不好啊。

银烛笑着说:“舅夫人,您无需担心主子,风荷苑的库房都要堆不下了,殿下隔三岔五什么好东西都往风荷苑送。”

风荷苑再宽敞,也没有前院宽敞,新开了库房,又要摆满了。

章巧这才答应,带着一堆赏赐出宫去了,走在路上胸中底气都更足了。

明思扶着银烛的手,站在风荷苑门口看着舅母与弟妹远去,虽是离别,心里的不舍却没有从前浓郁。

她知道现下想见她们并没有那么难。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总有人想入宫吧,一朝得宠,是真的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给家族带来无限荣耀。

宫中葬送无数红颜,也捧起无数个家族。

宫宴在晚上,不过一般妃嫔命妇会先去皇后宫中见礼,太子妃也派人来请明思,一道去坤宁宫。

但明思没去,只说等太子吩咐,正贤堂的人悻悻离去。

特立独行或许不好,但她不会拿自己冒险,尤其是腹中的孩子,这不仅是她的希望,也是父亲的希望,是明家的新生。

太子妃先带着万良娣去了坤宁宫,妃嫔命妇已经来了不少。

当着众人的面,太子妃假模假样地告罪,“东宫明良媛有着身孕,要晚些过来。”

看似告罪,实则告状。

让众人知道,明思恃宠而骄,仗着有身孕连给皇后请安都能推辞。

妃嫔命妇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姚皇后却笑了,“太子早已与本宫说过,晚些会亲自陪同明良媛过来,太子妃又来请罪,颇懂礼数,快些起来吧。”

姚皇后这话给了太子妃台阶下,可她还是一阵脸热,咬紧牙关撑住笑意落座。

太子亲自陪着明良媛来给皇后请安,到底谁是太子妃?

不少人若有似无地打量太子妃,姚皇后这话,便是证实了明良媛得宠,看来连太子妃都要逊色三分。

太子妃哪会察觉不到旁人的视线,如坐针毡。

后来,太子陪同明思进来时,太子妃才是真觉得耻辱。

明明每次站在

太子身边的人都是她,明思一个妾室,凭什么站在太子身侧?

太子待明思的神色,还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只是因为她有孕吗?太子妃垂下的目光盯着明思微凸的腹部,恨不得挖出一个洞来。

姚皇后对明思很是温和,“明良媛不必多礼,赐座吧。”

在妃嫔命妇诸多的坤宁宫,不少人站着,明思只是东宫良媛,却得到了一个位置,又教众人侧目。

明思入宫后从未出席过宫宴,因此旁人也只是听传言说明思得宠,今日才算是亲眼见到了。

只看太子与姚皇后待明思的态度,不少人寻思着,这明家别是真有可能东山再起?

在坤宁宫待了一会,姚皇后要去更衣,准备晚宴出席,众人先后散去。

太子先行,在万众瞩目中,明思上了太子轿辇。

瞧着这一幕,独自坐在步辇上的太子妃,只觉得脸面已经丢尽,那些窃窃私语,好像都是在笑话她。

她默默攥紧了扶手,只要明思肚子里没了那块肉,她就别想再嚣张!

宫中宴会大多在庆德殿举办。

庆德殿是宫里头数一数二的宽敞,有堪比半个御花园的园林,还搭了戏台,教坊司的舞乐已经开始演奏。

明思始终跟在太子身侧,另一边就是太子妃,而万良娣落后几步,瞧着倒比太子妃闲适得多,不争不抢,对于明思走在她前头,也没表现出不满。

虽是入宫后初次参加宫宴,但入宫前明思参加过数次,早已熟悉流程,这些人来来往往,大多数也识得。

会遇到熟人她早有准备,不过遇到信阳侯与孙世诚,确实有些巧了。

方才在坤宁宫她留意了下,还纳闷没瞧见钱氏,作为名义上的“岳母”,此刻太子也询问了句。

信阳侯向太子行过礼,解释了句:“中秋佳宴,拙荆偶感风寒,怕冲撞了皇上娘娘,因此不便入宫。”

“母亲病得严重吗?”太子妃关怀道,既显得她重孝道,又能突出她与太子才是一家人。

明思站在太子另一侧,看似被冷落,实则一道炙热的目光一直流连在明思身上。

孙世诚自见到明思的那一刻起,眼珠子就不会转了,明知道她已成了太子妃嫔,还为太子生儿育女,他早该死心。

可真的见到她小腹隆起,依偎在太子身侧时,他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悲哀。

这原本是他的妻啊!也原本是他的孩子!

这样的场合,她应该依偎在他身侧才是!

离得这样近,明思怎会察觉不到,垂在袖中的手蜷了蜷,孙世诚是想害死她吗?当着太子的面也毫无顾忌。

孙世诚想死,明思可不想。

她躲避着孙世诚的目光,往太子的身后退了退,犹如受惊。

裴长渊哪能注意不到,伸手揽了下明思的腰,黑眸微凉,看着孙世诚,“孙公子总盯着孤的明良媛瞧什么?”

信阳侯站在孙世诚前边,听了这话骇然回头,瞪了孙世诚一眼,连忙告罪,“殿下恕罪,犬子难得入宫,见着贵人失礼了。”

太子妃暗恨明思是个狐狸精,勾引了太子还不够,也把弟弟的心给勾走了,也怨弟弟不争气。

太子妃跟着请罪道:“殿下勿怪,舍弟幼时与明良媛相熟,只怕是想起旧日情谊。”

什么情谊,无非是暗指明思从前与孙世诚有过婚约,明思是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不值得太子这般宠爱。

听到这话,太子没急,信阳侯却急不可耐地抢先道:“太子妃说笑了,犬子哪与明良媛有什么情谊,犬子无状,微臣代犬子向明良媛赔礼。”

说着信阳侯向明思行了礼,倒是能屈能伸。

“侯爷有礼,”明思懒得应付这一家子,偏头向太子说,“殿下,妾身有些乏了。”

她挺着双身子,是不宜久站,裴长渊便道:“信阳侯与太子妃难得一见,你们叙叙家常,孤便先行一步。”

“恭送殿下!”

太子带着明思离去,万良娣识趣没跟上去,转头去寻自个母亲了。

信阳侯神色不虞地看了眼太子妃,冷斥道:“你是想要你弟弟的命吗?在太子跟前胡乱说话!”

知道明思现在正得宠,提起明思与孙世诚的婚约,太子会舍得惩治明思吗?还不是把怒气发泄到孙世诚身上。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父亲,我哪说错了,您怎么不怪三弟,太子当前也敢盯着明思看,全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吗?”太子妃还想埋怨信阳侯府拖累她呢。

孙世诚不觉得他有错,“我只看了一眼。”

原本该属于他的女人,连看都不能看吗?

“你还好意思辩解,我就不该让你来,”信阳侯指着孙世诚,怒其不争,“你给我滚出宫去,往后我都不会再带你入宫!”

“父亲!”孙世诚不想走,待会入席,说不定他还可以见到明思,哪怕远远地看着也好。

但信阳侯不是和他开玩笑,令人将其送出了宫,转头肃着脸对太子妃说:“我让你母亲转告你的话,你是否听进脑子里去了?”

“我什么都没做。”太子妃抿了抿唇角,并不想说这个,“母亲还好吗?”

信阳侯单手背在身后,提点她:“她无事,你不必担心,既入了宫,就担起你太子妃的责任来,别像你母亲似的,整日和妾室争风吃醋。”

钱氏屡犯错事,信阳侯便不想带她入宫。

家中妻与子都不省心,宫里头这个女儿也叫他难安。

信阳侯说的无非是明思,越说,太子妃就越厌恶明思,连父亲都不站在她这边,只觉得无比烦躁,随口说了几句,找个借口先走了。

信阳侯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地后悔,当初送这个女儿进东宫,是不是做错了?

*

还没这么快开宴,太子带着明思去了庆德殿后殿,一处稍显僻静的阁楼,冯忠和蒋陵在楼下守着,两人上了二楼。

“坐下。”裴长渊拉着明思坐到腿上,大掌搭在明思腰间轻轻揉捏,“腰酸了吗?”

明思顺从地靠在太子怀中,神色瞧着不是很好看,也不说话,手指抚摸着他锦袍上的云龙纹。

裴长渊问:“不舒服吗?”

以往她的话是最多的,不说话,定然是有心事。

“妾身不喜欢被人那样打量,”明思扭脸埋在太子怀中,颇为委屈地说,“妾身已是殿下的妃嫔,不想给旁人瞧。”

尤其是孙世诚那种带着灼热欲望的目光,仿佛她是一个属于他的物件。

当着太子的面,孙世诚何尝为她考虑过一分?

这样的喜欢,她要不起。

没有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女人被旁的男人觊觎着,她要把自个撇干净。

“你不喜欢,往后孤便不许他再入宫,别恼。”裴长渊又怎么会喜欢呢。

两人从前有过婚约,哪怕没成,想起来心里头也发紧。

险些,她就成了旁人的妻。

裴长渊收紧她的腰肢,将手搭在她的腹部,感受着那里的弧度,那是他的孩子。

明思是他的。

“可他是太子妃的弟弟,妾身不想让殿下为难,往后这样的场合,妾身不来了。”明思最是擅长以退为进。

裴长渊最不想她退,“何时他袭了爵位,再来谈为难也不迟。”

信阳侯还在,孙世诚身上无官职,若非家族恩荫,他本也入不得宫。

“孤听闻你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你果真不喜他?”

说到底,明思入宫是迫于无奈,见着孙世诚,他难免心生芥蒂,因为当初京城都说两人是天作之合。

这话与质问有何区别?明思咽了咽喉,羽睫之下眸色流转,不过片刻,她就有了决断。

她仰头,忽然唤了句,“姐夫。”

裴长渊蹙眉,“这是何意?”

“当初妾身入宫,他说殿下本应是我的姐夫,辱我不知廉耻,攀图富贵。”

明思眸中泛起一丝水光,“妾身是被家中娇惯着长大,怎会喜欢一个折辱我的男人,殿下也这般轻视我吗?”

她眼睫未动,一颗泪珠却从眼角无声滑落,弱柳可欺,教人心生怜意。

珍珠般的泪水似滚进了他心口,裴长渊呼吸一窒,伸手捻去她的泪花,“孤不该疑你,别哭。”

一颗泪珠抹去,十颗泪珠滑落,温热的湿意灼伤了裴长渊的指腹。

他低头亲了亲明思双眼,吮去泪水,“孤不对,往后绝不再说此话。”

明思一哭,裴长渊胸口发紧,哄了好半晌,才堪堪收住泪。

“殿下,妾身甘愿侍奉您,与孙公子没有那么多恩怨情仇,即便不入宫,我也不会嫁他,”一次次的试探提起,就似一颗不知何时会被引燃的焰火,明思索性说个明白,“妾身喜欢有担当的男人,喜欢殿下。”

当初她为了父亲去孙家求人时,没能进去的门,就已斩断两人之间微弱的缘分,偏生孙世诚不死心。

“孤知道了。”裴长渊用帕子拭去她长睫上悬挂着的晶莹泪珠。

今个是他心急了,一个孙世诚,本不该被他放在眼里。

明思的性子,哪里会喜欢孙世诚。

即便当初是迫不得已,可如今她连孩子都为他怀了,自是喜欢他的。

一出小小的闹剧收场,两人再回到正殿时,已经有些晚了,案上的膳食依次摆好,即将开席。

东宫的座次上,太子妃与万良娣已入座,按照位份,一左一右坐在裴长渊身边。

但裴长渊答应了明思,今晚不让她离开自个身侧,方才又弄哭了她,自得赔罪,便让万良娣到后边那个留给明思的位置入座。

万良娣还没说什么呢,太子妃就急急忙忙道:“殿下,万良娣位份高于明良媛,宫中规矩森严,此举实在不妥。”

明思本来还想婉拒太子来着,坐在哪里倒不要紧,没必要让万良娣挪位,可太子妃这般急切,她反倒不想开口了。

万良娣善解人意后退几步,“前边宽敞,明良媛有身孕坐前边好,妾身坐后边不打紧。”

太子妃不悦地看向万良娣,自己可是在帮她,万良娣怎还不领情了?

万良娣却没看太子妃,心里亦不解,和太子殿下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多谢万良娣。”明思在太子身侧坐了下来。

太子妃越不想她做的事,她越得做。

皇上携姚皇后入殿,随之开席,载歌载舞,推杯换盏。

明思觉得宫宴没什么意思,不过能来宫宴的是得皇上看重的朝臣和皇亲国戚,也算是一种荣耀。

大多数人一面欣赏着歌舞,一面品尝宫中佳肴,互相敬酒祝词。

明思没动筷子,桌上的东西连茶水她都没碰,来之前范嬷嬷就让她吃饱了,特意叮嘱她最好别吃宫宴上的东西。

范嬷嬷倒也不是怕有人投\毒,是这些东西从膳房大老远送过来,基本上都凉了,有孕之人不宜食用凉物。

太子带着太子妃去向皇上皇后敬酒,而后是鲁王带着鲁王妃,明思留意了一眼,鲁王妃的肚子好像比她的大些。

据太医说两人的产期都在来年正月中旬。

明思坐得有些腰酸,略微挪动了下,太子的手不动声色地伸了过来,为她轻轻揉捏,舒缓其不适。

明思回以温柔一笑。

这一幕外人不易察觉,可却难让太子妃和万良娣忽视。

万良娣落寞地撇开了目光,太子妃眼里却生长着疯狂的嫉恨,原本备受殿下关怀的应该是她。

这一晚上,太子妃看了明思数次,明思察觉了,却一眼都没回头看她。

圆月升高,外边准备了许多焰火,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出去瞧瞧。

后边传来动静,明思回头看了眼,却见万良娣面色发白,弓着身子倚在桌上,像是在忍痛。

“殿下,万良娣似乎不适。”明思提醒了句。

裴长渊循声而望,“万良娣,你怎么了?”

“殿下……”万良娣抽着气起身,站都站不稳,被婢女扶着,“妾身腹痛,失礼了,想先行告退。”

裴长渊颔首,“准了,你先回东宫。”

万良娣由婢女扶着,随着看焰火的人群离殿,也不至于突兀。

明思有些好奇,难得出席宫宴,万良娣应该会注意些,免得出丑,怎会突然腹痛。

她看了眼桌上的菜色,比前头这桌少了一样菜,这桌是良媛的规制,虽换了位置,菜色却没更换。

正要收回目光,明思注意到椅垫上的一点暗红,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她上前两步才看清,是血。

心口一紧,明思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手下意识搭在了腹部。

“怎么不跟上?”裴长渊往外走了几步,见身边的人没跟上,又回来了。

“殿下,”明思柳眉微蹙,拉着太子的衣袖,小声说,“万良娣椅垫上有血,她突然腹痛,不知是来的葵水还是别的缘故。”

裴长渊环视一圈,见大部分人都出去欣赏焰火,几步走过去瞧了眼,的确是一点红色,不大明显。

“冯忠,”裴长渊递了个眼色,“万良娣已走,让人将这桌膳食撤下去,再传个太医去仪禧院照看。”

“是。”冯忠心领神会,麻利喊来小太监,把饭菜单独收进了食盒中。

未免引起轰动,裴长渊不再逗留,牵着明思的手往外走,垂眸问她,“你可有不适?”

那血若是葵水便好了,只怕是别的。

明思另一只手搭在腹部迟迟没有松开,唇色微微泛白,摇了摇头,“妾身无碍。”

“别多想,许是葵水。”裴长渊握紧了明思的手安抚她。

明思也希望是葵水,宫宴这样大的场合,向来是姚皇后操办,太子妃应当不敢,而且也伸不了这么长的手才是。

有孕本就容易多思,明思看起来若无其事,却没了欣赏焰火的心情,一颗心七上八下,隔绝了一切热闹。

放完焰火,中秋宫宴也就到这里了。

几人回了东宫,裴长渊随着明思回风荷苑。

太子妃眼睁睁看着太子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想起今晚的事,暗恨明思运气好。

风荷苑,范嬷嬷特意备着茶点,忧心明思会饿。

但明思没胃口,刚想让人去仪禧院打听一下万良娣,冯忠就来了。

柳太医跟着到了:“回殿下,万良娣的确是来了葵水。”

明思与太子略松了口气。

柳太医又说:“但万良娣是因误食了大寒的药物,才致使葵水提前,腹痛难忍。”

一句话令两人不上不下。

“与宫宴有关?”裴长渊神色霎时冷了下来。

柳太医颔首,“微臣已查看过冯公公提来的膳食,里头好几道膳食掺杂了此种药物。”

明思急忙问他,“柳太医,若是我误食了会如何?”

“娘娘有孕在身,误食只怕会小产。”柳太医弯低了腰,在宫里多年,这些伎俩是冲着谁去的不言而喻,只是不知怎么落到万良娣的身上。

裴长渊闻言,即刻让柳太医为明思诊脉,明知她没吃宫宴上的东西,仍旧不放心。

“娘娘安然无恙。”柳太医亦松了口气。

明思垂眸,伸手抚着腹部,嗓音中夹杂着明显的后怕,“殿下,万良娣是被妾身连累了。”

即便她坐在后边那桌,她也不会动桌上的东西,但既然冲着她来,就没有轻飘飘揭过的道理。

裴长渊知道她的意思,伸手拍拍她的肩安抚,“莫怕,孤现下去见父皇,你先洗漱歇下。”

宫宴上出现了这样的东西,自然得让皇上皇后知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宫宴已散,只怕下手的人已经在抹除痕迹,若是等到明日,更是别想抓住半点把柄。

太子走了,明思在榻上坐了半晌。

银烛端了碗燕窝过来,“主子,您吃点东西压压惊。”

“不曾想宫宴上还有人肆意妄为,会是正贤堂吗?”范嬷嬷走了过来,“吓着主子了,幸好您没事。”

明思接过燕窝,小口喝着,暖意入喉,稍稍缓解了急促的心跳声,“嬷嬷叮嘱了我别吃冷食。”

“不一定是正贤堂。”喝了小半碗燕窝,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范嬷嬷若有所思,“宫宴是皇后娘娘操持的。”

“她没有理由害我,”明思倚在迎枕上,随手捞起一把团扇把玩,“况且宫宴上出事于她没有好处。”

团扇的扇面绣着“百子闹龙灯”的花纹,寓意着“多子多福”。

明思望着扇面,眼前闪过了鲁王妃的肚

子。

今日是她生辰,又是中秋,本是双喜临门,可因这事,明思没了欢喜的心思,洗漱后,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半天也没有睡着。

夜已过半,屋外传来脚步声,太子居然回来了。

明思从床上坐了起来,素手掀开床幔,仰头望他,“妾身还以为殿下会回古拙堂。”

“就知道你睡不着。”裴长渊揉了揉她的发顶,“孤去洗漱一番,你等会。”

明思靠在枕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方才还睡不着,不知为何,太子一来,她却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等着太子问结果,但他洗漱回来,却递给了明思一封信,“南疆来的。”

明思的困意霎时没了,即刻坐直,半信半疑地接过。

展开信笺,居然真的是父亲的来信,贺她生辰吉乐。

“殿下,是您安排的吗?”明思捂着信纸,眼里的笑意溢出来了。

“小寿星,岁岁平安。”裴长渊屈膝坐在床上,伸手揉了一把她脑后的长发,“原本今日应该心情愉悦。”

可惜先是遇到了孙世诚,让她落了泪,又发生了投药一事,让她害怕,到底是影响了心情。

“妾身今日很欢喜,”明思把信放在一旁,倾身靠了过去,“多谢殿下为妾身费心。”

让舅母弟妹入宫陪她过生辰,特意千里迢迢带回了父亲的信,对于此刻的明思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明思伏在男人怀中,乌黑的发散落,裴长渊手指成梳,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孤答应你,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他去坤宁宫时,一直在想,若是明思没有与万良娣换位置,他是不是就要失去这个自己看着一点点变大,还未出世的孩子。

光是想一想,就叫他心冷如冰。

这是他寄予期望的孩子,谁都带不走。

“殿下,皇上怎么说?”明思侧眸看他。

裴长渊的手挪到她粉润的面颊上,微微摩挲着,“父皇已下令彻查,皇后主持的宫宴,自请避嫌,但不会是皇后。”

“皇后娘娘待妾身挺好。”明思将小脸整个贴在他温厚的掌心,夏日过去,她又需要他了。

“最迟明日下午就有定论,先睡吧。”裴长渊将枕头摆好,拉过衾被。

明思紧紧地依偎在男人怀中,仿若还在害怕今日之事。

裴长渊搂着她,但腹部略往后退,免得压着她的肚子。

自明思有孕,太子十日有八日都在风荷苑过夜,习惯了他的体温与呼吸,在他健硕且温暖的胸膛中,明思没一会就睡着了。

裴长渊却久久没有睡意,床幔外的烛火彻夜不熄,细微的光亮透过床幔,他垂眸望着怀中睡颜,将手搭在了她隆起小山丘的腹部。

蓦地,她腹部动了一下,裴长渊指尖微颤,再次贴近,却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是他的错觉。

就在他准备把手收回来时,那种轻微的弧度再次掠过他的掌心,证明方才并非错觉。

是真的胎动。

裴长渊薄唇紧抿,一种如浪潮的汹涌从掌心传至四肢百骸。

无法言说的心绪占满了全身,是喜悦,是忐忑,是憧憬。

这是他的孩子,他与明思的孩子。

“父王会护你平安降生。”

裴长渊垂首,在明思眉心落下一吻。

第42章 细作【二合一】思思,孤亦在意他。……

万良娣在中秋宫宴上受害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那时已近散席,她也没有大肆宣扬。

“娘娘是飞来横祸,幕后之人本是冲着明良媛去的,倒惹得娘娘受苦。”赵姑姑捧着煎好的药进来,瞧着万良娣气色苍白,止不住心疼。

万良娣小口喝着药,苦得眉头皱成一团,“会是正贤堂下的手吗?”

宫宴上太子妃先是特意提点她坐在太子的另一侧,而后又阻拦她更换位置。

要么太子妃是想和明良媛唱反调,要么太子妃就是知道后桌膳食添了东西,等着明良媛入座。

赵姑姑端上来蜜饯果脯,“这可不好说,那位最是盼着明良媛小产。”

喝完药,万良娣连忙吃了几颗酸甜的果脯压了压嘴里的苦味,“她真是不怕死,宫宴上都敢下手,她当皇后是摆设吗?”

东宫是太子妃的地盘,她出了手,还能伪装成意外,可宫宴上出事,姚皇后怎么可能不追查?

此举既得罪了姚皇后,又得罪了太子,还有可能触怒皇上,得不偿失。

“太医不是说了,若非娘娘葵水将近,药效不会发作的这样急,哪怕是明良媛误食,也得等到宴席结束后才能发作,届时痕迹自然被抹除得干干净净。”赵姑姑接过空掉的药碗叹了一声。

“好毒辣的手段。”万良娣捂了捂胀痛的腹部,神色失落,“太医说这药兴许会损了身子,想要有孕,会比常人艰难些。”

入宫多年无子,她和太子妃一样急切,如今不幸中招,太医的话,更叫她最后一点希望都落空了,太子本就来得少,再难受孕,这辈子只怕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赵姑姑跪在床前踏板上,红着眼安抚道:“娘娘勿忧,太医也说会为您调养身子,您本就是替明良媛受了苦,不如找殿下主持公道?”

“不可,”万良娣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叹道,“时也命也,此事不宜声张,殿下既已知道,自会查明,我越是隐忍,殿下越会觉得亏欠于我,亏欠万家。”

再则宫宴是姚皇后操办的,姚皇后与太子向来亲近,没有理由害明良媛,只怕是着了旁人的道。

闹大此事,让旁人知道姚皇后主持的宫宴上被人投了毒,会影响姚皇后的威望,她不声张,反倒给姚皇后卖了个面子。

既然得不到殿下的宠爱,有那么一丝亏欠,再加上姚皇后的情面,她往后在宫里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赵姑姑明白过来,心疼地拍了拍万良娣,“是委屈了娘娘啊,只盼着明良媛能承您的情。”

“她有孕没晋为良娣,上回殿下来仪禧院她也没拦着,想必是已经做出选择,”万良娣往下躺,拉过被子盖上,“她与孙家有旧怨,我就不掺和进去了。”

家中既盼她平安,那她也得保家中,无论做什么事,先为九族想想,如今局势,与明思作对,不如合作。

*

明思醒来时,太子已去了上朝。

柳太医奉了太子之令,一早就来风荷苑等着,给明思请了平安脉。

确认明思无恙后,柳太医与风荷苑上下才算真的安心。

用过早膳后,姚皇后身边的刘嬷嬷又带着些东西来了探望明思,明里暗里表示此事姚皇后并不知情,不想坏了两人先前的关系。

明思当然知道不会是姚皇后,因此热情招待了一番刘嬷嬷,也好安姚皇后的心。

人走后,银烛说:“皇后娘娘挺看重主子。”

明思坐了一会,腰肢泛酸,躺在美人榻上歇息,“不过是做给殿下瞧的,我哪值得她这般。”

现下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姚皇后要拉拢她,也不会这么急。

皇上亲自下令查办,宫里头的效率极高,还未到用午膳时,这件事就查出了结果。

“林嫔已承认是她做的手脚。”裴长渊知道她惦记,回东宫后就直接来了风荷苑。

明思接过银烛端上来的凉茶,“殿下先喝口茶,外边日头毒。”

虽已过中秋,秋老虎的余威仍在,尤其是大中午那一两个时辰。

“妾身从未见过林嫔,她为何要这样做?”明思想尽了脑海中

的可能人选,也没想到是林嫔。

裴长渊喝了两口茶,搁下茶盏,“算起来,你和林嫔也算是有过节。”

他把先前十皇子欺负双生子,反被穆川揍了一顿的事说了出来。

明思拧起眉心,语气里有些埋怨,“殿下为何从前不与妾身说?”

她弟妹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弟妹舅母一个都没有告诉她。

“十皇子没讨着好,林嫔更是被父皇训斥,弟妹无恙,”裴长渊就是怕她担心才没说,“有川儿在,崇文殿已经无人欺负他们,你无需忧虑。”

“就因为这事,林嫔就要谋害东宫皇嗣?”明思不大信,小孩子之间打架能打多重?

林嫔只是被皇上训斥,又没罚别的,至于赌上身家性命来害她吗?

这得多深的怨啊。

裴长渊轻笑了下,拿起她身后的团扇扇着风,“你和孤想到一块去了,但林嫔供认不讳,也没有抓到别的证据,父皇已将此事定案,林嫔被罚入冷宫,十皇子交由容嫔抚养。”

“此事不宜闹大,免得人心惶惶,父皇对外只说林嫔品行不端,触怒天子,不会披露真正内情。”

“殿下还会再查吗?”明思略往前挪了挪,团扇扇起的风格外凉爽。

裴长渊揽过明思的肩,将人锁在怀中,“孤已令冯忠暗中追查,不过父皇都没查到证据,这件事只能到这里。”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替死鬼,所以才敢在宫宴上动手,狐狸尾巴,哪有这么好抓。

没有证据,即便他有怀疑的人,也不便说出口,毕竟他是储君,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

“好吧,妾身倒无碍,只是连累了万良娣。”既然太子心里有底,明思不必说得更多。

这一次没抓到证据,总还会有下一次,只要她和孩子还在,那些人就不会消停。

“届时孤会补偿她母家,只要你无事就好。”裴长渊垂首,额头和明思相抵,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腹部,“往后这些宫宴就不带你去了,待你平安生下孩子,多的是机会。”

这次是他大意了,幸好明思和孩子无恙。

明思把手搭在太子宽大的手背,勾着他修长的手指玩,“知道啦,妾身本也没兴趣,殿下惦记着妾身就知足。”

裴长渊就是来和她说一声,古拙堂还有许多政务,在风荷苑待了没一会就走了。

太子走后,明思在软榻上倚了会,吩咐范嬷嬷带着些补品去仪禧院探望万良娣。

明思初入宫时,万良娣派人送过价值不菲的贺礼,之后两人没什么来往,这是风荷苑头次主动踏入仪禧院。

范嬷嬷去了,万良娣也收了,彼此没说什么,但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往后风荷苑与仪禧院,即便不算站在一条船上,也不会再彼此加害。

可太子妃不仅丝毫没有察觉,还在沾沾自喜逃过一劫。

“这薛贵妃办事就是可靠,居然能推林嫔出来当替死鬼。”

太子妃在宫里好歹也几年了,有些人脉,即便太子没有特意告诉她,宫里头在查办,她还是听到些许风声,因此一夜都没睡好,早起心神不宁,今个请安连面都没露,就让她们散了。

如今得知林嫔被废冷宫,即便是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她也知其中缘由,一颗心算是安定了下来。

白嬷嬷连连点头,“就是可惜让明良媛逃过一劫。”

“哼,她的命总是这般好。”太子妃想想就头疼,怎么全天下的好事都叫明思撞上了,真是不公平!

“娘娘,也不是全没好处,这下明良媛算是把万良娣得罪狠了。”白嬷嬷说风荷苑派人送补品去了仪禧院。

“送多少补品也没用啊,本宫听说那药有可能会让女子不孕,”太子妃嘴角上扬,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先前万良娣不敢对明思下手,这不,报应落到自个身上,也是活该。”

白嬷嬷说:“万良娣不能有孕,娘娘也算解了心头大患。”

太子妃摇了摇头,“要论心头大患,还是明思那个肚子,眼瞧着快五个月,已经不易小产。”

头三个月她等着万良娣下手,谁知道万良娣无能,过了三个月,想要让明思落胎就有些难了。

白嬷嬷:“娘娘不急,此次未能成功,还折损了林嫔,薛贵妃只会更加痛恨明良媛。”

太子妃一想也有道理,低声吩咐道:“咱们私底下与薛贵妃来往便罢了,待她除掉明思,我得离得远远的,别叫太子知道了。”

“娘娘英明,您可什么都没做,手上干净着呢。”白嬷嬷恭维道。

宫里头最擅长借刀杀人,看似自个没沾血,实则只要借过刀,就会留下痕迹。

几日后,冯忠将追查到的名单呈递在了太子书案。

毫无疑问,种种迹象直指玉泉宫,但薛贵妃办事谨慎,七拐八绕的,其中有些迹象,已经不能算证据。

比如林嫔指使身边的宫婢,利用尚食局一个交好的太监而投毒,可这个太监也与玉泉宫一个洒扫的婢女来往密切。

宫中千丝万缕,看似谁都没关系,但又谁都能牵扯上几分。

这件事是薛贵妃做下的,裴长渊一点也不惊讶,他问冯忠,“太子妃参与了吗?”

这……冯忠犹豫了下,实话实说:“奴婢只探听到宫宴前一日,太子妃身边的降香,在宫道上偶遇薛贵妃身边的宫婢,聊过几句,至于说了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聊过几句算不得什么,因此冯忠并未往上头写。

“殿下,不如奴婢去将降香带来?”只要舍得下狠心,严刑拷打之下,什么都吐得干净。

裴长渊摆了下手,“不必。”

候在一旁的蒋陵说:“殿下,上次谣言一事,薛贵妃与太子妃都掺和了一脚,这次又牵扯其中。”

太子妃何时与薛贵妃这般有默契了?这句话蒋陵不该问,因此没说出口。

只是巧合太多,怎能不令人多心?

谁都知道,太子妃不喜欢明良媛,两人一开始就有旧怨,太子妃丝毫没想过遮掩,发生这样的事,很难不让人联想。

裴长渊又岂会不明白蒋陵的意思,“孤给过她机会。”

造谣之事他没和太子妃挑明,但告诉了信阳侯,随后信阳侯夫人急匆匆入宫,想必也和太子妃说过了。

太子妃若还继续和薛家纠缠,那裴长渊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给她机会。

从前无心后院也不在意,现下常去风荷苑,各方波澜之下,倒是发觉太子妃并没有学到信阳侯的精明。

母后当初只怕是察觉到自个身子不妥,担忧不能看着他大婚,因此在选太子妃之上急切了些,被平南公婉拒之后,便选了和平南公交好的信阳侯之女。

他是储君,政务繁忙,没时间亲自去教孙氏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妃。

她若不能担当大任,自有能担大任的。

不过片刻,裴长渊便有了决断,吩咐他们:“此事不得打草惊蛇,对外只当不知,往后盯紧正贤堂与玉泉宫,二人再有来往,必得来报。”

冯忠颔首,答应下来。

“鞑瓦细作若真和薛家有牵扯,定然会想法子从孙氏口中探听东宫的消息。”裴长渊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玉扳指,黑眸冷沉,流露些许失望。

蒋陵心中一凛,听着殿下的意思,这是要把太子妃当诱饵?

裴长渊没继续往下说,吩咐冯忠把这个结果转达给万良娣。

冯忠应下,和蒋陵一齐退出书房。

出了门,蒋陵悄声和冯忠议论:“殿下是要放弃太子妃吗?”

要不然实在想不通殿下怎会放任太子妃和薛贵妃来往。

“她自个作的孽。”冯忠叹了口气,太子妃和明良媛作对也就罢了,怎得还和薛贵妃牵扯不清,谁不知道薛贵妃野心勃勃,巴望着鲁王夺嫡。

冯忠还得去仪禧院,随口道:“罢了,殿下的心思咱们勿要多猜,办好手头的事吧。”

自从明良媛入宫,太子妃方寸大乱,他的差事也越发多了,不知这东宫,何时才能宁静下来。

码得等到明良媛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吧。

冯忠去了趟仪禧院,只告诉她幕后黑手是薛贵妃,没有提太子妃的名字。

鲁王妃和明良媛的身孕差不多月份,薛贵妃盼着鲁王妃能生下皇长孙,做这个手脚也实属正常。

但既然是万良娣遭了罪,万家就不可能不记恨上一笔。

万良娣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握着朝廷的钱袋子,等薛家与鲁王在户部处处碰壁,才意识到是薛贵妃干的好事,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

明思有孕五个月时,也是母亲去世四年的忌日。

心情被影响再正常不过,太子是过来人,因此早早安排了章巧和两个孩子进宫陪伴明思,还想让她们在风荷苑暂住一段时间。

但妃嫔的家眷住在宫中,实在是过于高调,一双弟妹尚且年幼,并且恰好在崇文殿读书,勉强说得过去。

可章巧无诰命,住在东宫不妥,因此在风荷苑待了会,还是出宫去了。

明思也没有脆弱到这个地步,有弟弟妹妹陪着就已是难得的恩典,不能太过肆无忌惮,落人把柄。

既然明思都这样说了,裴长渊也就没强求,只要她少伤怀几分便好。

弟妹住在了风荷苑的东厢房,多了两个人,热闹了不少,明思早晚都能见到弟妹,便也没什么可伤心的。

嘉平和岁安住在宫里,去崇文殿也更方便了。

只是苦了穆川。

以前崇文殿散学,他还能跟着去明家玩一会,现下明岁安住在东宫,他却要出宫回公主府,他不愿意了。

他跟着明岁安到了风荷苑,求着明思,“阿姐,你就让我也住在这里吧,我听话的。”

明思为难起来,“大王子,这事我做不得主,你得问你舅舅和母后。”

“那我去求舅舅,只要舅舅答应,你就答应吗?”穆川脑瓜子转得快,觉得求舅舅比求母后机会更大。

若是太子都答应,明思自然没法阻拦,说的好听风荷苑是她的地盘,实则是皇家的,再则想起穆川在崇文殿照顾一双弟妹,她本身也该感谢这个小郎君,不忍拒绝。

因此,太子一来风荷苑,就被好外甥缠上了。

穆川抱着太子的腿不撒手,“舅舅,好舅舅,您就答应了我吧,我保证不会做坏事,很乖的。”

裴长渊被他摇得站不稳,拍了下他的脑袋,“别胡闹,明良媛有了身孕,哪里照顾得了你。”

明家幼子那是亲弟妹,可以随意相处,可穆川却隔着层关系,明思免不了会多顾忌几分。

“我不用阿姐照顾,我已经会自己穿衣裳了。”自从上次母后说他照顾不了明岁安,穆川许多事都开始亲力亲为,不再要仆役伺候。

裴长渊实在被磨得没法子,便推到明思身上,“那也不成,这是明良媛的地方,舅舅做不了主。”

裴长渊抬眸,想示意明思拒绝这个臭小子。

就听穆川嚷嚷着:“阿姐说只要舅舅同意,她就同意。”

明思坐在榻上,看着舅甥俩拉拉扯扯,忍俊不禁,随手拿过团扇挡住了半张脸,免得她笑得太得意被太子瞧见。

裴长渊睨了眼看好戏的明思,抬手指了指她,满脸都写着——看你干的好事。

手中的团扇下移,明思对着太子做了个俏皮的鬼脸,随即挡住自个笑盈盈的脸,只露出一双无辜清澈的眸子。

裴长渊看着她这副娇俏模样,狭长黑眸里满是无奈。

尽给他出难题。

“川儿,你再闹,舅舅就不答应你了。”裴长渊板起脸来。

穆川一听有机会,立马撒手,“舅舅,你答应了?”

裴长渊拍了拍被弄得皱巴巴的外袍,坐到了明思的身旁,“你想住东宫可以,但不能住风荷苑,你住到古拙堂去,想来和弟弟妹妹玩随时可以。”

穆川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还想再争取一下。

裴长渊立马冷着脸说:“若不想住古拙堂,舅舅只能让你母后带你出宫了。”

这话一出,穆川立刻答应下来,“我住古拙堂。”

反正都在东宫,比之前更近了就好,穆川忙不迭跑出去找明岁安报喜。

他一走,裴长渊转头来看明思,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真是什么都敢答应。”

“唔……,”明思伸手捂住额头,可怜巴巴地喊,“殿下,疼呐!”

裴长渊用了多大的力气还能不知道,“别装,你可知道,万一川儿在风荷苑生了意外,你怎好和皇姐交代?”

穆川住在风荷苑,对明思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要背着风险。

明思听得出来太子语气里的关心,主动挽着男人的胳膊,卖乖讨好道:“殿下真好,处处为妾身着想,妾身这不是不忍心拒绝大王子嘛。”

裴长渊垂眸,理了理明思微乱的鬓发,“小孩子胡闹,你也跟着胡闹,你都是当娘的人了……”

眼瞧着太子要长篇大论,明思眼珠一转,捧着肚子叫唤,“哎呀!”

“怎么了?”裴长渊面色骤变,扶着她问,“肚子疼?”

太子就要唤冯忠传太医,明思噗嗤一笑,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殿下,孩子动了。”

裴长渊吁了口气,佯怒训她,“孤看你胆子越发肥了,连孤也敢戏弄。”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手贴在明思腹部,隔着衣裳并不明显,不过确实能感受到孩子的胎动。

掌心一暖,什么话都忘了说。

罢了,她思虑不周,他多周全几分便是。

毕竟她有着身孕,这般辛苦。

东宫多了三个孩子,热闹自然是不必说了。

小孩子叽叽喳喳,笑着闹着,明思肚子里这个似乎都感觉到了,胎动愈发频繁起来。

只怕将来生下来,也是个活泼好动的。

但风荷苑越热闹,就凸显的别处格外冷清。

万良娣收下了风荷苑的补品,倒是放平了心态。

可太子妃摸着空荡荡的冷榻,悲从心中,不明白怎么就成了这样。

大婚这几年,殿下守孝三年也就罢了,头一年,两人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可现在,太子早就忘了她是太子妃,日日进后院,却再没进过正贤堂。

这一切,都是因为明思,自从明思入宫,她的宠爱与权力就一日日减少。

只要明思没了,殿下一定会回心转意。

薛贵妃说的对,月份大了,更容易一尸两命。

她得等一个机会。

*

弟妹在风荷苑住了有小半个月,明思也怕长此以往惹人非议,在舅母入宫探望她时,便让舅母将人带出宫去。

几个孩子都在宫里,章巧也不放心,早就想和明思提了,又怕她舍不得,影响心情。

不过这次有喜事,章巧乐呵呵道:“你三表哥争气,秋闱考上了,还得了个头筹,是解元。”

“三表哥好生厉害!”明思喜不自胜,范家从商,三表哥是唯一一个仕途有望的,科举不简单,能得解元,可见能耐。

章巧亦是满脸骄傲,“他不日就会入京,准备明年在京的春闱,要再争气一点就好了。”

章巧没有诰命在身,每次入宫心里都不大自在,盼着儿子争气,来日能给她挣出个诰命,也好入宫探望明思。

明思忙让舅母放心,夸口道:“三表哥保管能金榜题名。”

家有喜事心情舒畅,即便弟妹出宫了,明思面上还是带着笑。

眼瞧着一家子越来越好,只等父亲的冤屈洗刷,又能团圆了。

裴长渊知道今日双生子出宫,担忧明思会失落,特意比寻常早了一个时辰来风荷苑,想陪她散散心。

谁知他到时,明思浅笑嫣然,在院子里坐着赏景,没有半点不愉快。

“殿下今日好早。”明思要起来迎他。

裴长渊长腿几步走过去,“坐着就是。”

“妾身坐累了,想起来走走。”明思扶着太子的胳膊,快六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

“去后院走走吧,今日太医来请过平安脉吗?”裴长渊望

着台阶,配合着她的步子走的缓慢。

“太医说一切都好,”明思拍了拍鼓鼓的肚子,“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初次有孕,辛苦是无法避免的,除了一开始的害喜,后面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夜里头睡觉翻身都难。

这才六个月,等八九个月的时候,更不知道有多难捱。

“下手别没轻没重。”裴长渊蹙着眉拉开她的手。

明思略有些无奈,太子看起来比她还紧张,不过这也是好事。

宫里头的孩子争的不就是父亲的看重。

自从孩子会胎动后,每晚睡前,裴长渊都要用手贴一会孩子。

明思双腿盘坐在床上,掀起里衣,露出隆起的腹部。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得最近不见长肉?”裴长渊从身后搂住明思,她有孕只有肚子大了起来,身上不见肉。

而且在肚子的衬托下,显得她更加纤瘦了。

明思背对着他,心虚地抿了抿唇,但语气自若道:“太医说不能吃过多,免得将来胎大难产。”

自从太子说过一次她长胖了,明思就刻意让范嬷嬷注意着饮食,少吃了一些,她不会真的信了太子说胖了也好看。

后宫妃嫔,以色侍人,她能入太子的眼,敢说没有容貌的原因吗?

有孕必然会改变身材,但她可以稍微控制一二,不能过度,将来生了孩子,也能更快的恢复。

“真的吗?”裴长渊对此持疑,她离生产还早,此时正是孩子需要营养的时候。

明思扭头,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瞧着极为无辜,“殿下,妾身还能骗您嘛。”

“最好没有,”裴长渊语重心长地念叨,“一切要听太医嘱咐,不可擅作主张。”

“妾身很在意这个孩子,不会不顾他的健康,”明思伸手勾住太子的脖颈,杏眸一眨不眨地和他对视,“这是殿下与妾身的第一个孩子。”

她问过柳太医的意见,听着他的安排减少一些饮食,适当增加活动量,以此来控制身材,若有损孩子,范嬷嬷也不会答应她。

每次和明思对视,裴长渊都似瞧见了璀璨银河,入宫快一年了,她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透亮,犹如琥珀,没有被宫中的尔虞我诈沾染半分。

裴长渊伸手把她的里衣放下,遮住肚子,垂眸含住了她的粉唇,“思思,孤亦在意他。”

虽然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却是他第一次倾注了心血的孩子。

他的在意,未必比明思少。

一场秋雨一场凉,随着荷叶相继枯败,秋意自北南下,京城温度骤降,明思有孕六个多月的时候,风荷苑已经烧了地龙。

秋日可以是硕果累累,也可以是萧索凋零,易令人想起些伤感的往事,最让明思担忧的就是父亲,怕他冬日缺衣少食。

或许如太子妃暗恨的那般,上天格外眷顾明思。

她入宫满一年的那天,西北传来了好消息。

孟绍成在西北军营中抓住了一个鞑瓦细作,乃是九营的副将,还是士卒时就跟着平南公,颇得平南公信任。

从他房间暗格中搜出了盖着平南公私印的空白信笺,孟绍成派人将其扭送入京,上奏为平南公伸冤。

第43章 平南公死讯【四合一】他们两情相悦。……

明思困在东宫,消息不如外界灵通,得亏有范嬷嬷的弟弟在采买办事,连接内外,打听到的东西多,一得知便立马告诉了范嬷嬷。

范嬷嬷脚步走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将这个好消息转达给明思。

“果真?”原本倚在美人榻上的明思连忙坐了起来,神色带着急切。

“主子莫急,”范嬷嬷上前扶她,“舍弟打听到的是这样,具体的,您还是得问问太子殿下。”

“昨个殿下不曾和我说。”明思坐不住了,左右看了看,撑着美人榻起身,“什么时辰了?”

范嬷嬷瞧了眼铜壶滴漏,“还有一个时辰才用晚膳,主子不急,殿下快来了。”

怎么能不急呢,明思在屋内走来走去,她入宫虽说能保住父亲性命,可她不便查找证据,父亲已经在南疆受苦一年了。

如今可算是有了那么一点希望,明思恨不得现在去古拙堂问个清楚。

银烛在一旁跟着明思走来走去,“主子,您慢点,别颠着小主子。”

明思的手搭在腹部,轻拍了拍,肚子里的小家伙居然有反应,顶了下她的掌心,仿佛在告诉明思,自己一切都好,不要急。

明思霎时酸了眼眶,脚步慢了下来,父亲定会无恙,他要看着孩子出生呢。

今日是明思最盼着太子来风荷苑的日子,可偏偏太子却比往常来得更晚,膳房按照从前的时辰送来晚膳,明思一点也吃不下,让范嬷嬷放在小厨房温着了。

京城已经入冬,越到傍晚外边越冷,明思非得穿着披风,在院子里等太子。

裴长渊下了轿辇,看见明思的身影,眉头倏地蹙起,“大冷天在外边站着做什么?”

“殿下!”明思快走几步上前,急不可耐。

只是几步而已,裴长渊看她挺着个肚子,着实悬了下心,赶忙过去接住她,“急什么?自个双身子不知道吗?”

明思双手攥着太子的衣袖,眸中已经溢出一丝水光,“殿下,家父……”

她才开了个头,裴长渊就明白了,安抚地搂着她的腰,“先别急,进屋说,孤告诉你。”

范嬷嬷让明思别急时,她心里头犹如油煎,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但听着太子这句沉稳的别急,她不知为何陡然安定了许多。

太子的话,于她而已,宛如泰山厚重,叫人安心。

进了屋,明思的手是凉的,裴长渊捂着她的双手,“孟绍成是抓住了一个鞑瓦细作,孤方才在与父皇处理此事,这才来晚了。”

知道她心急这事,怎会故意晚到。

“那父亲的冤屈可以洗刷了吗?”明思抬眸,紧紧地盯着太子,一眼也不敢眨,胸腔内的心跳声“砰砰砰”,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裴长渊感觉到了她的急躁,分了一只手去顺她的后背,“有希望,父皇已令三司会审,孤从旁监察,重新审理平南公一案。”

一句话,让明思重重地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忽然撇过脑袋,捂着胸口呕了起来。

“思思,”裴长渊神色瞬变,急忙吩咐,“冯忠,传太医!”

银烛与范嬷嬷手忙脚乱,拿唾壶,端茶水,拧帕子……

明思容色苍白,胃部不断翻涌着,想吐,却因为腹中空空,什么都没吐出来,胸口上下起伏着,险些喘不过气。

“思思,放轻松,深呼吸,先缓过来。”裴长渊半蹲在她跟前,一边顺着她的后背,一边教她平缓心绪。

就知道平南公对她影响甚大,他还想着要不要等此事结束后再告诉她,不曾想她已经知道了。

裴长渊剑眉紧蹙,凤眸冷沉,瞧着明思含泪的眸子,呼吸不知不觉也急促了几分,“孤会秉公处理此事,为平南公平反。”

查还没查,细作是真是假还不清楚,裴长渊本不该作下这样的承诺,可眼瞧明思这般痛苦,他的话脱口而出。

此时此刻,他忘记了自己是储君,一言一行都该慎重。

他只知道自己是明思的夫君,是孩子的父亲,想母子俩一切都好。

从太子口中说出的话多有份量看明思就知道了,她三两下就平复下了心绪。

太医来时,已不再呕吐,呼吸也缓过来了,只是有些疲惫,头微微发晕,靠在太子怀中,好不可怜。

柳太医把过脉,“娘娘还没用晚膳吗?”

一旁的范嬷嬷忙点头,“是,晚膳还温在小厨房。”

柳太医道:“娘娘有孕,切不可饿着,方才害喜应是情绪起伏过度,加上未曾用膳,这才头晕。”

“还不快去传膳,先弄一碗粥来。”裴长渊睨了眼范嬷嬷,不怒自威,舍不得冲明思发火,怨气便冲着旁人了。

范嬷嬷吓得腿软,忙不迭去

了。

“殿下,妾身无碍。”明思咽了咽喉,从太子怀中坐了起来,她是急了些,方才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太难受。

裴长渊神色微冷,接过范嬷嬷端来的三鲜粥,用瓷匙搅了搅,亲自喂到明思嘴边,“先用膳。”

明思打量着太子,知道他是不高兴了,因此不敢再胡闹,乖乖张嘴吃了。

一个喂,一个吃,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瓷匙碰到碗壁的声音。

太子不悦,众人大气不敢出。

喂完一碗粥,裴长渊把空碗递给范嬷嬷,寒声道:“你是宫里的老人,明良媛不懂事,你也不知轻重吗?孤看你们也不用吃了。”

“殿下恕罪!”范嬷嬷等人仓惶跪地,半个字都不敢辩解。

明思咬了咬唇,伸手拽了下太子的衣袖,“殿下,妾身知错。”

裴长渊回头,一对上明思楚楚可怜的水眸,心中的气霎时去掉一半,挥了挥手,“下不为例,都起来吧。”

“谢殿下宽仁。”范嬷嬷从地上起来,急促的心跳半晌都未平复,方才她感觉到了太子殿下的杀意,只是因为明良媛才收了手。

“摆膳吧,”裴长渊起身扶明思,语气仍有些冷,“再吃点,往后不许再饿着。”

“妾身知道了。”明思亦有些害怕,她是初次有孕,经验不足,担忧父亲之下,竟忘了自个的身子。

明思喝了一碗粥,也吃不下多少,但又不想太子再生气,吃饱了还是努力吃着。

裴长渊伸手拦住她,“吃不下就别吃了,待会饿了再吃,过犹不及。”

明思怯怯地抬眸看他,“殿下别生气了好吗?”

自她有孕,裴长渊没在她跟前发过火,有时明思都忘了,眼前人是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裴长渊最受不得她用含着泪水的眸子看他,哪还有什么气,“孤没生气,你如今是双身子,得为腹中的孩子考虑一二。”

明思乖乖点头,“妾身不会了。”

越是这个当口,她越得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她若出事,父亲的希望就减少了一分。

用过晚膳,照例在后院闲逛,太医说为保来日生产顺利,明思不得整日坐着不动弹,该走动就得走动。

裴长渊记得这话,每日晚膳后,总陪着她走一会,从夏天走到了冬天,繁茂的莲池,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倒是锦鲤个个养得肥嘟嘟,瞧着好不喜人。

“方才是妾身心急,”明思如今平复了心绪,便有些后悔,想法子挽救,“殿下无需担忧妾身,只希望无论结果如何,殿下不要隐瞒妾身。”

她方才反应太大了,明思怕来日有什么事,太子会为了她的身子考虑隐瞒于她。

毕竟东宫是太子的地盘,真想不让她知道,就是范嬷嬷也不敢忤逆。

因着明思有孕,风荷苑的灯笼增加了许多,夜里头也如白昼,照亮了平坦的地面。

裴长渊长臂揽着她的腰肢,手指搭在她隆起的腹部,时不时能感觉到一点胎动,孩子的活泼,令他渐渐心安。

“孤答应你,这件事一有结果就告诉你,孤亦希望能为平南公翻案,冬日降临,西北又该蠢蠢欲动。”

去年是孟绍成镇守西北,鞑瓦数次来犯,虽说没讨着多少好处,但每回出兵抵御也是一大笔花销,平南公离开西北的这一年里,西北耗费的军饷比过去三年还要多。

孟绍成再像平南公,到底也还年轻,不如平南公老辣。

“平南公若愿意,回到西北是最好的。”流放一年,受了这般冤屈,裴长渊并没有底。

“父亲会愿意的,”明思语气笃定,“西北才是他的故乡,他放不下西北的百姓。”

即便遭受不公的待遇,但守卫西北,早已成了平南公毕生的使命。

翌日。

明思一起来就想给梅老大人写封信。

但范嬷嬷和银烛都眼巴巴地看着她,让她先用早膳。

想起昨晚的事,明思暂时压下心中急切,用了早膳。

“昨晚是我的错,连累你们了。”

范嬷嬷连忙说:“主子说的哪里话,没能伺候好您,本就是奴婢的失职,殿下处罚是应该的。”

明良媛待下人宽厚,有好几次,都是她向太子求情,要不然谁家的奴婢能过的像她们这般轻松。

银烛想想还有些后怕,“知道主子担忧国公爷,您也得注意身子,昨晚您的脸色可白了。”

明思颔首,“我知道了。”

她垂眸摸了摸肚子,看在孩子的份上,殿下兴许会更加尽心,她不能大意。

用过早膳,明思修书一封,让范嬷嬷转交出宫,送去兵部尚书府邸。

她认识的人多,真能帮得上忙的却没几个,只能拜托兵部尚书,希望他能帮忙说情。

原本最有希望帮忙的是信阳侯,可明思已经认清了孙家的嘴脸,此时此刻,不盼着父亲去死就不错了。

她还真没猜错,孙家真盼着平南公去死。

自从得到平南公有望起复的消息,太子妃就惶惶不安。

钱氏也因着这事得以入宫,信阳侯想让钱氏从太子妃这探听些消息,看看太子是怎么打算的。

钱氏来了,惯常向太子妃吐苦水,“你父亲也真是狠心,夺了我的管家之权,连门都不让我出,也不让我进宫。”

“前头中秋宫宴上,你弟弟为何突然归家?我问他也不说,整日郁郁寡欢,我想给他寻摸门亲事,他死活不肯,真是魔怔了。”

钱氏嘴皮子都要磨破了,絮絮叨叨念了一堆,太子妃却没时间关心被明思勾了魂的亲弟弟。

她打断了钱氏的念叨,“母亲,父亲是怎么打算的?真让平南公顺利起复吗?”

听到这话,钱氏才想起来正事,“你父亲的意思,是想让你打听打听太子的心意,平南公真的会翻身吗?”

“太子的心意我哪能知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太子妃颇为气恼地坐到榻上,“母亲自个看看,正贤堂冷清的,太子殿下何曾来过。”

算起来,太子已经快一年没来正贤堂了,东宫议论纷纷,哪里还有人真把她放在眼里,空有个太子妃的名头罢了,别说现在,就是从前,太子也不会和她说朝堂上的事。

“唉!”钱氏重重地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呢,分明先前殿下待你还是不错的。”

太子妃满肚子都是委屈,“自从明思入宫,我处处落了下乘,太子的心都被那个狐狸精勾走了,哪还想的起来我。”

“咱娘俩命怎么都这么苦,你父亲也偏宠妾室。”钱氏想到这一年在侯府的日子,就忍不住红了眼。

可太子妃却没法和她共情,甚至埋怨钱氏,“我早就说过了,不能让平南公活着,你们迟迟不肯动手,现下好了,将来平南公起复,这个太子妃的位置是谁的还说不准呢!”

平南公获罪流放,明思还能在东宫风生水起,来日她生下太子长子,平南公起复,明思怎么可能不肖想太子妃之位?

光是想想,太子妃就觉得她的位置摇摇欲坠。

“不会吧?太子妃哪能轻易废立。”钱氏紧张起来,她儿子已经让信阳侯恼了,若是女儿的太子妃之位没了,那她在侯府更要被妾室欺负死。

“怎么不会?”太子妃心情烦躁,连对母亲说话也没了耐心,“咱们家背弃了平南公,你觉得等平南公起复,咱们家能捞得着好处?”

即便不算她和明思在东宫斗得如火如荼,光是当初将明思贬妻为妾,也够平南公狠狠记上孙家一笔。

钱氏一想也是,这下急了起来,“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怎么办、怎么办,钱氏是母亲,比太子妃多吃了几十年的饭,现下却只知道问女儿怎么办。

太子妃心知母亲靠不住,也懒得和她多说,只叮嘱道:“母亲回去转告父亲,切不可妇人之仁,该下手时就得下手,为今之计,不能让平南公活着回到西北。”

“平南公必须死!”玉泉宫内,薛贵妃也在和鲁王商讨平南公一事。

“平南公一旦起复,太子就有多了一个助力,明思已入东宫,还有了身孕,平南公自然会帮太子。”

说着说着,薛贵妃啧叹了一声,后悔不已,“太子真是心机深沉,只怕早就想到平南公还有起复的这一天。”

“早知道当初儿臣便纳了明思。”鲁王已有了王妃,仍旧惦记着明思。

那日宫宴上,他见明思有着身孕,可面容仍旧精致,不施粉黛面色红润,如花美艳,身姿纤秾合度。

反观鲁王妃自有孕后却胖了许多,肚子上全是肉,脱了衣裳令人毫无兴致,鲁王大多都歇在妾室屋里。

“现在说这些也迟了。”薛贵妃本以为这个罪名,平南公必死无疑,哪想得到明思能攀上太子,定然是太子在背后保了平南公。

想要办事,就得有银子,鲁王问:“母妃,您手里还有余钱吗?”

“怎么?你钱不够花了?”薛贵妃美眸一凛,“不是让你别纳那么多妾,王妃有着身孕,你就不能顾忌一二?”

鲁王心虚,面上却强撑着狡辩,“母妃,那些妾室都是王妃主动帮儿臣纳的,您也知道,王妃有孕不能侍寝,儿臣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总不能忍着,对身子多不好。”

这话说的也有理,到底是自个儿子,薛贵妃偏爱几分,“年底事情多,我这存银也不多,你去问你外祖父要吧,这件事你们一起再商量下,势必做到不留痕迹,别被东宫抓住把柄。”

鲁王却有些苦恼,“母妃您不知道,近来户部总是刁难薛家,外祖父想从户部要军饷,都得三催四请,哪里有银子给我用。”

“户部尚书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和薛家对着干?你怎么不去帮你外祖父说说情。”薛贵妃得宠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给薛家面子的朝臣。

“连儿臣想要点银子,户部都要推脱几日呢,”鲁王看了眼薛贵妃,话里话外不免抱怨,“还不是上次您给明良媛投毒,却让万良娣中了招,万家这是彻底和薛家站在对立面了。”

万良娣入东宫,户部尚书早就是太子的人,但之前没有这般明目张胆,自从万良娣受害,万家就没什么顾忌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说到这个薛贵妃就烦,“明思的运气未免太好,害我折损了林嫔,也险些让你父皇起疑,还折腾出许多事。”

“如此,平南公更不能留了。”想到这里,薛贵妃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你悄悄递个橄榄枝给信阳侯,兴许他能帮你。”

“母妃,您糊涂了啊?”鲁王简直不敢相信薛贵妃说出来的话,“信阳侯是太子妃的母家,怎么可能会帮咱们!”

薛贵妃白了自家儿子一眼,“你懂什么,你也不想想平南公获罪后,信阳侯对明家做了什么,信阳侯能眼睁睁看着平南公起复,来找他算账吗?”

信阳侯的爵位本就是依靠平南公得来的,信阳侯算得上是背叛了平南公,再加上太子妃和明思明争暗斗,积怨已深,这两家,早就从故友成了仇敌,迟早你死我活。

鲁王稍一想想,便明白过来,眼里闪着精光,“还是母妃英明,儿臣这就去办。”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哪怕先前是仇敌,也可以因为足够的利益,而暂时放下仇怨,先解决了共同的仇人。

时隔一年,平南公一案再度掀起波澜。

有信阳侯与薛家盼着平南公死的,也有梅怀兴与文奉仪这等盼着平南公翻案的。

不管怎么说,因为明思有孕得宠,比起一年前,落井下石的人少了,范文翰也各方斡旋,力求为妹夫洗刷冤屈。

与此同时,西北的军民亦伸出援手,组织众人写了一份万民书,经孟绍成之手呈至御前,为平南公伸冤,其中包括一年前受鞑瓦马蹄践踏的边境百姓。

亲人惨死,家园被毁,他们恨的是鞑瓦,而非守护他们二十年的平南公。

这一年,平南公不在西北,他们受到鞑瓦更多的侵扰,无法安心生活,深知平南公于西北的重要性,也想为平南公做些什么,便有了这封万民请愿书。

这份文书的厚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许多人并不会写字,就咬破手指,在请愿书上摁下自己的手印,这份鲜红的万民书在朝堂上传递,无不令人动容。

若是这样一个备受百姓爱戴的官员会通敌叛国,那他图的是什么呢?

隆盛帝本就不信平南公会叛国,只是当初迫于形势,为了安抚各方,才不得不做个决断,所以平南公流放一年了,都不曾捋夺他的爵位。

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台阶,一个给天下万民交代的理由。

而孟绍成这次抓到的细作,就是这个台阶,是一个极好的理由。

三司会审之下,奄奄一息的细作承认了偷窃平南公私印,伪造书信,污蔑平南公。

平南公通敌叛国的罪名得以洗清。

梅怀兴顺势请求皇上收回流放罪责,起复平南公。

自然也有人不乐意,“虽然平南公通敌叛国的罪名洗清了,可他延误战机是事实,让边境百姓损失惨重,处罚也在情理之中。”

梅怀兴据理力争,“胜败乃兵家常事,总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抹杀平南公之前的英勇战绩,若是如此,将来还有谁敢为大梁冲锋陷阵。”

“流放一年,也惩罚够了。”

是啊,平南公已经流放了一年,该受的惩罚已经受了,总不能一直留在南疆,朝廷若舍弃这样一位悍将,是一大损失。

彼此争执之下,裴长渊说道:“父皇,如今西北是孟绍成代掌帅印,不如让平南公返回西北后暂不执掌帅印,以观后效。”

孟绍成是平南公义子,帅印在谁手里还不是一样?可太子发了话,有心之人又不敢反驳。

梅怀兴立马跟着说:“入冬后鞑瓦极不安分,正好让平南公将功折罪。”

平南公在西北,鞑瓦就算进犯也要掂量一二,有这般省事的法子为何不用?

隆盛帝思索过后,见有台阶可下,顺势答应了太子所请。

皇上下旨,免除平南公流放之刑罚,召回西北。

这时,明思的身孕已经七个多月,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父亲被赦免,明思喜不自胜,也不知是不是欢喜过了头,孕期的苦恼随之而来。

别看六个月和七个月就隔着一个月,但对明思来说,体感却是完全不同。

夜里头睡不好,沉重的肚子压着,她不能再侧身窝在太子怀中,只能平躺,可躺久了又觉得腰痛,夜里头一觉要醒好几次。

如果只是睡不着也就罢了,还会伴随着小腿抽筋,半夜被疼醒,想起来揉捏,免不了要惊醒睡在身侧的太子。

太子政务繁忙,还得早起上朝,明思并不想影响他歇息,便想着先忍一忍,可疼痛让她下意识溢出了细碎的声调。

裴长渊被惊醒过几次之后,夜里头睡觉就浅了,一有点动静,他很快睁开眼,“怎么了?”

“腿抽筋。”明思抽着凉气,因为隐忍咬得嘴唇嫣红,眼里也有水色。

裴长渊闻言起身,坐到床尾,抬起她的腿,修长的手指轻重得宜的揉捏,手法娴熟地为她缓解疼痛。

明思撑着被褥坐了起来,满是愧疚,“殿下,又影响您歇息了。”

裴长渊手下动作不断,半夜惊醒也没有不耐的神色,“日后疼的话就喊孤,别自个忍着。”

“殿下,您明日还是回古拙堂歇息吧。”明思看了他半晌,到底是开了口。

其实妃嫔有孕本是不能侍寝的,这是宫里的规矩,更没有妃嫔有孕,太子还亲自伺候的,连范嬷嬷都说太子待她的宠爱,闻所未闻。

倘若她的夫君是寻常人,明思自然可以安心受着这些照顾,她有孕辛苦,夫君贴心是应该的。

但太子不是普通人,也并非她的夫君,她不能一点都不顾忌。

明思也担忧自己孕期的折腾,会令太子厌烦,久而久之失了宠爱。

“不碍事,你怀着身子辛苦,孤还能怪你不成?”裴长渊一只手捏着她的小腿肚,另一只手伸过来,带着安抚意味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是暖和的。

好在风荷苑的地龙烧得旺,冬夜

里爬起来也不觉得冷。

“您白日要处理政务,若是夜里还睡不好,妾身心中难安,”明思偏头依偎在太子手中,满目柔和地说:“妾身这儿有范嬷嬷和银烛伺候着呢,不会有事的。”

裴长渊没接她的话,专心给她揉着腿。

床榻上安静下来,偶尔能听见大雪压断枝头的声响,早两日京城就在下雪,明思待在屋子里不宜出去,走动少了些,抽筋便频繁。

待她腿不疼,裴长渊下床洗了手,再回来时,明思又提了一句。

裴长渊垂眼看她,“你是打定了主意要赶孤走?”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她却少见的要往外推。

“妾身没有,”明思伸手搂着他,依偎进男人温暖的怀中,温声细语道:“殿下,您对妾身好,妾身也想对您好,您是储君,身上责任重大,不能因着妾身一人损了身子。”

她白日无事,想怎么睡都可以,太子却忙个不停,尤其是临近年关,多少正事等着太子令下,夜里却连觉都睡不好,就是皇上皇后看了,也会说她不懂事。

她这份心意,裴长渊又怎么会感受不到,亦不想她为难,“罢了,孤若是政务繁忙,便在古拙堂歇下,你夜里让银烛或范嬷嬷守着。”

明思笑着颔首,“好,殿下快睡吧,一会就得起来上朝了。”

夜里睡不好,但临近天明明思又睡得熟,太子去上朝时,她一点都没察觉,往往醒来,太阳已高挂。

孕期这几个月不必请安,真是将她养的倦怠了,来日若恢复请安,她怕是很难适应。

因着昨晚两人说好了,太子今日就不曾来风荷苑用晚膳,范嬷嬷等人还疑惑呢。

明思点了银烛守夜,“我夜里总醒,殿下睡不好,我便让殿下留在古拙堂安寝,往后你们轮流守夜吧。”

以前不守夜也行,现在明思七个月的肚子,夜里必须要人守着。

“那明日奴婢守,”范嬷嬷赞道,“主子做得对,殿下是储君,非一般男子,您此举很识大体,就是皇上皇后知道也会赞您。”

*

自从明思有孕,裴长渊的晚膳大多在风荷苑用的,今日自个用膳,怎么都提不起兴致,没用多少就让人撤了下去。

处理政务到半夜,折子还有好些没看,冬日风雪夏日洪涝,左不过是这些事,大梁疆域广阔,父皇近来身子不济,朝政大多交给了他,以致于分身乏术。

还是冯忠再三催促,“殿下,三更天了,早些歇息吧。”

裴长渊只得将手头的折子暂且搁下,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洗漱时,他问了句,“风荷苑可好?”

这话今晚殿下已经问过三遍,冯忠对答如流,“一切都好,明良媛已经就寝。”

不在风荷苑睡,殿下瞧着却越发牵挂明良媛。

熄灯关门,太子上了床榻,古拙堂的夜静了下来。

裴长渊却并未睡着,习惯了风荷苑柔软的被褥,他竟嫌古拙堂的床板硬得慌,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古拙堂的地龙烧得也旺,但怀中少了某个人,一时之间,他的手脚竟不知要怎么搁,正躺侧躺都不对劲。

从前不觉得,此刻才知道,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躺下一刻钟,他还是没有半点睡意,索性起身穿衣。

“殿下,发生何事了?”冯忠安排了小太监守夜,正打算下去歇息,关好的门又开了,看见太子出来,连忙上前伺候。

裴长渊摆了摆手,“备辇,去风荷苑。”

风荷苑里,明思也没睡着,这极为罕见。

自有孕后,她好像睡不醒,每日都要睡午觉,夜里除非不得已,基本上不会醒来,以往这个时辰,她早该睡着了。

今日却没有半点睡意,连肚子里的小家伙都还在扑通,两人一起当猫头鹰。

明思在床上辗转反侧,银烛察觉到了,掀起床幔来问,“主子,您哪不适吗?”

明思双手搭在衾被上,睁着眼睛看帐顶,“没事,许是白天睡多了,现下不困。”

“那奴婢和您聊聊天?”银烛坐在床前踏板上,捡着今日听到的新鲜事说,“外界都传鲁王妃怀的是个儿子,薛贵妃还为此打赏了鲁王府,主子,您好像没问过太医?”

“问了也无用,没生下来谁知道呢,鲁王妃对外说是儿子,万一将来生了女儿,薛贵妃只怕要失望了。”谁不知道薛贵妃想要争个皇长孙的名头。

“奴婢巴不得她生个女儿。”银烛倒不是觉得女儿不好,单纯不想让薛贵妃欢喜罢了,谁让薛贵妃对姑娘下手。

明思笑了笑,伸手隔着锦被抚了抚肚子,“儿女都好。”

父亲被赦免,明思也有了喘息之机,眼看着孩子在自己肚子里一点点长大,无论男女,健康就好。

两人正聊着,外边忽然传来脚步声,银烛起身去看,还没到门口,却见太子殿下推开门,身上还带着雪花。

“殿……”银烛正要行礼。

裴长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别吵着她。”

这话才说完,就听见明思在问:“是殿下来了吗?”

裴长渊皱眉,解开披着的大氅交给银烛,让她下去,随后几步走进内室,“你怎得还没睡?”

有孕之人大晚上不睡觉,明思已经感受到了太子身上的寒意,随口胡诌道:“妾身睡下了,腿抽筋疼醒了。”

裴长渊扫了眼整齐的床榻,哪像是睡过的样子,“睡不着?”

“您别拆穿妾身呀。”明思往里挪了挪,“外边冷,殿下快上来暖暖。”

“等会。”裴长渊从外边进来,带着一身寒意,褪了外袍,在屋内站了会,染上屋子里的暖意才上了床榻。

“这么晚了,殿下怎还过来了?”明思偏头,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带着笑,连她自个都没意识到,太子出现,令她欣喜。

“孤不来,怎么知道你大半夜还不睡。”裴长渊躺了下来,伸手揽着明思,那种在古拙堂空荡的感觉,一下子就被填满了。

明思蹭了过去,感受着男人身上的暖意,嘴角悄悄扬起,“殿下对妾身真好。”

“你才知道,”裴长渊轻嗤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尖,“小没良心,赶孤走,自个却睡不着,瞎折腾。”

明思努了努唇,低声说:“殿下对妾身越好,妾身越是怕以后殿下不喜欢妾身了,会不习惯。”

是试探,也是实话。

由奢入俭难,太子这些日子待她太好了,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明思每每告诫自己不可沉沦,偶尔也会有一瞬间的恍神。

“孤说喜欢你了吗?”裴长渊语气戏谑,打趣她,“没脸没皮的小姑娘。”

明思闹了个大红脸,轻哼了一声,娇蛮地说:“殿下不喜欢妾身,妾身也不要喜欢殿下了。”

“你敢,”裴长渊伸手捏起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再说一句喜欢孤。”

“殿下好生霸道。”明思眨了眨圆溜溜的眸子,瘪着嘴角,像是被迫害的小狸奴。

裴长渊狭长的凤眸微眯,语气有些危险,“不说?”

“喜欢殿下!”明思最识时务,凑过去一口亲在太子唇上,“我喜欢殿下。”

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裴长渊含住了她的唇,吮吸她的舌尖,像是要把她的舌头放到自己嘴里。

明思舌根发麻,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配合着男人,呜咽声不断。

惦记着她有孕,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长,疾风骤雨转为濛濛细雨,裴长渊温柔地啄吻她的软唇,“睡觉,别整日胡思乱想。”

明思把太子往外推了一日,半夜人就回来了,明思在他怀中很快入睡,之后她就没再提过这事。

人形暖炉什么的,冬天真的很需要呢。

裴长渊也默契地回到风荷苑入睡,偶尔他政务繁忙,就把明思接去古拙堂。

正好冬日无趣,她总待在风荷苑也会腻味,前院比风荷苑大得多,她想散心也方便。

有时,明思连着好几日都待在古拙堂。

古拙堂的床褥也因此加垫了几层,让明思睡着更舒服。

不过明思极有分寸,太子处理政务时她从不过去打扰,也不踏入书房,大多在后边阁楼附近待着,偶尔在湖心亭喂鱼。

裴长渊得了空就会去瞧她,离得近,也就不用一日数次的问冯忠,明良媛可安好。

“古拙堂的锦鲤都被你喂胖了。”裴长渊处理完令人头疼的折子,转头瞧见明思在喂鱼,没多犹豫就过来了。

坐在明思身侧,把人抱到腿上,伸手摸了摸她鼓鼓的肚子,若是孩子兴致好,还踢踢手脚回应,每每这个时候,裴长渊什么疲惫都没了。

“妾身也被殿下喂胖了。”明思笑盈盈歪头看他,面若芙蓉,眼如秋水。

总叫裴长渊忍不住亲她,他也没忍就是,径直含住明思的唇。

明思怕坐不稳,不得不伸手勾住太子脖颈,手里的鱼食顺势全洒进了池中。

五颜六色的锦鲤竞相夺食,荡漾的池面倒映着亭中亲密无间的两人。

主子亲热,伺候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宁国公主没想到自己来得这样巧,亲昵的二人毫无防备地映入眼帘,倒叫她吃了一惊。

这还是她那个清心寡欲的弟弟吗?

冯忠正想提醒太子殿下,被宁国公主抬手打断,悄声退了回去。

还是别打扰他们的兴致,明思有孕,吓着她就不好了。

宁国公主回到书房,喝着茶等待。

外边冷,裴长渊让明思回屋,自个也回了书房,接着处理政务。

出来看见宁国公主,心里难得生起一股窘迫,“皇姐来了,怎么也没人通传?”

宁国公主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也就没什么好遮掩,“我本是来探望明良媛,去了风荷苑才知她在这儿,就过来一趟,她身子可好?”

“一切都好,劳皇姐惦记,我想着风荷苑待久了无趣,就将她接来古拙堂玩会。”裴长渊在宁国公主下首落座,欲盖弥彰地解释。

宁国公主扫了他一眼,笑着说:“外边这般冷,你也不怕冻着她。”

裴长渊:“……”

这话便是明示方才瞧见了。

“皇姐。”裴长渊放软了声调,听着有些讨饶的意味。

宁国公主笑得愈发欢乐,“你都多大人了,我还能管你和妃嫔亲近嘛。”

裴长渊清隽的喉结微滚,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皇姐撞见自个和明思亲热,还是有些难为情。

宁国公主眼里含着欣慰,“皇姐为你高兴,身边能得个贴心人我也就放心了,过了年,我得回南邕,你姐夫来信催了好几次,我再不回去,他就该杀到京城来了。”

本来早就要回南邕,但见明思有孕,想着等她生下孩子再走,毕竟下一次回京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皇姐就要回去了?”这一年她都在京城,时不时能见着,倒让裴长渊忘了她已嫁给南邕王。

宁国公主也舍不得走,但她还有自己的使命,“等吃过了孩子的满月酒,我就离京,太医不是说产期在正月里吗?”

裴长渊颔首,“下次皇姐何时回?”

“再说吧,你都多大了,还能舍不得我啊。”宁国公主笑着,心里却涌起一丝伤怀,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想远嫁。

裴长渊看着她,语气郑重,“皇姐若在南邕有难处,尽管来信,哪怕万里之遥,我也会去。”

“我知道,”宁国公主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语重心长道:“难得遇到一个心仪的姑娘,好好待人家。”

他去风荷苑就罢了,还把人接到古拙堂来,再瞧他眼底的乌青,宁国公主是过来人,有孕时多折腾是知道的。

即便折腾,他还能对明思如此纵容,宁国公主就知道,弟弟对明思上了心,皇家难遇真情,也算是幸事。

宁国公主起身,说去后边看看明思,让裴长渊不必跟来。

裴长渊坐回书案后,打开折子,心思却半晌都没回来。

皇姐的话,令他沉思。

心仪的姑娘,他对明思算是心仪吗?

最初让她入宫,更多的是为着西北的兵权,后来她处处合他的心意,不知不觉便多宠了几分,甚至想让她生下自己的长子。

旁的妃嫔来古拙堂,只觉得厌烦,可他却亲自将明思接到古拙堂,对她越来越纵容,空置东宫,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若这是心仪,那明思呢?也心仪他吗?

她虽总将喜欢他挂在嘴边,可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实则裴长渊自个也分不清。

这个问题萦绕在心头,直到处理完政务,裴长渊回到后边阁楼。

明思扶着腰,挺着隆起的肚子,满脸笑意来迎他,“殿下,该用晚膳了。”

裴长渊的视线从明思含笑的杏眸下滑,看到她孕育着孩子的肚子,因为身子重,走得缓慢的步子。

不解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她愿意为他生儿育女,自是心仪他的,这还用问吗?

他们是两情相悦。

既是两情相悦,他应该听皇姐的话,对她更好一些。

膳桌上,裴长渊不断给明思夹菜,倒是自己没吃上几口。

明思狐疑地看着他,“殿下,您不饿吗?妾身能夹到菜。”

“你多吃点,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养足精神。”裴长渊给她盛了碗鱼汤。

明思不害喜的话,还是挺喜欢喝鱼汤,“谢殿下,方才公主来,说我怀相好,将来生产也会顺利。”

“嗯,现下天寒地冻,你得多注意些,身边不能离了人。”裴长渊这话也是说给一旁候着的范嬷嬷听。

明思满口答应,她现下身子越来越重,行动不便,也不会逞强做不能做的事。

在古拙堂连待了几日,明思有些腻味,趁着没下雪,回了风荷苑,喊了文奉仪来陪她聊天。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让明思有种未曾入宫的错觉,仿佛她不是太子妃嫔,只是嫁给了一个普通男子。

明思回了风荷苑,裴长渊就会尽快处理完手上的政务,早些去风荷苑陪她,有时候处理不完,也会带上折子去风荷苑。

明思在榻上看书,他就在书案后批折子,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教裴长渊心头发软,觉得惬意。

如果当初平南公没有婉拒,两人大婚的话,也会有这样宁静的日子吧,或许会比现在更好一些。

虽然略过有些波折,不过还好,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可上天似乎见不得有情人如此温情脉脉。

午后,裴长渊正在处理政务,蒋陵慌慌张张进来回禀,“殿下,平南公薨了。”

“怎么回事?”裴长渊手指一颤,笔尖的墨渍污了朝臣的折子。

“平南公回西北的路上,遇到了强悍的马匪,整队护卫都没了。”蒋陵语速极快的解释,“这事被有心之人传得沸沸扬扬,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

明思的身孕八个月了,这个时候最受不得惊。

裴长渊当机立断吩咐:“即刻封锁风荷苑的消息,不得将此事告知明良媛。”

第44章 心碎【三合一】你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上回明思只是知道平南公有起复的希望,她就那般激动,若是她知道平南公的死讯,裴长渊没办法想象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她已经八个月了,再过一个多月孩子就要出生,此时她若出事,孩子只怕也保不住,届时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裴长渊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他语调急切地安排:“蒋陵,立刻派人去探查此事真伪,马匪而已,孤不信平南公戎马一生,真的葬身马匪之手。”

“是,”蒋陵答应下来,犹豫着说,“主子,只怕未必是真的马匪。”

要不然这件事不应该传的这么快,他才收到消息,外边就已经传遍了,定然有背后推手。

裴长渊不断转动手上的玉扳指,不用多想,他脑中就浮现了几个名字,“去查查近来薛家和孙家是否有动静。”

蒋陵想的也差不多,“属下领命。”

“冯忠,明良媛在哪?”眼前的折子再没了心思,裴长渊站了起来,眉头蹙着,略有些焦躁。

冯忠躬身回道:“这个时辰,明良媛许在午睡。”

“正好,你现下去传令,东宫不许议论此事,尤其是让风荷苑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了,但凡泄露一个字,孤就要他的命。”裴长渊漆黑的眼眸中,杀意毕露。

“是,奴婢这就去。”冯忠走得匆忙,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一刻也不敢耽误。

裴长渊在书房走了几步,步子凌乱,毫无章法,不过片刻,他还是大步离开,前往风荷苑。

明思每日这个时候都要午睡,风荷苑静得只有风声,无人敢喧哗,而今日更是安静的出奇,看见太子来,大气不敢出。

银烛和范嬷嬷已经知道此事,范嬷嬷还好,原本就是宫里的人,银烛却是自小在国公爷膝下长大的,骤闻噩耗,早已眼眶通红。

裴长渊满脸肃色告诫道:“银烛,你当知此事的重要性,你若是管不住自己,即便你是她的陪嫁,孤也不会手软。”

银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极力忍住悲伤,“奴婢明白。”

裴长渊拾阶入内,屋子里地龙暖和,犹如春日,绿夏在一旁守着,见太子进来,连忙跪下行礼。

“出去。”裴长渊在掀开帐子,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绿夏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把门带上,屋内只剩下一睡一醒的两人。

明思纤长的羽睫垂下,呼吸清浅,面容微微泛粉,气色瞧着还不错,自从平南公被赦免,她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裴长渊伸手,用手背轻轻地抚了抚她柔软的面颊,眼里藏着浓重的心疼,不知待她知道此事,该哭得有多难受。

可他并不想看见明思的眼泪。

她还是笑起来更令人舒心。

男人的手往下,搭在她隆起的腹部,隔着衾被,感受不到孩子的活泼,挺着这么大个肚子,她已经辛苦了八个月,不能前功尽弃。

况且,他是真的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许是太子的气场实在强大,原本没这么快醒来的明思忽然从睡梦中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瞧见太子身影,她下意识,依赖地向他伸出手,“殿下怎么来了?”

见她醒了,裴长渊顷刻之间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握住她的手,嘴角噙着笑,“正好无事,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午睡。”

明思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语气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迷茫,“我好困,还想睡。”

裴长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那就再睡会吧,还早。”

“殿下得空吗?陪我睡会。”明思说着,已经把自个往里挪了,半梦半醒间,最是没有什么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了。

即便古拙堂还有许多折子没看,但见她这般,裴长渊还是解袍脱靴上了床榻,伸手揽着她,“睡吧,我陪你。”

哪怕迷糊,明思还是抓住了关键的字眼,抬头看了眼太子,发觉他神色不大对。

裴长渊咽了咽喉,面上笑意更深,“怎么不睡了?”

“殿下有心事吗?瞧着有些疲惫。”明思看见了他眼底的乌青。

裴长渊心口一紧,随手搭在她脑后,将人摁进怀中,不看她的眼睛,胡诌道:“政务有些忙,因此来你这偷个闲。”

明思没有多想,调整了下睡姿,把胳膊搭在男人劲瘦的腰腹上,打了个哈欠,“好哦,殿下要注意身子,切不可累着了。”

她越是关心,裴长渊心里就越不好受。

前不久他才答应了不隐瞒她,今时今日却还是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因为坦诚的后果,他赌不起。

明思本就还没睡醒,躺在熟悉温暖的怀中,很快又睡了过去。

裴长渊一只手被明思枕着,另一只手掖了掖她那边的被角,转而从被子里伸下去,搭在明思隆起的腹部。

许是孩子也跟着明思睡着了,格外安静,他的手贴了半晌,也没感受到孩子的回应。

裴长渊垂眸凝望着明思沉静的睡颜,若想不伤她的身子,起码要等她出了月子再告知,两个多月,不知是否能瞒得住。

平南公的事能这么快就传开,未必不是冲明思来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裴长渊不得不多做些打算,待明思睡熟,他起身离开风荷苑,特意去了一趟正贤堂,叮嘱太子妃管好东宫妃嫔,不许在明良媛跟前胡乱说话。

“你是太子妃,管理东宫妃嫔理应是你的职责,若是谁出了岔子,孤连你一并问责。”

裴长渊扔下这句话离去,太子妃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淌了满脸。

“娘娘……”白嬷嬷心疼地用帕子为她擦拭眼泪。

“我算什么太子妃?!”太子妃气得一把推翻眼前的桌椅,狠狠地踹了两脚,椅子撞着后边摆着的花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太子口口声声我是太子妃,可他却为了一个妾室,要来问我的责?东宫这么大,我怎么管得住别人的口,我还能把所有人的嘴巴都缝起来吗?”

太子妃前脚才因为平南公之死幸灾乐祸,后脚却被太子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妾室出事,却要算到她这个正室的头上,为了妾室来警告她这个正室。

“普天之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太子妃跌落在圈椅上,痛不欲生,终于体会到了母亲备受后院妾室刁难的滋味。

明明她才是太子妃啊,她是太子的正妻,可太子却一味护着明思那个贱人!

她恨得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几乎要呕出血来。

白嬷嬷何尝不明白她的痛苦,但太子发话了,只得劝道:“殿下明摆着要护着明良媛,不如咱们就静观其变?这件事闹这么大,明良媛迟早会知道的。”

“静观其变有何用?”太子妃不甘心,她早就准备好看明思的笑话,“太子连我都警告了,风荷苑他会没封口吗?”

“难道真的要等明思把孩子生下来?她要是生了儿子,东宫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明思还没生孩子太子一颗心都全然偏向了她,若是生了孩子,区区一个太子妃之位,还不是说给就给了,历史上废后还少吗?更何况废太子妃。

“可若被殿下知道,您是要受罚的呀。”白嬷嬷知道太子不只是说说而已。

“我受的罚还少吗?”太子妃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我的脸皮已经被扒干净了,还有谁把我当太子妃?”

这一年来,别说太子妃,就是冯忠那些东宫的管事,待她也不如从前恭敬,倒是眼巴巴的都往风荷苑瞅,满东宫都恨不得削尖脑袋钻去风荷苑。

“平南公已死,只要明思死了,太子再生气,又能怎么罚呢?”平南公没了,明思的倚仗就没了,必须趁她还没有生下孩子要了她的命,否则这个孩子就是她新的倚仗。

太子妃狠了狠心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要是前怕狼后怕虎,怎么保得住这个位置?”

白嬷嬷有些犹豫,但也知道正贤堂和风荷苑的恩怨已经不可化解,定是要你死我活,此时不下手,后边未必就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娘娘打算怎么做?”白嬷嬷屏住呼吸,也是咬牙赌一赌了。

太子妃用帕子将眼泪擦去,眼里浮现一丝阴狠,“太子越是封锁消息,越说明这个消息对明思来说是极大的打击,当初她突然入宫,只怕也是为了保全平南公。”

“现在平南公没了,太子又瞒着她,只要寻个时机告诉她,悲痛气急之下,孩子未必能保得住,八个月的孩子,多半会一尸两命。”

白嬷嬷说:“此事咱们不便出手,娘娘打算让谁去做?”

东宫能用的人不多,万良娣已经摆明了不和明思作对,肯定也没这个胆子,要找就得找恨极了明思的人。

太子妃瞧了白嬷嬷一眼,意有所指道:“近来杨奉仪的日子不好过吧?”

算起来,杨氏被贬为奉仪已经有半年,宫中拜高踩低是常事,太子妃自顾不暇,而且杨氏已经是废子,自然没再管过。

没了太子妃庇佑的杨氏,又被太子殿下厌弃终生不得侍寝,在宫里的日子,比宫女还不如,怎么可能好过呢。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自然是明思。

白嬷嬷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

明思算着时日,在书案前坐下来,写了一封给父亲的家书。

现在送出去,届时父亲回到西北,差不多就能收到。

先前父亲流放,她不便书信来往,现在父亲被赦免了,往后就可以多多写信。

足足写了三页信纸,却还有许多话没说完,太久没见了,实在是想念,也不知道父亲流放这一年受了多少苦。

搁好笔,明思又找出一个木匣子,从中拿出一本书册,里边压着许多干枯的蒲公英。

她在风荷苑种下的蒲公英长势喜人,她又留了些种子,其他的采摘下压在书册中风干。

孟绍成送来一株蒲公英,种成了许多株,书册跟着变厚了。

明思取出三株放入书信中折好,就像她看见蒲公英那样,父亲也会明白她的意思。

她的产期在正月,她希望父亲能来看看外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机会。

信封印上火漆,明思将其交给范嬷嬷,“你让人送到明家,让我舅舅转送去西北,给我父亲的信。”

信封轻飘飘的,范嬷嬷接过却觉得重如泰山,平南公已去,主子却还满心满眼地惦记着。

这封信,哪里还有去处呢?

顾忌明思腹中的孩子,范嬷嬷只能压下一切伤怀,面色如常地点头,“奴婢这就去送。”

明思坐久了,要起来走动,绿夏忙上来扶她。

明思后知后觉,问就要出去的范嬷嬷,“银烛呢?怎么这两日没见她。”

往常银烛总是在她跟前晃悠,虽说绿夏办事也勤勉,明思还是更喜欢银烛,习惯了。

范嬷嬷心头往下沉,随便找了个借口,“前几日不是银烛姑娘守夜嘛,许是受了凉,感染了风寒,怕给主子过了病气,在屋子里养着呢。”

“吃过药了吗?”明思有孕,自己都是万般注意,底下人更是不敢大意,银烛病了定然不能来前边伺候。

范嬷嬷说:“吃过了,也快好了,主子别担心。”

明思在屋子里缓慢地走着,“那就好,往后守夜的多添件厚衣裳,若是手头紧,你拿银子给他们备下吧。”

范嬷嬷答应下来,拿着信出去了,先把信拿给了弟弟,让他别多问,送去明家就是。

回来后,她去后院厢房找银烛。

银烛已经难受好几日了,哭得眼睛通红,范嬷嬷生怕她在明良媛跟前瞒不住,这才听了太子的吩咐,让绿夏替换了她。

范嬷嬷劝着她:“银烛,方才主子找你了,我说你病了,再过两日,你得回主子跟前当差,否则久了,主子会起疑。”

“我知道了。”银烛抹了把眼睛,她也不想哭,就是忍不住,连她都这般难受,更不敢想姑娘知道了该怎么办。

范嬷嬷瞧着她这般心里也不好受,“唉,世事无常,殿下说的对,当下主子的安危最重要,可不能让她出事。”

银烛点着头,“我现下眼睛红着,明日午膳时就回去伺候。”

身为姑娘的贴身丫鬟,她从未有事瞒着姑娘,如今却不得不选择隐瞒,除去太子的吩咐,她亦担忧姑娘的身子。

为了姑娘着想,银烛也得振作起来,再没哭了,养足精神,隔日带着笑回了明思跟前伺候她用午膳。

风荷苑的午膳是前院送来的,每一餐都有柳太医亲自查验,试过菜后才端上桌,足见太子对明思的重视。

宫里头哪个妃嫔有孕,也没有这般待遇,柳太医已经成了明思的专属太医。

风荷苑的盛宠,越发衬得芳粹院的凄凉。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杨奉仪还没见着人来摆膳,饿得肚子咕咕叫,她喊了几句“巧露”,却无人应答。

过了好一会,思烟进来了,她连礼都没行,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杨奉仪见她那样子就来气,“你的规矩呢?”

“切,”思烟不仅没有行礼,反而翻了个白眼,“你还以为你是承徽娘娘呢,在这逞什么威风?”

“你——”杨奉仪气得胸前起伏不定,因为饥肠辘辘,连骂人的力气都不足,“巧露呢?谁让你进来伺候了?”

思烟双手抱胸,没点正形地倚在门口,“芳粹院这种无人问津的地方谁乐意待?人家巧露寻了门路,早就调去花房了,若不是我没银子,你以为我乐意伺候你?”

杨氏被贬为奉仪也就罢了,太子还不许她侍寝,一辈子不能侍寝的妃嫔哪还有什么出路?

众人纷纷寻了高枝,先后调离芳粹院,哪怕去马房伺候牲畜也比待在芳粹院要好啊。

思烟因着先前被杨氏嫌弃,受了不知多少苦,手里攒的银子都花光了,没门路离开,只能留在芳粹院。

“放肆!”杨奉仪一把扫落手边的茶盏,指着她骂,“你信不信我去太子妃跟前告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呦,好大的威风,”思烟一点不带怕的,“现在整个东宫最受宠的是明良媛,太子妃自顾不暇,哪还会搭理你,你有本事就去告呗。”

思烟当初就是听信了杨氏的吩咐,才得罪了明良媛,可反被杨氏舍弃,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思烟一笔一笔都记着呢,留在芳粹院,非得好生出口气。

说完,思烟扭头就走,又过了半个时辰,才端了两个碗进来,“吃吧,杨奉仪。”

杨奉仪饿得头昏眼花,定睛一瞧,两碟子剩菜剩饭,不新鲜也就罢了,单看那条鱼,肉都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副鱼骨架,这是喂狗呢?

“啪——”杨奉仪怒不可遏,“贱婢,是不是你吞了我的膳食?”

“想吃好的,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啊,有本事你也学学明良媛,能独得太子宠爱,吃着前院的膳食,还有小厨房,没有这个命你就受着,爱吃不吃。”思烟不伺候了,转身离开。

杨奉仪又喊了数次,芳粹院好似空了一般,再没有人搭理。

实在是饿得苦了,杨奉仪只能拿起筷子,咬牙吃残羹冷炙。

一边吃,她一边落泪,恶狠狠地嚼着干巴巴的剩饭,好像在嚼碎明思。

都是明思害她落到这个地步,若不是明思,殿下怎么会罚她,若不是明思,思烟也不会这般待她。

明思,明思……念着念着,恨意就入了魔。

但当务之急,她得先吃饱饭,杨奉仪笃定是思烟抢了她的膳食,因此晚膳前一直盯着院门口,果然瞧见思烟把膳食提进了后院下人房。

杨奉仪在院子里随手抄起一把扫帚,气冲冲跑到思烟的屋外,只听见屋内欢声笑语。

“思烟姐姐,还是你厉害,能让我们吃上这么好的膳食。”

思烟语气鄙夷道:“这算什么好,你们是没瞧见风荷苑的膳食,下人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谁让我们倒霉跟了这么个主子。”

“明良媛有孕,是殿下的心头肉,杨奉仪哪能和她比啊。”

杨奉仪听到这话,怒气已经冲上头顶,正要踹门,又听见其中一个丫鬟压低了声音说:“可惜平南公死了,要不然明良媛兴许能做太子妃呢。”

“嘘……”一个小太监连忙道,“你不要命了,太子殿下吩咐不得议论此事,若是被明良媛听到可了不得。”

思烟无所谓道:“怕什么,这不是私底下聊聊,殿下那是怕明良媛有孕,得知噩耗会出事。”

“是啊,八个月的肚子呢,一尸两命可就遭

了。”

“一尸两命”这个词猛地蹿进了杨奉仪的脑中。

*

明思近来睡得不大好,总是无故心慌,半夜忽然被惊醒,醒来却又说不出发生了什么,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又像是没做,整个人迷迷瞪瞪。

“是不是快生产了,你害怕?”每每这个时候,裴长渊将其揽入怀中,轻声安抚,心下纳闷,血脉真有这般神奇吗?

明思摇了摇头,靠在太子胸前,有气无力的,“总觉得好累。”

说不出来的心烦,她也不知道烦什么,明明一切都在变好,父亲得以赦免,她这边也快生了,太医说她一切都好,太子待她体贴关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你挺着个大肚子,累是难免的。”裴长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就这么靠着孤睡,看能不能睡着。”

“可是这样殿下怎么睡?”被男人抱着,整个都依偎着他,明思的确感觉安心不少。

裴长渊双臂搂着她,留开空隙给肚子,“你睡你的,孤不困,明日腊八,休沐一日。”

“腊八了,好快啊,”明思摸了摸自个的肚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

裴长渊的下巴轻轻地搭在明思发顶,“嗯,孤已经找好了产婆、乳母,柳太医也随时待命,你只管放心。”

这些原本都是明思的活,再不济由太子妃把关,但太子都包揽了下来,明思心尖发软,伸手抱紧了他。

“殿下,妾身能求您一件事吗?”明思犹豫着说,“待孩子出生,能不能让家父回京一趟,看看孩子?”

外男不得入宫,明思想见到父亲有些难,但让父亲看看孩子也是好的。

明思这话让裴长渊喉头生苦,他闭了闭眼,将眼里的情绪压了下去,语气不改道:“届时孤向父皇提一提。”

明知道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却只能做个骗子,只盼着明思心情好些。

“谢殿下,殿下真好。”明思浅笑仰头,在太子面颊上亲了一口。

她笑得越开心,裴长渊心里的担子就越重,他开始害怕,害怕明思得知真相的那一日,若是能瞒她一辈子就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甚至半个月,他都没能瞒住。

连着下了几日雪,好不容易放了晴,明思看着外边的太阳,想出去走走。

范嬷嬷忧心她出去听见旁人嚼舌根,她从弟弟口中得知这事闹得挺大,即便太子已下令东宫不得议论,可万一有烂嘴巴的呢?

为了保险起见,范嬷嬷笑着说:“主子在风荷苑待腻了,不如去古拙堂玩会,殿下瞧见主子想必也欢喜。”

“也好,那嬷嬷让人备辇吧。”明思单手撑着腰,她快生了,外边闲逛是有些不安全,谁知道正贤堂会不会做手脚。

“哎,奴婢这就去。”范嬷嬷转身松了口气,古拙堂是殿下的地盘,想来不会有人乱说话。

但范嬷嬷没想到会在半路上遇到杨奉仪。

以往杨奉仪遇见明思,只要能避开她都躲着,可今日杨奉仪却好像专门等着明思一样,特意上前来行礼,“妾身见过明良媛。”

“免礼。”明思瞧了眼杨奉仪,她穿的单薄,瘦了许多,再没从前的嚣张劲,明思随口问了句,“杨奉仪这是打哪来?”

杨奉仪起身,抬眸盯着明思身上白狐裘,已不是去年的那件了,这般华贵之物,明思却如家常便饭。

“妾身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杨奉仪一张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还是娘娘命好,不必去请安,这般滋润。”

范嬷嬷皱了皱眉,总觉得来者不善,插话道:“主子,外边冷,咱们还是快些去古拙堂吧,若是冻着,太子殿下得心疼了。”

她特意提到太子殿下,本是想提醒杨奉仪,不要昏头做些令太子不满的事。

可是这话落在杨奉仪的耳中,却觉得范嬷嬷是在故意炫耀明思的宠爱,毕竟满东宫,只有明思可以随意出入古拙堂。

这让杨奉仪越发被怒火与嫉恨冲昏了头,心里燃烧起一股决绝,哪怕会被太子责罚,她也要拉着明思一起痛苦!

明思没什么心思和杨奉仪打交道,应了范嬷嬷的话,“那就走吧,天寒地冻,杨奉仪也早些回去。”

抬步辇的太监继续前进,可还没走两步。

杨奉仪便高声讽刺道:“明良媛真是做的好女儿,平南公头七都过了,你倒是一点都不伤心。”

一句话,令所有人的心跳停顿了须臾。

明思心口犹如突然扎进了一把匕首,不断地绞着,疼得她紧紧皱着眉头,偏头看向杨奉仪,质问道:“你说什么?”

“杨奉仪,你别胡乱造谣!”范嬷嬷顾不得尊卑,开口怒斥。

看着明思骤变的脸色,杨奉仪终于体会到了一丝痛快,得意地抬着下巴说:“我说平南公死了,尸骨都寒了,你是个傻子,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范嬷嬷吓得腿软,急忙吩咐小太监,“来人,杨奉仪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把她拖下去!”

“你们岂敢,我是太子奉仪!”杨奉仪挣扎着,还在说,“明思你就是个蠢货,连自己父亲死了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傻子唔……”

小陶子又急又气,猛地把一条帕子塞进杨奉仪的嘴里,堵住她的话,连着其他几个太监,连拖带拽快速把杨奉仪拉了下去。

杨奉仪走了,没人再说话。

天地都静了下来,这一片空气仿若凝固,明思眼前一片花白,呼吸渐渐急促,杨奉仪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凌迟,一片片剜着她的心头肉,鲜血淋漓。

她说父亲死了?死了?

不可能!

范嬷嬷咬了咬牙,还想补救,“主子,您别听杨奉仪的疯话,没有的事。”

可明思又不是傻子,她攥着步辇扶手,垂眸紧紧地盯着范嬷嬷,“你告诉我,到底是真是假?”

“是假的!”范嬷嬷一口咬定,“国公爷回了西北好好的。”

“银烛呢?”明思陡然想起来,这些日子,银烛很少在她跟前当差,都是绿夏和范嬷嬷。

范嬷嬷想解释:“银烛姑娘……”

“回风荷苑,我要见银烛。”明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厉,她待下人向来温和,骤然冷下脸,众人大气不敢喘。

“主子,您不信奴婢大可去古拙堂问太子殿下。”范嬷嬷知道局势已经不可挽回,只有太子才能安抚主子。

可明思不去,执意道:“我要回风荷苑,你是想让我走回去吗?”

范嬷嬷哪敢啊,眼瞧明思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只得吩咐步辇回风荷苑,给绿夏使了眼色,指了指古拙堂的方向。

绿夏悄悄退后,飞奔向古拙堂报信。

范嬷嬷快步跟在明思身边,“主子,您怀着双身子,切不可急,要为肚子里的小主子考虑啊。”

只是这个时候明思哪里还听得进去,父亲死了,这个冲击对于明思来说,比当初父亲流放有过之而无不及。

流放还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死了,那她这么久的挣扎算什么呢?

回到风荷苑,明思下了步辇走得飞快,也不要人扶,吓得范嬷嬷等人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紧紧跟着,随时准备垫在明思身下。

银烛在收拾明思的床榻,听见动静出来,乍一瞧见明思发白的面容,大惊失色,“主子,您怎么了?”

明思双眼干涩得发疼,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来,“银烛,你给我说实话,父亲是不是出事了?”

犹如当头一棒,银烛好不容易伪装出的表情,霎时崩盘。

再一看后边的范嬷嬷疯狂给她使眼色,银烛硬着头皮说:“主子,您说什么呢?国公爷不是被皇上赦免了吗?”

“连你也要骗我吗?”明思和银烛一起长大,怎么会不了解她,银烛躲闪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明思情绪

陡然崩溃,斥责银烛的语气都在发抖,“所有人都瞒着我,连你也要瞒我!”

银烛受不了明思眼里的失望,猛地跪了下来,“主子!”

看银烛的样子,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父亲死了,父亲真的死了,连头七都过了,尸骨都寒了……

屋内暖如春日,明思浑身的血液却是冷的,整个人像浸在冰窖中,心脏急促得跳跃着,让人喘不过气,她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浮地踉跄了几步。

“主子!”

“娘娘!”

“快传太医!”

一群人蜂拥而上,扶着明思坐到榻上,七嘴八舌地安慰。

明思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聋子,什么都听不见,双眼无神地睁着,像是盯着某处,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无论旁人说什么,都没有半点反应。

绿夏来报明思得知平南公去世时,裴长渊心焦之余,有一丝如释重负,终于不用担惊受怕地瞒着她。

可当他看见明思犹如失了魂的一幕,难言的恐惧席卷了他。

裴长渊疾步走了过去,把人搂进怀中,抚着她的脸颊,不断唤她,“思思,思思……”

明思听见熟悉的声音,逐渐回神,待看清眼前的男人,憋在眼里许久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

“殿下,是真的吗?家父真的死了吗?”明思紧紧地攥着太子的衣袍,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拽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面庞比枝头的雪还要还白,可双眼红的泣血,每一颗泪珠都像是血滴,直教裴长渊心口发涩,薄唇动了好几次,却半晌没有发出声,他不忍心。

不忍心告诉她真相,据他派人查探,平南公是真的薨了。

沉默亦是一种回答,明思的心凉透了,巨大的悲哀笼罩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难受,不安地扑通起来。

明思收了手,弓起身子捂着肚子,心如死灰地低声呢喃:“殿下答应过,不对我隐瞒。”

裴长渊半蹲下来,反握住她的手,柔声劝她,“思思,你先冷静一些,别急。”

“我的父亲没了,全天下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明思泪流满面,眼里灰败一片,再没从前的光彩,“殿下要我怎么冷静?”

“我并非故意隐瞒,”裴长渊伸手不断擦拭着明思眼角的泪,可是怎么都擦不尽,语气不由地慌了起来,“思思,你还怀着孩子,无论如何,为孩子想想好吗?”

孩子,孩子,孩子……所有人都在说孩子,因为她怀着孩子,所以要瞒着她,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啊!

“殿下答应了我,会保住我父亲的性命,可我父亲死了,我作为女儿,连父亲的头七过了都不知道!”

明思心头被万千只蚂蚁啃噬,密密麻麻的疼遍布全身,想起了父亲多年来对她呵护备至,想起了她给父亲寄的家书,再也不会有回音。

父亲死了,这些日子她却开开心心,像足了别人口中的傻子。

明思痛不欲生,哭喊道:“如果为了孩子我就要当个傻子,这个孩子我不要也罢!”

裴长渊浑身僵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思思,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已经八个多月了!”

明思哭得这般难受,他当然心疼,可平南公没了,就要让他们的孩子陪葬吗?

他有多期待这个孩子,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明思口口声声说着多爱他们的孩子,因为平南公,却可以选择放弃这个孩子吗?

裴长渊既心疼又生气,也怕她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口不择言道:“平南公薨了,你还有一双弟妹,你就不为你弟妹考虑吗?”

明思抹了把眼泪,发白的唇瓣微微颤抖,“殿下是在威胁我吗?”

“我并非此意,”裴长渊说出口就后悔了,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没办法挽回,他捧着明思的脸颊,快速解释,“我是希望你别做傻事,孩子是无辜的。”

可无论他怎么解释,那句话已经入了心。

明思心口破了个洞,寒风呼啸而过,冰冷刺骨。

这些日子太子待她那么好,所有人都说太子将她宠到骨子里了,她明知道天家无情,还是忍不住沉沦。

可原来太子最在意的一直都是孩子。

是啊,在太子眼中,皇嗣自然是最重要的,在整个皇城的眼中,她父亲的死算什么,比得上皇嗣重要吗?

可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父亲重要!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父亲,我根本不会入宫,”明思看着裴长渊的眼睛,破罐子破摔道,“也根本不可能有这个孩子!”

“咔嚓——”

裴长渊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他当然清楚,明思最初是为了平南公才入宫,可是两人已经相处了一年。

一年的日夜相伴,浓情蜜意,他以为明思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多少也是喜欢他的。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为了救平南公,才说喜欢他,才为他孕育子嗣。

现在平南公薨了,她再也不用装出喜欢他的样子。

他们并非情投意合,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即便心痛至此,裴长渊也没有放弃,幽深黑眸中藏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若是仔细听,便能察觉他发颤的语调。

他低下了储君高傲的头颅,祈求她一丝爱意。

以往明思可以说出一百句漂亮的话笼络太子的心,此时沉浸在愤怒与悲痛中,只冷漠地说了句:“殿下富有诸多妃嫔,妾身岂敢动心。”

温顺是假的,柔情是假的,只有利用是真的。

她从未喜欢过自己。

“好,好得很。”裴长渊冷然起身,甩袖大步离去。

第45章 乞求【二合一】喜欢我一点点,好吗?……

裴长渊急匆匆赶往风荷苑,却是气冲冲离开。

步子迈得极大,等冯忠追出来风荷苑,步辇都走了。

他叹着气甩了甩拂尘,一面叮嘱柳太医在风荷苑照看,有情况随时去古拙堂回禀,一面派人去将杨奉仪看住,一面让小徒弟出宫去搬救兵。

不愧是在太子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总管太监,哪怕劈成三瓣也有条不紊。

谁看不出来两个主子是话赶话闹了别扭,他要是真信了殿下恼了风荷苑,那他这个总管也就当到头了。

这不,冯忠安排完一切,火急火燎赶回古拙堂,就听见太子殿下问他杨奉仪何在?

冯忠急忙回禀:“奴婢已让人拿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裴长渊愁眉紧锁,面容冷峻,少见的怒形于色,“杖三十,废去品阶,终生圈禁。”

冯忠愕然,竟是问也不问便罚了,废去品阶,终生圈禁,杨氏往后真就生不如死了,况且后院养尊处优的妃嫔,能不能受得住这三十杖刑罚还未可知。

太子殿下这是从明良媛那受了气,舍不得罚明良媛,便将一切都算在了杨奉仪头上。

这也怪不得谁,满东宫都知道太子下令不得在明良媛跟前胡言乱语,杨奉仪非得找死,也是活该。

这还不够,裴长渊接着吩咐:“太子妃病了,病体为重,东宫后院暂交由万良娣全权代管。”

此事冯忠还未查清是否有太子妃的手笔,殿下却已经下令,这是摆明了,无论太子妃是否参与,没管好东宫妃嫔,就是她的责任,迁怒罢了。

但是东宫有太子妃,权力却落到妃嫔手上,储妃易权,会令人猜疑东宫不睦,外界免不了议论太子想更换储妃,就怕来日不好收场。

冯忠犹豫着,想劝殿下再考虑一二,“殿下……”

他还没说出口,便听见太子寒声训斥,“孤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这下冯忠哪敢再说什么,躬身连连点头,“殿下息怒,奴婢这就去办。”

出了书房,屋外候着的蒋陵也是一脸难色,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有多恼怒,整个古拙堂噤若寒蝉,没一个人敢发出动静。

偏偏这个时候,太子冷声喊了一句,“蒋陵。”

蒋陵硬着头皮进去,“殿下有何吩咐?”

坐在书案后的太子半晌没有开口,蒋陵悄悄抬起视线,余光瞥见殿下手里拿着一枚金簪。

这不是那日雨夜,明良媛刺死刺客的金簪吗?先前还是蒋陵把金簪洗净呈递给殿下,不曾

想殿下居然还留着。

这枚金簪一直搁在锦匣中,裴长渊垂眸凝视,明思将它狠狠扎进刺客脖颈的那一幕仿佛仍在眼前,她本是果决之人,也是个狠心人。

他们的感情她可以不要,他们的孩子也可以不要。

她说了不曾动心,身为储君,他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为何这般不舍?

或许这枚金簪扎进的从来不是刺客的脖颈,而是他的心。

“派人守住风荷苑,莫让人乘虚而入,”裴长渊攥紧了金簪,簪子的棱角在掌心压出一条条红痕,他冷声下令,“另外,管好你们的嘴。”

“是,属下遵命。”蒋陵领命而去,出了书房陡然松了口气,都闹成这样,殿下还惦记着风荷苑,想必也不是毫无回转的余地吧?

正想着,外头传来宁国公主落辇的声音,他又转身进去通禀。

宁国公主来得急,发髻上连首饰都寥寥无几,她在公主府得知弟弟和明思闹了矛盾,哪还顾得上梳妆,随便披了件衣裳就赶进宫了。

进了书房,瞧见弟弟,她心中大惊,虽早知弟弟心仪明思,可这是闹了多大的矛盾,才能让意气风发的弟弟显露出一副颓败之态?

上一次见他这副样子,还是她出嫁时。

“皇姐。”裴长渊深吸了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放下金簪起身。

“听闻你与明良媛吵了起来?”宁国公主上前,瞧见弟弟这般心疼是难免的,但还是为明思说话,“她有着有孕,你何不退一步,让着她一些。”

裴长渊微微低头,不敢看皇姐的眼睛,“她怨我瞒着她平南公的死讯。”

“唉,我早知你是瞒不住的,一开始能闹这么大,定然有背后推手,”宁国公主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劝他,“既是你先瞒了她,你稍稍忍让就是,不论别的,她是你孩子的娘亲,也是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多么美好的词啊。

可是皇姐,她不喜欢我,从头至尾只是利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