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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堂之上,你只有记录的份,你连站起来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面对众人的指责,你难道还能给自己辩驳一句不曾?

哦,可别忘了,起居郎一定要公正客观,不能带有任何的私人情绪哦。

就在许多人上完奏之后,这些人立在下方,“请求”着周承翊下旨追究沈锐之罪,而周承翊却是久久不曾说话,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的僵持之中。

就在这段僵持不下的时刻,“啪嗒”一声的轻响,让众人纷纷往声源的地方望去——起居郎沈江霖手中的毛笔,居然落到了大殿内的地砖上。

这是,吓得拿不住笔了?

第116章

沈江霖自然地弯下腰下去, 将笔捡了起来。

沈江霖仪态翩然,哪怕是捡一支笔,也是赏心悦目的, 他修长的手指捡起棕色的笔杆,甚至还有闲心从袖中抽出了棉帕, 将溅落在地砖上墨点细心地擦干净。

百官众目睽睽之下,气氛焦灼之时,沈江霖却是不紧不慢, 丝毫没有他们以为的胆怯忐忑之意。

可是, 在沈江霖即将起身那一刻,他的目光快速地掠过了几个人, 然后便站直了身体,向着周承翊的方向行了一礼:“卑职御前失仪, 请陛下恕罪。”

周承翊只觉的心中稍稍缓了一缓, 刚刚他心中在天人交战,在众臣逼迫之下,周承翊差一点就要顶不住压力答应了下来。

哪怕是皇帝,也不能犯了众怒。

沈江霖虽然是周承翊看重的人才, 想要好好栽培一番, 但是引起了公愤的话, 周承翊也要掂量一番, 是要继续保沈江霖, 还是暂时顺从众人的意思,平缓一下君臣之间的关系。

周承翊初登大宝, 有永嘉帝给他创下的良好根基在,他正是想要摩拳擦掌,大干一番的时候, 再加上周承翊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更是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谋略,轻易不想更改自己的决定,但是奈何周承翊雷厉风行地推行了一些政令之后,却感觉到了莫大的阻力,同时也更深刻地明白了永嘉帝有些地方的无奈之处——他是皇帝,但不能为所欲为,不能让所有人都听令于他,朝堂上下,更不是真正的一心,个人有个人的私心,他不得不打压一批又拉拢一批。

这般认知是让人沮丧的,但这也是成为一个合格政治家的起点。

沈江霖的失误,打断了周承翊即将到嘴边的对沈锐进行惩处的圣旨,内心缓和了一瞬后,周承翊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众位爱卿继续吧。”

周承翊准备再听一听众人的意见,慢一点再做决定,说不定沈锐做人也不是那般失败,只要有人站出来愿意给沈锐美言两句,周承翊也好借题发挥,将这个事糊弄过去。

实在是想到沈江霖这般出色,周承翊还是认为,保他是对的。

周承翊虽然是刚刚登上皇位没多久,但是他做太子观政已经许多年了,对于朝堂上一些主要的官员还是了解的。

沈锐此人周承翊是知道的,先帝也曾在他面前评价过此人,忠心有余、才干不足。

当时周承翊还问过永嘉帝,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要继续用他,天下人才济济,不差沈锐一个,就算是看在沈家先祖的份上,也完全可以只给他一个爵位,不用还给他一个实职。

朝廷官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太常寺再清水衙门,那也在朝堂之上占有一席之地。

周承翊还记得,那个时候父皇只是无声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有时候,英才易得,忠心难得。”后,便不再去说了。

周承翊有眼色,永嘉帝不想说了,周承翊便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但是到底他心中还是留下来沈锐无能却有忠心的印象,而现在众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长篇大论地讨伐的沈锐,仿佛他是个完全十恶不赦之人一般,今日他要不将沈锐狠狠严惩一番,根本交代不过去。

周承翊知道,这些人完全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但是他心里亦有过意不去,沈锐罪不至此。

周承翊的话音一落,朝堂之上却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巍峨宏大的“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沈江霖提笔悠然写道:

帝曰:众爱卿续论前太常寺卿之罪,然,无人应答矣。

刚刚这些人一个赛一个的能说,沈江霖就算运笔神速,但也写累了,此刻倒是能休息一二。

沈江霖写完这句后,就坐直了身体,面上笑吟吟地注视着前方。

最前方的是朝中几位内阁大臣,当首之人便是杨允功。

毫无意外的,杨允功和沈江霖的视线相接,看到沈江霖面上的笑意,杨允功不知道为何,心里却是一抖。

杨允功自己都有些奇了怪了,他从政数十年,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没见过,沈江霖这乳臭未干的小儿笑又如何?不过是强弩之末、硬撑体面罢了!

而就在杨允功这般想完的时候,兵部侍郎冯会龙站了出来,先是对周承翊行了一礼,然后正色道:“陛下容禀,臣有本启奏。”

冯会龙的出列,让许多人都有些侧目。

他们闹不清楚冯会龙是站哪一队的。

之前他们没有去说动冯会龙,毕竟冯会龙和沈江霖有旧,他们之间或许会有什么猫腻也说不定。

不过刚刚众人都已经发表过态度了,冯会龙此人看着刚毅不屈,其实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胆小怕事的很,现在站出来说话,和大家站在对立面的可能性比较小,落井下石却是他有可能做下的。

谁知道冯会龙一开口,就让那些攻讦沈锐的人面色一变。

“前太常寺卿虽然才干平平,但是这么多年也算是兢兢业业,没有犯下什么大的错漏。若是真的如石大人所言,有如此多的不堪,这般官员如何能在太常寺卿的位置上坐这么久?先帝在位时期,明察秋毫、圣心独照,沈大人做太常寺卿可非一日两日,在先帝眼皮子底下,如此下作的沈大人,如何能得到先帝的青眼?还是说,大家质疑的,其实并非是那位沈大人,而是先帝的眼光?”

杀人诛心!

冯会龙此言一出,吓得卓清、石丛文等人立即跪下,连呼不敢。

先帝已经驾崩,文官集团几乎每个人都写了文章悼念称赞永嘉帝,恨不能将他夸成千古一帝,现在冯会龙居然突然大放厥词,说他们质疑沈锐这个前太常寺卿,就是在质疑先帝,这如何使得?

哪怕就是心里是这般想的,他们能在新帝面前承认?

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够硬,想要试一试刽子手里的刀快不快?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里的冯会龙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他居然有这个胆子,硬扛许多大臣的压力,去给沈江霖说话?

这实在是让人意料不到。

只是,今天意料不到的事情,不仅仅这一件。

等到冯会龙退下之后,翰林院学士秦之况马上站了出来道:“臣以为冯大人说的极是,前太常寺卿治下虽有松散之意,但是每个官员有每个官员做事的章法,石大人可以不赞同沈大人的处事之道,但是也不必将人贬地一无是处。若是沈大人此刻同样在此,想来必是不能承认石大人之言的。”

秦之况说的更加不客气,文人骂人,一个脏字都不带,但是就连那些看好戏的武将都听懂了,秦之况的意思是,你石丛文也就欺负人家沈锐不在这里,不能和你对骂,但凡沈锐在这里,看他今天会不会和你干架!让你继续这样乱吠?

秦之况是沈江霖的老上峰,出来维护沈锐是有迹可循的,对方也不是毫无准备,马上卓清就跳了出来回敬道:“我们如今是就事论事,如何会涉及到先帝?先帝每日日理万机,总有疏漏之处,现在石大人上任了才发现有诸多不合常规之处,提出来难道有错了?咳咳咳,沈锐除了为官不称职,也无好好管束家人,荣安侯府多次兼并城郊之土地,强买他人田地,只为方便他们荣安侯府的管理,将田地连成一片,陛下可知,荣安侯府如今在京城城郊有土地五千亩良田,这个数字简直是骇人听闻,以沈大人的俸禄,如何能买下如此之多的田地?咳咳咳,这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深思啊!”

卓清向来倚老卖老惯了,仗着自己已经七十多了,情绪激动起来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就会重重咳嗽两声,许多人就不再继续和他辩下去了,生怕将他刺激太过,若是一不小心,被自己怼死在了朝堂之上,可就难弄了。

卓清这次说完之后,就疯狂地咳嗽了起来,直咳得老脸涨得通红,仿佛因为身体之故,再说不下去,只能拱手退回自己的位置。

只是卓清屡试不爽的招数,今日却无人买账。

谢识玄冷笑了一声,站了出来,出言讽刺道:“卓大人还真是空口白牙、很会诬陷别人啊!”

谢识玄想要气人,绝对是能快速地捏着别人的七寸骂人,卓清如今最不得意的事情,便是他口中的牙齿已经掉的没剩下几颗了,平日里只能用两颗后槽牙勉强嚼一嚼东西吃,他的大部分吃食都十分的软烂,直接吞咽下去便是。

奈何卓清这人最重口腹之欲,年轻的时候便是个老饕,吃遍大江南北,现在年纪大了,吃不动了,常常以此为憾,结果谢识玄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说什么“红口白牙”!

着实是气死个人!他还有几颗白牙了!

但是卓清受到的攻击,绝不是单单只是这些,谢识玄这个人以前很少在朝堂上发言,属于沉默的大多数,可是他一张口,就让人知道这人绝非等闲之辈。

“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卓大人之所以指责荣安侯府强买田地,那是因为荣安侯府买的田地是卓大人妻舅赌博输掉的八百亩地,这八百亩地原本隔开了荣安侯府的田地,买下这八百亩后,就正好连成了一大片,这一切都登记在顺天府的田地册中,若真是强买强卖之地,卓大人怎么不将其中细节如数道来?毕竟是卓大人妻舅的事情,难道卓大人对家人如此漠不关心吗?”

不等卓清吹胡子瞪眼地站出来对喷,谢识玄一口气都不待歇的,直接继续道:“哦,对了,恐怕是不太关心的,毕竟卓大人妻舅可是个严苛之人,对待底下的佃农要收五成的佃租,可是荣安侯府却不一样,他们只要人家三成的佃租,如此贪得无厌之徒,卓大人清高之人,怎会与他走的近?”

谢识玄炮轰完卓清还没完,话头又一转,矛头指向刚刚其他一些明里暗里怀疑沈锐有贪污受贿之嫌的官员,哪怕其中不乏有品级比他更高的人,谢识玄也丝毫不惧,直接沉着脸寒声道:“本官在顺天府断案之际,都是以“疑罪从无”之法来判,若是人人都可以胡乱依据揣测而定罪的话,那么我倒是要问一问了,”

谢识玄的目光一凝,在一些人脸上扫过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或低头或撇开眼神,直觉谢识玄马上要说出来的,绝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谢识玄言词如刀,干脆利落的地公开处刑:“赵侍郎,以你的俸禄,靠近永清街那带的一排铺面,你应该没法负担的起吧?”

户部的赵侍郎立即跳了出来,矢口否认:“这,这是我娘子的陪嫁!”

谢识玄装作记忆混乱的样子恍然大悟道:“是吗?那我回去后再翻一翻,看看到底是什么时候过到你娘子名下的,我记得赵侍郎大婚是永嘉三年吧?”

谢识玄的一番话,说的赵侍郎面色紫涨,这些铺面虽然记在他妻子名下,但是到底是什么时候记下的,又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是一清二楚。

这个谢识玄,怎么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如此威胁他!

谢识玄是顺天府尹,顺天府掌管京畿之处的人口稽查、田地登记以及各类契约的定立,但凡各类契约要生效,要得到官府的承认,不到顺天府落档盖章,是没有效力的。

所以,也就是说,只要谢识玄想,他可以去将他们这一众官员在京城的财产查个底朝天。

这些人想要对付沈江霖的时候,自然就要将沈江霖查个仔细。

荣安侯府是不成气候的,沈锐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人脉,如今更是人走茶凉,什么都没剩下,若论关系最大的靠山,非沈江霖你的岳丈谢识玄莫属。

然而谢识玄此人一向在朝堂之上少言寡语,便是之前他大哥谢识微遭难,他也没有多冒进的举动,如何就能为了一个外姓女婿和一大群人作对?

可现在,谢识玄不仅仅要保沈家,还对着许多人无差别开炮,凡是被谢识玄点过名的人,没有一个不胆颤的,最后就连杨首辅都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话道:“谢府尹,这些私人之事就别拿到朝堂上来说了。”

这是杨允功对谢识玄的警告,谢识玄见好就收,轻笑了一下收回话头:“杨首辅所言极是,下官亦觉得官员的家眷私事,在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不要胡乱揣测了,都是一些无稽之谈,不知道诸位是否认同?”

岳丈大人的实力恐怖如斯,沈江霖心头闷笑着记录下谢识玄的言语。

众人连忙说是,就怕谢识玄还不善罢甘休,要将大家的老底全部抖落出来。

还有人不甘心想要再找由头继续攻讦,但是谢识玄身后可不是就一个人,如今他代表的就是整个谢家的意志,凡是谢家子弟、谢家姻亲,能立在这个朝堂上,俱都站出来认可谢识玄之言。

更可怕的是,除了谢识玄,又有户部殷侍郎、一品正威将军韩敞,工部孙侍郎等人,纷纷站出来给沈锐说话,这些人有些是有蛛丝马迹和沈江霖有关联的,有些旁人打破脑袋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站出来给沈锐说话,甚至石丛文都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真是假了——这个沈锐或许根本没有他们说的那般不堪,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帮他说话?

石丛文没办法相信,一个刚入官场不管短短一年的十九岁年轻人,就能经营出这么多的人脉。

两军对垒,既然要声势相当,自然在人数上也不能落后,前面攻讦沈锐的大臣有十几个站出来说话,如今帮沈锐的人数竟然也是旗鼓相当,闹不明白事情真相的人,还真以为沈锐这个人有多厉害呢,别人都是人走茶凉,但是沈锐走了,官场上依旧有他的传说,不见到处都是力挺他的人么?

他们哪里知道,沈江霖的师父、师兄、岳父、大嫂等以及沈家一族的人脉如今全部为他所用,当他收到风声,知道有人要对付他的时候,沈江霖就已经开始暗中布置起来。

好的将军,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臣附议”,前面的攻讦派彻底没话说了,看着这些人吃瘪的样子,周承翊心里差点乐开了花,但是面上依旧公正威严道:“既然众位爱卿没有异议了,那就继续说下一个事情吧。”

不是人人都爱参与这种争斗,朝堂之上依旧有老实办差的人,马上就有人继续拿出真正的家国大事请求皇帝裁夺,需要众位同僚讨论,刚刚的那些争执便揭过不提,开始商讨其他要事。

今日的朝会举行的时间是前所未有的久,前面讨伐沈锐的事情已经耽误了良久,后面周承翊刚刚登基,确实有很多问题需要亟待解决,而且每一个问题都或多或少涉及了权力的纷争,眼看着快到午时三刻了,也就是说这场朝会已经快持续了近两个半时辰了,所有人腹内都开始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饥饿之意,就连一心扑在政务上的周承翊,此刻也有些吃不消了,见底下的大臣都有了去意,周承翊便准备要宣布退朝了,甚至贴心的想着,若不然等他宣布退朝之后,再让御膳房的人给他们每人先分发几块点心,垫垫肚子再走,别把一些老臣给饿坏了才是。

可是还没等周承翊发话,石丛文眼见着要散朝了,想到自己收到的承诺,哪怕这个时候形式并不利于他们这边,自己继续站出来刁难沈江霖,或许会惹得新帝不喜,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了,石丛文还是硬着头皮出列上前一步道:“陛下,今日朝会如此漫长,臣心中对起居郎之责有疑虑,小沈大人今日第一日上任,恐怕无法胜任,不知道是否需要臣等将今日大家各自的发言汇聚成册,交由小沈大人整理撰写?”

第117章

石丛文看着是一片好心, 考虑到沈江霖初初上任,今日这场朝会持续了如此之长的时间,沈江霖恐怕力有不逮, 他们这些人回去之后,好好将他们在朝会上的发言整理一下, 再交给沈江霖,也算是照顾新人了。

可是这样的好心,在许多明眼人眼中, 比真刀真枪地直接参上沈江霖一本更要让他恶心和难受。

果然, 石丛文刚刚说完,此刻正找不到发泄怒火之处的卓清立马跳出来反对。

“石大人此言差矣, 记录朝会大事,是起居郎之责的重中之重, 必须秉公书写, 每个人自己单独整理出来再交由起居郎,一来增加众人的负担,现在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回去之后下半晌大家都有公务要忙, 如何还抽的出空?二来, 圣上初登大宝, 又是贤明之君, 以后每场朝会都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像这样的长时间的朝会,或许还会有更多, 那么是否以后每一次都要我们将自己朝会上的发言记录下来,交由给起居郎?若是如此,起居郎这个职位, 不若让陛下裁撤了去算了。”

朝会之时,武官在左,文官在右,卓清身为吏部右侍郎,就站在右侧第三排第一个,从沈江霖的角度看去,能够十分清晰地看清楚卓清的一举一动。

沈江霖看着卓清激动发言,忍不住都要称赞他一句:老当益壮!

明明七十好几的人了,这一步迈出立马讲话的利索姿态,年轻人都没有这么迅捷的反应能力,再加上一口牙齿掉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人家奇异的是,讲话竟不漏风,实在难能可贵啊。

许是知道今日他就是咳死在这个大殿上,也无人相让了,都无需华佗转世来给他医治,这么长一串话说出来,是脸不红气不喘,沈江霖甚至想着,这么好的身体,想来高血压之类的应该是没有的。

还真是有些可惜了。

今日朝堂上大家你来我往,经过多个回合的较量,已经进入了尾声,不掺和这个“起居郎”之争的人,站干岸看了这么久的白戏也都厘清楚双方人马究竟是谁了。

只是刚刚那些纷争,沾不上他们,他们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结果石丛文一句话,竟是要将所有人都拉下水。

石丛文想干什么,大家都懂,但是万一年轻的圣上不知道轻重,又一力要保沈江霖,同意了下来,那他们以后在庙堂之上讲话还得回去自己做记录?有些人记性不够好的,讲过多少话转头就忘的怎么办?

就算没忘能写,但是就像卓清说的那样,都是各个职能部门的长官,每天一箩筐的事情,他们还要自己亲自去写朝会纪要?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石丛文这一招祸水东引实在是高,他和卓清说完之后,好些原本在看好戏的也站了出来说话,其中说话最多的就是一些武将和宗亲,他们本身就不是科举出身,平时里写个折子还要人代笔润色,朝堂之上直接说话倒是不用顾忌这么多,有事说事便是,转化成文字谁知道究竟要怎么写?难为死他们算了。

反对声多了,这话题也就歪楼了,直接就从怀疑沈江霖处理今日的朝会纪要是否力有不逮,变成了沈江霖没有能力去做此事,让陛下选更有经验的官员取代沈江霖。

起居郎虽然官职低,但是因为位置的敏感性,之前的几个起居郎都是老沉持重的官员担任的,光是年纪上看过去,都要比沈江霖靠谱的多。

况且,从起居郎这个官职起跳成功的人,就有好几个,其中走的最顺的,不是别人,就是此刻站在朝堂最前方的杨首辅。

当初杨允功成为永嘉帝的起居郎时,已经在翰林院磨砺了五年之久,成为起居郎的那一年,他已经三十六岁了,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杨允功当年做起居郎的时候,已经可以做如今沈江霖父亲的年纪了。

差了一代人的年纪,经验、心智、能力,更不知道要差多少了。

要知道,他们拿的不是旁人和沈江霖比,而是当朝首辅大人和沈江霖比啊!

周承翊坐在御座之上,心里头此刻对石丛文和卓清厌烦至极,原本还想给他们吃点心的,现在被他们继续歪缠下去,恼火的同时,不由暗想,自己真是想的太多了,还吃点心,他们这群人吃的饱的很,吃什么点心。

但是此刻如此多人质疑沈江霖的能力,若是不能现在就给沈江霖正名,他这个起居郎的位置也坐不安稳。

周承翊只能无奈垂询沈江霖:“起居郎,刚刚朝会的对话你可都记录了下来?可有疑虑?”

沈江霖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回话:“回禀陛下,微臣已经记录下来了,未有疑虑,多谢陛下和各位大人关心。”

沈江霖说话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仿佛自己根本不是现在话题中心的那个人一般。

可是听在石丛文和卓清耳朵中,脑海中立即冒出来的两个字就是:说谎!

整场朝会持续了两个半时辰(五个小时),为了刁难沈江霖,前期他们争论的时候用了许多生僻词汇,并且还长篇大论了一场,想要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如何可能?

哪怕有速记之法又如何?别说速记了,恐怕就是蘸墨都来不及蘸。

为何他们会如此肯定,那是因为有前起居郎的指点,就连杨首辅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区区一个刚刚在官场上混了一年的沈江霖就能做到?

但是他们马上就想到了为何沈江霖可以如此面不改色地在大殿之上说谎,起居郎写的起居注,本就是除了皇帝,谁都不能看的,新帝一意孤行要包庇沈江霖的话,他们恐怕也没有办法。

这个沈江霖,还真是狡猾至极!

觉得沈江霖狡猾的同时,许多人心里还对沈江霖的心态之稳,有了全新的认识,有多少人在沈江霖这个年纪的时候,就能表现地如此沉稳,一丝端倪都让人看不出来呢?

在他们拿沈江霖无法的时候,杨允功上前一步,仿佛为了快点结束这场无谓的争端一般,朗声建议道:“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起居注旁人并不可观,但是既然众位同僚对起居郎之能有疑虑,那就让起居郎将今日朝会的一些内容抽读一下,只要都能对得上,便能打消大家的疑虑了。”

这位当朝首辅,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历经三朝,履历拿出来同样也非常唬人,他是天盛十五年的状元,世祖在天盛十八年逝世,此前他一直在翰林院中当值,等到永嘉帝上位后,几次日讲之后,被永嘉帝所看重,三年后升为起居郎,在起居郎的位置上又做了四年,之后在六部轮转,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成了当朝首辅,等到永嘉帝逝世之时,又被钦点为辅国大臣,直到如今依旧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有杨允功出来说话之后,没有什么“臣附议”来继续支持他,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杨首辅一句话抵得上旁人一百句话,他发话了,便是陛下也要给他面子。

当然,杨允功的话也没有错,他们无须看起居注,只需要听一听今日朝会上的内容沈江霖是否有完全记录好,证明一下沈江霖的能力就好。

周承翊心头再恼火,此刻也只能按耐下来,脸上淡淡道:“既然杨首辅发话了,起居郎,你便读一读朝会上的记录。”

周承翊觉着今日朝会难以结束了,这么长的朝会,沈江霖又不是神仙下凡,如何能记录完?让他现在去读,不过是强人所难,等到沈江霖略有错漏之处,恐怕他们就又要发难,直接将沈江霖给拉下马了。

只是今日就算将沈江霖卸了职,他也绝不会用他们的人做起居郎!

周承翊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只觉得在这个朝堂之上,他这个帝王同样也是窝囊的很,一退再退,要被这些朝臣逼迫到底!

沈江霖捧起册子,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长身玉立在朝堂前,不管情况如何恶劣,沈江霖风采依旧,半分不怵。

许多并不对沈江霖有什么偏见的朝臣,见沈江霖如此人物,心里头忍不住有些啧啧称叹。

“全部读出来实在浪费时间,还请首辅大人抽查一番。”

沈江霖不这样说,杨允功也准备这样做,从头到尾去复述不现实,大家没有这个时间听完,但是只要抽查一二,就能知道刚刚沈江霖有没有说谎了。

小子还是太嫩了,公然说大话,等会儿看他还能不能维持住这种表面的镇定。

杨允功这辈子见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平日里大义凌然,但是实际上蝇营狗苟;有些人看着廉洁爱民,私下里大贪特贪;有些武将在朝堂上说话强硬果断,可真的到了战场上,贪生怕死、吓得涕泗横流的都有。

等到见真章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沈江霖又是怎样一种表现呢?

实在是让杨允功都生出了几分好奇。

杨首辅一派的人,俱都兴致盎然地洗耳倾听接下来的这段对话。

杨允功从一开始的石丛文发话说起,见沈江霖复述的都对,杨允功也不以为然,这才刚刚开始,杨允功马上又跳到朝会尾声的时候一个武将的发言,见那个武将听完后频频点头,杨允功又将时间节点往前移,继续问卓清等人的一些发言,可是沈江霖居然连磕绊都没一声,翻着书册,继续朗声回答着杨允功的提问。

杨允功不信邪,不断跳着时间节点,问着沈江霖当时当刻发生了什么,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意是想为难住沈江霖,可是沈江霖不紧不慢地继续作答,声音清越明朗,整个“太和殿”内都是沈江霖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错漏之处。

沈江霖站在群臣的正前方回答杨允功的问题,只有周承翊坐在高台上看的清沈江霖的一举一动。

一开始的时候,他看沈江霖在念起居注上的记录,还以为这些正好沈江霖记录了下来,所以都能答对,可是等到沈江霖随意地翻过一页后,继续“念”着起居注上的记录时,周承翊的面色就微微有些古怪了。

这一页上根本没有字。

因为距离有些远,起居注上具体写了什么,周承翊是看不清的,但是有字还是没字,在周承翊的角度还是一目了然的,见沈江霖“念”的顺畅,且翻页翻的从容不迫,似乎这些空白的页面上真的记载了什么似的,而卓清和石丛文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的时候,周承翊心中大快!

心里头的憋屈顿时一扫而空,从担忧沈江霖被拉下马,到和底下群臣一同看好戏,甚至原本坐地笔直的身体都往龙椅后面靠了靠,心情顿时放松了下来。

沈江霖与杨允功的对话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内,沈江霖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甚至于他的复述不仅仅是当时当刻那个人说了什么,还将那个人的面部表情、动作神态都描述了出来,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叹服。

杨允功知道自己再问下去,出丑的就是自己了,便干脆利落地收住了问话,直接对周承翊行礼道:“起居郎之能,无可指摘,恭喜陛下得一英才。”

周承翊朗声一笑,环视整场道:“既然杨首辅也无疑问了,众位爱卿还有疑虑没有?”

石丛文心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那般难受,可是此刻也只能同群臣一起跪下恭送皇帝。

连首辅大人都败下阵来了,谁还敢说自己有疑虑?

今日的大朝会持续的时间前所未有的长,当周承翊宣布退朝的时候,所有人都顾不上再像往常一样,互相联络感情、互通有无寒暄几句,而是个个神色匆匆地往宫外走,若不是个个穿着官服,头戴官帽,气势不俗,旁人或许都以为后面有狗在撵他们了。

实在不快点走不行了,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了,哪怕早上起来没有喝过水,此刻也是憋不住了,为防人前丢大丑,只能快步走。

沈江霖比他们要幸运许多,他还要留在宫中当值,自然直接可以在宫中如厕。

内阁是权力的中心,自然不会偏远,内阁的办公房就在“文华殿”后的“文渊阁”内,杨允功到了“文渊阁”,立即去解了手,又有随侍的人早就将热在小炉上的饭菜端了上来,一荤两素一碗汤,杨允功吃的简单,但是在群臣之中,能这么快就吃上热汤热饭,杨首辅也算是独一份的了。

杨允功年纪上去了,胃口就不太好,但是今日实在是饿极,连用了两碗栗米饭才停筷。

停筷之后,又有人端来铜盆和热茶让杨允功净手漱口,等到这一通忙活完,杨允功才感觉到人又活过来了一些。

呷了一口茶,杨允功闭目沉思了一会儿,让人将张梦渊喊了过来。

张梦渊同样也是内阁辅臣,同时官拜正二品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张梦渊可以说是杨允功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不仅仅是杨允功的同乡,还是杨允功当年做主考官的时候考中的进士,这些年来,张梦渊一向以杨允功为马首,私下里以恩师相称,自从被杨允功提拔进了内阁后,更是成为了杨允功的左膀右臂。

内阁之中一共五位成员,张梦渊作为杨允功的铁杆,自然会让杨允功在内阁的话语权进一步地提升,无人敢轻易触怒了他。

张梦渊一收到传唤就立马走了过来,见杨允功的茶盏已空,连忙给他续了一杯茶,等到杨允功喊他坐了,张梦渊才从善如流地在杨允功对面坐下。

这间是杨允功的小办公房,此刻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张梦渊便恭敬道:“恩师叫学生过来,是不是要说沈江霖的事?”

杨允功冷笑了一声,目光更是带了一丝冷意看向张梦渊:“当时调查沈江霖之事,我是交给你去做的。”

杨允功就这一句话,但是已经让张梦渊听了之后,冷汗直冒。

“文渊阁”本身就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另外四位阁臣都在一个地方办公,只有首辅大人有特殊优待,另外隔了一个单间出来供他休息吃饭。

这间房间不足十平,里头只摆了一张书案四把圈椅以及一张卧榻,狭小的空间里点上炭盆,里头明明温热的很,但是张梦渊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热意,他心惊胆战,没想到杨首辅将今日没达成目的之过怪罪在他的身上。

作为阁老之身,又是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张梦渊虽然在杨允功面前诚惶诚恐,可是在外人面前却是一向端庄持重,刚刚他在朝会之上并没有出列发言,原本张梦渊还以为杨允功要怪罪他这个,他都已经打好了腹稿,没想到竟然直接怪罪他没有做好沈江霖的背景调查。

可是他早就派人将沈江霖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沈江霖在京城里不是查无此人的情况,相反,他名气不算小,但都是关于沈江霖六元及第之名的赞赏,另外荣安侯府里,前荣安侯沈锐就是个懒货,在朝堂上什么建树都没有,思来想去只能以渎职之罪来攻讦他。

新的荣安侯沈江云更是一个低阶小官而已,刚刚当官没几年,一清二白,至于沈江霖本人,入官场才一年,随便怎么查,都那么几件事,否则他又何必深挖什么荣安侯府买地的事情?

但凡还能查到什么把柄,他不会以此来上奏么?

看到张梦渊还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杨允功的双眉紧紧皱起,打理精细的胡须因为烦躁,捋的时候有几丝乱了。

杨允功虽然如今面皮松了,但是双眼深邃、鼻梁高挺,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副好相貌,如今年纪大了,更添威严,红色官袍加身,胸口的补子上仙鹤展翅高飞,腰间青玉革带,脚上黑色皂靴,统御百官多年,文臣领袖人物,他的怒气,有时候比皇帝发怒,都更让下面的人心惊胆战。

张梦渊小心翼翼地问道:“恩师,难道您认为沈江霖有不妥之处?”

第118章

杨允功用张梦渊, 就是因为张梦渊在朝堂之中没有根基,但是做人灵泛,长袖善舞, 同时能力也是不俗的,基本上他交代给张梦渊的事情, 张梦渊都能妥当地完成,同时又不缺乏忠心,好几次在他危难之际, 张梦渊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力挺他, 可以说他们之间的情谊是经过多次考验的,才能让杨允功对他看重至此。

否则, 杨允功一国首辅,想要追随他的人何止千万, 哪里会看的上寒门出身的张梦渊?

就是因为这个世上, 又有忠心又有才干的人太少,所以张梦渊才冒了头。

大部分的人,若有了几分才干,就开始目中无人, 恨不得眼睛长到头上去, 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 哪怕暂时听话, 日后有了点权力后, 还是会翘尾巴自立门户、不听指令;也有些人是忠厚老实的,本本分分做事, 但是他的能力就在这里,虽然忠心耿耿,但是思考的太少, 用起来的时候就格外不趁手,稍不留意还可能坏事。

而张梦渊就是属于刚刚好的那种人。

当然,这种情况也是因为杨允功的几个子侄辈里没有特别优秀的人才,若是杨家家族里就有,自然是先要扒拉自家人,可就是因为要么是烂泥扶不上墙,要么才干平庸只能在不起眼的官位上任职,哪怕心里再想提携他们,也要头脑冷静,硬将他们推到台前显眼处,只会引人注目、受人于柄。

这是杨允功这么多年来的心病。

他自己不说比肩历代名臣,但以后的大周史记上总会留下他的痕迹,奈何杨家一族之中却是后继无人之像,尤其是被他曾经寄于希望的第三子杨仁和,明明是块读书人的材料,十六岁的时候就中了解元,那个时候杨允功正是往上爬的阶段,官运亨通之余,幼子又时常被人夸赞有他当年的风采,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以为自己算是后继有人了。

谁能知道后来幼子就逐渐荒唐了起来,和一个同窗不清不楚,被他关在家里读书后,更是每日发了疯一般挣扎地披头散发不顾仪表也要跑出去找那同窗,气的杨允功将他抓起来就一顿好打。

从此以后,杨仁和就一蹶不振了起来,书也不读了,科举也不考了,成日里就在家里写一些酸诗、酗酒度日,杨允功的妻子看不下去,求杨允功成全了幼子和那人。

但是杨允功正是官场上的关键时刻,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家人成为他身上的污点?让他的政敌找到地方来攻讦他?

杨允功也是个狠人,他二话不说给他杨仁和聘下了一个良家女子方氏,压着杨仁和拜堂成亲,一杯春酒下肚,关着门让他们行了周公之礼,见一次不见效,后来又和杨仁和做下了约定,才让他的妻子方氏怀了孕。

方氏怀孕之后,杨仁和被杨允功派人送回了湖广老家,方氏则是被留了下来悉心照料,等到孩子生下来后,幸而一举得男,让杨允功松了口气。

等那孩子到了三岁开始,就跟在杨允功身边读书,杨允功想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只想着功名利禄,没有仔细培养好孩子,大儿子二儿子是愚钝不开窍的,生下来的孩子也资质平平,但是三儿子既然比他还有聪明像,没道理他的孩子培养不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孩子如今也已经长大成人,让杨允功欣慰的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花,前几年杨志远就中了进士,后来在杨允功的运作下,成了七品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属于中书科,中书科隶属于内阁,等于是内阁的辅助部门,专门帮助内阁阁老书写制诏和银册铁券,或是整理奏折等。

这个中书舍人的官位是微妙的,若是无人提携,那不过就是做一些典史的活而已,无甚权力,若是有人提携,那便是青云直上,日后若有造化,直入内阁也未尝不可能。

杨允功一直没让杨志远冒头,他为的就是想让杨志远以一个全新的面孔出现在新帝面前。

杨允功早就想过了,他是永嘉帝一手提拔上来的,身上已经深深地烙印下了永嘉帝的印子,所谓一朝一天子一朝臣,这不是一句玩笑话,新帝如今刚刚继位,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往后必然是要培养自己的班底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再说了,他已经纵横官场数十年了,先帝走在了他前面,但是他又有多少年可以活呢?

就算活的够久,但是到时候眼也花了、耳朵也聋了,谁还会继续重用他?

哪怕杨允功再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权倾朝野的人也是会逐渐走向衰老和消亡的。

永嘉帝的逝世,更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所以,当杨志远考中进士后,杨允功先是让他在翰林院默默无闻干着,过了三年又调入中书科,继续熬着资历,从不冒头也不张扬,低调的都快让人忘了,他是当朝首辅之孙。

杨允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等到他快要退下的时候,就是他孙子扬名立万的起点了。

杨允功为了给杨志远铺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当永嘉帝驾崩之后,杨允功一方面感叹可能属于他的时代也要随着永嘉帝的驾崩而过去了,但是另一方面杨允功又看到了杨志远的机会要到了。

这个机会的起点就是新帝身边的起居郎一职。

还有什么官职,能和日日伴驾的起居郎相提并论?说难听一点,除了几个新帝身边的心腹公公,再无人有这样的机会。

起居郎这个官职已经被杨允功视为囊中之物了,可如今横空出来一个沈江霖,将杨首辅筹谋多时的果子直接摘了去,且在杨允功已经想尽办法去“拨乱反正”的时候,依旧没有阻止成功,这又让首辅大人情何以堪?

终究还是轻敌了!

在张梦渊提出沈江霖是否有问题的时候,杨允功心底默默叹了一声——张梦渊一切都好,就是在政治敏感性上依旧差了一些。

张梦渊追求的是真凭实据,可是很多时候,朝堂之上的许多弯弯绕绕,并非一定要真凭实据才能下决断,等到找到真凭实据的时候,一切说不定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哪里还有机会先发制人?

但也正是因为张梦渊的这种缺陷,才让他至今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不敢造次。

世事难两全啊!

“今日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都是为了沈江霖不惜得罪老夫的,难道你以为他们看不懂你们如此大动干戈的目的是什么?”

千方百计地要把沈江霖拉下马,自然是有其他人迫切地要这个位置,虽然杨允功在朝堂上只说了几句“公道话”,驱使的马前卒也不是他的嫡系,但是杨允功想到了沈江霖当时那个笑容,如今再联系前因后果,他不信对方对自己的目的是一无所知的。

张梦渊砸了砸嘴,有些不确定道:“恩师,这些人确实与沈江霖都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要站出来为沈江霖说话,倒本也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张梦渊不觉得自己有错。

杨允功笑了,这个笑带了三分无奈,七分笃定:“那你以为像冯会龙、秦之况和谢识玄之流,真的会因为那点和沈江霖的关系,而在朝堂上如此力挺他吗?像他们这些人,莫说只是同僚、上峰和岳丈了,便是亲父子又如何?“太和殿”是什么地方?该不说话的时候,一句话他们都不会说。”

张梦渊沉默了。

这几个人不是朝堂上的无名之辈,都代表了一方势力,尤其是谢识玄和冯会龙,平日里谨言慎行,嘴巴比蚌壳还难撬开。

所以反过来说,沈江霖绝对有值得他们去维护的价值,才会站出来为沈江霖说话。

那么他的价值又究竟是什么?就因为他六元及第?就因为他聪慧过人?

这样的人虽说少见,但是在人才竞争异常激烈的中枢朝堂之上,也并非没有。

杨允功见张梦渊陷入了死胡同里,再次拉了他一把:“想一想秦之况当时提出提高中低阶官员俸禄一事,想一想冯会龙在两淮盐官贪污案中的表现,再想一想谢识微判罚之轻。”

杨允功说话向来沉稳有度,不疾不徐,因为办公房地方狭小,两个人面对面而坐,杨允功的声音不大,但是听在张梦渊耳朵里,却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事情太过令人难以想象,张梦渊面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根本不信沈江霖有这样的能力,秦之况和谢识微的事情,还可以让人理解一二,两淮贪腐案甚至是揪出元朗谋逆一事也有沈江霖的手笔?

这如何可能呢!

沈江霖的根基在京城,出了京城谁认得他?他才多少岁数?赤手空拳到两淮,他使唤的动谁?

这种推测太过匪夷所思了,就是沈江霖亲口和他说,他都绝不会相信。

可是,恩师面上的表情,并不像是在说笑。

杨允功最后意味深长说了一句话:“若非沈江霖有这样的本事,他不会有这么多的维护者。”

“梦泽,你要记住,别人如何对他,不仅仅取决于他的价值,还取决于他能带给他人多少利益。只要利益足够多,那么旁人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心甘情愿的。”

张梦渊,字梦泽,他原本字恒长,这个字还是张梦渊投效杨允功后,请求杨允功为他重新取的。

赐字之恩,同父赐姓,这是张梦渊的一种表态。

而此刻,杨首辅的一番话,说的张梦渊心中一突,竟一时不知道,恩师到底是在说沈江霖,还是在提点他。

*

沈江霖不知道,仅仅一场朝会,杨允功就将他的底细都看透了。

当然,便是沈江霖知道了,他也不觉得如何。

他已然站在了权力的风口浪尖,再想韬光养晦,是绝无可能的。

沈锐虽然如今赋闲在家,但是自从沈江云不再禁他和魏氏的足后,他就又开始活泛了起来。

虽然沈锐自己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不会在外头说儿子的坏话,但是为了发泄心头的不满,听戏打赏、游园泛舟、吃酒垂钓,是少不了的节目,甚至有时候花起银子来比以前还大手大脚,他的那帮子老同僚又都是愿意跟着他吃喝,府衙里且落的清闲的人物,跟着沈锐一道出去吃席,总归都是沈锐请客,白吃白喝嘛,大家也乐得捧他说好话。

沈锐由此发现了一个妙处。

魏氏管家的时候,对银子把控的很紧,自从他打发走了那些清客后,时常和他哭穷没钱,每个月他能花销的银子不过两三百两,有时候碰到心仪之物,还得掂量一下。

但是现在是儿媳妇管家,钟扶黎的性子和魏氏完全两个样,大开大合的,但凡他想花销的,只要不太过分,公中账上银子他都能支取出来,如今他一个月花销翻了一倍不止,也不见那个逆子有什么多话的。

这让沈锐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日子久了,他还觉出了一点意趣来,如今万事不过心,只要吃好喝好玩好,再无一点案牍之劳形,也不必大冬天的,天还没亮就要早起上朝之苦,做个富家翁,倒也不错了。

不过哪怕沈锐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他面上对两个儿子还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尤其是对沈江霖,因着小儿子脾气看起来更好一点,沈锐就习惯性地对沈江霖颐指气使。

好在沈江霖如今公务繁忙,不大理会他,直到沈江霖上任了起居郎,沈锐才恍然觉得不能再对小儿子如此了,说话客气收敛了许多。

今日沈锐如同往常一般,晚上在“醉月楼”宴请,过去的头牌柳依依已经自赎自身,成为了楼里聘用的教养嬷嬷,据说这个新的头牌是柳依依个关门弟子,琴技颇得柳依依的真传,沈锐如今在男女之事上已经力不从心里,但是不妨碍他听曲赏美人,一掷千金捧戏子。

沈锐如今最闲,第一个先到了雅间之中,将雅间的窗子支起,正好可以看到底下高台上的舞姬在表演,沈锐一手放在膝盖上跟着音乐节奏轻轻打着节拍,一手捡起一粒瓜子嗑了起来,吃的口干了再喝两口茶,心情颇为自在。

正听的入迷,雅间门口有了响动之声,沈锐连忙开门去迎,都是混熟了的老朋友,也不如何寒暄,众人纷纷落座,只是刚刚一坐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和沈锐分享起今天的大事。

沈锐立马支棱起耳朵听了起来。

沈锐之所以愿意常常宴请他们,便是想通过他们再听听朝堂上的动向,了解了解情况,这样一来,便好像自己仍旧在官场上似的,不曾离开。

沈锐虽说已经极力压抑自己被沈江云夺权的痛苦,但是男子哪有一个不恋权的?沈锐除了是要和儿子置气以外,也是想着将自己的老关系维护维护好,等到有儿子搞不定事情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求到他头上来。

到那个时候,可就轮到他来耍威风了!

沈锐一开始以为往日的同僚是要和他说朝堂上其他人的事情,可谁知道,今日的大新闻,竟然他才是主角,听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朝堂之上的人对他的攻讦,沈锐越听越心惊胆战,头上冷汗直冒,就连背后都开始发寒起来。

这个石丛文,简直是岂有此理!

自己和他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为什么要和他过不去?他都已经卸任了,又有什么理由来找他的茬?

还有那个卓清,平日里他对他都是有礼有节,见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自己还给他荐过名医,怎么就看他不顺眼起来了?

一直听到有人说连首辅大人都出来发话的时候,沈锐整张脸都紧张地麻木起来,捏着酒杯一言不发的听着,听到最后沈江霖靠着自己的本事和人脉关系力挽狂澜,将他保下来后,沈锐依旧呆呆地坐在圈椅内,一动不动。

众人见沈锐神色不对,渐渐都收起了话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一直等到沈锐放下酒盏,脸上想扯出一抹笑来,却怎么也扯不出来,只能放弃,木着脸道:“诸位,我想到府中还有一些事情,就不和大家继续喝下去了,账我一会儿下去结了,大家还请随意。”

说完之后,沈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干脆利落地向众人告辞离去。

等到雅间的门再次被关上,听到沈锐的脚步声走远了,众人才又小声地交谈起来。

“刚刚看沈大人的脸色不太对啊!”

“沈大人啊,其实胆子不大的,估计被吓住了,今日若是他在朝堂之上,受到这么多攻讦,不一定能撑得住。”

“嗐,说来沈大人还是有福气的,两个儿子都这么能干,小儿子这般有能力,想来日后是要一飞冲天的。”

“我看也是,以后咱们可要和沈大人再多热络热络,说不定哪天就有求到他儿子面前的时候。”

“这还用你说,沈大人待我等好着呢,自然以后依旧是随传随到了。”

沈锐没有听到这些话语,他此刻脑海中乱糟糟成一片,一会儿是想回去训斥小儿子,以后不要在外头惹了祸牵连到他;一会儿又觉得,如今这个小儿子已经越走越远了,他就在权力的中心,不遭人妒是庸才,便是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要来招惹他;一会儿又在深思,为什么这些人都要帮着沈江霖,而自己的几个相熟的老伙伴,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的,是不是自己这些年来做人做事真的太过失败了?

沈锐拉长了脸回到了府里,此刻正是掌灯时分,魏氏正在用晚膳,问了沈锐没吃过后,连忙叫下人再送一幅碗筷过来。

沈锐脸色不好看,食之无味,只一言不发地夹着面前的菜吃,心里头还在琢磨刚刚的事情后。

魏氏如今不太管他,但是看他如此心事重重,又见他本来说在外头吃的,结果这么早就回来同她一起用膳了,忍不住问道:“今儿怎么了?老爷可有什么不顺心之事?”

沈锐自从上次摔断腰都是魏氏照顾后,两个人之间说话的时候就没有以前那么含蓄了,更多的时候是有什么说什么。

沈锐也是贱兮兮的,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爱到魏氏这边来了,如今却觉得和这些姨娘们连吵架都吵不到一块去,还不如在魏氏这里能说的上两句话。

听到魏氏关心他,沈锐也没好脸色,反而像个火药桶一般,一点就炸:“我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不是你那个好儿子干的好事,我差点被陛下下昭狱里去!”

魏氏一听这么严重,顿时心脏狂跳起来,她以为沈锐说的是沈江云,仔细一听后面的话,原来沈锐说的是沈江霖。

沈锐在魏氏面前毫无顾忌,一股脑将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他越说越激动,拍的桌面上的杯碟碗筷“哐当”作响。

“不行,我还是要和这个逆子说清楚,往后他在朝堂上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扯到我头上来!我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如今已经安全退下来了,可不能让他把我这一切都毁了!”

锐看了看花厅里摆的西洋钟,这还是沈锐最近在外头淘换回来的新玩意,花了他一百多两银子才拿到手的,换算了一下时辰,想着这个时间,沈江霖应该要下职,顺便过来请安了。

魏氏有心想说两句劝阻的话,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果然听下人来报,二少爷来了。

第119章

沈锐一听到小儿子果然来了, 赶紧掏出帕子擦了嘴,然后又抿了一口茶,腰板挺直坐在椅子上, 姿态摆的足足的。

可是,等到沈锐看到沈江霖进来之时的面色之后, 原本想要责备教训的话语,却全都堵在了喉咙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江霖没有掩饰, 面上全部都是不愉, 甚至脸拉的比沈锐进来的时候还长。

魏氏一看沈江霖的脸色不对,比看到沈锐发怒心里头还要慌,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如今侯府当家作主的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媳妇, 可是看到一向面色淡淡的沈江霖落了脸, 魏氏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连忙将筷子放下,又在桌子底下用脚背轻轻踢了两下沈锐,意思让他别像刚刚那般说话了。

魏氏自从被沈江云当着面戳破了以前薄待沈江霖的事实后, 在沈江霖面前说话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几次想要和这个庶子修复一下关系, 但是沈江霖看着依旧和以前对她的态度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因为如此, 魏氏才更觉着沈江霖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不如痛快和她吵上一架, 也比自己老是要揣测着沈江霖究竟是什么想法来的强。

上次沈江霖大婚,自己忙前忙后、里里外外地帮着做事,沈江霖成婚, 按照惯例是五千两银子的花销,这里面包含了婚宴和聘礼以及重修院子的钱,魏氏怕沈江霖不满意,又从自己的嫁妆银子里掏了三千两出来,还逼着让沈锐也掏了两千两,总共凑足了一万两办这场婚事,算的上是尽心尽力了。

可到头来,也不见沈江霖多有感激之意。

魏氏心里头嘀咕沈江霖心思难测,沈锐干脆就骂两个儿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是他们一个只敢在心里嘀咕,一个只在背后骂人,今日真见到沈江霖面上露出不愉之色,沈锐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实在是沈江霖掀开毡帘走进来的一瞬太有压迫感了!

沈江霖刚刚下职,身上还穿着文官的鹭鸶胸口补子官袍,腰间系着银色革带,外罩同色狐毛圈脖大氅,走进来的时候瞬间带进来一股寒风,刺地沈锐有些发凉。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六品官员的服饰,但是穿在沈江霖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在,尤其是当沈江霖脸色沉下来后,俊脸如覆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不是沈江霖年纪尚轻,沈锐恍惚间以为是杨首辅亲临了。

“见过父亲母亲,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沈江霖恭敬行礼,面上挑不出一丝错来。

沈锐清咳了一声,最终好言好语道:“刚下值吧?外头天冷,快来坐下一道吃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沈锐又连忙叫人再添一副碗筷过来。

脸色变化之快,实在是让魏氏都看愣住了。

沈江霖礼节虽然到位,但是从始至终脸色一直冰寒着,听到沈锐相邀,冷冷清清地“嗯”了一声,魏氏身边的春桃立即上前,给沈江霖卸下了氅衣,又有其他小丫鬟端着铜盆上前伺候沈江霖净手,沈江霖在温水里洗过手后,又有两个丫鬟,一个拿了棉帕给沈江霖擦第一遍手,再有一个拿了一块锦帕给沈江霖擦第二遍手,然后沈江霖才一撩官袍下摆,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沈江霖一言不发地夹菜吃饭,魏氏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双公筷给沈江霖夹了一块鱼肉,沈锐则是看着漫不经心地捏着酒盏在品,实际上心神都在这个儿子身上。

小儿子今天在朝堂上的神勇表现,沈锐已经知道了,原本心里头只想着自己差点被追责,实在是吓破了胆,但是此刻想到的却是沈江霖能在这些老油条的逼迫之下,依旧保全了荣安侯府,保全了自己和他的官途,这样的儿子,他现在如何能招惹的起?

沈锐喝着酒,心里头已经将刚刚的那点小心思全部压下了,是半个字都不敢再提。

沈江霖却在吃了七分饱后,便将筷子放了下来,然后抬眸看向沈锐道:“父亲,儿子今日在朝堂之上因为父亲的事情,与朝中几位大臣发生了一些争执,父亲日日在外头与人叙旧,想来听到了一些风声了。”

当那双筷子“啪”地一声,轻轻放在桌上的时候,沈锐却一下子提起了一颗心来,听到小儿子如此问,沈锐有些讪讪道:“是,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沈锐也不知道怎么的了,他明明可以说今日自己没有出去过,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偏偏在沈江霖冷冰冰的目光下,沈锐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沈江霖的眼神迫人的很。

沈江霖轻嗤了一声,仿佛是对那些人极为不屑似的:“如今儿子日日伴驾,陛下信重我,一心想要提拔我和沈家,哪怕父亲如今已经辞官卸任在家了,这些人依旧要揪出您以前的错处来,好把儿子拉下马,”

沈江霖话还没说完,沈锐脸就涨红了,立马分辩道:“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我都辞官了,他们还想如何?我碍着他们什么了?”

沈江霖做了一个让沈锐稍安勿躁的动作:“父亲没碍着他们什么,是儿子碍着他们了,但也确实是父亲在为官期间有些疏漏之处,被他们抓到了当作把柄,只是想来今日的事情也就只此一回,以后父亲过去在官场上的事情不会有人再去提了。”

反复炒冷饭,只会让陛下感到厌恶不快,他们不会那么傻,下次铁定就换招了。

沈锐听到沈江霖如是说,心里狠狠松了口气,他就是怕自己以前做的事情被翻出来,夸大了去说,虽然说这些年他在太常寺没什么建树,但是想要找人错处还不容易吗?

有小儿子这句话,沈锐心里稳妥了。

然而沈锐压在心里的大石头还没全放下,便又听沈江霖面色凝重道:“只是以后我们侯府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不管是在外头还是在府里,都要好好约束好自身和家人,今日朝堂之上,不仅仅是父亲过去在官场上做的事情被深究,便是母亲买下了京城了几百亩地都要被拿出来说事,好在这些都是经得起查的,若是以后哪一件事经不起查了,祸家之源就从这里开始了,”

沈江霖说的严肃,目光扫过沈锐和魏氏,看的他们两个人心肝一颤。

“便是以后在外头讲话,也要谨言慎行,沈家眼看着就要起来了,光宗耀祖就在如今的关键的时刻,不要因为谁没管好自己的嘴,到最后连累了整个宗族受累,父亲母亲,你们可明白?”

魏氏听完之后,连忙不断点头,半句废话都不敢有。

至于沈锐,当他和沈江霖的视线对视上的那一刻,沈锐只觉得那种油然而生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沈江霖说话,一向是慢条斯理的,哪怕今日面色不好,但是和他说话依旧有礼有节,但是沈锐终于感受到了,在这种礼节背后的,是一种俯视他和魏氏的疏离和淡淡的威胁。

这个儿子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乱做事,拖了荣安侯府的后腿,连累整个宗族!

可是偏偏,沈锐反驳不得。

因为沈江霖的口气同样是大,他话里的意思是,他将要带着沈家一族往上狂奔,他和沈江云,即将再次托起整个沈家,恢复沈氏一族鼎盛时期的辉煌!

这是沈锐一直以来做梦都想做的、但是同时更明白自己如何做都做不到的事情,而今,却要被自己的儿子做到了。

处于风口浪尖的权臣,没有一个是允许自己的话受人质疑的。

这是沈锐上了这么多年朝会,得到的经验教训。

头一次,沈锐感受到了沈江霖的野心,他要做的,就是那说一不二的权臣!

沈锐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涩然开口:“我老了,以后只在家含饴弄孙便是,外头的事情,都交给你和你大哥去做。”

如果说当初沈江云夺权的时候,沈锐更多的是气愤不甘,可是当今日的沈江霖如此郑重其事地提醒他和魏氏的时候,沈锐却生不起任何的驳斥之意。

他已然清醒地明白过来,今日若不是有沈江霖在,或许他根本不可能还安然坐在这里。

自此之后,沈锐就不大到外头厮混了,说话做事收敛了许多,魏氏更是只在家中看好孙子孙女,见沈锐闲的发慌,就想着还是给他找点事情做,便催着沈锐做一本开蒙的图画书出来,教两个孩子学字,沈锐一开始还不乐意,后面被孙子孙女缠着没办法了,也只能老老实实去做了。

沈锐虽然没什么大才,但是任何风雅之事他都喜欢,作画也能作几笔,一手字也能拿得出去,给两个小儿开蒙,倒是绰绰有余。

*

沈江霖自从那日在大朝会上给周承翊扳回一局后,既让周承翊真正见识到了何谓过目不忘之能,又狠狠替他出了一口被那些老臣打压的恶气。

只是沈江霖刚刚升任了官职,在此关键时期,更不能大张旗鼓地赏赐,周承翊便将目光放在了沈江霖的哥哥沈江云身上,把他提拔为了户部浙江清吏司从五品员外郎,算是对沈江霖上次出色表现的奖赏。

沈江云原本在六科都给事中任职,后面调任到了工部做六品主事,现在又升了一级,短短几年,一升再升,且一直没有脱离中枢实权部门,算的上是官运亨通。

沈江云虽然没有沈江霖那般亮眼的手段和政绩,但是沈江云做事踏实勤勉,上官交代的事情全部都能妥善处理好,为人又谦和好说话,上下同僚之间都相处的不错,对于他这次的升职,有不少人真心来贺。

沈江云到了户部之后,他所在的浙江清吏司,主要工作便是管理人口和各项赋税,其中最繁忙的工作便是征收审核田税。

只是沈江云在新官上任后,学习往年宗卷,复核去年的税入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之处。

第120章

沈江云做事是十分仔细的, 别的官员交接入新部门学习,自然是上官说什么就是什么,按部就班去做, 不犯错误就是最好的了。

但是沈江云在拿到这一大堆历年的账本册子之后,经过不断地翻看比对, 很快就发现一个事实——浙江清吏司每年所收的田税越来越少了。

浙江清吏司下辖十一个府,根据最基本的常识,这个土地它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 最多就是农业用地方面会将一些荒地开垦出来, 算入农业用地的范畴,也就是说, 从这个角度来看,农业用地也只会变多, 不会变少。

因为土地是农民的根本, 是乡绅氏族立足的根基,没有人会嫌弃地少的,只有打破了脑袋想多争一亩地的。

如今大周朝建国已经一百五十余年了,天下承平日久, 人口在结束战乱之后就开始休养生息, 到现在各地人口出现了极大的增长, 浙江地处肥沃之地, 水量充沛, 经过这么多年的调养,早就将能开垦出来的地都开垦了。

浙江清吏司的田税变少, 沈江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浙江也属于文风鼎盛之地,考中举人进士的人在整个大周朝各个地区算是多的, 一旦他们走上了仕途,就可以有一定的免田地税赋的额度。

以考中举人为例,便可以免去四百亩的田地税,考中进士的话就可以免两千亩,若是能升到四品官,就可以再免税两千亩地,而做到了二品及以上的话,还可以免税一万亩田地税!

这个免税额度,不仅仅是属于这个人名下的土地,也包括他的家人、宗族的土地都可以免,但是不能免不相干人的。

比如说一个举人可以免四百亩,但是他和他宗族土地加起来只用掉了两百亩的免税额度,有些人就会动歪脑筋,将自己二百亩的田地记在这个举人的名下,通过这样的操作,免除掉自己的田地税,再将免除税赋而得到的利益与这个举人五五分账。

说白了,就是用朝廷的钱来实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这样的方式由来已久,到了后面,虽然也有捅到上面去过,但是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的闹得太过,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

所以在沈江云计算田税的时候,他是已经将每一个新晋的举人进士都算了进去,并且每一个人都算了满额的免除,尽管如此,去年和前年的田税相比,依旧短缺了许多。

沈江云到底在官场上混了几年了,发现了这个情况后,他没有直接禀告上官,而是继续核查近五年的账册,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光是每一年的账册都已经堆的有半人高,沈江云没有沈江霖过目不忘之能,他只能算是记忆力尚好,但是是普通人的那种水准,这项工作对他而言,无疑是十分吃力的。

但是沈江云很有耐心。

旁人问起来的时候,他就说自己初来乍到,多看多学总归不会错,很多人看到沈江云案头堆了那么多陈年旧账,也只是撇撇嘴,认为沈江云挺会在上峰面前装相的。

没有人会相信,沈江云会真的一条一条记录看过去算过去。

都是前人做的账本,和沈江云一个新来的有什么关系?

查到了错处,上任者早就调任离开了,若是卸任被贬的,继续去找茬,难免不被人说是在落井下石;若是对方升迁走的,那更不敢去得罪了,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再说了,真的仔细去看那一本本账册,看的人头晕眼花的,又能有什么好处?本身户部就有一些小吏去做帐房的活,他们户部的官员只需要核验盖章而已,谁还有这个闲工夫自己去逐条核对计算?

可是沈江云埋头去看,勤勉做事,在户部衙门看了整整四个月的账本,从冬坐到夏,耐住性子一页一页仔仔细细看过去后,沈江云总算厘清了一些关窍之处。

沈江云的上官是户部郎中裘承德,平日里裘承德对沈江云青睐有加,时常提点,可是等到沈江云终于有了结论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和裘承德商议,而是带着满腹的心事回了家。

沈江霖今日不当值,在家中休息,谢静姝自从发现了那处藏书之地后,简直就像是小老鼠进了米仓,每天乐不思蜀,看书看的不亦乐乎。

她什么都不挑,只要是书她就爱看,甚至到了足不出户的地步,若不是她有不懂之处,可以随时来请教沈江霖,沈江霖都认为她比自己这个起居郎还要忙碌许多,轻易见不到她。

沈江霖看她能够如此自得其乐,也不说她,每日里她只要到公公婆婆处请个安,和大嫂说几句家常,就可以回到“清风苑”继续读书。

她是日也看夜也看,有一次沈江霖天还黑着就起床需要入宫伴驾,刚刚走出自己的房门,却看到谢静姝东厢房的房间内还点着灯。

沈江霖好奇之下走了过去,守夜小丫鬟已经在外间的榻几上盖着棉被睡的正香,推开里头的房门,便见谢静姝披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地低着头,手上还捧着一本书,放在床头小柜子上的烛台都快燃尽了,显然是看了一夜的书了。

沈江霖唤了她三声,她才茫然抬起头来,凤眼里满是迷茫之色,等看到是沈江霖,才渐渐清醒过来问道:“夫君,你如何来了?”

再一看,沈江霖身上穿着的还是官袍,一时之间谢静姝竟然在想,夫君这是下了值回来了还是要入宫?外头天还黑着,到底是几时了?

沈江霖走上前去,从她手中抽走了那本书,合上一看,是一本前朝游记,这本书他也看过,此人好似徐霞客一般,仕途不顺后就辞官开始游历名山大川,每一个地方在他笔下都能描绘的栩栩如生、让人读来仿佛亲临其境,文笔不仅精妙且有趣,确实是一本极为难得的游记书籍。

但是再怎么难得,也不能看一整夜,看到脑袋昏昏沉沉,不知道今夕何夕。

沈江霖见谢静姝双眼无神呆滞,面泛油光,眼底青黑一片,无奈地亲自从暖水瓶里倒了点热水,沾湿了棉帕,服侍着她擦了一把脸,然后强制让她睡下。

手伸进她的被窝时,里面一片寒凉,竟是一点热气都没有,沈江霖叹了一声,从袖袋里拿出他自己的手炉,放在谢静姝手里,让她抱着暖一暖:“白日里有的是时间看,何必要看个通宵苦熬自己的身体?你如今年纪轻还不觉得,等再过几年就知道其中的厉害了,若是以后再被我发现你通宵达旦地看书,那么那边的藏书房我可是要上锁了。”

谢静姝呆愣愣地由着沈江霖摆布,等听到说要上锁了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生怕沈江霖生气,连忙急切地哀求:“我,我再不敢了!今日实在是看到了好书看入了迷,下回我让身边的人提醒我,再不敢忘了!”

“夫君,别上锁,好么?”谢静姝小脸上眉头紧皱,等到沈江霖暂且答应了下来,才放下心来,准备睡去。

闭上眼的那一刻,谢静姝还想着,自己还比沈江霖大上两岁呢,怎么在沈江霖口中,自己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似的?

后来谢静姝果然乖乖听话,只在白日看书,有问题的地方就写下来,等到沈江霖不上值的时候就拿出来和沈江霖探讨,两人之间从陌生到熟悉,也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

此刻,夫妻两个正在说话,沈江云过来找沈江霖说事,见谢静殊起身要回避,沈江云却道:“弟妹也不是外人,我今儿个是有事想要请教二弟,正好我看弟妹饱读诗书,若是不吝赐教,就帮我一起参详参详更好。”

谢静姝看到沈江云过来找沈江霖,似乎有要事商谈一样,正准备避出去留他们兄弟二人说话,没想到听到沈江云如此说,有些惊讶地立在原地,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拿眼去看沈江霖,想从他那里要个答案。

沈江霖却不以为意道:“既然大哥说可以留下,那就留下一起听听吧。”

谢静姝觉得自己哪里知道什么外头的事情,成天只是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罢了,也就只有沈江霖,愿意听她讲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只是既然他们都让她留下,她也不反驳,只是静悄悄地坐在一边,听大哥他们说话。

“二弟,我在户部这么多时日,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看着不起眼,但是长此以往,大周或许会因此而亡。”

屏退下人后,沈江云面色沉重地就说起了自己的困扰之处。

沈江云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谢静姝却被吓了一跳——什么叫“大周因此而亡”?大周江山稳固、天下承平,虽然谢静姝是个几乎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但是她父亲就是顺天府尹,生活在天子脚下的她,还是知道京城的百姓的确是安居乐业的。

如何就到了亡国的地步呢?

谢静姝本想安静地坐在圈椅里做个木头人的,此刻却不由得提起了心,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二弟你也知道,如今我负责浙江清吏司下面的田税和人口稽查的事物,我最近一段时间在户部并没有什么实差,我进去的时候,正好去年的税入已经全部缴纳入库,我便日日对着一堆账本宗卷,学习怎么看怎么审,但是我看遍了浙江清吏司近五年的田地税入,在总人口不断上升的这五年,浙江清吏司的田税收入却年年减少,我知道这里头有因为浙江地区出了举人进士,可以免去一部分税入的缘故,可是我也将这些年浙江考出来的举子进士的名额一一进行了对应,哪怕扣除掉这些中举之人的免税额度,这个田税的损失额度依旧对不上的。”

沈江云眉头紧锁:“二弟、二弟妹,你们可知道,这五年来,光浙江清吏司一司,总共消失了多少的田地?”

这个问题不是真的要问他们,毕竟数据经手人是沈江云自己。

沈江云伸出来一根手指头,面上露出了愤慨之意:“浙江清吏司如今账面上总共有四千六百六十九万六千九百八十二亩地,根据我的计算,其中整整蒸发了一百万亩的田地,这还只是近五年的损失,这还只是浙江清吏司一司的损失!”

一百万亩对上四千六百多万亩的地,实在算不了多大的数字,但是单独拎出来看,谢静姝都感觉到了心口一窒。

怎么会如此之多!

沈江云说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只见他直接起身,在沈江霖书房中转了两圈,见沈江霖端着茶盏沉默不语,沈江云止住了焦躁的脚步,对着沈江霖道:“二弟,土地,可不会自己消失啊!再这般下去,朝廷收到的田税会越来越少,朝廷本身这几年财政就吃紧,再这般寅吃卯粮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沈江霖当然知道,土地是不会自己长腿跑掉的,甚至在沈江云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沈江霖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结合沈江云一开始的话,沈江霖都要赞叹一番他大哥果然有历史经济学上的天分,知道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就是封建王朝因为其赖以生存的土地制度的矛盾,最终将会走向消亡。

马尔萨斯早就在《人口原理》里面指出过了,人口呈现指数级增长,而生存资源呈现算数级增长,这就导致了人口增速远远超过生存资源增速,最终导致新增人口难以生存。

每一个封建王朝在成立之初,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百废俱兴,人口凋敝,剩余土地大大超越当时的人口,新王朝总会休养生息、大肆将土地分封给开国功臣,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在这个时候,整个王朝都处在上升期。

而经历了这段上升期后,封建王朝就会进入一段相对稳定期,稳定就会让更多的百姓固定在土地这个生产资料上,在小农经济社会,一直崇尚的就是多子多福,毕竟多子就意味着更多的劳动力,这也是重男轻女在小农社会产生的由来。

而到了王朝末期,更多的农民因为权贵将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而无立锥之地,这般一来,脱离土地的流民阶层就产生了,流民代表了一种社会不稳定的状态,最终这些流民将会颠覆整个封建王朝。

这是传统封建王朝不可逆的发展规律,无人可以解决。

当然,这还是这个封建社会的君主一代一代传承下来,都是比较靠谱有才干的情况下,才能达到的状态,还有更多的封建君主本身就是昏君的,或许都不必经历这些,传承一两代就完蛋的,在历史上也大有人在。

若硬要指路,也不是无路可走,可是这是一条异常崎岖之路,沈江霖并不希望沈江云去尝试,这将会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江霖垂眸沉思了半晌,才看向沈江云道:“大哥,那你准备如何去做?”

沈江云不信前人没有看出其中的不对劲之处,就他一个刚刚上任没几个月的户部主事都能发现的事情,他的上峰、户部的侍郎和尚书大人们,难道看不出来看不懂?

但是一直道如今,都从来无人去碰触这个事情,显然这是一件极为棘手之事。

但是这天下间,有那么多棘手的、难办的事情,难道就因为它是棘手的、难办的,就不去办了?

沈江云性格中的执拗再一次冒了出来,他立在原地,目光坚定道:“我准备上奏陛下,所以我今日来是想请二弟帮忙的。”

沈江云如今只是一个六品官员,他没有资格上朝,更没有办法绕过裘郎中私自行事,但是他的弟弟是起居郎,日日伴驾,通过二弟,他可以将自己的奏折直接上呈天听。

只是沈江霖还未作答,谢静姝却突然开口道:“大哥,这样不可以的。”

二沈回头,朝着谢静姝的方向看过去。

谢静殊刚刚是听完了沈江云的话后,思考入了迷,所以才会下意识的想要阻止,此刻见兄弟二人都朝她看过来,顿时有些紧张地摆手:“我,我胡乱说的,大哥还是听一听夫君如何说吧。”

谢静殊怕自己说错了话,到时候耽误了他们的大事。

然而沈江霖却让谢静殊只管说,说错了也不要紧,此刻正是集思广益的时候。

谢静殊思维灵活,从不受礼教束缚,经常有出人意料之言,她的建议,是完全可以听一听的,甚至可以更好地帮他劝一劝大哥。

谢静殊迎着沈江霖鼓励的眼神,稳了稳心神,脑海中过了一遍刚刚的想法,思虑再三,觉得刚刚自己想的没有太大问题,才小声开口道:“我知道大哥的想法,五年隐匿了一百万亩这个数字实在太过惊人了,这还只是浙江清吏司一处地方,若是浙江敢这般做,其他地方不可能是清白的。但是我纵观史书,所有的王朝覆灭源头都是因为流民,而流民从何而来,不就是因为土地被权贵们不断侵吞所致么?若是大哥要将这件事上奏,那就是要将所有权贵都将侵吞的土地吐出来,那么才能解决这个事情,可这……不就是与天下所有权贵为敌吗?”

谢静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她一方面是担心自己说的不对,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这样说很不应该。

大哥有这番想法,是心系百姓,可是她却是因为畏惧而想劝阻大哥不要以身涉险,显得她的想法很狭隘自私。

谢静姝说着说着,就习惯性地低下了头,她忽略了沈江霖眼中的赞赏以及沈江云听到她如是说后,自己陷入了沉思之中。

谢静姝的一番话,仿佛直接将蒙在他面前的一层若有似无的纱直接掀开,让他终于看清楚了事情的本质,难怪他的上官们无人敢说,难怪朝堂之上的高官们也无人会提,原来这件事的影响如此之大,若是要将这件事上奏,无疑是要将天捅出一个大窟窿出来。

他心里想过这件事是难的,但是他受限于自身的眼界和经验,没有考虑到是这么难。

他想的是上奏陛下,让陛下做主严惩浙江当地隐匿土地的士绅,杀鸡儆猴,让其他人不敢再做这种事,可是谢静殊的话直接告诉他,他的敌人不是一个两个单独的个体,而是一整个阶层。

可是,难道就因为难,就因为害怕,自己就应该闷不吭声了吗?

这与他十六岁时和沈江霖看完“沈记印刷坊”回来后,坐在马车里问二弟,“如何能做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自己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官。

而现在,他确实是做官了,并且他虽然只是面对着一本本的账册和数字,发现了问题,但是却不应该去说破吗?

那如果这样的话,那些被迫失去土地的百姓又要怎么办?谁来为他们发声?谁来救他们?

数字是冰冷无情的,可是每一串的数字后面,都是成百上千户的家庭,关系着千千万万人的生计啊!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最终成为流民,走向那既定的终点?

从天下大乱再到天下大治,这是胜利者的辉煌,对于普通的百姓,最后留下的,只是十室九空、血染沙场,最终成为一抔黄土,最终谁还能记得他们曾经姓甚名谁?

自己看到了事情的真相后,就要去退缩了吗?

沈江云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