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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从山头下来,孟姜问齐思嘉下午有什么安排。

齐思嘉摇头:“没什么事情。”

“那你陪我去一趟希望小学。”

“你去哪里做什么?”希望小学在五年前快没有学生的公立学校,但它快办不下去了。

因为实在是没有多少孩子上学,合适学龄的孩子距离学校太远。

前头说了南县是个十里八弯的山城,到处都是山,好多小孩上学翻山越岭都要花去半天时间。

尤其是冬天,学校设施差劲儿,孩子门从雪地里淌过来,手脸都是破的。

齐思嘉有五年没来这里,但得空她都会朝希望小学公众账户上捐赠一笔,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几个月一次。

实物也买过,但从来没有再踏入这里。

齐思嘉没想到,孟姜会来这里作慈善。

甚至比齐思嘉这些年做得更多,抵达园区时,希望小学不远处正建造一座希望中学。

齐刘海银发的女校长介绍:“那处学校是孟小姐全款资助,她每年都会来看孩子。”

冬日的山风呼啸,齐思嘉拢了衣领,看着孟姜打开后备箱,叫守门的大爷:“驼叔,要帮忙吗?”

“这些粗活怎么能让孟小姐亲自来,俺一个人管够。”

风吹得孟姜长卷发散开,她扬眉笑:“那行。”

回头冲齐思嘉说:“这里冷,走吗?去看看我资助的小孩。”

齐思嘉抬眼,山里昨天下雪了,地面有厚厚的一层。

雪地为背景,孟姜穿的是暖色调的敞阔领大衣,风灌进去,怎么看都很冷,但她眉眼笑得一点不染风霜,暖意逼人的一种明媚。

齐思嘉走过去,把围巾取下来,绕在孟姜脖颈上,这是个下意识行为。

做完齐思嘉手指顿了顿,两人鼻尖挨着一处,有点近,再朝前一步便碰上了。

孟姜吞咽了下,仰了脸,齐思嘉瞧她,片刻后,退了一步。

“那……去看看你资助过的小孩叭。”齐思嘉哈出一口白气,双手插入羽绒服内,说:“好多年没来过,不比你熟悉,前面带路吧。”

孟姜比齐思嘉还要不自在,她装样把围巾拢了起来。

沉默着走了一段,齐思嘉叫她不自在,随口问:“之前车里说,每年都会来?都是这个时间点过来吗?”

孟姜笑:“不,年后初三。今年提前了,想着你过来,就顺便接个伴儿。”

初三,这个日期叫齐思嘉没法接。

接下来问,为什么偏偏是初三,问出来便是有后话。

齐思嘉不问,孟姜看了齐思嘉一眼,随口说小心路滑。

然后才闲聊自语:“第一年来时,抱有侥幸,想着相同的时间地点,凑巧遇见想见的人 ,但世界那么多人,即使在特定的地点也不一定能制造一场偶遇,坚持了三年想见的都没见着,以为没有希望了,结果那年遇见梅梅,后来当成解压,每回杀青结束,过年放空,都会来,时间不固定,偶尔几个月就往这边跑一次。”

“梅梅是你资助的孩子吗?”齐思嘉能聊的话题接话。

“嗯。”孟姜说:“我带你去看看她,这一趟来,主要来看她。这孩子最近心里状况不好,得到她去见一见心理医生。”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高年级教学楼前。

梅梅的教室在二楼,正是课间游戏的时候。

别的孩子都玩成一块,小女孩拿着一支炭笔,在角落里画画。

这孩子跟周围的小朋友有明显的界限感,她过分安静、沉默、眼睛里很少能够映出别人的影子,孟姜走过去,弯下腰,视线与女孩平齐。

女孩才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躲开视线。

“梅梅,怎么又不叫我?”孟姜说。

小女孩低着头在地面画了两笔,才下巴抬起来看孟姜。

“姐姐。”她声音很淡,语气生硬里终于透出情绪来,好像这才从封闭世界里回过神儿。

齐思嘉站在一边,揣入羽绒服内的手指一刹蜷了起来,指甲陷入肉里。

“叫姐姐?”

“怎么又不叫姐姐了?”

“小哑巴,怎么,装不认识我,那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孟姜,梦想 ,懂么?”

齐思嘉脑海里反反复复这句话,后面不知道旁边小孩说了什么。

那孩子忽然甩开孟姜的手,开始捂着头撕心裂肺的尖叫出声。

有老师进来拉住梅梅的手,孟姜抱歉的走到齐思嘉面前。

“对不起,她有自闭症,吓到你了吗?”

齐思嘉说没有的事,孟姜看了一眼,确认没事,才说:“你等等我,我带她去见心理医生。”

孟姜手背被抓红一块,很显眼。

齐思嘉视线绕上去,伸手拦住她:“我去。”

“梅梅对陌生人会有攻击性,她会伤了你。”孟姜犹豫。

“不会。”齐思嘉用力把孟姜扯到身后,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平静说:“你站在这里别动。”

*

梅梅又开始盯着地面瞧,再先后甩开孟姜和老师的手后,她像只仙人掌,长满了刺。

齐思嘉走到梅梅面前,蹲下身,这小女孩的眼睛像狼。

“那个姐姐手背被你弄伤了。”齐思嘉说:“想过去看看吗?”

小女孩表情松动了一下,眼底掠了层罕见的神色。

齐思嘉慢慢等她消化情绪,仍旧是不急不缓的语调,说:“记住这个感觉。”

“这是你时隔好长时间才见到的姐姐,她带来了好朋友过来看你,有气球还有书本,各色的画笔,都是给你带来的。她笑的很温柔,你很喜欢她,能感受到吗?”

齐思嘉表情沉静而温和,孟姜就站在一边,看着她耐心的与小女孩对视,同款的眼睛,很多年前眼神一模一样,现在齐思嘉眼珠好像在循光。

好半天,孟姜听见梅梅张了张嘴,说:“我记住了。”

齐思嘉眼神太蛊了,梅梅喜欢她。

孟姜想,她也喜欢。

*

孟姜把梅梅带去看心理医生,齐思嘉就跟在一边,心理医生是蒋茹的远方亲戚,他是专门下乡作支教,顺便给山区孩子做心理辅导。

见到齐思嘉的第一眼,便问:“您也是来做心理辅导的吗?”、

孟姜将目光转到齐思嘉脸上,齐思嘉说:“不是我。”

“是她。”孟姜把梅梅推出来。

蒋军啊一声,狐疑抽回视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齐思嘉。

“如果您也有心理问题随时找我咨询。”

齐思嘉收下名片道了声谢,她感到孟姜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段时间。

都是聪明人,孟姜在怀疑。

齐思嘉想了想,抬眸瞧她,忽然喊住她:“明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请她吃饭?

孟姜一愣,这些天她都在跟齐思嘉玩心照不宣的游戏。

考虑到大橘去世,齐思嘉需要时间消化,孟姜掌握分寸,给足彼此时间。

这么半个月时间过去,她们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摘掉口罩吃饭的事情从来未有过,眼下齐思嘉主动提起来吃饭,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意外,摘破这层窗户纸的时间比孟姜预想之中提前很多。

她把手搭在横栏上,有一搭没一搭点了几下,又与齐思嘉沉静的眼睛对视上,片刻后,仍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孟姜索性没搭理这个,她笑得撩人说:“那既然这样,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说。”齐思嘉回。

“齐小姐这顿饭想怎么吃?”

齐思嘉失笑:“按照你的意思吃。”

得了准话,孟姜眼尾弯下来,似笑非笑说:“这样的话,你必须先跟我助理约时间,正式约会,还是按照规矩来。”

孟姜着重加了“约会”一次。

齐思嘉撩眼,本来还想说那算了,结果话到嘴边,对上孟姜上挑的凤眸,齐思嘉用手背抵了抵眼镜。

镜片反着光,很蛊的女低音,含着笑说:“随你。”

第35章 035一更

梅梅心理检查花去三小时, 蒋军把小孩带出来,小孩儿情绪不高。

开车回学校那一路,齐思嘉默契的没有和孟姜再说话, 安静听孟姜跟小孩聊天。

都是日常的问话,能看出来孟姜有些担忧孩子情绪。

车开到学校, 梅梅的班主任等在校门口, 孟姜上前跟班主任客套。

齐思嘉看了眼蹲在车尾数蚂蚁的小女孩,她走过去, 从兜里掏出颗糖。

糖是随身带身上,多少年的习惯, 适合她自己,但不限于别人。

齐思嘉把糖轻轻地搁在小孩手心。

梅梅抬头看她。

齐思嘉说:“吃吧, 吃了就甜了。”

孟姜转头时, 看见梅梅迟疑的盯着手心看,她便顺便也看了一眼。

那是一颗被五颜六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小小一粒, 像是五颜六色的世界。

齐思嘉说, 吃了世界都是甜的。

班主任把梅梅带回去后,孟姜目光在齐思嘉脸上挺驻良久, 才恢复正常。

觉得目光太直白了, 她咳嗽一声, 走到齐思嘉身边。

对她说要驱车回咨询室问蒋军检查情况。

“先送你回么?”话是这么说,孟姜主观上并不愿意分开行动,这一天下来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说话即使只待一块也十分舒服。

她想了想,很不成熟的做派。

手指伸入包内, 按下关机键,又装样把手机拿出来说没电了, 问齐思嘉能不能帮她导个航。

齐思嘉一挑眉,不清楚有没有看出她那点心思,没说帮不帮,慢条斯理走到孟姜车边,又等孟姜跟上,忽然手一伸,从孟姜手心把车钥匙顺到自己手指上。

“走吧,我有点累。”齐思嘉说。

孟姜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笑吟吟地说了声谢谢。

时间有点晚,心理咨询师大多准备下班了。

蒋军的办公室还亮着,他正等孟姜。

孟姜过来,两人也没有回避齐思嘉的意思。

“初步诊断自闭症合并双向感情障碍。”

孟姜拧眉:“具体说说。”

“小孩心理问题得有五年往上,发现采取干预治疗晚,尤其长期处于自闭后,自我认知、行为认知,生活认知等等都会引发一系列认知障碍,我建议找一位专业领域更强的心理医生咨询。”

孟姜问蒋军有没有推荐的医生,蒋军说国外的专家可能比国内要好一些。

但目前心理学领域top很难约到预约位。

“我的级别没办法帮你约到国外顶级心理专家。”

蒋军说着话,忽然没了声音。

孟姜顺他的视线去看,心理咨询室长长一条走廊,齐思嘉坐在破旧的长椅上。

黑长发,卷了鱼尾辫搭在右肩。

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低着肩,眼神里是视而不见的一种冷漠。

去学校戴防毒面具很奇怪,一顶黑口罩遮掩口鼻。依稀从露出的眉眼里,看见清丽的美貌,但眼神过分冷漠。

刚才提起梅梅的事情,孟姜脸上都是带着笑的,这会儿唇边笑意淡了些,不准痕迹转了脚步挡住蒋军打量的目光:“在看什么?”

“你朋友眼睛跟梅梅有些相似。”

孟姜见到梅梅第一眼就知道。

“有问题吗?”

“心理学中,把自闭症,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障碍等等统称为心理疾病,其实这些心理问题最终都会合并发展到抑郁,表现大同小异,比如不喜欢说话,回避交流,人群里出现恐慌,臆症等等。”

蒋军没有错过孟姜表情变化,他试探问:“她有喝药吗?”

孟姜不知道。

“你怀疑齐思嘉有抑郁症?”

“我专业水平不够 。”蒋军说:“需要进行系统测试才会知道,但我被你朋友拒绝了。”

这一回孟姜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蒋军安慰她:“口头判断不一定准确,她和梅梅状况不同,和你在一起,我能感到她沟通能力正常,且条理清晰。这一点又不符合抑郁症表现。”

“那你肯定判断错误。”孟姜强调:“齐思嘉五年前就这样了,她不爱说话。”

“希望是我错觉吧。”蒋军耸耸肩,目送两人离开。

*

县里没有五星级酒店,孟姜矜贵,每回来,都自备了一套全新的床单。

但只有一套,她回头看向齐思嘉。

委婉说:“这里条件不算好,蚊虫多,被单也不干净,你没有新的棉絮,会不会不习惯。”

齐思嘉就差说,我又不是你,她挑眉 :“我为什么会不习惯,这里是我奶奶的家乡,我可能比你来的次数还要多……”

随口一句怼,原本是要驳回孟姜睡一块的企图。

然而这话说出来,两人都不约而同愣住。

孟姜眼底蔓了丝笑意,故意上挑声调哦声:“好巧啊,我有个学妹,也是南县人。”

齐思嘉也跟着她笑:“是吗?叫什么名字 ,说出来我看有没有印象。”

孟姜唇边笑意更浓,两人走到酒店大厅,身边人挺多,她也不怕被拍到,利索把口罩摘下来。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惊讶的意思。”

齐思嘉没搭理她的打趣,跟前台拿了两张房卡,把孟姜的那一张递给她:“毕竟你没隐瞒过。”

“暗示好多回,费尽心思给你递我以前电话号码?”孟姜直言:“你是不是还记得那串号码?”

齐思嘉低眼:“要更早一些。”

孟姜一愣:“什么?”

“那晚在你车里,我睡着的时候,你放了花旦。”齐思嘉如实相告,她回答的自然,仿佛并不觉得这事有多需要深究尴尬亦或者恩怨情仇存在里面似的。

这一下把孟姜整不会了。两人坐电梯上楼,电梯井打开,孟姜才反应过来。

挑了挑眉,没有错漏齐思嘉脸上任何一点表情,确认她并没有误会的意思。

像是过了明路,又笑开。

语气都显得愉悦:“那今晚我们一起吃盒饭不算在明晚邀约之内吧。”

忙碌一整天,齐思嘉有些疲惫,斜了眼孟姜,本想说麻烦,但后面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不算。”

她其实有话要跟孟姜说,互相摘下口罩,把那层关系戳破,为的是提前告知一声,她要出国了,否则一言不发,让孟姜往她这里白白跑着送饭,很不像话。

*

一天舟车劳顿,齐思嘉跟孟姜回酒店各自休息到晚上,才出门准备吃夜宵。

南县没有热闹的城镇,一条不算长的夜市,几个零星的摊贩,方格子一样三轮车上,炒饭、烤鱿鱼、臭豆腐、锅贴。

齐思嘉侧眸,见孟姜瞧着摊贩酱油浇淋的街头小吃皱眉,心下了然,她吃不下去。

“你平时过来,怎么吃?”

“泡面。”孟姜说:“不加辣油。”

齐思嘉本来不大有胃口,逛了一圈,没什么想吃的,便对孟姜说:“行,回去吃泡面吧。”

结果两人这顿泡面没吃上,梅梅出事了。

校方通知,孩子在学校发烧,得亏及时发现送入医院,不然人都要烧没了。

梅梅家里父母外地打工十年都没有回来一回,爷爷奶奶差不多七十,顾不上一个女娃。

大晚上,孟姜在这边,老师就联系了孟姜。

外边下着雪,孟姜跳入驾驶室,齐思嘉把她拖出来。

“我来开。”齐思嘉催促:“上车。”

其实早上那会儿开车,齐思嘉就看出来孟姜对这里路况不熟,平时大抵带有司机过来。

孟姜坐在副驾驶室内,不知道想什么,低了眸,用余光肆无忌惮描绘齐思嘉的侧脸。

“齐思嘉,你怎么那么招人喜欢。”

齐思嘉没回她,车速仍开的很稳,像是入定了一般。

*

赶到医院后,医生说孩子在加护病房,没有大碍,不过夜晚还会持续高烧,考虑孩子特殊情况,安排了特护。

当然请特护的钱走的是孟姜的账单。

可是这话还没有交代完毕,那位特护就急慌慌按了铃,把值班医生护士叫了过去。

梅梅醒了,看见针头尖叫,胡乱挣扎,把所有液体都砸碎了。

齐思嘉看见孟姜跟护士医生交涉,该赔钱的赔钱,出面协调工作的便协调工作。

最后去梅梅房间,孟姜一句苛责也没有,只摸了摸小孩的头。

孟姜对她说:“没关系,不害怕。”

小孩一双眼睛乌漆嘛黑,有恐惧,有冰冷,但在孟姜安抚下,她从陌生环境制造的惊恐状态里缓缓平和下来,十分钟后,她闭上眼睡着了。

*

后半夜担心梅梅再出现状况,医生给小孩打了镇定剂。

孟姜爬在医院长廊最左侧的窗台上,吹冷风,齐思嘉推门走过去。

见她长卷发被吹得乱舞,掩住门,齐思嘉说:“照顾这样的孩子,不觉得疲惫?她有可能下一秒发病再次抓伤你。”

孟姜沉默片刻,才开口:“不会,我最难过的那一年,从角色走不出来。”

“哪一部?”

“《分手》”

孟姜任何一部电影,齐思嘉都没有看过,但她知道这部电影名字,两年前这部剧差点把年轻影后孟姜捧上世界级影后神坛。

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恐怕全国人民都称赞,这部影片所达到的高度。

“很难相信吧,它是有史以来我演技最糟糕的一部电影。”孟姜脸上看不清多少表情,大概话说到这里,情绪到那儿了,她问齐思嘉:“你知道为什么吗?”

齐思嘉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本色出演,我演的是我自己,五年前和初恋分手那一段。”

这话没法接,齐思嘉沉默的望着孟姜身后那截黑夜。

好在孟影后最擅长在别人冷场时,往外抛梗,她迅速转移话题:“一个演员没办法出戏是个十分恐怖的事情,初三那天,我被司机送来南县,入眼好像全是荒芜,因为找不到那一点人海茫茫的光,然后幽魂似的在这座不大的县城里游走,最后遇见了梅梅。”

齐思嘉说:“所以你就资助了她?”

令人意外的是,孟姜摇头说:“没有。”

“这孩子朝我脑袋上丢了个石块,兴许见我没反应,她回家拿了颗糖,放在我手心 。”

自始至终都是孟姜再说,齐思嘉没有发言,耐心听完,她看见孟姜忽然回头,盯着自己眼睛说:“那颗糖,让我出戏了。”

齐思嘉感到喉头有点干涩。

“你不问为什么吗?”孟姜问,见齐思嘉只看着她,并不开口。

孟姜轻笑了声:“好吧,下回再对你说……”

*

这一通兵荒马乱忙下来 ,待回到酒店,发现连口水都没喝,小县城不比镇上,外面已经没有小卖部开门。

孟姜不想喝自来水,更不想现在去找齐思嘉。因为齐思嘉不想主动迈入她的世界里,去问那颗糖的态度。

令孟姜恍然正视了,即使她跟齐思嘉走到这种看似和谐并暧昧的关系里,但其实也只是镜花水月。

齐思嘉把控主场,她太难追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孟姜在心底叹口气,忍着没有敲门求助。

但今晚话实在说太多了,一直没有喝水,皮肤会发黄,且喉咙宛若吞了沙般难受,忍上半小时,孟姜选择认输。

换上运动鞋,敲响对面门。

齐思嘉刚洗完澡,一声湿气,白色敞领浴着,长发滴了水,没入牛奶泼过的皮肤里。

长发散在腰窝,绸缎顺滑垂坠着,有种冷调的仙气儿:“有事?”

“你有矿泉水吗?”孟姜尽量不去看她浴巾下的两条又细又直的长腿。

酒店每个房间赠送一瓶农夫山泉,孟姜本意是借整瓶,结果齐思嘉拿出来的时候只有半瓶。

“只有这个。”齐思嘉说 ,眸子在夜色映衬下,偏灰色,眼白只占据三分之一的位置,显得清冷。

孟姜不受她冷淡干扰,扬眉看向矿泉水:“这是你喝过的。”

“如果不能忍受,加热消毒,再喝。”齐思嘉建议。

她原本纯然的一句帮助,孟姜却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勾了勾唇。

劈手夺过那半瓶矿泉水,当着齐思嘉面儿,慢条斯理的喂入唇边,她喝的慢,唇瓣很红,染上水渍,灯光昏暗,荡上去,有勾引的味道。

齐思嘉盯视一眼,将门拍上了。

*

昨晚小插曲并没有叫孟姜和齐思嘉别扭多久。

隔天一大早,大橘的骨灰被埋入土中。

孟姜处理完捐赠的事情后,顺便去医院看望梅梅。

蒋军说要尽快给妹妹做心里介入治疗,而治疗人选其实有条件的话,还是请专家。

孟姜答应下来说回头去问问,没想到回程的时候,齐思嘉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孟姜。

“Mike是行内顶尖心理医生,但他现在退休了,你得提前跟他约时间。”

孟姜视线从齐思嘉包里白色半截药瓶滑过,她低了眉说:“蒋军提过他,很厉害,你竟然认识。”

齐思嘉用手遮了下车窗外投射的刺目阳光,说:“Mike是叶芊芊的朋友。”

孟姜哦声:“谢谢,帮我大忙了。”

后半程的路程平坦,换孟姜开车,齐思嘉睡着了,快到宁城时,油箱里油不够。

孟姜把车开到就近加油站,停下来,回头去后备箱取了毛毯,给齐思嘉披上。

结果上半身刚陷入车里,手腕悬空,忽然被抓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了劲儿,指甲都陷入皮肤里。

孟姜没忍住嘶一声,深吸口气。

她视线上移:“齐思嘉?”

好半响,齐思嘉才松开孟姜,但眼睛挺冷的,

她睡觉的时候不能接受身边有人,大橘也不行。

缓过神,看见孟姜手腕很红一圈掐痕,齐思嘉低头说了声抱歉。

下车去便利店买了创口贴回来,孟姜并没有用,笑说不疼了。

然后犹豫看向齐思嘉:“你刚才…醒的时候,眼睛怎么……”

齐思嘉问:“什么?”

“梅梅。”孟姜很快意识到自己说话有误:“对不起啊,我可能看错了。”

齐思嘉说:“没关系。”

车子再启动,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谈及这个话题了。

孟姜眯眼,在车停到开发区门口的时候,问齐思嘉:“打算什么时候搬家?”

锦标名庭家具装修全部竣工,孟姜猜想齐思嘉搬家就在这两天。

结果,齐思嘉说:“过一段时间再说,我马上要出国。”

孟姜唇边笑意终于淡去,车门没有解锁,齐思嘉开了不车门,孟姜透过后视镜看见齐思嘉催促的目光。

终于出言打破了粉饰太平和谐。

“因为我。”孟姜问:“烦着你了?”

“你看我是这个意思?”齐思嘉反问。

“我看不懂。”孟姜低着眸,拧了瓶盖,喝了一口凉水:“说真的,你要真反感,不必这样,告诉我一声,我尽量保持不见面。”

齐思嘉失笑,原本并不打算解释,但对上孟姜垂下来的眼睛。

她解释了一下:“出国的决定跟你没关系,是很早就预定好的行程。我有些事情要去办。

具体什么事情齐思嘉没有对孟姜说。

但她想了想,又补了句:“在我没有认出你就是顶楼业主前就做下的决定。”

良久,孟姜摇下车窗透气: “去多久?”

齐思嘉过了脑子,想了想,诚实说: “不清楚。”

大概觉得她敷衍,孟姜又丢了个问题: “哪里?”

齐思嘉这回答的干脆: “芝加哥。”

那不是巧了,她下个月也要去。

孟姜哦声,意味深长说:“M国啊?”

齐思嘉点头。

虽然齐思嘉告而别离开,但目的地是M国,无论巧合还是天作之合,总之孟姜脸色好一些:“你刚才是在跟我解释?”

齐思嘉丢给她一个随她怎么定义的眼神,歪头问:“现在可以下车吗?”

“慢走。”孟姜欣然同意。

她不知道齐思嘉这趟去M国是找心理医生。但也没想过通过这一次,真就跟齐思嘉冰释前嫌,毕竟她们两人之间,有五年的时间差距。

五年的时间不见,事实上孟姜觉得她甚至不太了解齐思嘉。

她不清楚这五年齐思嘉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并不知道齐思嘉明明看起来和五年前一样,为什么会戴上防毒面具见人。

更甚至,在半个月前,齐思嘉的奇装异服和封闭自我的行为都显得怪异。

这些都需要时间去了解,贸然去要求一个我们和好,对谁都不公平,

带着情绪,孟姜不认为齐思嘉给出的决定是否合自己心意。

打开车门,目视齐思嘉逐渐消失的背影,想了想,孟姜有点不舍她们这两天的氛围,脑门一热,开口叫住她:“齐思嘉。”

齐思嘉回头:“你说。”

好像回到热恋时,还没有分开的一种依依不舍,孟姜敛了情绪,慢悠悠问:“今晚还请我吃饭吗?”

“当做刚才被你惊吓住的赔罪。”

齐思嘉欣赏孟姜一点是,她永远知道怎样说话才能全身而退,嘴长着是为了拉近社交距离。

本来就要请孟姜吃饭,她这样提出来,叫人无从拒绝。

齐思嘉撩眼,直白的答应下来:“晚上见。”

第36章 036

孟姜打电话说, 下午带蒋茹去参加酒会,结束后顺道来接齐思嘉。

齐思嘉无所谓接送,答应下来。

趁着这会儿空闲, 将自己的行李整理好。

随后打开电脑,开了油管账号, 查看一遍最新消息。

又在chat上, 跟导师打了声招呼。

老师直接把视频电话发过来,这会儿恰好跟师兄们在一起讲剧本, 于是这通视频电话后。

很快齐思嘉要去芝加哥的信息传开。

“jia,什么时候到。”同门师兄Sam发来邮件说来接她。

齐思嘉婉拒, 她是来看病的,不确定有没有时间见别人, 再说她现在这个心理状况不太合适见去公共场合。

最后一通邮件是Mike, 这是一封接受心理催眠干预知情同意书。

下载文件打印完毕,齐思嘉需要在上面签字。然后扫描传真过去。

Mike十分好奇齐思嘉为什么忽然接受催眠治疗, 由于五年前管教所小黑屋电击经历, 齐思嘉这五年十分抗拒被任何心理医生干预疗法。

齐思嘉翻看到Mike幽默的询问,顺手回了句:“seeyou。”

见面再说。

*

吃饭地点约在鲸坊斋, 是宁城隐蔽性不错的一家私房菜馆。

孟姜在路上已经嘱司机定了好位置, 这里的老板跟孟姜, 齐思嘉都很熟,上大学的时候她们经常一起过来吃饭。

“我的天啊,还好我今天留在店里。”

“有五年没见着你们了吧。”老板拿过来一支白葡萄酒:“算我账上, 我今天太高兴了。”

孟姜笑:“您真舍得。”

“那可不,孟影后来我这里吃饭, 蓬荜生辉。这店能撑起来,当初全靠吹牛逼, 逢人就说这是影后常来的店。”

齐思嘉看着两人有来有往吹捧,老板把菜单给齐思嘉:“嘉嘉,你来点菜,孟姜这人烦的狠,她来肯定挑刺,还是你稳妥。”

齐思嘉应了一声,有服务生敲门把老板叫走了。

桌前一壶碧螺春,孟姜笑着说:“这里还跟以前一样没有变。”

“老板胖了。”齐思嘉接话,抬眸见两人相视一笑。

不带刺的处,彼此默契空出一定分寸,这个度让彼此都觉得舒适又放松。

齐思嘉其实也挺享受这样的交谈:“你想吃点什么?”

“人老板说让你点餐你还问我,我不来,我来遭人嫌。”孟姜在齐思嘉面前,没端着架子,说话都带了北城的口音。

齐思嘉刚要张口接话。

忽然包厢门吱呀一声响,葛雅茹不知道怎么回事摸到这里,闯了进来。

孟姜神色一手,唇角依旧是带了笑,但她眼底可没有半分笑容。

“你这是走错房间,还是违法跟踪。”

葛雅茹看清楚孟姜坐在里头,眼珠一刹缩了缩。

“原来如此。”她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在齐思嘉楼下蹲守了好几天,葛雅茹才跟到这里的,狗仔侦查能力不错,擅长追踪,能偷摸进来也不并不奇怪。

飞快解释自己过来的目的。

葛雅茹冲孟姜道歉:“我不知道是您,是您的话,我怎么也不敢放任手下把那张照片传开……”

不知道是太过震惊,还是病急失去分寸,这句话没过脑子,说完葛雅茹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见孟姜似笑非笑说:"你这话说的,如果不是我,你就敢了?"

照片的事情,涉及到宁城富二代叶芊芊,葛雅茹并不是无脑性格,她在业内这么多年,混出一片天地,什么样的人该得罪,什么样的人不该得罪,心底门清。

那张照片其实是葛雅茹手下阿金爆料的。

“不不不。”葛雅茹急慌慌解释,她把目光转向齐思嘉:“上回医院我找你是想说,你的照片不是我发出去的,明知道照片爆料的是你,我第一反应是让手下销毁照片。”

齐思嘉没吭声,端了茶盏抿一口,察觉到孟姜目光落在身上,她侧眸,对视的这一眼里,彼此心照不宣,到底低估了葛雅茹能屈能伸的性格。

但这一回,葛雅茹认错态度良好。

公司几十号员工要养,狗仔团队本来就是娱乐圈人人喊打的存在,这些年葛雅茹在圈内得罪不少人,墙倒众人推。

她自己最多破产跳楼,但跟着她的人该怎么办呢?

葛雅茹将前因后果完整说了一遍后:“我嘱托过阿金,让他把照片销毁,但这事有两拨人插手,给阿金兜底,嘱咐他立即爆料。”

“怎么还有两拨人?”

齐思嘉打断她。

叶芊芊那边查出来叶家的私生子出手过,但在葛雅茹口中竟然还多出一拨?

齐思嘉搁下茶盏:“你继续说。”

“一拨是叶二小姐的弟弟,一拨则是齐二小姐那边,他们分别跟阿金做了一笔交易。”

宁城两大富二代联手要把这个新闻做大,给的钱不少,阿金甚至都没有跟葛雅茹商量,便擅自把胶卷交了出去。

结果没想到事情闹成这样。

"能不能求您放过我。"这话是对孟姜说的。

葛雅茹就近拎起酒桌摆放的一瓶白兰地,忍都没打一个,咕噜噜一口气全部干了,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把姿态摆得很低。

齐思嘉认为孟姜必然是不答应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孟姜双手抱胸:“我跟你不熟,混圈这么多年,你应该听过我是什么样的人,说要封杀谁,我这里还没有撤回来的规矩。”

“熟人求能答应通融吗?”

孟姜抬眼:“要看是谁。”

没有直接否认,那就代表有希望。

葛雅茹心思活泛,很快找到重点,在她眼里,孟姜都为齐思嘉封杀自己了,想当然是很好的女女朋友关系。

她观察力向来不错,迅速把求助的目光转向齐思嘉:“上回的事情,是我恼羞成怒,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其实你挺好的,当初要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我甚至连大学都没办法继续。因为你太好了,就总觉得你可以无限对人好。抱歉。”

葛雅茹语气有些哽咽:“我知道错了,今天贸然闯进来,很冒昧,但我已经没有办法,走投无路了,齐思嘉,能不能请你看在诚心悔过的份上帮我说句话。”

谁也不知道齐思嘉在想什么,她正拿着手机给叶芊芊发短信。

一条短信编辑完毕,收了手机,才将目光转向葛雅茹。

“你刚才说的齐二小姐,”齐思嘉问:“是郑欣。”

葛雅茹说:“不清楚叫什么,只知道齐家二小姐出手,阿金眼光短浅,以为叶家和齐家两大豪门联手兜底,查都不查一下,那边又出钱买热搜,营销号一下子全部下场,绯闻才会在一晚上发酵的这么快。”

齐思嘉脸上并看不出多少情绪,但她的确被这波操作给招惹到了,见葛雅茹点头,她撩眼:“有证据吗?”

葛雅茹为难摇头:“他们给阿金很大一笔钱,私下交易应该贵有记录,但阿金人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你能找到他。”齐思嘉语气顿了一下:“我就帮你试试。”

试什么不言而喻,葛雅茹眼底一刹亮起来:“能。能。”

齐思嘉给孟姜倒杯茶,她才开口问:“孟老师,我帮忙求情管用吗?”

孟姜被这个称呼逗乐了,勾着唇,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或者你试试。”

“那……”齐思嘉语气一顿,总觉得把求人的话对孟姜说出来,并不妥当,但见孟姜双手抱胸好整以暇。

齐思嘉也笑了,既然也避不开孟姜,这些天相处下来说不熟都不可能。

顺其自然的一种相处,眼下回避这个倒显她矫情。

唇瓣抿出一抹极浅的弧度,眸子细长有势,与孟姜眼睛对上,齐思嘉用只容孟姜一个人听见的声音,压低声音说:“求求你。”

孟姜愣了足有三秒钟,深深看了一眼齐思嘉。

视线定格在手边漂浮的茶叶上,话是对葛雅茹说的:“稍后我会让陈呈跟你联系。”

“葛小姐可以走了。”

*

葛雅茹将自己带来的两瓶白兰地干完赔罪,然后脚步虚浮推门离开。

四周安静下来,服务员敲门问餐点好没。

齐思嘉拿过菜单。

孟姜问齐思嘉:“你认识齐二小姐?”

像是随口一问。

“都是一个齐。”

“你和她是堂姐妹,争家产?”

齐思嘉从孟姜眼神里看到同病相怜的一点情绪,觉得她可能自动脑补一出豪门大戏。

虽然还没有确定两人关系,问这些有点过了,但今天吃饭本身就是来闲聊的。

齐思嘉并没有避讳的意思,摇头:“不是。但你可以理解成郑欣对我单方面有敌意。”

“你做什么得罪齐家。”孟姜费解的想了想,她倒是完全没有把齐思嘉往齐钧大女儿这个身份上靠,毕竟齐思嘉上大学那会儿,是真的很穷。

“怎么不是齐家得罪我了?”齐思嘉反问。

“那需要我帮忙吗?”思索片刻,孟姜问。

齐思嘉当下茶杯:“你今天帮的忙已经很大了,要继续说下去,今晚这顿饭可能要吃到明天。”

来回看了一圈菜单,齐思嘉说:“有什么忌口么?

孟姜不吃的很多,调料重不行,地沟油不行,饭菜油腻也不行。

齐思嘉按照孟姜的胃口点了几样口味清淡的招牌菜,又把菜单递到孟姜手里。

示意她再加点儿,孟姜心情很好,笑着对服务生说:“按照她点的。再加一盘黄油焗蜗牛,芝士波龙虾……

齐思嘉有些意外:“不是不爱吃蜗牛?”

“都五年了,你竟然还记得这个?”

齐思嘉笑一下,不置可否,她说:“就像你记着南县一样,我们之间摊开了说,统共就那点事,我说完全忘掉,不现实。”

第37章 037三更

孟姜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能在当下这种阶段,从齐思嘉口中听到她没有忘了五年前的事情,这让孟姜十分惊讶。

错愕一瞬, 侧过脸,并没有立即开口, 视线在齐思嘉脸上, 挺驻了许久。

片刻后,不出意外一无所获。

还是那句话, 孟姜现在看不透齐思嘉在想什么。

客观上孟姜并不觉得齐思嘉能够这么快释怀。

这些天,即使她们心照不宣用成年人那一套做派聊天粉饰太平, 但这种关系并不能定义为处对象。

无论再怎么不想承认,孟姜心底有数, 她和齐思分开五年, 存在无法弥补的记忆空白。

过去没有参与,重逢到现也没来得及了解。

很多问题都没有敞开来说。

摆在台面去碰撞, 这令孟姜有些遭不住。

尽管以她的情商, 心知肚明齐思嘉这话不该再接话。

不深入说,谁都不尴尬, 打个岔就能够过去。

然而这两天沉浸于藕断丝连的氛围内。

这感觉太好了, 令孟姜忍不住要探究。

灯光下, 茶水蕴上白雾,凝在镜片外,齐思嘉搁下茶水, 抽出湿纸巾擦拭镜片,她低着肩, 仿佛能让孟姜从光影朦胧里找到齐思嘉神情存在的缠绵。

手指环住玻璃壁,有一搭没一搭敲。

齐思嘉抬头, 见孟姜在看她,遂看回去,开口问:“怎么呢?”

孟姜眯了眯眼,红唇微勾:“我有些上头了。”

齐思嘉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

孟姜没多做解释,好像只是单纯说说自己的状态,有一下没一下晃动高脚杯,唇凑过去抿一口酒。

又去看齐思嘉,齐思嘉实在太一本正经了,叫孟姜发现好像只有她自己陷入这种被蛊的思绪里,上头了。

茶水搅动,晃的脑袋晕,情绪到这里,服务员把菜上齐,说完您慢用后。

孟姜抬起头,叫她:“齐思嘉。”

齐思嘉抬头:“在。”

“你这些天是什么意思。”孟姜玩笑口吻问:“跟我说说,好叫我心底有个底。”

齐思嘉扬眉:“怎么忽然这样问?”

“因为你最近态度有些奇怪,我有点不确定,像是……”

孟姜停顿了一下,脑海里出现上回在齐思嘉家里,这人洗澡全程无视她的神情,但这个时候境遇跟上回截然不同。

“像什么?”齐思嘉一刹撑眼。

“没把我当女……人?”孟姜被这么盯着问,随口说出同学聚会那晚心里话。

只唇角笑意不变,眼底有有恃无恐的意思,自信时过境迁,她们关系绝对不是当初的状态能界定。

暧昧游戏不能只她沉浸其中,要拉齐思嘉下水的企图昭然若揭。

齐思嘉被逗笑了,透光镜片反光,视线短暂在她胸口停留了几秒,岔开话题,一本正经说:“你说这话像话吗?医美的确什么都可以仿造,但你这种身材,我能违心脑补,你是变性人?”

孟姜要被她这个仙气盯没了,索性视线移。用同样一本正经的眼神丈量了她的:“不用妄自菲薄,你也不差。”

鲸坊斋的菜色以南方菜为主,偏甜口,头盘小点精致。

吃饭不聊天,聊天不吃饭,摆好碗筷。

齐思嘉也没去看孟姜,说:“非要知道?”

孟姜点头。

“先吃饭吧。”齐思嘉说:“吃完饭,我告诉你。”

孟姜垂眸,她再聪明不过的一个人,齐思嘉委婉让吃完饭谈而不是直接给答案,意图太明显了。

之所以定饭后,恐怕担心饭前说了不好听的话,影响彼此情绪。

心下了然,孟姜玩笑的口吻:“刚才那一通问话,你当没听见的概率有多大?”

这话没法接,齐思嘉只笑笑,夹一只蟹饺,筷子戳破面皮,满勺的汤汁,她对着青瓷勺吹了吹,吧唧一口,喂入嘴巴里,汤汁浓郁,味蕾都舒服了。

再抬头,见孟姜什么也没有吃,只心不在焉拎着高脚杯,往嘴里灌红酒。

齐思嘉原本公筷夹住的虾饺,转了方向,丢到孟姜碗里:“尝一个?”

孟姜一愣,忽然笑了。

她们只有在热恋的时候,齐思嘉才会把所有的体贴和温柔给她,因为齐思嘉从头到尾就是个冷淡的人,她甚至有时候不解风情的理解不了别人话里话外撒娇的投怀送抱。

但也有例外,在孟姜教会她怎样恋爱的那些时光里,齐思嘉是个完美伴侣。

所以又似乎并不如最坏猜测那样,恩断义绝。

孟姜原本以为两人现在不上不下的关系,她很有耐心应付,但自负了。

被这样缠绵的钓着,再来几下,孟姜遭不住。

一顿饭有将近一个小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酒足饭饱,她那些面面俱到的社交本领根本一点都没有使出来。

“现在能说了吗?”孟姜干脆来了句直的。

齐思嘉:…

视线对上,孟姜明白了,她又笑了下,不闪不避道:“我猜你想说,把我当朋友。”

齐思嘉微愕,还没来得及嗯声。

孟姜把椅子往她那边挪近一些,收起唇角开玩笑的痕迹,语气认真说:“刚才遇见葛雅茹,有句话可能有些冒犯……”

“你说。”

“那天医院里她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部听见了。”

猛地转变话题,齐思嘉在脑海里转了下,反应过来,孟姜这是在说上回,她和葛雅茹在医院里的谈话。

“就怕你提起这个。”齐思嘉无奈的笑了笑。

“那说说呗。”孟姜支棱着下颌,目不转睛与齐思嘉对视:“葛雅茹说你刻薄,对每一任女朋友都零容忍。”

“为什么啊?”

她语气慢悠悠的,即使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但她身体前倾,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怎么对我,还能做回朋友关系。”

齐思嘉被问得有些答不上话来,心里叹息一声,孟姜实在太聪明了,这人要想更进一步,有无数方法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可以预料到孟姜手里的牌都还没有打完,齐思嘉要不答,孟姜接下来还可以问另外一句:“为什么分明在感情上刻薄至此,交的女朋友却是玩得很开的那一类型。或者谈的都是些性格烂的人,从头到尾潜意识里,是不是就奔着分手而去的。”

这些齐思嘉根本给不出答案。

孟姜在她眼底意味着什么,事实上齐思嘉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贸然给出承诺或等待,对谁都不公平。

而现在这种时刻去想这些,对于齐思嘉来说通通太早,她有很多的事情要做,马上要去M国接受自己一直抵触的催眠治疗,不确定能不能治愈回来。

给人留下承诺,不磊落。

这五年齐思嘉是完全封闭自我的状态,由来拒绝碰触关于五年前的任何记忆,齐思嘉甚至都快忘记自己曾是个怎样的人了。

是那晚以后,从《花旦》一首节律里,有些尘封久远的记忆自己跳出来。她被迫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才逐渐窥见,从来没有跟自己和解过。

她把属于自己最痛苦的那段记忆包括孟姜一起尘封了起来,即使重度社恐已经发展到抑郁症的地步,她都没有打算要接受催眠治疗。

在那样处境的五年里,面对葛雅茹的指控,齐思嘉没有反驳。

她甚至仔细思考了一下,每一任前女友身上的相同点,又发现记不太清楚了,

每一任相处时间都不长,都是别人主动,而这群人中唯一一个齐思嘉主动地,有辨识度的人,是顶楼业主。

最后顶楼业主是孟姜。

像是走不出这个怪圈似的,兜兜转转,齐思嘉认命了。

揭开最痛苦的那一层记忆,过去每一帧,抛开结果,孟姜给齐思嘉带来的并不是预想之中的苦大仇深,更多的是岁月从容,世界多彩。

但伤痕划上过一笔,这个时候,在齐思嘉刚明白过来境遇,打算要去找医生治愈之时,跟孟姜谈情说爱都显得不合适。

那是一道不仅过去五年的伤疤,这些年每一个时刻,齐思嘉甚至没有真正直面过,她需要时间去思考。

“我不知道。”齐思嘉直言。

孟姜点头,不由多看了眼齐思嘉。

总觉得齐思嘉这句话语气过分沉重,但她不知道,齐思嘉这句走出来是走出她暗无天日的心理疾病,以及齐奶奶的死,原生家庭齐钧性格里的强势。

那些齐思嘉只容孟姜窥见了管教所的一角,孟姜从来无从得知,她们分手那天齐奶奶死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齐思嘉有很严重的社恐,需要用药物维持的心理问题。

齐思嘉把所有刻薄给了别人,却唯独没有把鲜血淋漓的真相摆在孟姜面前,令她为难。

没把这些跟孟姜说,只是把主动权拿了过来,平铺直叙告诉孟姜,就目前为止,她没有再继续一段恋爱的打算。

顺其自然就好,不然带着过去的枷锁,在这种心理负担都没办法卸掉的时候,去谈其他,都仿佛不成熟的一套做派。

四目相对,孟姜并不意外,抿了口红酒。

“好吧。我不问了。”

“你好像提前知道答案。”齐思嘉说。

孟姜很浅的弯了弯唇瓣,只是眼底没多少光了:“上回同学聚会,在你家,你说,为出柜,你跟家里人抗争许久,被关入管教所,我当时唯一一个想法,就是无论怎样解释,那时候的退缩都是错的,那事没那么快抹平。 。”

齐思嘉意外孟姜聪明又通透,的确是没有这么快抹平,但也再不会有苦大仇深了。

孟姜自嘲说:“你如今没有掉头就走,也没有冷脸相迎我就得烧高香。”

齐思嘉抬眼瞧孟姜:“女神,这不像你。”

“怎样才像我?”孟姜搁下酒杯,抬眼,径直看入齐思嘉眼睛里:“不然怎样,端着强迫你来一趴?”

齐思嘉从上到下打量了孟姜一眼,一本正经说:“你现在……已经变换体位了?”

孟姜被问的一愣,忍不住骂了句骚,笑着对齐思嘉说:“你猜。”

“我不猜。”齐思嘉打量完毕,好像刚才开黄腔的不是她似的,一本正经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搁下筷子。

“我吃饱了。”

两人神色都很自然,好像刚才一通试探与不合理渗入都给弱化起来。

不需要把什么话都往死了捅。

齐思嘉的态度是说,今晚这些话,已经过了。彼此不约而同各退一步,齐思嘉要时间,自信孟姜能看懂。

不出意外,孟姜拎着高脚杯晃了晃,从善如流回应: “还指着我对你死缠烂打?”

被拒在意料之中,不过话题说开得到齐思嘉反应。

孟姜大概心里有数,跟着齐思嘉后面也笑了笑。

两人这一笑,不约而同在为刚才尴尬话题兜底。

齐思嘉大多时候是没有那么多锐角的,她只是在一开始遇见孟姜的时候,就给定义了位置。

拒绝对方靠近自己的位置,但眼下,发现顺其自然相处很好,无论会处成什么样一种关系,但至少不用苦大仇深?

齐思嘉很自然的跟她碰了个杯。

“聊聊你吧,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孟姜抿了口红酒,她唇瓣沾了酒液。灯光荡在上面,很容易让人有接吻的欲望。

齐思嘉看了一眼,收回的速度显得微妙。

孟姜看在眼底,勾了勾唇说:“不怎么样,一直单着,以后也没想找别人恋爱的打算。不过事业上还行,世面打开了,看到的也多,开了传媒公司,当了制片,演艺事业上发展也还行。”

孟姜捡了些这些年比较深刻的事情说了一两件。

但前头两句话意图明显,别人都说孟姜是女神,她成为很多人的性幻想对象,但齐思嘉之后,孟姜再也可能跟任何人发展另外一段关系。

齐思嘉明白她什么意思,想了想,点头说: “可惜了,你这条件恋爱不难。”

孟姜手虚虚搭着杯体,猛地掀开眼皮,直勾勾盯着齐思嘉看:“不行呢。”

有服务员敲门进来上了一碗醒酒汤,孟姜说他们没点这个。

服务生便把目光投向齐思嘉。

这是齐思嘉半小时前去卫生间中途转道,特意绕到前厅叮嘱的。

话到这里,孟姜盯着醒酒汤,有些触动,良久,扯了扯唇说:“你看,你也把我当孩子哄了不是?”

言外之意,还是在乎的。

孟姜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装样说兴许之前会因为被拒绝抽根烟,亦或者借酒消愁,但现在不会了。

嘴上说着不买醉的话,抬手又往嘴巴里灌红酒。

齐思嘉说:“ 你喝多了。”

酒杯半倾,有点鲜红色酒液点在地面上,头顶一盏白炽灯,孟姜低眸,唇瓣含住杯沿,笑了一下:“我对象才被允许管我喝酒,今晚,齐老师让我喝点儿,正闷着呢。”

好好的心照不宣搞成这样,齐思嘉也没想到孟姜会这么不合作。

“那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堵?”

“刚才的问题很难回答,就当我从来没问好不好。”

不等齐思嘉答应,孟姜又说:“我自私一点,跟你换个问题。”

她眼神坦诚的对上,隐含了一点不自信。

其实只要不是刚才的问题,齐思嘉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说。”

“你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了吗?”

“上一段感情是指。”齐思嘉想了想:“舒然?”

“不是。”孟姜偷换概念说:“喜欢顶楼业主的那段感情。”

这话弯弯绕的问,自己把自己割裂开。

齐思嘉被逗笑了,心想有区别吗。

但见孟姜目光灼灼,想了想,诚实道:“走出来了。”

“那有没有想法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段?”

齐思嘉撩眼,与孟姜直白的眼神相接。

忽然笑了笑,窗外夜色柔美,前几日的雪花挂在廊檐。

齐思嘉把视线转开,看着冗长的一段黑,神色里没有尖刺,她用再温和不过的语气说:“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用了暂时,比先前那句不考虑多出一个令人遐想的词汇。

孟姜借酒撒野,得到满意的答案,勾了勾唇:“代表以后是有这个打算么?”

齐思不置可否,抬手又喝了口凉茶。

孟姜瞧见了。

茶水卷入舌尖,齐思嘉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发现孟姜在看,便对视上。

很浅的一缕笑意从齐思嘉眼尾扫过。

孟姜抬手,也朝嘴巴里灌了口冰凉的酒,把热望毫无遮掩盛在眼底,明明没有醉,开口却像是醉意熏然:“你怎么那么难追呐。”

这样一句抱怨,随风散在齐思嘉耳边,像是喃般轻语,齐思嘉垂眸,将眼底淡淡的热望敛去。

比孟姜淡一些,但她无法否认,她对孟姜自始至终,都是不同的 。

这晚的聊天,到这里就结束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以及未来发展都有了渗透。

孟姜回家,很晚了。

陈呈打来电话,问她情况。

孟姜勾了勾唇说:“挺好的。我被拒了。”

“被拒绝还这么开心。”

“挺好的。”好半响,孟姜又答。

齐思嘉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在朝着一种蛊人的方向成长。

至于自己在其中参与多少,孟姜不得而知,因为她曾经在齐思嘉的记忆里占据的是不好的那一部分,或者存续了阴影的那一块。

但以后,她想成为齐思嘉向好的一部分。

所以,一切都挺好的。

第38章 038

齐思嘉晚上十点航班, 叶芊芊下午抽空过来送她。

头等舱机票、vip贵宾厅、入场券都是叶芊芊提前定好的。

齐思嘉笑她简直比齐钧、蔚云芳还要殷勤。

叶芊芊谦虚说:“你当我赎罪了,热搜那事我的锅。”

齐思嘉嘴角抽了抽:“看来下回这种事多来几桩,可以无限消费叶小姐。”

叶芊芊乐了, 说:“行啊,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齐思嘉轻声说:“放心吧。”

她从决定接受心理催眠治疗的时候, 就在有意识调节情绪, 尽量敞开一些,平和一些, 好让治疗期好过一些。

*

宁城今夜有雪,天不黑地面已经摞了好几层, 担心航班延误。

行李搬入后备箱,叶芊芊开车送齐思嘉去机场。

“你爸知道你出国什么反应。"

车里, 叶芊芊随口问。

齐思嘉出国这件事, 齐钧最后一天才被告知,叶芊芊本以为齐钧会发火。

齐思嘉却摇头, 瞥向叶芊芊:“我之前没说?”

“说什么?”叶芊芊没反应过来, 车开到斑马线前停下来 ,接触到齐思嘉淡定如老狗的眼神, 忽然想到刚才齐思嘉似乎的确提到齐钧殷勤。

言外之意, 齐钧对齐思嘉出国的事情很支持嘛。

反应过来, 叶芊芊啧啧称奇: “你难道把去M国接受治疗的事跟齐钧说了?”

这太好猜了,齐钧对齐思嘉苛刻纵然存在,但亲情血缘斩不断, 更多的原因是他没得选择,必须把齐思嘉对标为齐氏继承人看待。

身为集团继承人, 齐思嘉性格、职业、性向、心理问题等等全部不符合齐钧自以为的接班人期待。

然而齐钧老了,他亲手创造的商业帝国, 需要有人接手,在这种时候,接受自己衣钵 ,自然不会是外姓人。

所以,即使齐钧挑剔目光下,齐思嘉并不具备接管齐氏的条件,他仍会站在齐思嘉这边,用尽手里的牌,叫她回去掌舵。

齐思嘉出国的消息齐钧虽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得知齐思嘉决定出国配合治疗的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殷勤。

叶芊芊说:“怎么着,你这是想和你爸缓解关系?”

齐思嘉正在回邮件,上回老师那边散开了她即将抵达芝加哥的消息,最近一周来自于师兄以及业内编剧制作工作室邀请没断过。

大差不差邮件都是一个意思,邀请齐思嘉去参与剧本制作。

事实上她淡出圈子这些年,并不是完全籍籍无名。

虽然不主动写剧本,但是老师的本子,齐思嘉偶尔会跟着参与。

她是right关门弟子,再有RENAISSACE SATDUIDIO工作室初期所有知名剧本都有她的名字。

戴着这样的头衔,即使五年来她并没有创作过任何属于自己的独立剧本,且国内籍籍无名,但在国外那个圈里,JIA的回归并不仅仅是被同门师兄争抢,还有各方资本闻讯邀约?

当然这些资本全部是国外的。

齐思嘉拒绝完最后一封邮件,抬眸斜一眼叶芊芊。

这一眼意思太明显了,修复关系不存在的,最多相互利用,上回她们闺蜜谈心,齐思嘉跟叶芊芊提过,她这人骨子里刻薄,以前为报复齐钧可以不主动接受治疗,心理封闭五年,让他尝试后继无人的痛苦。

现在别人要动她的蛋糕,她既明白过来,割舍不了父母这个怪圈,她的东西也只能是她的。

叶芊芊心下了然,关了车内不着调的摇滚音乐,车厢里安静后,正经开口:“按你作事闷骚风格,是没怎么怕过齐钧,该出柜出柜,该自闭自闭,该出国出国,不通知他都是小事。”

齐思嘉一本正经问:“怎么就是闷骚了?”

“要骚也明骚好听。”

这话回的过于活泼,叶芊芊踩一脚油门。

“嘉嘉,有没有人说过,你最近变化有些大……”语气一顿,叶芊芊试探问:“顶楼业主还有这本事,能叫你风格都改变了?”

齐思嘉垂下眼:“开车!绿灯。”

“哎吆卧槽。”叶芊芊闻声踩上油门,车嗖的一下冲出去,前头红灯闪得人眼瞎,她痛心疾首责怪齐思嘉不早说,她的驾照要被吊销了。

齐思嘉眼底掠了丝极细的笑容,叫叶芊芊把自己的驾照分拿去刷。

经由这么一打岔,叶芊芊心情瞬间好起来,把话题带回来:“说说呗,怎么忽然想刷齐钧好感度。”

齐思嘉挑了挑眉,转向叶芊芊。

“没那回事,齐钧现在需要我。”

这话是陈述句,言外之意,她不用刷任何人好感。

叶芊芊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为什么呀?”

齐思嘉提醒:“下雪天,你应该减速慢行。”

车子开到高架桥,有些拥堵。

叶芊芊把手刹拉好,去看齐思嘉,催促的眼神。

这些天太忙了,有些缺觉,齐思嘉耷拉着眼皮,原本不太想多谈齐钧,该说的不该说的,上回她跟叶芊芊深深浅浅谈过。

往后她对那家里的态度,取决于别人是否要动她的利益。

如果孟姜在这里,大概瞧瞧齐思嘉微倦怠的眉眼,话到这里便不会再问了。

点到为止的分寸,其实叶芊芊也懂,然而她没有孟姜老道。孟姜想让另外一个人舒适时,她比任何人都要周全,说话做事与生俱来一套委婉的节奏。

即使真想探明真相,也会委婉的用一套喝醉做派,旁敲侧击迂回着问。

得到结果无论如意与否。

隔天大家都能借口喝醉,彼此默契忘掉,谁都不会感到狼狈。

齐思嘉罕见出了会儿神。

“嘉嘉,不好说啊?”

叶芊芊迟疑问。

齐思嘉摇头,并没什么好隐瞒。

以后她要回圈子,叶芊芊打探这些无非是想看看她未来会采取怎样的手段对待郑家。

齐思嘉说: “齐钧好感度肯定不太好,毕竟要整顿家风,恐怕正伤筋动骨的动着怒。”

叶芊芊太惊讶了: “我天,你跟你爸究竟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一句,郑欣还小,郑阿姨却不能说小了。办事手段不利落,买热搜造谣这些证据落到我手中还好,别人手里少不了大做文章。都是齐家家事,我最近不在国内,便把这些交给您处理。”

叶芊芊一愣,咧着嘴给齐思嘉竖个大拇指:“厉害,一直以为齐钧在你没有进董事会前,至少会谨慎顾忌一下郑欣她妈的脸面,大事化小,毕竟郑家这些年细枝末节的渗入,郑欣她妈对你爸没处指摘,买热搜这事在你爸眼底最多不过一句“年龄小不懂事带过。”。你那一句指责没有,光凭做事不利落三个字,就够齐钧重新在心底评估郑家和郑环秀了。”

齐思嘉垂眸,无辜道:“叶小姐高明,没想到还能这么理解呢。”

蓝天机场T2航班口,入站口堵上一堆人。

车辆行驶到距离出站口不远处的几百米时,便没办法动了。

叶芊芊拉了手闸,将车窗摇下来,伸头往外看,也没能看到这群数量壮观的粉丝送机活动中心人物。

“阵仗这么大,正主万一过来,机场交通恐怕都得瘫痪。”叶芊芊嘀咕:“最近好像没什么流量在宁城吧。”

齐思嘉不置可否,视线看向窗外,右边行驶道有一辆绿色计程车。

三个女孩儿坐在一块,手里拿着同款的应援牌,齐思嘉看见,那个贴着窗户的应援牌上写了一行字。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梦想展虹霓-姐姐勇敢飞,姜丝永相随。】

这会儿两辆车并驾齐驱,前面道路拥堵,计程车被卡在中间,里面小女生神色焦急,大约等不及,直接叫司机停下车,跳入人行道,朝航班口跑过去。

外边车辆多,三个小女生手搭把手的翻过人行道,十分危险。

齐思嘉皱眉,问叶芊芊:“明星登机一般不是走VIP通道吗?”

“也可能是经纪人公司特意安排。”叶芊芊说:“你当谁都是孟姜,人气营销的角度来说,明星需要曝光,经纪公司处于固粉营销宣传等角度,一般会提前公布明星行程表,接机就是其中重要一环,而走VIP通道那些全部无法实现。”

叶芊芊显然对娱乐圈还不算陌生,她说,哪怕是影帝梁坤也会偶尔公布行程,也就孟姜不用。

因为抛开演员身份,她本身就是资本里top。

齐思嘉哦了一声:“这么厉害。那今天这个送机的粉丝队伍真的就是孟姜粉呢?”

“不应该。”叶芊芊说:“除非有人放出假消息,故意整她。但放眼整个娱乐圈,没人有那个能耐。”

车辆卡在中间,十分钟都不得寸进。

片刻后,身后一辆计程车里的乘客也照葫芦画瓢下车,横穿马路。

齐思嘉拿出手机,对着机场混乱的入口拍了张照片,她有些犹豫发不发给孟姜看。

“我之前跟你说过,孟姜是孟家的人,北城那个孟家……而且这个孟小姐不是我,也不是你齐小姐这种不事生产的富家千金,而是实打实用人脉劈出自己一条比肩孟家的资本路。”

叶芊芊说:“你说牛不牛逼,但你眼神不好,喜欢顶楼业主,不喜欢她。”

后面那句话故意加的,叶芊芊的思维里,还以为齐思嘉要和她初恋-顶流业主破镜重圆了,她正假象失恋一星期,余韵未过,这会儿说话酸到不行。

完全不知道,齐思嘉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谈话上,想着自己光秃秃发张图片给孟姜又显突兀。

是不是要在发送图片前,附赠一行字说明情况。

机场这会儿堵地水泄不通,已经快出现交通隐患了。

孟姜过来很容易造成更大的安全问题。

齐思嘉在手机上点来点去,输入栏删删减减一句:你现在在机场。

但后面又把这句删了。

好像一周没联系,这个关系生疏并不好界定,如果突兀的去提醒对方这些事情,会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从那天吃饭以后,齐思嘉最近都很忙。忙出国,忙应付国外师兄弟资本社交。同时忙着沉沦完结篇。

她要空出足够多的自由时间去做心理治疗,不清楚治疗期间心态是否稳定影响工作状态,所以最近加班加点赶进度。

她这边没空,孟姜那边也好像彻底消失了。

要不是今天看见这个应援牌,齐思嘉都快忘记她和孟姜已经有一周没联系了。

想到上回,最后相视的那一眼,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明白说,就还能心无芥蒂交往,然而一旦说开,就会叫人去揣摩相处模式,调频模式怎样变化才能彼此舒适?

显而易见这个社交难度是地狱级别的,因为不清楚会不会尴尬,所以那晚以后,齐思嘉没打算这么快跟孟姜联系,无论出于自己忙碌还是心理治疗。

她都准备问题解决了,正视自己。

如果再遇见,还放不下,再谈其他。

结果还没来得及各自安好,便遇见这种事情。话说太多,担忧对方会误会。

齐思嘉收起手机,努力将注意力放到跟叶芊芊聊天上:“上回你不是还说,不喜欢孟姜,是我眼神好。”

叶芊芊拒不承认自己曾经说过这么有眼无珠的话。

蹩脚把话题再度转移到她顶楼业主身上:“对了,你去M国的事情,跟顶楼业主小姐说了吗?她怎么没有来送机?上回人亲口告诉我你是她初恋来着,我寻思你们这交情,不至于不通知。”

“孟……她真这么回你。”齐思嘉放下手机,有些惊讶,侧过头。

叶芊芊点头,她也不是非要拆散齐思嘉和初恋的关系,就是有些不爽。

她私生活不检点。上有北城金主包养合同,下有无数风流韵事。

心知肚明跟齐思嘉关系上限也就是闺蜜。

当然叶芊芊这些年收敛的很好,顶楼业主不比齐思嘉以前的女朋友,对方比叶芊芊帮助齐思嘉的上限都还多。

客观上叶芊芊接受齐思嘉跟这位顶楼业主即将旧情复燃事实,但主观上,叶芊芊很有必要让齐思嘉矜持一些,科普什么是好白菜被猪拱的道理。

“千真万确,你见谁第一回打电话,这样自我介绍的,话贼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有这层初恋关系似的,”

齐思嘉笑了:“你说她话多?”

“是啊。”叶芊芊说:“我寻思她可能觉得你被我抢走吧,言语里听起来不太自信。你记住,女神们一般都端着,类似孟姜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了张扬一种姐独美的矜贵气质,你俩走在一块,至少气场是合的。不像你初恋顶楼业主那样,上来茶里茶气宣誓主权一堆叨叨,烦人。”

齐思嘉垂了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叶芊芊,她口中那个自卑绿茶就是孟姜。

想想,孟姜应该绝对不会像叶芊芊所说的那样自卑,她没那个情绪,因此才能大方坦诚的告诉别人她的想法。

怎么舒服怎么处,齐思嘉先前也是这样想的,只是那晚说话直白,眼神拉丝,齐思嘉站在自己的角度,把孟姜想的太脆弱。

瞻前顾后了,这段关系就不舒服了。

倒不如自在一点。

叶芊芊问:“你今天怎么老摆弄你那手机?”

齐思嘉说:“给你口中那烦人自卑又喜欢宣誓主权的初恋发条短信。”

前头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齐思嘉重新拿出手机,手指正在编辑短息,结果下一秒聊天框信息弹出来。

【?】孟姜手速很快,聊天框上一秒显示正在输入,下一秒下一条信息又发送过来:【我看你聊天框一直显示输入。】

齐思嘉不习惯手机键盘敲字,她先把刚才那张对着机场入口的图片发给孟姜。

孟姜:【你在机场?】

齐思嘉说:【人很多,恐怕你过来,会造成安全隐患。】

这信息刚发过去,孟姜直接拨了通电话过来:“我刚从商务会议里抽身,正往机场赶,但走vip通道。”

“我猜也是。”齐思嘉说:“所以你查查,谁把你的航班信息放出来的,或者说谁在利用你的信息去制造这一场交通隐患。”

“谢谢啊。”孟姜客套道谢,说已经让助理去查了,很快会发微博澄清行程造谣。她一副官方说辞,该有多客套就有多客套。

然后……

她把自己给客套住了,停顿了两秒。

齐思嘉问:“你尴尬不尴尬?”

孟姜一愣,扑哧笑出声:“我尴尬死了。”

“我以为你至少要凉几个月后,再搭理我。刚才冷不丁看见你微信聊天框显示输入,把我吓一跳……”

孟姜声音里染上浓浓的笑意,自己都觉得好笑:“还想着,你长期跟键盘打交道,打什么字呢,要输入这么久。”

齐思嘉不接她这话,但也跟着笑出声。

这么多天没联系,以为至少有个客套前奏,再熟悉起来,结果好像也没什么生疏的。

笑够了,两女人坚决不谈那晚拉丝的眼神,以及理不清的关系。

孟姜问:“你现在在机场啊,今天晚上飞M国?”

“芝加哥,之前跟你提过。”齐思嘉随口说:“你飞去哪儿 ?”

电话里,孟姜没吭声,犹豫了一下。

“我去纽约。”

齐思嘉微微有些惊讶:“也去M国?”

“你别误会。等一下,你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解释,我不是故意跟你定一个时间航班……”

“我是……”孟姜把自己说无语了,哭笑不得:“……”

她是真没有去查齐思嘉的航班,故意要跟人一起,穷追猛打制造刻意为之的缘分。

毕竟齐思嘉那晚已经明确说了暂时不想恋爱,孟姜由来掌握分寸,那晚情绪在那儿,越了线。

但眼下清醒过来,知道未来不是没有希望,绝不可能做出令齐思嘉为难的事情来。

成年人 ,不是只有恋爱脑才能活着。孟姜最近忙碌都是自找的,就连蒋茹都说,她是把一年的劲儿都要用在年尾了。

正因为如此,今天机场行程泄露,八成是她最近事业心太重。

业界已经在传,北城大公主孟姜,要回来争家产了。一心搞事业,动作不断,连续一周拿了两个好饼。

动到孟家几位堂哥堂弟们的利益,那些人坐不住了,使出些无伤大雅的歪心思,打着大家都是孟家人的面子,孟姜也不会拿他们怎么办,算是自己资源拱手让出,明面上给挣点面子的意思。

虽然说一个机场接机拥堵的绯闻对孟姜来说无伤大雅。

当然这是前话,不过即便被这群堂兄弟缠上,如今的他们其实根本动不了孟姜根基。

唯一令孟姜心情复杂的是当下,她甚至没办法跟齐思嘉解释为什么助理给自己定的航班跟齐思嘉的航班时间相近。

饶是平时八面玲珑也不知道眼下该怎么跟齐思嘉解释清楚,两人航班不是人为。

又加上前科累累,实在百口莫辩。

电话里,出气声都显得急促,可以听到微喘的气音。

“你这声音,在跑步吗,有点喘。”齐思嘉慢悠悠问。

孟姜:……

解释不清楚了,她尴尬的闭嘴。

齐思嘉挑了挑眉,最终开口解救了孟姜次数不多的语塞,一本正经说:“解释什么?我们一个飞芝加哥,一个飞纽约。最多在机场VIP贵宾厅见一面,哪儿那么多想法?”

齐思嘉语气一顿,声音压低问:“孟老师,还有话说吗?”

陈呈那边估计已经有应对方案了,刚要回头钻入保姆车后座,到孟姜身边汇报。孟姜一个眼神给她顶了回去,示意司机继续开车。

随后抬手把保姆车遮挡拉下来,勾着嘴角对齐思嘉说:“一路顺风,齐老师。”

齐思嘉说:“嗯,你也是。”

话到这里本该完了。

然而孟姜突然开口:“齐思嘉,晚上要一起去贵宾厅吃个饭么?”

齐思嘉哑然,本意是要拒绝的,但话到嘴边,鬼使神差说:“感谢我不误会之恩?”

孟姜被逗笑了,认真说:“我就是单纯想跟你吃个饭。”

第39章 039

电话挂断后, 又过去十分钟左右,机场正门口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被疏散,交通恢复顺畅。

齐思嘉叫叶芊芊直接把车开到地下室。

一般头等舱, 可以享受VIP贵宾室候机。

叶芊芊家里跟蓝天航空有来往,她把车停好。一通电话过去, 找人给齐思嘉行李箱办好托运。

齐思嘉先去了安检区, 因为她走的是贵宾厅,登机也不需要跟人挤着, 都是提前办理。

今天大雪,蓝天机场有几个国内的航班已经停飞了, VIP通道安检区人不多,但零星几个陌生人存在, 也令齐思嘉感到不适。

兜里放着药丸, 齐思嘉这一路都没有拿出来。

叶芊芊有些担忧:“速效救心丸带在身上吗?”

齐思嘉说带了,这东西, 她如今走到哪里都会跟糖果放一处不离身, 已养成约定俗成的习惯。

叶芊芊问要不要先吃一颗,齐思嘉摇头, 说药物用多了, 容易依赖。

这叫叶芊芊沉默下去, 她说:“嘉嘉,你这些天你把心态放的这样平和,减少药物依赖, 是为接受催眠治疗做准备吗?”

齐思嘉想了想:“嗯。”

Mike说过,齐思嘉的心理干预时间太晚, 效果未知,这么多年她拒绝催眠, 根源在于五年前管教所里被捆绑电击暗无天日被支配的记忆。

她无法把自己交给任何人去支配。

然而心理催眠治疗必须要患者配合,毫无抵触的信任心理医生,让对方帮忙引导梳理情绪,治疗过程里凡出现强行抽离、抵触等剧烈情绪反抗,这项催眠干预治疗就是失败的。

叶芊芊欲言又止。

齐思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反而安慰说:“没事。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

一百米处过安检,齐思嘉要自己一个人过去,叶芊芊不用。

再三确认不需要陪同后,叶芊芊说: “你走这边,我到贵宾厅等你。”

齐思嘉讶然:“你也买了头等舱?”

叶芊芊说:“想得美,叶家那几个私生子正磨拳霍霍夺我权呢?我才不陪你去。”

“送你上飞机,我再离开。”叶芊芊说:“晚上顺便一起到贵宾厅尝尝甜点。”

齐思嘉没有立即答应,想了想,掏出手机:“我问问。”

这话把叶芊芊震惊到,她迟疑道:“什么意思?跟我吃饭还用跟其他人报备?”

盲猜对方是顶楼业主,不过这话叶芊芊没开口问。

齐思嘉不置可否,捧着她今天频繁点点的手机,发短信。

【方便带一位朋友吗?】

等了一会儿,孟姜才回:【怎么?要把我介绍给你朋友认识,当然可以。】

这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能叫人看出孟姜仿佛从齐思嘉平直的一句话里找糖渣品尝。

齐思嘉被逗笑了,故意没接她这话:【你也认识,叶芊芊。】

孟姜说:【哦,那是认识。】

叶芊芊对齐思嘉心思可不单纯,孟姜心知肚明,搁下手机,示意司机车开快一些。

“今晚大雪,不能再快了。”陈呈抽回文件,替司机说了句公道话。

原本以为孟姜会直接掠过这话,毕竟她最近阴晴不定,陈呈都快被累个半死,不指望孟小姐体恤手下为她打工的人。

结果孟姜手机又震动了下,陈呈侧头,好奇朝手机屏幕瞟。

一个绿色的对话框里,弹出猫猫头样式的气泡聊天窗口。

【注意安全。】

孟姜关掉屏幕,心情不错,眼底饱含着笑,把下颌抵在玻璃窗上,看窗外棉絮般片片坠落的雪花。

话是对司机说的:“那就慢点开。”

陈呈嗲着嗓音学孟姜三分声线,变了调子,打趣道:“嗯呢,我们要注意安全呢。”

孟姜轮廓好看的眼睛微微上扬,可以看出来她心情很好,任由陈呈拿这件事儿给蒋茹打电话,两人一起笑一遍。

孟姜一副随你们怎么定义表情,也不去解释,陈呈哪里见过挑剔不吃亏的孟小姐如此大度容人取笑她。

这代表什么?

心底有数,冬天过去,春天还会远吗?

与蒋茹分享完快乐,笑够后,陈呈取过平板,搁腿上,敲敲打打。

“在写预案?”孟姜问。

陈呈头也不抬说:“当然了,我瞧着应急公关必须提早准备,万一你恋情曝光,也好有个准备,免得事到临头,被北城那群人带节奏,这回机场你被算计已经是我这边工作不到位。”

孟姜笑了笑,没去解释八字没一撇的关系,她笑眯眯说:“不着急,方案可以慢慢细化。”

“她同意跟我在一起后,还要再跟人确认一下,要不要曝光。”

陈呈手一顿,忽然想打人。

*

由于天气原因,贵宾厅客人同样不算多。

齐思嘉进来后,孟姜已经安排人等在门口,带她们往左拐,距离公共茶点区稍远一处走。

直到拐到盲区,才发现,这是一处十分隐蔽的餐厅。

叶芊芊说:“活久见,这些年我飞来飞去,都不知道蓝天航空机场贵宾厅还内设了这样一处好地方。”

“前不久刚跟路星一起吃饭,她倒是瞒得好,一次都没和我提过。”

叶芊芊嘴巴里直叨叨自己的人脉不靠谱,蓝天航空老总的女儿跟她得很不错,结果连这种好地方都没肯交代,下回喝酒定不饶她。

齐思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不太爱说话,自闭的时候,可以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

但骨子里教养使然,无论任何时候,她都是个倾听者,即便不说话,也会给出眼神上的回馈,所以即使她没怎么说话,叶芊芊也不觉得冷场。

服务员敲门进来,问要不要点单。

叶芊芊抬手看向腕表,心想,主人到现在都没有到,航班时间不到一个小时了。

时间有些吃紧,这顿饭指恐怕吃不了了,叶芊芊把目光投向齐思嘉。

“我来吧。”齐思嘉取过菜单,在叶芊芊诧异目光中,翻阅起来。

“合适吗,嘉嘉。”叶芊芊眼看着齐思嘉冲服务员报出几个特色菜,不由多问了一句:“主人没过来……反客为主不太好吧。”

齐思嘉很自然回一句:“没什么不合适的。”

话落,招呼服务员过来,说了些忌口的注意事项。

“不要辣,芹菜、姜麻烦少放些,不要用任何海鲜调料。”

她爆出一连串叶芊芊听都没听过的忌口注意事项,叶芊芊拖着圆木椅,往近处坐了一点儿,多看好几眼齐思嘉。

直到服务员走出包厢。

“谁啊?”叶芊芊开口问:“这些忌口的都是对方喜好?你们关系挺好的吧。”

“这就算关系好?”齐思嘉回:“你不认为那是个挺烦人的人,挑剔事多。”

话是这么说,但叶芊芊一点也没看出来齐思嘉嫌弃。

刚要往深了问,结果包厢门响了。

孟姜站在外边,她穿的不多,低领印花格纹打底,搭配一条简单的高腰白色阔腿裤,外罩大地灰呢绒大衣。

长卷发披散在肩头,带着一身风雪气,人站在外边,显轻熟。

路上堵车,再加上齐思嘉和叶芊芊早早到贵宾厅,孟姜这个请客行为显得很不礼貌且不合时宜。

搁平时,这样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甚至没有计划好的邀约,不该出现在孟姜处处掌了分寸的一套人际交往里。

那样会显得不礼貌,不周全。

然而最终这份不周全的邀约还是破口而出,也不为吃饭,就为见一面。

一周不见,忽然一通电话过来,便被勾去魂。

孟姜失笑。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惯常维系的面具碎了些,又不太想管了。

上学时,兴许做出今天这个不合时宜的约饭行为叫肆意张扬的青春。

如今青春早就逝去,孟姜混名利场多年,心态比年龄老道,皮囊仍是二十多岁的光鲜,事实心理年龄早就超过年岁。

她在这个圈子摸爬打滚,如果还维持着妹妹人设早就会被吞的骨头都不剩下。

孟姜不是五年前的她自己。

她甚至迷茫很久,一方面希望跟齐思嘉谋一个破镜重圆,一方面心知肚明回不到过去,她不是当年的她。

时间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叫彼此相熟相知的对象,成为世故场里完全陌生的对方。

五年消失的一段空白里,彼此都在改变,有太多的东西横亘在中间。

去年网上有句很流行的话题,初恋再见面是什么样的,很多人的答案都是,心动已不在。

“那人已经大腹便便,头顶秃了。”

“五年不见,满脸痘痘,一堆痤疮。”

“可怕,当年的白月光,如今站在面前,甚至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无论长相性格都像是掉进了油桶里,乏善可陈。”

……这些评论是别人口中的初恋。

孟姜无比庆幸,幸得时光格外眷恋,把她和齐思嘉盛夏里的爱情保鲜起来,越过了寒冬,再遇见齐思嘉,一眼仍是心动。

抛开分开时那些恩怨情仇,在齐思嘉不怨憎的现在,孟姜能看到野草死于荒野的那把火,烧起来,新的枝丫从贫瘠黑土里冒头。

这叫孟姜仿佛回到二十出头少女初恋时悸动与热望冲动下的飞扬肆意。

她已经很久不这样了,于是在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夜晚,明知道会不合时宜迟到,仍想要赶着时间邀约齐思嘉吃上这一顿饭。

齐思嘉见孟姜站在门口发呆,撩眼瞧她:“怎么不进来。”

孟姜手指保持微曲的姿势,她刚才站在门口发呆,只貌性敲了一下门,这会儿见齐思嘉和叶芊芊视线都在自己身上,很自然的转换了表情。

把门完全推开,含着笑说:“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话是看着齐思嘉说的,却没有半分赔罪的意思,莞尔说:“齐老师,饿不饿?”

齐思嘉下午陪叶芊芊吃过一顿饭,并不饿,但她却说:“等你太晚,登机时间要到了。”

“那怎么着,我们打包,下回再正式请。”孟姜好脾气说。

一个丢脾气,一个接着。

这关系十分腻味。正常朋友都没有这么捧哏的。

叶芊芊在一旁听的咋舌,插话说:“这不还有一个小时嘛,别听她的。你好,我叫叶芊芊。嘉嘉刚才没经你同意,把菜给点了,时间管够,你不介意吧?”

孟姜惊讶于齐思嘉对她出乎预料之外不客气,反应过来,她说:“当然不介意。”

叶芊芊话锋一转:“对了,嘉嘉,介绍介绍,你这位戴口罩的姐妹看起来是明星么,像是见过。”

孟姜眼底盈满笑,深深看着齐思嘉。

由着打量,齐思嘉淡定如老狗,片刻后抬头与孟姜视线碰上,自然而然打趣口吻:“孟老师,还用我介绍吗。”

孟姜一愣,笑的更开心了:“不用。”

言毕,利落摘掉口罩。

原本大家都认识,介绍都免了,只是今晚这层邀约,齐思嘉没来得及跟叶芊芊解释请客对象是孟姜。

这会儿包厢里情绪最多变的就数叶芊芊,眼睁睁看着孟姜摘下口罩,不是预想中那位顶楼业主,而是一个月前还被齐思嘉不待见的孟姜。

叶芊芊嘴巴微张着,语气带着迟疑的颤音:“姜……姜姐?”

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甚至没有主动站起身,主动上前搭上这层早就肖想已久的人脉。

孟姜一点不介意,心情很好的冲叶芊芊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齐思嘉面前,两人挨得很近找了处位置坐下。

齐思嘉就像没看见一样,虽然也没有开心的表情,但她主动给孟姜递去一杯热茶。

饭菜上得很快,三人都不是因为饿过来吃饭,是为聊天道别。

这会儿多个叶芊芊一点不用担心冷场。

孟姜没来时,齐思嘉听叶芊芊说,这会儿孟姜来了,便是孟姜带话题,不着痕迹跟叶芊芊套话。

她们聊北城圈子里谁家跟谁家联姻,背后牵扯出来项目整合,叶芊芊话里话外都是一套恭维,想要跟孟姜把关系处好,因此语气难免恭敬谨慎一些,不似孟姜跟齐思嘉的相处。

孟姜平时跟外人都是这个相处模式,并没有任何不自在 ,她很给面子接下叶芊芊吹捧,谦虚说:“叶小姐身份不比我差多少,在宁城豪门千金里也是头一份。”

叶芊芊摆手,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其实挺乐意这么吹下去。

交浅不言深,什么都聊几句,末了,孟姜不着痕迹问:“叶二小姐跟齐老师怎么认识的?你们之间给我感觉,仿佛认识好多年。”

“那是,我跟齐思嘉从小穿一条裙子长大的关系。”

“是吗?”孟姜问。

这就是在渗透家庭了,齐思嘉侧眸,与孟姜视线在半空对视上,彼此眼底隐约含了点儿不自禁笑意。

齐思嘉老神在在,并没有拦住叶芊芊在孟姜面前提齐家,可叶芊芊刚刚兜完上面三个私生子哥哥的丑事。

话头止不住,开始把话题带歪:“齐思嘉小时候习惯带糖上学,后来被老师发现不让带了,齐思嘉就央她奶奶在内裤里封一个兜,糖塞兜里,夏天一焐热就化成糖水,裤子湿湿的,大家都说她撒……”

齐思嘉万万没想到叶芊芊竟然能这么口不择言,把幼儿园黑历史拔出来埋汰。

她搁下筷子,桌空内,踹一脚叶芊芊,出言打断她:“该登机了。”

孟姜登机时间比齐思嘉还要早几分钟,她们在一个登机口,这会儿广播音提前十五分钟响起。

都是一个登机口。

叶芊芊惊讶发现,与上次在齐思嘉门口道别看到的两人关系不同了,上一回,即便在齐思嘉家里。

齐思嘉出门上班,冷漠的甚至没有回头,看都没看孟姜一眼。

这回不同。

临出包厢门,齐思嘉脚步放慢,等孟姜上前。她侧着身,对孟姜说:“一块走吧。”

孟姜眼底笑意很盛,她眼睛形状好看,弯折出勾人的弧度说:“我们不同航班。”

她们今晚一个飞芝加哥,一个去纽约。

不在同一架飞机上,只是前后登机而已。

齐思嘉很认同点头,又理所应分给孟姜一个包,说:“那怎么办,我再退回包厢?”

嘴上这么说,齐思嘉没有半分退回去的意思。

她抵了抵眼镜,指挥孟姜:“你往我旁边站,稍微挡住外边视线,我晕人头。”

“毛病。”孟姜笑着埋汰她,她不知道齐思嘉是重度社恐发展到心理问题,但也大概了解,齐思嘉不习惯别人盯着她看。

脚步一错,到底是演员,最好的借位,几乎挡住所有投射过来的陌生目光。

叶芊芊时不时看齐思嘉,又将视线转移到孟姜脸上。

片刻后,感叹道:“你们关系,这样好了。”

齐思嘉挑挑眼尾,不置可否。

孟姜抱着齐思嘉的包,瞧一眼齐思嘉放在身侧的手,有几次想牵上去,但她没有。

只好用玩笑的口吻跟叶芊芊有一搭没一搭接话,转移注意力说:“好什么好,我跟你姐妹飞的地方都不同,她上赶着跟我同行,是为让我帮着提行李。”

其实大件行李提前办好托运,一个小双肩包根本算不上重量,但被孟姜这样说,无端让人听出驾轻就熟的调侃埋汰。

只有熟人之间才会这样毫无顾忌,甚至不需要任何客套去说话。

如果这种关系都不算好的话。

不是错觉,她们关系变化有些大,叶芊芊想。甚至比自己跟齐思嘉都还要更亲密无间一些。

但也不像恋人之上的关系,因为肢体上接触一丝都没有,若说恋爱,这肯定不是。

察觉到这一点微妙后,叶芊芊说话都放松下来,笑得合不拢嘴:“齐思嘉这逼,平时不这样,要多正经有多正经,能自己动手绝不假手他人,你不知道吧,她平时修水管都自己上。”

叶芊芊一无所觉,冲“一本正经”交朋友的两人,嘀咕说:“就今天对你贼奇怪。”

“是这样吗,齐老师。”孟姜歪头问齐思嘉。

齐思嘉扬眉:“叶芊芊之前说她那位私生子大哥换钢管为生,你认为她说话可信度有多大。”

“讲道理。”叶芊芊不服气,作势就要理论:“我说叶数换钢管是用夸张修辞比喻,但你不需要用啊。你是名副其实能拿五金盒修水管的女壮士。”

齐思嘉撩眼:“壮士?”

叶芊芊:……

孟姜没忍住噗的笑出声,以目丈量齐思嘉被毛线套衫裹住的手臂,一个码字宅,胳膊除细长,其实看不出肌肉线条。

吃饭时衣袖低挽着,露出一截细腕,皮肤冷色调的白,再往上就没有了,被衣服挡住。

按照这个纤细的程度,孟姜甚至觉得齐思嘉应该多加锻炼,不然不行。

心里这么想的便说出来了。

齐思嘉回头看孟姜一眼,随后把袖口放下来,吝啬的将那截好看的细腕也一并遮住。

孟姜挪开视线,遗憾说:“小气。”

几人走到登机口,叶芊芊说:“一路顺风,嘉嘉,到芝加哥后,记得电话报平安。”

话落又欲言又止转向孟姜,原本想拜托孟姜,方便的话帮忙照顾一下齐思嘉,毕竟她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

结果刚要说点什么。

齐思嘉打断叶芊芊:“你回去注意安全。”

目送叶芊芊离开后,齐思嘉没多少时间耽误,率先走进VIP通道,两架飞机停靠近,但舱门是相反两个方向,一条逼仄通道分两端。

即便这段路两人不约而同走得缓慢,也有尽头。

察觉孟姜越走越缓,直到停住脚步,站在转角处一动不动。

齐思嘉拿过包,抬头瞧一眼孟姜,片刻后她又看了一眼:“回头见。”

孟姜没吭声,仿佛从齐思嘉淡淡的“回头见”看见很多意思,又没有意思。

她没有问,垂下眼说:“我要去纽约工作三个月。”

“你去多久?”孟姜说。

“不知道。”齐思嘉回。

“下回再见能拥抱一下吗?”孟姜垂下眼,敛去郁郁的情绪。

齐思嘉撩眼看她,孟姜随后故作轻松与她对视。

冗长一段目光交汇里,灯光漏下来,投射在齐思嘉脸上,光线切割了她的表情,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稍放空的对视着,忽然齐思嘉无可奈何冲孟姜笑了下,她说:“不用等到下回。”

话落,张开手,拥了一下孟姜。

很轻的一个拥抱,棉絮归入阳光里,带着冬天霜雪的一截温度。

第40章 040

国外的忙碌跟在国内不是一种量级。

齐思嘉原本没打算工作, 出国前把手里小说都完结了。

就是想心无旁骛看病,然而计划做的周全,酒店都订好了。

结果治病优先这准则在人情世故上都会被打散。

“RENAISSCE SATDUIDIO”大本营设在芝加哥, 齐思嘉一落地,人情往来都来了。

以前为一口傲骨, 穷得叮当响, 要一掷千金请女朋友吃覆盆子冰淇淋时,她师门所有人都是资助这场壕爱的财神爷。

有些人情不能不还, 哪怕不去聚餐,但来芝加哥头一件事必须得去拜访师父。

于是拜访完, 齐思嘉就没能回酒店。

right今年六十八岁,戴一副老花镜, 他是个印第安人, 后来功成名就到M国定居。

老师个头不高,但精神矍铄, 他和妻子女儿一同住在芝加哥靠近市区的一幢独栋花园别墅里。

师母比right要高挑很多, 打扮时髦,齐思嘉去的时候带一条Loro Piana丝巾送给她, 师母接过去, 便系在了脖颈上, 淡一点的藏蓝色很衬她。

他们的女儿叫Alexia,是师门唯二的女孩子,从小就很黏齐思嘉。

Alexia这些年长大了, 没有继承他爸黑皮,一头金色的头发, 皮肤很白,红色发卡别着, 显清纯。

这是个热情过头的姑娘,是今晚齐思嘉留在别墅里最大的功臣。

有五年都没有见。

餐桌上,Alexia问了很多问题。

齐思嘉其实不太爱说话,偶尔应两句。

来之前她跟师父提过心里疾病,担心见人会出现心慌气促吓着人,但好在一个长条的餐桌上,主人有意只留下了熟人。

佣人全部推出去,周围坐着的都是五年前在亲近不过的师父师母师妹,再加上齐思嘉最近下意识自我调节,情况稍微好一些。

她吞一颗速效救心丸,安全渡过了这段算是接风的晚餐。

大概看出她情况不好,隔天师母把Alexia带出去旅游去了。

right更直接,丢给齐思嘉两个剧本,说无论如何齐思嘉来芝加哥这几个月内,都希望她来参与手里剧本制作。

RENAISSCE SATDUIDIO现在是行业顶尖,每年都会出精良的本子,但去年制作出现问题,工作室出来的剧本与奥斯卡最佳编剧奖失之交臂。

right年事已高,不能久盯本子,剧本参与度逐渐减少,分给下面的徒弟参与。二则是如今市场下沉,商业片挤占,很多剧本交出去,为缩减拍摄时间,删改严重。

齐思嘉是Right最得意的徒弟,无论她游离圈外多久,right从没有让她真正脱离这个圈子。

其实去年工作室出来的那个剧本齐思嘉少量参与过,不过她不是主编,很多意见采纳多少,都不由她说了算。

right的意思希望齐思嘉今年能多放些心思在工作室这边,正好她人在芝加哥,很多事情更好协调。

齐思嘉苦笑说,自己是来治病的。

right很理解,他表示不占用她咨询的时间,然后把一沓文件全部塞到齐思嘉怀里:“jia,回来吧。”

就这么一句,却叫齐思嘉半天都没办法说一个不字。

这事被right单方面定下来,他就出门了,他话本来也不多,只有在谈及剧本的时候,才会说长串的夹着口音的英文。

但这回为了让齐思嘉自在,安心参与剧本创作,right亲自出门找了人,在距离小别墅不远的地方给齐思嘉租好一幢十分不错的小洋房。

回来的时候,得知这件事,right只对齐思嘉说:“非必要不打扰你。”

话说到这个地步,齐思嘉即便之前各种理由面不改色拒绝师兄们的邀约,但绝对不可能敷衍师父的邀约。

两个剧本接下来,团队开会照顾着齐思嘉,定在工作群视频会议上,这件事便彻底拦上身,加上提前安排好的心理咨询。

齐思嘉的时间几乎被排得满满当当。

她这边忙,孟姜那边更忙。

人刚进组,虽然是为还人情,但类比讲故事是齐思嘉的爱好,演戏是孟姜的,她不会三心二意敷衍任何一个角色。

原定女主出事后被换掉,这部片子之前拍摄的东西全部删减,之前剧本为原女主设定的服化道,都不适合孟姜。

再加上孟姜比上一个女主演技张力强太多,对手演员层次跟着体现出来,很多只言片语的东西,结果活过来了。

于是剧本里有些剧情对话在充满张力的演出下会显得平庸些。

剧组临时决定调整剧本。

孟姜忙演戏还忙着跟导演组开会,导演没什么问题,好莱坞名导,他们之前合作过,剧本也没有多大问题,但编剧有些刻板,很多剧情都不知道怎么改,反而是要孟姜去提醒。

从进剧组那刻起,孟姜脸色都不算好。

她给齐思嘉发送的短信,一般都在凌晨。

只有一条,无论齐思嘉回不回。

内容也很普通,除了头一天下飞机时问过一句要不要找人带齐思嘉找房子外。

孟姜便再也没有问多余的问题,一方面是,倒数第二回约饭该聊的未来已经到那儿了,大家彼此都有个默契,不远不近的距离会让彼此都有个冷静期,即使孟姜不需要这玩意,但齐思嘉需要,她得给。

其二则是忙的要飘起来了,电话短信谈情说爱都不合适。

孟姜知道齐思嘉人在芝加哥,她却从来没提过去找她,只是偶尔让陈呈到芝加哥探店,发一些当地美食过去。

齐思嘉看见了,就回复一句:"好。"

有时候忙到脚不沾地,便略过去,隔天又会收到另外一张不一样的餐厅图片时,再回她。

孟姜积极性没减,每天一张不多,有时候是一句晚安,也不多说无聊话,让人讨厌不起来。

有回晚上,齐思嘉改完剧本,回头看见屏幕闪。

孟姜发了句:“圣诞节快乐。”

齐思嘉忙晕了,她扒拉下三天没洗的头发。

发现短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踩着凌晨零点,像是一种仪式。

孟姜很喜欢这种时间临界点带来的惊喜,齐思嘉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也是。”

按照齐思嘉的预想,她跟孟姜至少半年都不会见面。

但临上飞机的那天,抱了一下孟姜,大概是这个回应,无形中把刚推出界限的关系,拉回来一点。

总之隔天齐思嘉起床,接到了孟姜电话。

“齐老师。”电话那边声音有些嘈杂,孟姜像是走到角落里去了,才又开口说:“在忙吗?”

齐思嘉的确在忙,叼着笔,撑在桌面上,差点睡过去。

她最近一直在忙,白天去心理咨询室,晚上工作室熬夜。

接了电话提不起劲儿:“嗯,忙。”

“听出来了。”孟姜刚下一个爆破戏,手上还缠着绷带,她一边解,一边说:“不知道的以为你去搬砖了都。”

“那可能搬砖更轻松一些。”齐思嘉说。

齐思嘉从来没有告诉孟姜她在干什么,但孟姜不可能真信她去搬砖,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哄人的意味说:“所以什么时候不忙,孟老师犒劳你啊。”

其实原本是想约圣诞节一起吃饭,但这通电话拨过去,听齐思嘉语气,孟姜大概猜出来,怕是约不来人了,正好她今天拍的戏耗费体力,真见面了,妆容估计遮不住疲惫的脸色。

齐思嘉说最近都没空。

“都一个月了。”孟姜玩笑的口吻说:“齐老师,再不见面,我担心你把我忘了。”

齐思嘉垂眸说:“忘不了,你每天晚安晚安跟闹钟似的提醒。”

孟姜笑吟吟哦一声:“原来你看见了啊 ,那就好。”

圣诞节过后,又过去几天。

周二齐思嘉到咨询室,Mike说以后就不催眠了。

“你最近跟在我身边,当助手吧。”

齐思嘉挑眉问:“这也是治疗的一个环节?”

Mike不说话,就笑笑。

其实具体是什么齐思嘉大概心里有数,她的催眠治疗不算很成功,当然mike从来没有告诉过齐思嘉原因。

在接受催眠治疗的一个月后,齐思嘉跟人说话心慌心悸症状明显改善了。

Mike给齐思嘉特定几组药,其中氟西汀对焦虑、惊恐、恐惧等情绪是有疗效的。

她十分配合,且主动躺在诊疗室内,接受催眠,跟mike叙述曾经的记忆,却仍旧被这位泰斗级心理医生判定为,不算成功干预。

后面一个月,Mike把齐思嘉带在身边。

在得到患者同意的情况下,会主动带着齐思嘉,去倾听其余上门咨询客人的问题。

直到元旦那天,齐思嘉在诊疗室遇见一位身着休闲套装,面容白净的日本男人。

男人身形不算矮小,但他把自己藏在兜帽里,敲门时手指局促停顿了好几下,敲门间断时间也很长。

齐思嘉开门迎接的这位客人。

男人三十左右,身材高大挺拔,但缩着脖子,手指微蜷,避开了齐思嘉礼貌的目光。

低低的说:“你……你好。”

进了诊疗室,Mike按惯例询问对方能不能接受助手在场。

Mike补充:“她签订了保密协议。”

男人看上去对做出决定很困难,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才迟缓点头。

这些天齐思嘉跟着Mike追踪过几个案子,不过她主要负责端茶倒水。

而且她算是一个很好的旁听者,从来不会插嘴任何人的过去未来。

男人碎话很多,心理学观察是紧张的一种表现形式,磕磕绊绊向Mike复述完整自己的遭遇。

他的不幸始于小时候一场校园霸凌,他是其中的受害者。

这场记忆最深刻的点在于,后面他充斥了害怕的情绪,担心再一次被殴打,走上了学校天台。

他描述天台上的雪景,地面堆积的雪人形状。

故事戛然在这里。

Mike问他:“江腾先生,您记得霸凌者长相吗,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男人张开了张嘴,表情有一刹变得十分复杂。

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颤音,他敲了敲脑袋,面露为难说:“抱歉,我忘了。”

咨询完毕,跟男人约好下次见面时间。

把人送走后,Mike问齐思嘉:“你有什么看法?”

齐思嘉手指点着桌面,她想了想:“他没有讲真话。”

Mike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男人从进来的时候,便十分注重细节,他所有行为都在告诉别人,自己是个怯弱自闭的角色。

但从体格上讲,他并不瘦弱,相反高大,强壮。

记忆力也很好,地垫上一棵树掉下来的树叶形状都能描绘的十分清楚。

但他记不得霸凌者样貌。

“这些显得很矛盾。”齐思嘉说。

“当然最大的疑点是,他很配合您的治疗,对你的问题和引导没有任何反抗的情绪,且对答如流,像是提前心理预判过。知道接下来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盘问,心底打好过腹稿。”

话到这里,齐思嘉稍微愣了一下,摩挲着手腕,不再开口。

Mike仍用可堪通透的目光看向齐思嘉。

从桌肚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齐思嘉:“他叫江藤条,91年出生,职业是推理小说家。二十年前,他是日本一座私立中学初二的男生,长期霸凌一位与他穿同一件制服的同学。”

Mike说江藤已经在他这里做了很多次心理咨询,但每一回他口述心理历程的时候,都会把自己代入受害者角色。

“他是霸凌者,不是受害者。”

齐思嘉抬眸,与医生意味深长的目光相接,微挑了挑眉。

桌面放着一颗绿植,垂下来的叶子悬停半空。

齐思嘉目光转到叶片沾上的灰尘里,像是在细数,三秒钟过去,她才开口:“他为什么要编故事骗您?”

“你听过心理学里一个名词叫做,逃避型完美人格?他们潜意识里拥有很强的掌控欲,这个掌控欲同时也包括掌控他们自己,就好比我想知道五年前你完整的记忆,你潜意识里并没有告诉我全景。”

“齐小姐,你不愿意被我催眠。”

*

齐思嘉从Mike治疗室内出来,一整天都没有说话,投身工作。

下午甚至还正常的把right交给她打磨的剧本企划完整检查一遍。

花去两个小时时间,做了篇幅很长的剧情细化。

right收到邮件,立马拨来视频。

齐思嘉没有接,眼睛定格在某一处,不太想说话,其实她本来话也不多,以前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一整月不张嘴。

就是没想过,治疗一个月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挺意外的。

主观上她一直觉得自己在积极配合治疗,因为发现人类精神层面的幸福不局限于一个巴掌大小的圈。

客观上,她生病了,不能用主管意愿去左右。

刚才在心理诊疗室,齐思嘉问,不能好了吗?

Mike笑容很平软,他委婉表示,这取决于齐思嘉自己啊。

心理医生只能作为辅助治疗,如果一个病人潜意识里伪装自己,她甚至可以用伪装出来的性格把心理医生一起欺骗过去,就如刚才那位日本男人,

Mike问:“你没有生病之前是很强势的人吗?”

齐思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评价自己,摇头:“我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大爱搭理人。但这些绝对称不上强势。”

她行为处事很多时候有些刻板的教条主义,比如不能接受劈腿,不接受破镜重圆,与闺蜜吃饭,不会允许别人搭上她手腕,毕竟那会很不合适。

再比方说,茶不言寝不语,不过分解读别人的话,也不会在别人面前搬弄是非,如果这算强势。

齐思嘉有些费解。

Mike解释:“你说的这些只是你部分生活状态,我所说性格强势,指代潜意识里,你自己也许都没有发现。你喜欢把生活掌控在自己手中,甚至包括自己。”

话到这里,齐思嘉只短暂错愕片刻。

好像很荒谬的性格评价,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社交能力的社恐,不太有控制欲才对。

但仔细想想,无法反驳。毕竟五年前她要自闭就自闭了,想好的时候就可以好。

不符合逻辑。

哪怕是Mike口中伪装的一种痊愈,未尝不是向着正常社交去发展,齐思嘉甚至觉得能好就是自己心理上的进步。

但她是听医生话的患者。

“那还能好吗?”齐思嘉说:“医学层面的治愈。”

Mike委婉说:“这需要我们互相信任,你有尝试主动跟人倾诉自己心理问题?”

主动没有,被动有过。

齐思嘉的心理问题大部分都是经由齐钧和蔚云芳口中传出去的,主动提起的人几乎没有。

一方面不太想开口提,另外一方面说多了也不合适,这样的疾病说出去会被同情又或者被各种复杂的眼神淹没,齐思嘉觉得那种情绪反馈她不需要有。

Mike解释,他需要确认齐思嘉要不要根治,因为她已经可以借助药物干预,与人面对面交流。

这些天mike带着齐思嘉倾听各种各样陌生人的故事,有意借机锻炼她。

齐思嘉沉默下来。

mike说没关系,回头在想。

“药物对身体伤害很大,治愈是优选。我现在可以多问你几个问题吗?”

齐思嘉配合点头。

“上回没谈到,你为什么会接受催眠治疗。”

齐思嘉:“因为想通了一些事情。”

“能具体谈谈是什么。”

“您想对我做二次催眠?”齐思嘉问。

Mike说:“当然不是,就是简单聊天,你自由一些。”

其实没什么不方便讲,齐思嘉是来接受心理咨询的。她尽量让自己放松一些,毫无抵触的去接触这个心理试探。

桌上有刚才泡好的茶水,齐思嘉给两人分倒了一杯,唇往杯檐凑过去,抿了一口,说这个该怎么形容呢。

她放松的依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转向Mike。

“我之前跟您聊过,社恐自闭冷漠这些情绪始于五年前,但不完全是,因为好像要更久,我从出生起就面临各种各样失败的社交关系,无论爱情亲情还是友情,都会搞成一团糟的局面。五年前那会儿所有冲突一起来,我已经不太相信自己能处理交际关系了。”

“有一段时间,我出过门,乘坐地铁,乌泱泱大片人群,哪怕视线接触上,都不会留下印记。好比黑夜不需要星星月亮点缀,我也并不需要人与人交流来壮丽我的人生。

Mike用他温和的声线引导:“后来呢?”

“后来世界安静下来,一千九百三十八天,都很安静。开始很自在,也没觉得惶恐,但日复一日处在圆圈里,就像青蛙一样,坐井观天会感到世界是黑的,直到情绪都很淡了,有人敲门闯进来,送了一道光。”

Mike最后放下听诊器,他停顿了一下,直到齐思嘉眼珠恢复焦距,才缓缓问:“他是谁?”

齐思嘉停顿了下,眼睛漆黑:“送光的人吧。”

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够准确,她托腮想了想,补充道:“有好几个,但他们中又有区别,能自在交谈的似乎只有那么一位。”

Mike转过头,有由衷建议:“介意把她一起带过来,我们聊聊?

很长的一段时间静默后,齐思嘉唇角抿出一个笑:“医生,今天的聊天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