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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风发出低沉的呜鸣。

众人诧异看去, 精纯的武气在他手中凝聚、拉伸, 最终化作一张半透明的、流转着暗光的、几乎可以容纳整个人的长弓。

长弓出现的刹那, 四周的雨像是暂停。

“听我令——”浑厚的声音响起。

原本就没有休息而颓废的士卒,周身像是被注入一道气,陡然变得亢奋起来。

与此前的颓废截然不同。

赵明举起手,手指间出现一支同样由武气凝成的光箭。

箭尖锋锐无匹。

箭矢搭在长弓之上,直指远处千米之外的帐篷, 雨成帷幕。

“杀!!!”

吼声震天,杀意如有实质,周围的空气都冰冷了几分。

士卒士气大增,举起长弓:“杀!”

“杀敌寇!”

“杀敌寇!”

士气如虹,破如势竹。

剩下的将领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于,连他们自己都忍不住亢奋起来。

“杀!”

城墙上的蓬勃杀意自然叫人觉得不对劲。

军五几人缩在最后面,不明白这群人怎么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的古怪。

“不对劲。”军五压着声音。

军六忍不住往后退:“妈耶,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什么传销。”

狂热的令人害怕。

赵明的目光对准雨幕中的帐篷,长弓利箭。

“咻——”

在光箭射出,连带着周遭的雨都绕着箭矢开始转动。

杀意凌然。

帐篷内的林岚一众感受到清晰的杀意。

江北面色一僵。

“卧倒!”

常虹吼道。

众人迅速寻找隐蔽体躲开。

“咻——”

眼睁睁看着光箭朝着自己而来,江北面色一冷,正准备握刀劈砍,比他更快一步的是林岚,红缨枪出现,打向箭矢。

“轰隆——”

爆炸声带着气浪用来,林岚的声音传入江北耳中,斩钉截铁:“带兵,突袭!”

没有丝毫犹豫,江北收到命令立刻翻身离开。

“你们随江北一起。”林岚刚说完,第二根箭矢紧跟其后。

常虹和生一刚想说什么。

“快去!拿下灵寿,才是关键!”林岚低喝,同时,她右手虚握,一股灼热的、带着燎原之势的赤红色火焰包裹住红缨枪,迅速凝聚成一杆赤金色染着火焰的长枪。

枪身修长,寒光凝实,枪头之下,一簇纯粹由武气构成的红色缨穗被风吹起。

她枪尖斜指地面,朝着赵明所在冲去。

意识到自己的箭矢被挡下,赵明眼中一亮,蓄势待发的箭矢如雨下,朝着下方的士卒,四面八方杀起。

“武气化箭——”赵明体内武气瞬间清空大半。

而一瞬间,整个天空之上都布满金色亮箭。

江北见状暗叹不好,当即吼道:“撤军!”

锣鼓声再次响起。

听到号令,士卒纷纷往后撤去。

“大将军,他们撤军了。”副官兴奋道,“要乘胜追击吗?”

赵明眼神阴鸷,并不答话,扣住弓弦的手指一松。

“嗡——!”

弓弦震响,无数武气箭矢消失原地,从上到下,比雨势更加汹涌,撕裂空气,搅动风云,带着刺耳的尖啸出现在士卒身前。

林岚瞳孔微缩,不退反进,快速冲向城墙,脚下发力,地面龟裂,手中红缨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向箭尖!

“燃/烧瓶!”她往后吼道。

藏在暗处的众人得了命令,毫不犹豫的把手上的燃/烧瓶往半空投掷。

整个天空被爆炸所覆盖,气浪裹挟雨浪变得汹涌。

“砰——轰隆隆——”

箭矢与燃/烧瓶。

“轰!”

枪尖与箭芒对撞。

天空变作一片惨白之色。

爆裂的轰鸣接连响起。

刺目的光华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红与白交织、吞噬、湮灭。

卷起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将周遭的碎石、断箭猛地掀飞出去,清出了一片空地。

光芒稍敛,把最后一箭打下,微微喘气的林岚持枪而立,枪身震颤,虎口有些发麻,她啧了一声:“那老家伙的箭矢……力道这么强?”

箭矢崩碎,化作流光消散。

“杀!”不再多言,林岚清叱一声,主动向赵明攻去。

赵明看到冲他而来的家伙,眼中闪过惊讶和恨意,显然意识到那人是谁,呵道:“好!贼人还敢来!”

新仇加旧恨,全部暴起。

一时间顾不得其他,赵明只想杀了她!

战意凌然,舍弃长弓,双手变化,两柄弧形弯刀握于手中,大笑着,直接从城墙一跃而下,迎了上来。

“大将军!”

“大将军莫要冲动!”

身后的副官们见状,意识到赵明这是起了战意。

霎时间,两人对杀在了一起。

红缨枪如蛟龙翻海,弯刀锐利锋芒,大开大合,灼热的气浪逼的赵明步步退去,赵明更确定,眼前的女人就是那晚上和他缠斗的家伙!

“果然是你!”

林岚不必再隐藏,双手持着红缨枪虎虎生威,语气不轻不重,带着笑意:“送你去见你儿子。”

双刀在赵明手下灵活多变,如毒蛇吐信,诡谲刁钻,阴寒的武气附着其上,和林岚的红缨枪碰撞上,发出清脆声响。

伴随着武气的碰撞,刀光纵横交错。

气劲交击,爆鸣生生不息。

以快打快,身影在雨雾中闪现,所过之处,地面留下道道深痕。

“我先杀了你,拧下你的脑袋,祭奠我儿!”赵明怒道,身上的气浪节节攀升,

“赵明,你今日困守孤城,负隅顽抗,不若束手就擒?”

嘴上游刃有余的骂着,甚至还劝说一二,但林岚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杀意变得更强,阴冷的气息顺着红缨枪往上蔓延,如同毒蛇,伺机而动,随时一击毙命。

赵明一记直刺,刀锋顺着枪杆下滑,削向林岚的手掌,口中冷笑:“黄口小人!”

林岚手腕一抖,枪身旋转,震开弯刀,反手甩开长枪一记横扫,逼得赵明不得不后撤。

眼见拉开距离,双手震麻,气息微喘,话语却依旧锋利如刀。

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嗑药了。

之前也没这么猛啊!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灭了你们这群叛匪,我赵明便是功臣!你们甘为三皇子走狗,怕是最后怎么死都不知!”赵明怒喝,双刀舞动更急,刀芒暴涨。

整个人气势再次攀登。

感觉对方大概率是把她当做乐景的人,林岚吃力挥枪格挡,枪尖闪过暗芒,试图拉开距离,得喘息之力。

赵明瞧见她的狼狈,心中嗤笑,攻势愈发猛烈。

她的守势渐渐被压缩。

两人的武气不断对耗,体力流逝。

林岚的枪势不复最初之勇,赵明的刀光却挥舞的愈发狠厉。 !!!

这家伙,绝对不对劲!

【金手指!!!】

林岚内心狂吼,金手指那坑爹玩意,纹丝不动。

赵明眼中暗光一闪,抓住林岚回气的微小间隙,一刀荡开红缨枪,另一刀如毒龙出洞,直刺林岚空门大开的胸口!

快!狠!准!

刀尖上凝聚的阴寒武气。

还未触碰到林岚,已经让她感受到阵阵寒意,以至于身体不受控制的停顿。

“死吧!”赵明脸上露出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眼中似乎已经看到长刀贯穿这心腹她身体的画面。

时间被无限拉长。

林岚瞳孔中映出那急速放大的刀尖,再想回枪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

“砰!”

清脆、突兀、完全不同于武气碰撞或兵器交击的巨响,在雨雾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敲在人的耳膜。

震耳欲聋。

赵明前冲的身形一顿,脸上狰狞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难以置信。

趁他停滞的瞬息,林岚立刻躲过弯刀。

而赵明却没有继续动作,而是他缓缓低下头,困惑的看向自己的胸口。

刺痛。

武气迅速朝他胸口蔓延。

但无济于事。

林岚一点没忘记补刀,对准他的喉咙直直刺去,被赵明用最后的力气,挥刀打下。

“砰——”

又是一声。

在那里,左胸心脏位置,鲜血正汩汩涌出,铠甲都变得扭曲,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甲。

他手中的弯刀缓慢垂落地面。

溅起一滩雨水。

“这、是…什么……”赵明艰难地抬起头,视野开始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一个男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漆黑物体。

终于赶上,江北的脸色有些苍白,握枪的手却很稳,他迎着赵明那逐渐涣散、充满困惑和不甘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陷入死寂的战场 :

“时代变了,赵将军。”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贱兮兮的来了一句:“果然还是热武器好用啊。”

赵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重重地向后仰倒,砸落在冰冷的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

城上城下,敌我双方,几乎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那是——什么?

而此时此刻,林岚脑子里只有江北贱兮兮的那句:大人~时代变了~~

淦!

高光被抢了。

第137章 入驻灵寿

多事之秋。

短短几日, 灵寿城主换了又换。

在天空破晓,雨雾散去的白昼, 终于迎来喘息。

灵寿城的这个秋冬,被死亡浸透的。

再次回到灵寿,多有不同,林岚身后跟着一众,董承那些个人都还在城外,并未被她压来。

而江北则带着乐景给的残部在外围清理。

往日喧嚣的街巷死寂一片,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断续的哀哭从紧闭的门户后渗出。

“焚烧艾草,全部, 每一个角落都得烧一边。”林岚吩咐生一。

“我们去药铺看看。”生一应下。

但具体是否有草药并不好说。

污浊的空气里混杂着焚烧留下焦炭气息,若有若无的腐臭弥漫。

不少人家外面挂着白幡,是家中有人去世才挂上。

林岚看了眼,没说话。

拿下灵寿并未生出多少欢喜,反倒是心情更为沉重。

军一一众出现, “主君——”

他喊了一句, 后面压着不少人, 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无损拿下灵寿的将领, 虽然没有江北那一枪开的惊天动地, 但趁此工夫, 他也是成功干了一票, 抱拳道:“不负所托。”

看的林岚身后的生一一脸羡慕嫉妒。

林岚看了眼那些人,道了句:“嗯,先去郡守府中。”

他们刚到郡守府,行一他们也出现了,带着几具尸体。

“这些人的尸体不太对劲, 那个都是疫病的村子也派人去查看了。”行一收到信息后就安排人去,此刻分了不少人在城中安抚百姓。

因为赵明攻城时,放任手下抢夺,眼下百姓的反抗情绪浓烈。

“城中的粮食也没多少。”常虹负责后勤,第一时间就查看了城中余量,量少的可怜:“撑不过三日。”

林岚点点头。

粮食这一块倒是不要紧,她每天能弄来一吨的粮食,不考虑其他,百姓肯定是饿不死,毕竟这个城池内总共也就十几万人。

一吨粮食得看是什么样的。

林岚瞥了眼金手指的聊天对话框,这金手指破破烂烂,基本等同于聊天软件,还抠抠搜搜。

“嗯,我先让柳师那边运一吨米,先布粥吧。”林岚想了想,只觉得到处都是活。

果然,只要死不了,就得天天干活。

而最近每天就是送人的柳师,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

【林岚:能不能立刻安排一吨米面】

【林岚:另外,我这边需要治疗疫病的药,能不能换成中成药,用竹筒装好。】

【林岚:已经拿下灵寿了。】

正在写东西的柳师长一看,眼神一亮。

不等他回话,对方的信息再次发来。

【林岚:唔……系统升级了。】

【林岚:现在可以根据兑换物品数量有提升了,初级农产品最多一天可以兑换10吨,但是有千分之一的损耗。】

【林岚:给我安排十吨米面吧,钱你正常扣,另外我这边有搞到一个半神境界的尸体,你们要吗?可以当大体老师。】

半神境界?

即便柳师长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听这东西,就知道和所谓的神赐有关系,想到研究所最近研制的药品,以及最近服用第一支药剂的士官。

眼神骤然兴奋,老人速度第一次得到了提升。

【柳黄中:我要!】

【柳黄中:十吨米面还有其他需要的吗?我可以都给你安排下去,你们那么到秋冬了吧?棉衣有需要吗?无烟碳需要吗?对了,羽绒服也可以,你要是觉得贵,我可以安排人去旧衣服收购站给你弄点。】

要是其他人看到他现在这般贴心的样子,怕是嘴都要合不拢。

【林岚:好】

【柳黄中:尸体……你那要是还有多的,多给点也没事。】

【林岚:好】

看到那个好字,饶是沉稳的柳黄中都忍不住跳了起来,叫了一声:“杜磊!”

“师长?”穿着军装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瞧见柳师长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柳师长,有什么吩咐?”

“去准备十吨米面,旧衣服也去搞点,冬天穿的那种,无烟煤也要十吨,还有……”

说了一大串,柳师长一拍脑袋:“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新来的秘书,杜磊茫然,看到柳师长一脸兴奋更是迷惑。

柳师长这是准备做什么?

……

十吨米面很快安排到位。

林岚收到之后,让常虹进行救灾。

她需要尽快稳住城内百姓,不然城门一开,这些百姓就会立刻逃离,真逃了,灵寿就又是一座空城。

常虹安排人把米面扛去,全部熬煮成了浓粥。

“这——这些都是——”

负责做饭的男人看到堆积如山的米面,一打开,从未见过的精米、细面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就是郡守吃的也没这么精细啊?

“全部熬煮成粥,面都做成饼,不用加石头。”常虹吩咐到,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着这群人。

中年男人哆哆嗦嗦,不敢想象自己的眼前,米面堆积如山。

荀臻一开始准备查看下灵寿内的财务支出,但没来得及,就被林岚安排去盯着救灾。

军哥她放心,但她不放心灵寿城内没跑的大户,让荀臻盯着她放心一些。

而也就是这一次,荀臻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秩序。

粥煮好,士卒轮番先喝,喝完之后换上干净的衣服。

即便都身心疲惫,但喝完粥后,那妥帖的暖流弥漫在胸口,这群脑子里起了谋反念头的士卒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常虹带领其他人给士卒登记信息,医疗用品欠缺,她把所需的东西记下来给林岚。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此前荀臻担忧的混乱和乱兵都没发生。

粥熬煮好,士卒扛着大锅前往救济点。

打开锅盖,氤氲的热气往上涌起和冷冽的风交织在一起。

对于许久没吃饱饭的百姓来说,这味道已经足够诱人。

“赈灾施粥——”

“施粥救灾!”

敲锣声在街巷响起。

“所有人都能领粥,凭户籍领取。”

耐不住饥饿的百姓一个个探着脑袋,在冰冷的空气中,暖和和的米香对于这些饥饿了许久的百姓来说 ,这味道……简直无法想象。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军三举着制作的简易喇叭:“一人一碗,带户籍来领粥。”

被安排施粥的军三又喊道:“没有户籍的现场登记,明日开始凭户籍领取救济粮。”

此言一出,百姓纷纷从家中出来。

别管是不是真的,真能吃到粮食再说。

灾民一哄而起。

穿着铠甲的士卒负责治安:“若有重复领取,明日份额一律剥夺。”

一连三四日。

街道内外在早晚都会有施粥济民,但数量逐渐减少,反而朝着以工代赈的趋势进行。

每家每户还能凭着户籍都能领到粮食,城中发布了不少工作,用粮食结算,算是以工代赈。

帮忙去搬运尸体或者修建倒塌的房屋,可以根据劳动量领到粮食。

无论男女都可以,连小孩子都能找到活计。

至于抢夺是不被允许的,军一、生一、行一三人安排了巡逻兵,每日不分昼夜都在城内维持秩序,夜晚执勤的还能拿到粮食和肉干,不少士卒都乐意晚上巡逻。

若是有人作乱,举报者也能得到两斗粮,而作乱者除去偷窃抢夺的直接被斩杀,其余的全部被抓去做工。

外柔内硬的强硬手段之下,灵寿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安稳起来。

一时间,再也没了一开始的风雨欲来。

百姓也在暗暗窥探。

他们虽不确定灵寿是否还会动乱打仗,但一般家中无米粮,也不敢随意离开,默默做工,期望多挣些粮食,若是再发生什么,也好带粮食逃跑。

“今日还要去做工吗?”破旧的院子内,女人询问自家男人。

精瘦的男人点点头:“今日听说不止有米面,还有猪肉和菜,听说还发衣衫。”

听到这话,女子眼中跟着一亮,叫来两个小儿子,“你们跟阿父一起去。”

“我带小妹今日也去做工,多换些米面……”说着,女人压低声音:“那米面也不知道是如何来的,面里头没有一点杂质,雪白雪白的。”

现在的米面一般都是带点黄色,他们吃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跟雪一样白的米面。

若不是家中没有米粮,这些好米好面拿去换,能换不少陈粮。

男人一听,叹气:“要是往年能有这么好的米面,咱们辛苦点运到旁处去卖也能换上不少钱。”

现在?

现在整个灵寿都缺粮食,没有人能换。

女人听到这话,也有些忧虑,倒是小儿大声嚷嚷:“我不要我不要换,这个米面好吃!不卡嗓子!好吃,我要吃!”

“再吵,再吵滚去干活!”男人黑下脸。

女人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算了,就当给咱们补补,最近这日子不太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乱子,多吃些,到时候逃命也有力气。”

她说完,男人沉沉叹息:“你说的有道理,既然这样,就别节省了。”

到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吃到谁肚子里,真要逃荒,这些好米好面就是催命的东西了。

“都做了吃吧,我多换些面,到时候烙饼,能放的久些。”男人对着妻子道。

原本轻快的神情再次变得沉重。

但好在,目前来说,整个灵寿城内,多数百姓都是这般想的,无论发生什么,先攒粮食再说。

试图逃走的百姓又平静了下来。

至于是否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林岚也不知道。

会议室内。

江北、荀臻、常虹、军一、行一、生一等人全部在位。

“目前来说,粮食储备还够,开放了兑换衣服的渠道,过冬粮肯定是不够,还得继续调,另外城中不少房屋破损严重,之前燃/烧瓶的破坏力太大……”常虹开始汇报目前的情况。

在听到燃/烧瓶的破坏性,众人齐刷刷看向军一。

军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

这不是没忍住嘛。

听到常虹的回报,林岚对灵寿内部的情况有了个大概了解,沉沉叹口气:“城内出现了多少病患?”

此话一出,众皆沉默。

城中……确实有不少人患病——

作者有话说:五十万字……我的女主终于有城池了[爆哭]

我的亲娘[爆哭][爆哭][爆哭]

第138章 登台唱戏

城内, 布粥的摊位前排起长队。

从之前的一日三次布粥,到一日两次, 再到现在的一日一次。

灵寿城内的百姓,也逐渐恢复到了正常。

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草药与米粥的香气,死气沉沉的灵寿在经过十来日的调整后,恢复了些许生机。

林岚带人巡视,看到眼前的队伍远没有之前的长后,深深吸一口气。

“主君,董承及其党羽已全部关入地牢。”荀臻赶来, 衣摆下的泥点还未干透,应该是刚从施工处来的。

对于董承和他麾下的谋士将领,林岚暂时不做打算,只是微微点头:“先关着吧,暂时没空搭理他们, 盯着别让人虐杀了, 每日饮食照常供给。”

荀臻垂眸, 略显不解, 含糊吞吐道:“董承此人, 若是不早日……怕是会出事。”

“宋国情况不明, 留着他还有用。”林岚解释了下, 而且……

她还想着, 董承此人乃三皇子心腹,若是乐景真的攻打来,董承这家伙未必没有用,这么想着,林岚的目光投向远方, 远处的苍穹呈现出橘黄色,浓云翻滚,她语气平静道:“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起阴谋诡计,倒不如想想疫病和这破破烂烂的城池要怎么办吧。

常虹带着陈宇灵急匆匆来:“主君,城中粮食告急。”

“另外若是有水泥可以加快修补速度。”想到水泥不一定能送过来,常虹又补充说:“或者现成的砖块和木材。”

这些东西,古代和现代都有,都大差不差的,只不过古代的产量不够大,灵寿城中也没几个烧砖块的窑,倒不如直接朝现代那边购买。

“另外城中感染风寒者数量也不少。”

常虹拿着纸笔,一件一件的汇报。

林岚时不时应一声,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灵魂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我知道了。”她说完,停顿了下,问道:“城内以工代赈实施的怎么样?”

以工代赈的计划已经全面展开。

现在最主要的是修复东街被炸毁的水渠,灵寿城内是没有河流,水源主要靠山泉水和河水,水渠建成已经有几十年历史,原本就不太结实,更是在几次燃/烧瓶的冲击下,成为废墟的一部分。

如果能修补好水渠,不仅可以解决之后城外农田的灌溉问题,还能为大半个灵寿城内的百姓提供必不可少的水源。

这件事由杜与这个擅长水利工程和建筑学的学霸进行安排。

杜与挠了挠脑袋,最近忙的脑子都乱了,他之前都在黑虎寨,灵寿城被攻打下来之后,他就被安排水利建设。

最近一天睡四个小时,就是在研究水渠走向,既然要重新弄,那还是一次性弄好。

“水渠走向需要调整,后期灵寿如果扩建,水渠就太短了,另外靠近山林,山泉水不一定干净,尽可能还是看看能不能挖掘地下水。”杜与如实回答,本子上画着各种图纸。

他现在有点想念电脑了。

一行人干脆往水渠处走,从山上运下来的石头先要凿一遍才能用,都是体力活,所以这边的工匠都是以男子为主。

工地忙碌一片,杜与把手中的本子递过去叫她看,林岚试图看懂那些歪七扭八的线条。

杜与见她看不太懂,解释道:“原本水渠是这么直着走,这块土地松软,不适合造水渠,绕过这片地基不稳的区域,多费些工时和人力,但后续百姓用水更方便,也能确保水渠长久使用。”

林岚看了半晌,恍然大悟:“不愧是专业人士。”

“就是时间会慢不少。”杜与叹气。

古代没有机械设备,

都是靠人力,很难达到快速高效。

“不急,质量比速度更重要。”林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告诉大家,今天每人多加一勺肉羹。”

此话一出,原本慢吞吞做工的百姓闻言,发出一声声惊呼。

“肉羹?”

“真的要有肉羹?”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声,这个新城主没来多久,还是个女人,但百姓都清楚,她手上有粮食,不仅有粮食,还有暖和的衣服、奇怪的蔬菜,各种金贵的调料……

只要干活,就能拿到米面,甚至肉食,一日一结,从不拖欠。

百姓可不管上面的城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能拿到吃的,他们就愿意听话。

更何况,这个新城主是个财大的,说有肉羹,那真就是实打实的肉。

已经有人咽起了口水,手下的动作也更卖力三分。

修水渠虽然苦,但得到的粮食是最多的。

林岚转身离开,感受到背后投来的目光。

不再是对士卒和上位者的恐惧与疏离,而是带着某种试探性的信任。

“还有许多事要做。”林岚小声道,揉了揉额角,头痛。

常虹听到她这么说,笑了笑。

从灵寿开始,总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回到重新修缮过一遍的郡守府,原本灵寿城内的老主簿呈上账簿,对方是个年纪颇大的老官人,灵寿来来去去换了那么多主子,他倒是稳然不动,听谁的都行,让林岚都有些佩服。

对方恭谨递上,道:“城主,库中存粮仅够维持半个月,药材更是紧缺。治疗疫病的金银花、连翘,几乎已经用尽。”

林岚接过账簿,密密麻麻的数字,还都是文字写的,而不是阿拉伯数字,看着就更累了。

米粮不是问题。

如果粮食不够会引起骚乱,她想了想,放出消息:“明日会有新粮到。”

果不其然,主簿眼中一亮,低头,很好的隐藏下。

除了粮食草药其他储备也都有缺,比如良种,能跟现代那边换到的东西,对林岚来说都不是什么急缺的事。

拿下灵寿,系统升级后,能兑换的数量变多,她暂时不急储备物资。

但是良种……

林岚懒散坐在椅子上。

古代百姓粮食丰收后,都会筛选出来年耕种的种子储存起来。

但因为董承强征粮的缘故,别说良种,就是粮食都没剩多少。

也就是说,现在百姓手上是没有种子。

和现代那边换一批良种,兑换给百姓?还是等来年春日直接赊给百姓?

林岚思考片刻,决定等会儿开会把这件事提一下。

“嗯,我知晓了,没有其他事,就像退下吧。”林岚挥挥手,看着自己满桌子的折本,有一种上学写作业的既视感。

“……”希望沈惪能够早日恢复。

夺下灵寿后,金手指冒泡过一次,之前答应救下沈惪的药物,它确实给了。

沈惪吃下药后,就陷入沉睡。

已经快一周了,还没醒来的趋势,第三天的时候,林岚特地召唤了医生,给他挂了葡萄糖和补充剂,不然她真怕等沈凌回来的时候,沈惪先一步嗝屁。

就算有现代军哥军姐的帮忙,许多事依旧没发尽快走上正轨。

毕竟古人和现代人之间的代沟……大到可以上天。

在这个时代搞什么社会主义是没可能的。

社会生产力跟不上。

文化跟不上。

她撑死活到八十岁,八十岁之后没了她,下一个接替者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在生产力不够的情况下,搞什么社会主义,那纯纯找死。

怕是会变成黑心资本主义。

林岚头痛,甚至想问董承借他的谋士了,可惜,她还要自己的小命,所以也只是想想。

“要吃点茶点吗?”守在旁边的生一问。

今天负责保护林岚的是她,算护卫。

虽然林岚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保护,但……嗯,某些时候还是有必要。

她看到生一拿出一叠核桃酥,眼神一亮:“再泡点奶茶怎么样?”

生一笑眯眯:“好。”

两人的下午茶还没开始,

门又被敲响。

门外士卒禀告。

两人着急忙慌的收拾。

“进吧。”

林岚拍开嘴角的残渣,一本正经道。

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吃个东西还躲躲藏藏。

主簿刚走,又有一下官来,最近林岚下令关注病患,所以城中生病的人都被聚起来,对方带着褚跃一起来的。

刚进屋,褚跃神情严肃道:“西街有三乞儿出现高热、咳血的症状,疑似肺痨。”

林岚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最致命的是,城中已经出现了疫病的苗头。

褚跃对疫病有了点经验,说道:“已经将他们隔离在废弃的城隍庙,但城中尚且不知道还有多少百姓得病。”

林岚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若是医生人手足够,城内百姓大体检绝对是有必要,可问题是,没那么多会看病的医生。

“将所有出现症状的人集中隔离,用石灰消毒他们出现过的房屋,把常虹叫来。”林岚睁开眼睛,快速吩咐。

呼出口气,对着褚跃道:“从今天起,所有参与修缮工作的百姓,每日必须饮用预防汤药。”

“可是药材……”褚跃心下不安。

城中药材能有多少?

“我会想办法。”林岚打断他,转向一直沉默跟着自己的生一,“叫江北过来。”

生一应下,出门去找江北。

“褚医师,你先去熬住汤药,药品问常都尉要。”林岚吩咐道。

这件事不能耽搁。

“喏。”

褚跃应声后离开。

书房内,林岚摊开一张磨损的地图。

江北和生一来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后面的想法。

刚跨进书房,就听到林岚的声音,她道:“乐景不会放任灵寿城轻易易主,我们必须争取时间。”

江北顺手关门,走上前皱眉:“我们的兵力不足乐景的一半,城墙尚未完全修复,若是强攻……”

“所以不能让他强攻。”林岚抬起头,手指缓缓敲击地图:“我们必须让他相信,攻打灵寿得不偿失。”

“若是灵寿疫病严重,你说乐景还会强行攻打吗?”她问。

意识到什么,江北和生一对视。

“作戏?”意识到什么,江北眼前一亮。

林岚招手,笑的意味深长:“来细说。”

接下来的三天,灵寿城内外搭起了一个无声的戏台子。

白天,百姓们继续修缮房屋、疏通水渠、开垦荒田。

入夜,林岚与军哥军姐暗搓搓搞事情,策划着另一项行动。

第四天黎明。

天色还未亮,江北带着十名士兵和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悄悄从南门离开了灵寿城。

马车内,是三名因疫病去世的人的尸体。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乐景大军处。

第139章 手拿剧本

一连数

日, 灵寿繁忙。

“主君,乐景的斥候还在。”军一汇报, “据察,他们在城外徘徊了两天。”

“送葬队伍这几日没有下葬,直接火化,对方晚上还故意凑来看尸体了。”说到这,军一脸上流露出恶劣的笑:“估计是被尸体吓到,匆匆折走。”

说话间,土木从林中被运出,穿着麻衣的百姓正扛着麻绳从山上运木头。

林岚的视线落在山脚处, 听着军一的回报,望向黑风岭的方向,神情淡定:“啧,果然还是怕死啊。”

她还以为,那些家伙, 有胆子偷尸体的。

生一凑来:“毕竟程阳提过, 军中也有过疫病, 他们肯定没胆子来偷尸体。”

若是真有那胆子, 倒是能叫人高看几分。

夕阳西下, 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

目光注视下方的百姓, 林岚缓道, “乐景多疑, 我们得趁此机会,先取头筹。”

“接下来要如何?”军一问。

林岚转过身,眼中映照着残阳落尽后的最后一缕光,语气平静:“按照原定计划,修缮城墙, 储备粮草,训练民兵。让‘疫情’不断,每十天,派一支小队假装运送‘尸体’出城焚烧,要确保被他们的探子看到。”

“收到!”军一领命而下,兴致勃勃。

与此同时。

江北则带着一架马车往军营赶去。

落日卷残风,像钝刀一样刮过两边枯草,留下两道深深的车印子。

天色铅灰,压得很低,一昼夜不停歇的赶路,远远已经看到远处连绵的军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马粪和湿柴烟混合的味道。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奔袭的急促,片刻,斥候架马出现,看到来人,正准备呵斥,江北先声夺人:“吾乃乐景大将军指派的左镖旗将军,有要事禀报!”

左镖旗将军?

斥候愣住,看到腰牌,顿时翻身下马抱拳称是。

江北顺利抵达军中,车骑简从。

比他更快一步的,是为乐景打探灵寿部曲。

一辆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驶入军营,拉车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车辕随着颠簸发出“吱呀”声。

麻布边缘没绑紧,偶尔随着寒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僵直的人形轮廓。

窥探的目光不少,江北的神情不变。

一昼夜没有停歇,他估计把自己弄得狼狈,神情灰败,嘴唇冻得干裂,眼窝深陷,透着疲惫。

他径直到中军大帐前,动作因为久骑和某种深重的疲惫而略显滞涩。

他没看任何人,只朝着帐门紧闭的方向,嘶声道:“末将江北,求见将军,灵寿有报。”

守卫的将士瞥眼看他。

帐帘很快被掀开,一股混合着炭火味道的热气涌出。

乐景走来,身后跟着沈凌,沈凌披着狐裘大氅,衬得面容更加白皙,瞧见江北这副姿态,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掠过惊讶,不动声色。

“灵寿出事了?”乐景沉声问。

面容看不出喜乐,眸光沉沉。

而身后的沈凌不动如山,带着惯常的、矜持的从容。

江北的神情透着疲惫,“灵寿已成功攻下,但——”

此事乐景已从自己部曲得知,但听到确实的消息,脸上还是克制不住的浮现出喜色。

“但灵寿百姓全部得了疫病!”江北语气沉重。

乐景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目光骤然落在那辆停在辕门下造型古怪的板车上,嘴角那点弧度冻结。

江北声音沉重,语气硬邦邦,“城中百姓十室九空。赵明手下士卒,病倒者亦过半。”

他侧身,指向那辆板车,“末将带回几具新毙尸身,请将军让军医一观。”

乐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听到这话,他挥了挥手:“传军医。”

听是疫病,旁边的将领脸色都不好。

军医快步而来,面色凝重,带着厚布蒙住口鼻,快步走向板车。

“将军——”他对着乐景行礼。

乐景面沉,摆摆手:“验尸。”

粗糙的麻布被猛地掀开。

隔着一段距离,寒风凛冽,风一起,腥臭的气息浓烈。

腐烂的恶臭,混杂着内脏破裂后的秽气,还有一丝铁锈的血腥。

几具尸体叠在一起,面皮青黑,浑身带着脓包,口鼻处凝结黑红的污血,露出的手背、脖颈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斑块,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最骇人的是眼睛,大多圆睁着,眼白浑浊,是死后瞳孔扩散形成。

老军医浑身僵硬,不想上前,但乐景将军在,他不敢不看,于是凑近,屏息凝神,用一根裹了厚布的木棍小心拨动检查。

片刻,他倒退几步,猛地跪倒在乐景面前,声音发颤:“将军是疫!是‘黑斑’!看这症状,怕是已经深入骨髓!”

乐景负在身后的手,倏地握紧。

眸色幽深的盯着那几具可怖的尸体,片刻,又缓缓移开目光。

连灵寿都感染疫病?

“距离灵寿城三十里外还有个村子,”江北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干涩,像沙砾摩擦,“末将也去看了鸡犬无声,了无活物。灶冷炕凉,尸横于途,症状一般无二。”

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掠过旗杆发出呜咽,江北见状,眼中闪过笑意,故意咳嗽两声,压抑的咳嗽让每个人心头一紧,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听到这番话的将领、亲兵,脸上都褪去了血色。

疫病,在缺医少药、人群密集的军营中,是比最凶悍的敌骑更可怕的噩梦,不然此前也不可能整个大军挪动位置,把生病的人挪出去。

乐景沉默,脸上惯有的那种从容与算计,此刻被凝重的慎重取代。

灵寿,从一块诱人的肥肉,变成了死亡之地。

良久,乐景的薄唇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灵寿、竟至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前诸将,那些跟随他日久、身后或多或少都盘根错节着,围绕着不同世家、自身利益各不相同的将领们,此刻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或低头看靴尖,或侧首佯装望向别处。

谁也不愿,也不敢,去接这个话头。

江北见状不出所料,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灵寿虽危,毕竟已为我军所据,更恐赵明残部或他人趁虚而入。然疫毒凶险,非常人可镇。末将斗胆,请将军为大局计,亲往灵寿主持,以安人心,以定局势!”

欸~

就看你接不接。江北面色沉痛,但心底蔫坏的想着。

听到这话,沈凌眼神一亮,看向江北的目光透着几分兴致。

此言一出,帐前愈发安静得诡异。

乐景的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但看江北面色如常,又不似故意。

眼神深邃难辨。

亲往?进入那座满是腐尸和疫病的城池?简直荒谬。

乐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缓缓踱回帐内,只丢下一句:“此事容本将军思量,诸将先散了吧。江左镖旗,你且进帐细说。”

众将如蒙大赦,纷纷快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那疫病的毒气就会缠上自己。

只有几个核心的谋士和亲信将领留了下来,跟着进了大帐。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严寒,却驱不散萦绕心底的寒意。

乐景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代表灵寿的那个墨点上,久久不语。

“江北,”他终于开口,恢复平稳,“你方才所言,是真心觉得,本将军该亲赴险地?”

江北此刻已站在下首,闻言躬身,神情动容:“末将只知,灵寿若乱,我军侧翼危矣。将军若能坐镇,必可稳定人心,尽快清除疫毒,恢复此地元气。然……”他话锋一转,面色沉重:“疫病之事,确非江北所长,亦恐有负将军重托。方才所言,实是情急之下的愚见。”

沈凌不动声色看他。

这些话,十有八九是林岚教他背的。

江北这人,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

乐景看着他,极淡地笑了一下,语气冷冰冰:“灵寿是要有人去——却不是本将军。”

他的目光如针,缓缓扫过帐内其余几人。

他的目光掠过张副将,此人勇猛,但背后是宋国大族张氏,动不得;掠过李参军,心思缜密,然与粮道牵扯甚深,折损不起;掠过王司马,老成持重,可惜家族在三皇子帐下正得势,派他去,后续麻烦太多……

最终,那目光落在了几乎隐在帐角阴影里的一个人身上。

沈凌。

他披着大衣,站在那里,矜贵而安静,沈氏一族在宋国并无势力,他自身也没有私兵部曲,至今为止,他也没有给对方固定的职司。

此刻,沈凌像是感受不到乐景的目光,正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沾了点泥渍的靴尖,仿佛帐内这决定生死的凝重气氛,与他全然无关。

“沈先生。”乐景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

沈凌怔了一下,才抬眼,神色平静,俊美淡漠的脸上透着矜贵之色,道了句:“将军。”

他拱手,声音清朗,却不

带多少起伏。

“灵寿新下,疫病突发,城内无主,军民惶惶。”乐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先生素来机敏,长于筹划,更难得是心无挂碍。”

他刻意顿了一下,观察着沈凌的反应。

沈凌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乐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本将军思之再三,此番安定灵寿、处置疫患的重任,非先生莫属。”乐景继续道,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即日便起行吧,带二十名稳妥士卒,营中可供调拨的草药,前往灵寿,主持大局。务必安抚残民,控制疫毒,清理城池,以待大军后续。”

帐内落针可闻。

其余众人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乐景这是挑了一个最合适、也最“适合送死”的人选。

沈凌无根无基,死了,不过损失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书,沈氏一族也不可能问他们要人;活了,是他乐景知人善任。

而且沈凌是个谋士,不通武事,就算在灵寿有什么心思,手里无兵,翻不起浪。

更何况,灵寿现在就是个人间地狱,进去的人,九死一生。

派他去,既能向朝廷、向各方有个交代——看,我派人去处置了;又能彻底将灵寿这个烫手山芋,暂时隔离在自己的核心势力范围之外。

若沈凌真能走狗屎运控制住疫情,开春后,他乐景大军一至,顺手接收便是;若没治理好,开春也死的差不多,而沈凌也不过是:“沈先生不幸身殁”,还能全了他乐景体恤下属、勇于任事的名声。

一石数鸟。

沈凌静静地站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乐景,目光似乎越过了帐中诸人,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他才又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直的调子:“凌,领命。”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恐惧推诿,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仿佛乐景派他去的地方,不是疫鬼横行的死城,而是某个需要清点账目的库房。

乐景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旋即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好!先生深明大义。”

江北表情有点麻。

不是,真就这么轻松的被林岚说准了?

她难道拿了什么剧本不成?

第140章 愿博一国

“咕咕——”

“咕——”

夜深。

灵寿城渐渐沉寂。

林岚的书房内, 烛火通明。

展开信纸,看到江北和沈凌脱身的消息,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沈凌,就是那位沈惪的侄儿?”常虹也没休息,在一旁帮忙处理公务,顺带问了句。

这位沈凌就算是他们也都有耳闻。

林岚点点头:“沈氏一族,大概可以和历史上的王家有的一比。”

这里说的王家,是“王与马共天下”的王氏,毫无疑问的豪门世家。

常虹听闻,笑了笑:“那还真是期待。”

“咚咚——”

外面响起声儿。

整个郡守府都是自己人, 林岚看着最近刚弄好的民册,百姓重新被登记在册,不少隐户都被抓了出来,人数之多,暂时还没全部整理好。

听到敲门声, 头也不抬, “进。”

行一和军一两人一同来的。

“坐。”林岚抬头, 示意的点了点旁边的空位置。

天气冷下后, 屋内有炉火, 军一带上门, 肩膀上湿了一块, 说了句:“外头开始飘小冰雹了。”

后知后觉, 外面许是真的下冰雹,林岚愣神,好半天才回了句:“也是到下雪的时候了。”

快要过年了。

想到这,她扭头问常虹:“你们要回去过年吗?”

“……”

不只是常虹,连军一和行一都愣住。

最后还是军一提醒道:“……我们那边才六月份。”

过年什么的还早呢。

“啊!”忘记两边时间流速虽然差不多, 但时节不一样,林岚一拍脑袋:“忘了忘了。”

最近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等稳定了,可以给你们依次放个假。”林岚笑道。

最近一次性可以召唤五十人,她反而只召唤了三次,也不拘于特种兵,是老兵就行,主要是打散进入军营,帮忙训练士兵。

行一喝了一口热茶,忍不住感叹:“这听起来像是flag。”

想到打从自己来,就没运气好过,林岚摸了摸鼻子,“那我还是闭嘴吧。”

时间紧任务重,两人立刻拿起没做完的工作看起来。

大概就是一些百姓安排和后续开春计划,以及训练和各种乱七八糟。

虽然不难,但是很麻烦,还有各种训练计划要做。

军一叹气,行一也叹气。

两人有点羡慕城墙巡逻的生一了。

与其费脑子,不如费体力。

“咚咚咚!”

门又被敲响。

林岚奇了个怪了,今日找她的人可真多:“进。”

来的是荀臻,他表情有点阴沉。

“怎么?”林岚好奇问道。

最近荀臻的工作就是打探董承和宋国的事,按理来说,他应当不至于这般神情。

“董承绝食了。”荀臻走到屋内,军一给他递了个热茶。

他顺手拿起糕点,语气不悦:“老家伙以死明志,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好气节。”行一吐槽。

毕竟大家只能在语文课本上看到文人墨客以死明志,这还是第一回在现实遇见。

董承那边“以死明志”的做派,又平添了几分微妙。

“他想见你。”荀臻又道。

林岚一点不惊讶,忍了这么多天才说见她,说明董承这老狐狸也快按耐不住。

她想了想,天色尚早,道了句:“那就去见见吧。”

军一主动起身,抢了机会,惹得行一怒瞪。

囚室就在府后简陋的屋子,外面有两个军哥守着。

里面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也还算干净。

董承坐在屋内的凳子上,面色苍白,没什么唇色,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不少,眼神锐利如旧。

听见门开启的声音,回头看去。

林岚跨着门槛进屋。

屋内有股淡淡的熏香味。

董承坐在椅子上,视线扫射而来,打量着这个声名鹊起、却底细成谜的年轻女子。

而她身后的男子扮相都十分古怪,既没有长发,也不蓄须,且一个个结实有力,比精兵悍将还强上几分。

“林女郎?还是该称呼你——背后的某位大人?”几日未曾进食,声音有气无力,董承看她,目光带着试探,“你究竟是何人?赵室遗孤?燕地的暗棋?启国?亦或者南边那几家?”

几日功夫,董承把自己所有的关系全部想了一遍。

只知道赵国林将军姓氏吻合,但对方并无女儿。

林岚在离他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来闲聊。

面对他的警惕状似不觉:“我是谁的人不重要。”

她语气平淡,“你如今在我手里,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怕是指望不上,觉得可惜吗?”

董承冷哼一声,闭目不答。

林岚也不急,换了个问题:“如今除了太子与三皇子、四皇子三位争得如火如荼,灭赵之后,宋主已死,这大位空虚,莫不是三皇子只是想消化这千里之地,不管将来?”

“毕竟这肉烂在锅里也是烂着。”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粗鄙,却恰恰戳中了某些要害。

皇位!

皇位之争没分胜负!

董承眼皮动了动,仍不开口,但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一丝。

对方看样子不是大皇子或者四皇子的人。

他隐隐放下心来。

此人若为敌,不可小觑。

“董先生不必急着对三皇子表忠心。”林岚笑了笑,“毕竟,三皇子也好,大皇子、四皇子也好,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你绝食求死,无非几种打算:忠而愚,求个身后名;要么是待价而沽,等我开出更高的价码;

要么或许董公也知道,有些时候知道得太多,回去了也会招人怀疑,

落不得好下场,不如死在这里干净。”

听到最后半句话,董承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林岚。

“我不逼你。”林岚站起身,“我只想知道,宋国为什么非要灭赵?赵国有什么东西,让宋主要灭之,所谓仙丹?又或者是宋国内部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一场战争来转移视线,巩固权位?”

战争,无非就是内部矛盾的无法调节的产物。

内部解决不了,于是只能对外扩展。

她每问一句,就靠近一步,身形不高,但颇具压力,声音压得低,像锤子敲在董承心上。

让他一时间不确定,此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可以不说,我自可以慢慢等,反倒是三皇子还时间等你吗?”

她不再看董承骤变的脸色,转身吩咐门口的军哥:“找褚跃来,给他用细管灌些参汤米浆,别让他真死了。人要活着,脑子也要清醒。”

还有用,不能死。

想了想,她对荀臻道:“晾着他。”

“荀臻点点头,反倒是又问:“宋灭赵还有隐情?”

不等林岚回答,他又自顾自的说:“确实,有启国压着,已经许久没有战争,这回武国和宋国合力灭赵,瞧着是不大对劲。”

林岚没说,毕竟这事真不好说,而宋国国君死也很古怪,真为了所谓的救命丹,就不会这么轻易死去。

最离谱的还是那个岛,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国家的资金可以达成,或许后面牵扯了不少人。

当然,灭岛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林岚总有种自己在古代和玄幻世界来回切换的古怪感。

真应了那句,活得久了,真什么鬼东西都能撞见。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天空雾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花,林岚扭头看向荀臻:“别想了,真到了那一天,总会知晓,最近还有不少事。”

“……”有时候,荀臻真羡慕她的随性。

荀臻身上披着厚实的袄子,双手交错,藏于袖中,半响,又说道:“最近好了不少了,粮食够吃,城内的百姓也安定了。”

“啊——”听这话,林岚摸了摸下巴,没有玩基建的快乐,只有对自己每日睡不够的疲惫,每日都在罢工的边缘徘徊。

但到底,还是没说出罢工的玩笑话,她怕吓着荀臻,只是说了句:“会越来越好的。”

却不知,她刚说完,荀臻的神情反倒变得越发古怪,好半天没出声。

他刚刚的话,确实带了点试探。

他也不问粮食到底是从哪里来。

外头的人看到他们从山上运下来粮食,都以为是山上藏着的,但他清楚,不是的。

主君拿回来的粮食都是细米细面,皇族吃的也不过如此,而山上搬运的多数都是普通杂米。

现在兑换的粮食都是粟米之类,精米细面给的少,要求的工钱也更高,但百姓也没出乱子。

这倒是让荀臻松口气,他总觉得自家主君是天上来的仙人。

而上一个仙人则是诸葛先祖。

今日没有月光,只有稀薄的雪粒子,走在檐廊下,风斜斜刮来,刮在脖子处,感受到一股冰冷,叫人睡意顿消,荀臻张张嘴,道了句:“臻会一直跟随主君。”

突然听到对方这莫名其妙的话,林岚回头看他,表情古怪:“你有心事?”

“……”荀臻捏了捏手指,总觉得这事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认真道了句:“无论主君如何,臻会一直追随主君。”

林岚愣了半响,突然想到,古代谋士换主君,就跟现代人去上班跳槽一样,挺正常的,也没有小说里说的,换主君而不忠这样的说法。

也就是说,对方现在是问自己要终身合同?

一时间没作答,只是要到书房的时候,林岚突然说了句:“觉得宋国如何?”

荀臻不解,如实回答:“官僚混乱,非良国。”

“我觉得也是。”她叹气,补了句:“所以我来了。”

不等他回话,踏入书房,又添了句:“早些休息。”

荀臻站在门口,脑袋被风吹得凉飕飕。

好半响。

笑了。

想要宋国?不愧是他的主君,胆子够大,以一城博一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