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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明天 TreeTreeDe 20723 字 22天前

朱蒂斯和科林斯收拾完行李后,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吃着昨日买的苹果派和白面包。冷掉的苹果派还是很香,清甜的果味和厚重的饼香融合得很好。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冬天,坐在床边和姐妹一起分享这样的美食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了。

可惜吃完收拾收拾就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今日的计划是找到一个可以长居且价格合适的房子, 最好是在一个热闹的街区, 这样方便科林斯做些小生意。如果附近有招工匠的铁匠铺, 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蒂斯靠在桌边催促道:“科林斯,你吃快点。本来起来得就晚还这么慢吞吞的, 今天的任务很繁重的。”

科林斯将最后一口派塞进嘴里, 嘟嘟囔囔地回答道:“马上,马上就好!”

朱蒂斯无奈地笑了笑,打开房门, 迎面遇上正从楼梯上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艳丽, 打扮时髦, 和灰扑扑的伦敦截然不同。

“你们是新来的房客吗?”年轻女人路过朱蒂斯时好奇地问。

朱蒂斯点点头回答道:“是的, 但我们马上要走了。”

年轻女人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你在伦敦找不到比这里更繁华更便宜的旅馆了, 况且艾里太太是一个那么好的人。”

朱蒂斯皱起眉, 回想起昨天阴森幽暗的街道反问道:“这里、很繁华吗?”

“当然了, 这条街巷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市集,那里什么都有。这几乎是伦敦的次中心了,只不过这条街比较破罢了。”

朱蒂斯震惊地问道:“这里的价格很便宜吗?”

年轻女人看着朱蒂斯,不由得笑了出声, “难道你们昨天没有问艾里太太房价吗?”

“我们问了, 她说等第二天再结算。”

“艾里太太还是这么有意思,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我就不告诉你具体的房费了。但可以肯定的是, 这里绝对物超所值。”

朱蒂斯半信半疑地听着,此时此刻,科林斯从房中拎着行李箱走出来。

年轻女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伸出了手说道:“我是沃林,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一个裁缝,有时候也做点占卜之类的工作补贴家用。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到二零五来找我,我长住在那里。”

朱蒂斯这时才注意到她精细的袖口和别出心裁的衣领,有她这样的好技术,应该是不缺客人的。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住在这里吗。

科林斯显然对后半句更感兴趣,她立马握住沃林的手,热切地说道:“你好,我是科蒂,她是卓琳。我们是来自德兰城铁匠铺的一对姐妹,现在在伦敦讨生活。我可以问问你的占卜工作吗?”

沃林挑了挑眉,问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科林斯想了想说道:“你通过什么占卜呢,这份工作赚钱吗?”

沃林哈哈大笑,“可真是务实的问题啊,我通常帮助人们解释梦境。至于赚钱,由于我的客人都较为贫穷,因此赚不了多少钱。大多时候其实是在陪她们聊天,你知道的,老年人总是喜欢找人聊天。”

科林斯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如果我们有需要一定会来找你的。”

朱蒂斯看着沃林,仍感觉占卜是骗子的话术,未来之事哪有那么好预测呢。

告别后,朱蒂斯便和科林斯一起下楼了。

白天的旅馆大堂一点也不阴森,那些陈旧的桌椅在阳光的照耀下甚至显得有些温馨。朱蒂斯走到柜台前,轻轻瞧了瞧台面,说道:“您好,我们来退房。请问昨天的房费是多少?”

坐在柜台前打盹的艾里太太抬眼看了下她们,缓缓问道:“你们有丈夫或儿子吗?”

在听到问题的一刹那,朱蒂斯尴尬地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

真的没有听错问题吗?

朱蒂斯难以置信地反问道:“请再问一遍,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艾里太太看着朱蒂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有丈夫或儿子吗?”

朱蒂斯很反感这种毫无边界的问题,刚要辩驳,就被科林斯握住了手。科林斯乐呵呵地回答道:“没有的,怎么了吗?”

艾里太太又将她们扫视了一遍,才回答道:“一便士。”

什么一便士?一天的房费一便士?这么大的房间这么柔软的床只要一便士?在这个一个白面包售价是三便士的城市真的有这种好事吗?

朱蒂斯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子上,问道:“请问,住一天只要一便士吗?”

艾里太太点了点头,收下那枚硬币,挥挥手让她们快走。

朱蒂斯在走出艾里旅馆的时刻,仍旧感到不可思议。她原本已经做好被漫天要价的准备了,但没想到艾里太太竟只要了一枚硬币。

她回头看向那个破烂得快要掉下来的招牌,心中默念感谢。

走出莱特街没多久,就又遇到了昨天那个在路边昏睡的老妇。朱蒂斯这时才发现她衣着整洁,面容平和,怎么看都不像是乞丐。老妇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科林斯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的脸尴尬地红了,想偷偷从老妇身边绕过去,免得被发现。

可惜刚走到老妇身后,就被拉住了。

“你是昨天那个女孩吧?”老妇眯着眼睛,凑到科林斯脸前近看。

科林斯直直地杵着,低声应了一句。天黑时踩到别人的脚已经很过分了,还把老妇当成路边乞讨的乞丐,最后还往人家手里莫名其妙地塞了一个面包。科林斯想想就被自己蠢得说不出话。

老妇突然把那一大袋子硬塞到科林斯手里,嘟囔道:“面包店卖不完的面包,拿去吃吧。”随后便迈着矫健的步伐快步离开了。

科林斯还愣在原地,朱蒂斯好奇地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面包和糕点,各式各样的都有。

朱蒂斯笑了笑说:“没想到还白得这么一大袋东西。”

科林斯抓了抓头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朱蒂斯,突然知道为什么老妇对她们这么慷慨了。

她和朱蒂斯虽睡了一觉,但头发和衣服已经好多天没有打理过,蓬头垢面的,衣服的领口和外套的袖口更是乱糟糟地卷在一起。那老妇一定以为她们是刚来伦敦行乞的穷苦人,所以施舍了她们这么一大袋食物。

科林斯脸颊微红,心里却烧得很厉害,她轻声说道:“谢谢这个善良的老夫人,等我赚了第一笔钱,一定再去那家面包店光顾。”

朱蒂斯拿着那袋面包,挽着科林斯的手,继续向伦敦中心出发。

她们绕到莱特街的背面,发现沃林所言不假。这条破烂街道的后面竟是繁华伦敦的一角,穿着华贵西服的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有马车飞驰而过,街道上有各种各样装潢精致的店铺,年轻的店员微笑着向行人招手。

科林斯望得出神,感叹道:“原来一条街可以分出两个不同世界。”

朱蒂斯指着其中一家店的门牌,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来这里是一号街区。”这一块有供应市民日常生活所需的杂货铺,也有珠光宝气的金铺。玻璃橱窗映照出鲜红的肉、华美的礼裙还有亮闪闪的金子,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大都穿着体面,拎个小包,说话轻声细语的。

再往前走,是一片较为空旷的街区。左右两侧屹立着不少广大的店铺,但一走进这里,嘈杂的声音便立刻占据耳朵。

科林斯指着其中一家,惊喜地说道:“是铁匠铺!而且它上面写说要招成熟的工匠,特给贵族供应铁制品!”

朱蒂斯顺着科林斯的手看过去,是一家很大的铁匠铺,起码是朱蒂斯家的三倍大,它占据了这块三分之一的位置。可惜,房门紧闭,仅有一张告示孤零零地飘在外头。

朱蒂斯走进细看,轻声念道:“昂克铁匠铺招募两名成熟的工匠,要求技艺精湛,有多年铁器制作经验,薪酬根据个人水平而定。昂克铁器专供贵族,如有才能突出者,可推选参与今年的工匠大赛。”

科林斯惊叹道:“哇!是工匠大赛!姐姐如果去参加,说不定能被赏识!”

朱蒂斯犯难地说道:“这张告示都已经泛黄卷边了,不知道贴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道他们招到人了没有。”

科林斯鼓劲道:“没关系的,就算这家招满了,也可以去下一家。没想到伦敦还有工匠大赛,真想看姐姐和其他人切磋切磋。”

朱蒂斯被“工匠大赛”这短短的几个字勾得心潮澎湃,兰开夏郡总共就那么几个工匠,从来没有举办过任何比赛。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和其他地方的铁匠切磋技艺,朱蒂斯期待极了。

朱蒂斯默默记下了这家铁匠铺的位置和名字,想着每隔几天就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开业,招够人了没有。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不少工匠坊门口都贴着大同小异的告示,这让朱蒂斯更是兴奋。沉默已久的心突然有了一个躁动的理由,全身都为此蠢蠢欲动。

可惜,越往前走,旅馆越贵。

姐妹俩问了好几家,发现一晚的价格在十便士到五十便士不等。她们拎着行李箱晃悠到天黑,仍没找到合适的旅馆,便走回艾里旅馆。

开门,是熟悉的脸。

朱蒂斯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好,我们想在这里再住一晚。”——

作者有话说:关于朱蒂斯的春招来了——

朱蒂斯内心:拜托!请让我春招上岸吧!

第67章 盼头

科林斯修正道:“不, 应该是再住一段时间。”

朱蒂斯点点头,从口袋里数出十枚硬币放到柜台上。

房东似乎早就知道她们会回来,收起硬币后又拿出了一把相同的钥匙。

朱蒂斯接过钥匙, 发现还是二零三。

房东仍旧坐在柜台里, 穿着那件黑色罩袍, 趴在桌上微微合眼。她的面孔深邃而凛冽,即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科林斯先上楼进了房间, 她说她想和沃林了解一下这附近的情况。朱蒂斯则站在柜台前, 问道:“艾里太太,请问您知道这附近的工匠坊什么时候才会营业吗?”

房东连眼睛都没睁开,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反问道:“你想进这附近的工匠坊?”

朱蒂斯点点头回答道:“是的。”

房东皱了皱眉,托着下巴, 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再过一周吧, 圣诞假结束, 它就会开门的。不过它招收工匠的要求很高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 谢谢您。”朱蒂斯转身就要走, 又被房东叫住了。

“你有什么作品吗?”

朱蒂斯楞了一下, 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请等我一下!”,然后便飞速地跑上楼梯,进了房间, 摊开行李箱, 从层层衣物中掏出那柄精巧的匕首,再小跑着下楼,递给房东。

艾里太太接过匕首, 左右端详。刀身坚硬稳固,刀尖向前延伸,没有丝毫卷边和豁口,握柄的手感极佳,没有任何突兀感。

艾里太太此时才真正有了兴趣,她用匕首轻轻在登记住客的本子边缘划了两道,纸张随刀尖的轨迹迅速破开。她抬起头看向朱蒂斯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吗?你用了多久了,测试过它的性能吗?有用生肉或硬木做过测试吗?”

朱蒂斯很惊讶艾里太太居然会问这么多的问题,她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这个匕首居然能引起她的兴趣。

“是的,是我做的。大概用了两个月吧,没有完整地测试过性能。但……”朱蒂斯忽地想起比尔死去的那一夜,接着说道:“这把匕首在生肉上表现良好。”

“你有兴趣参加工匠大赛吗?”艾里太太放下匕首,饶有兴趣地问道。

朱蒂斯忙点头,回答道:“是的,我很想参加。但我看外面工匠坊的告示上说,先要通过工匠坊的考核才能推选参加工匠大赛。”

“是的,因为只有一些知名的工匠坊才有推选的资格。你把匕首放在这里吧,我明天会把它拿去给我的一个老朋友评定。如果她愿意收你,那你也不用为此发愁了。”

“真的吗?!”朱蒂斯对于突然而来的惊喜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忙向艾里太太道谢,但摸遍全身也没有找到可以表示感谢的礼物。

艾里太太看出了她的窘迫,冷冷道:“你也别太高兴了,我只是帮你的匕首引荐一个人。至于能不能成功,谁也不知道。况且那个人的工匠坊很久没开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推选的资格。”

朱蒂斯仍旧非常兴奋,能有一个机会被看到总比自己瞎琢磨好。她握住艾里太太的手不断道谢,直到艾里太太挥手赶她,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科林斯仍在隔壁和沃林了解情况,朱蒂斯高兴得在屋子里绕圈走来走去。

科林斯一进房门,就看到神采飞扬的朱蒂斯,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姐姐?是工匠坊那边有什么好消息吗?”

朱蒂斯立马将艾里太太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科林斯,科林斯听后,开心地说道:“真好!想不到艾里太太竟是一个这么热心肠的人!太好了,如果能顺利参加工匠大赛并找到一份工作就好了!”

朱蒂斯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她不知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为某件事感到全心全意的期待和兴奋了。

她很清楚自己喜欢打铁,喜欢当个铁匠。但兰开夏郡就那么大,铁匠就那么几个。无论你做的好不好,都有人来找你订购铁器。质量不是最重要的,价格才是。就算做得不好,只要价格低一点,顾客也不会少。

但现在不一样,工匠大赛意味着竞争,意味着晋升和淘汰。

朱蒂斯觉得自己现在全身都好兴奋,恨不得马上去炼铁塑性,找找手感。

科林斯感知到朱蒂斯飞扬的情绪,说道:“姐姐,我也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沃林告诉我,每周六在索兰街会有一场集市,人们会在那里出售各式各样的东西,小到一块面包,大到房产地契。而且伦敦远郊有不少花花草草,我打算过几天去那里看看有没有可药用的材料。”

“好,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沃林说,这家旅馆是艾里太太个人所有,所以她通常根据眼缘来随意定价。但好像也不全是根据眼缘,据说如果带着小孩,会收得更便宜,如果和丈夫一起入住,则会更贵一点。不过这都只是猜测。”

朱蒂斯点点头,说道:“那看来,艾里太太还是蛮喜欢我们的。一便士一晚的价格确实很不错了。”

“嗯嗯,沃林好像也是这个价格。她还说艾里太太虽然每天都待在旅馆内,但对所有新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很是神奇。不过没有人见过艾里太太的其他家人,似乎一直以来就只有她自己。听说如果和艾里太太混熟了,甚至可以借用楼下的厨房。她是个表面严肃但内心柔和的人。”

科林斯的话让朱蒂斯对房东更是好奇,独自守着这座旅馆,房价随意,房客大都是青年女性,房东太太的身上有太多令人困惑的秘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是个善良的人。

两个人坐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讨论到了后半夜,直到困得眼皮撑不住了,才依依不舍地入睡。伦敦的一切对于她们来说,都太富吸引力了。

无论是层层挑选的工匠大赛还是奇人云集的每周市集,这个地方似乎有无限的可能让她们可以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春天。甩掉女巫的枷锁,每一步都轻盈自在。

睡前朱蒂斯问科林斯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说,这个地方还会有女巫吗?”

科林斯打了个大大的鼾,说道:“应该没有吧。沃林没有主动提起,艾里太太也没有问过我们是否有女巫的案底。这里的女人好像做什么的都有,卖面包的,卖金器的,开旅馆的。她们有的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有的穿着普通罩衫,多姿多彩。这种情况下,应该很难定义什么是女巫吧。”

朱蒂斯觉得科林斯的话很有道理,如果一棵大树允许所有的枝桠生长,那又怎么会随意地砍伐其中旁逸斜出的枝桠呢。想通后,朱蒂斯很放心地睡着了。

万籁俱寂的时刻,一个神秘的组织破夜而出。

几扇房门悄悄地打开,几双脚轻轻地踮起,几多人偷偷地窜上窜下。

艾里旅馆的后门开了一个小缝,有人披星戴月从大街上偷溜进来,有人从善如流地走下楼梯,有人……有人就睡在集会地点。

嚓地一声,火苗亮了。三五个壁灯里的火焰唰地全亮起来了,像夕阳般照出了彼此热络熟悉的脸。

此时此刻,艾里旅馆的地下会议厅聚集了半个伦敦叛逆的女性。她们有的穿着厚实的外套,有的身上还套着围裙,更有甚者,穿着睡衣就来了。但无所谓,在这里,穿成什么样都没人在意。只要你能确保,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不会冻住自己就行。

高矮胖瘦的人脸上洋溢着相似的期待和憧憬,一见到彼此,她们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小麦价格的波动到王室出台的新规定,整个会议厅嗡嗡嗡的响个不停。

艾里太太躺在一把摇椅上,眼睛闭着,半听半睡。

“哎,我最近认识了两个新伙伴,是艾里旅馆的新住客。或许她可能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真的假的,沃林,你总是盲目乐观。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发现那个人胆小如鼠,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沃林激动地反驳道:“这次真的不一样!是一对来自德兰城的姐妹,听说是有多年经验的铁匠,一个叫卓琳,一个叫科蒂。叫科蒂的那一个长得非常漂亮,和我有很多共同话题。卓琳话少,和奥兰很像。”她鲜红的裙摆随着话语的节奏荡来荡去,平底的皮鞋、坡跟的靴子不断穿插其中,忙忙碌碌。

“你确定她们想加入吗,不会被我们吓跑吗?绝大多数人听到女巫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沃林对面的女人不屑地说道。

沃林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还没问,但我感觉她们不是那样的人。”

“诶?徳兰城?你确定是德兰城吗?”有一个矮一点的女人加入讨论。

沃林点点头。

“我有一个朋友也来自德兰城,我问问她就能知道这对姐妹俩是什么样的人了。德兰城不大,只要是稍微出名一点的铁匠,她应该都认识。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能知道这对姐妹靠不靠谱啦。”

“一言为定!”

摇椅上的艾里太太盖着一件厚毛毯,幸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从寂寥无人的艾里旅馆到生机勃发的女巫地下室,她用了五年。

这步履维艰的五年如今变成了女人们间的笑语盈盈。

第68章 智者

科林斯拉开窗帘, 兴奋地尖叫道:“太好了,是晴天!”

多日连绵的阴雨挡住了姐妹俩出门的步伐。雨天集市不开,出远门又不方便, 索性在旅馆躺着, 这一趟就是一周。

朱蒂斯眯起眼睛, 好久没见到这么强烈的阳光了。这几天,拉开窗帘, 能看到的只有玻璃上的水痕和灰暗的天空。

科林斯激动地跑到朱蒂斯身边, 说道:“和我一起去远郊看看吧!”

朱蒂斯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完便锁上门下楼了,在路过艾里太太的时候被叫住了,

“卓琳, 请过来一下。”

朱蒂斯没反应过来仍向门口走,科林斯用力地向后扯了她一下, 她才想起原来自己现在叫卓琳。她小跑到柜台前, 讪讪地问道:“艾里太太, 您有什么事情吗?”

艾里太太从抽屉中拿出她的那把匕首, 清了清嗓子, 说道:“我的那位朋友说她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 如果她愿意收你会自己来找你的。”

朱蒂斯期待的眼神逐渐变得困惑, 她不知道这个信号是好是坏,把匕首收进包里后,艾里太太补充道:“这段时间许多工匠坊都开业了,你可以去找他们问看看情况。我的那位朋友, 她确实有点阴晴不定。所以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

听完艾里太太的话, 朱蒂斯有些沮丧。她明白,这意味着落选,艾里太太的那位朋友大概没看上她的匕首。尽管如此, 她仍旧诚恳地向艾里太太道谢,“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或许是我的技艺仍需要提升。”

艾里太太难得地露出了个微笑,又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你的问题,我那个朋友本来就很难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朱蒂斯的错觉,她竟觉得艾里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目都变得柔和了。往日里那种冷冽的不问世事的感觉,一提到这位朋友,就如冰雪遇春般消融了。

和艾里太太告别后,朱蒂斯很快在门口发现了科林斯。

科林斯兴奋地向她招手,大喊道:“姐姐!快来!”

朱蒂斯困惑地看了眼科林斯和她旁边的那辆马车,小跑了过去。

“这是瓦伦太太和她的家人,她说愿意免费带我们到这附近的小山林。”

朱蒂斯皱着眉,探了探头,马车里坐着一对肥胖的夫妻和一个年幼的女孩。他们迎着朱蒂斯的目光,友善地笑了一下。

朱蒂斯揪住科林斯的衣袖,侧身询问道:“他们为什么愿意免费带我们去?”

科林斯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宽慰道:“你放心吧,他们是艾里太太的朋友,沃林也认识他们。听说我们是这里的房客,才说可以免费载我们一程的。他们说那里不远,又有很多新奇的植物。”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仍旧坐上了马车。既然是艾里太太的朋友,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马车夫看人齐了,扬起鞭子,马车就此出发。

小小的车厢挤了五个人,马车走得摇摇晃晃,人坐在里面其实跟自己走路差不多快。

“你也想当个智者吗?”坐在朱蒂斯对面胖胖的妇人问道。

“什么?”科林斯抬头问道。

那妇人和蔼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通常把兜售草药,替人占卜,偶尔看点小病的女人成为智者。”

科林斯好奇地反问道:“那不是医生吗?”

那妇人的丈夫突然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那算什么医生,糊弄人的东西罢了。还智者?我看是愚弄人的玩意罢了。”

“埃森!”那妇人皱眉微怒,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警告了一下她的丈夫,随后又不好意思地对姐妹俩笑了笑,“不好意思,他说话总是口无遮拦。至于为什么不叫医生呢,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可能是因为大部分医生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但这类人通常出身民间,自学自卖。”

科林斯点点头说道:“如果那是智者的话,我确实想成为一个智者。”她扫了眼对面的男子,发现他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冲,大抵是觉得自己被妻子驳了面子吧。

“那挺好的,请你忽略刚刚他说的话。我认为智者同样值得尊敬,小时候,我常常生病,多亏了家附近的智者,否则恐怕没有办法活到现在呢。”

“我不要妈妈生病!”夹在夫妻俩的女孩突然扑向妇人的腿,脆生生地喊出这么一句。车内略显阴郁的气氛瞬时被打破,众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妇人边拍女孩的背,边慈爱地笑着。

科林斯敏锐地问道:“请问智者是有男有女吗?”

妇人犹豫地回答道:“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这样吧。”

女孩摇头晃脑地说道:“可是妈妈,我从没见过男智者啊。”

“当然了,那是医生,只有女的才会被叫做智者。”肥硕的男人艰难地弯下身子,和他的女儿说道。

朱蒂斯忍不住皱起眉头,破落的兰开夏郡没有世俗公认的女医生,没想到伦敦不仅没有,反而另创了一个新词来形容这些奔波在大街小巷为穷人看病的女人。

科林斯有些不舒服,但又很难准确地描述出是什么让她如鲠在喉。思索片刻后,她问道:“戴安太太,有富有的智者吗?”

医生向来是赚得盆满钵满的,如果智者是医生的对立名称,那生存状况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妇人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苦笑,尴尬地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她们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陷入了相同的困惑中,能为别人治病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此厉害的女人为什么会挣扎在生存线上。

马车骤然停下,众人皆往前一扑。

妇人把女孩扶好后说道:“应该是到了,我们下去看看吧。”

一下马车,科林斯就忍不住惊叹,没想到伦敦城竟有这样生机盎然的地方。正是冬天,树枝大都光秃秃的,但草地上确是绿意勃发。连片的苔藓、低矮的灌木还有点缀其中的圆球浆果,这一切都让科林斯的心情好极了。她不知从哪搞来一个布质大口袋,蹲下身就开始捡果摘叶。

朱蒂斯认不得这些植物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就跟在科林斯身后照猫画虎地挑拣。那一家子也在不远处,看样子是在进行家庭活动,欢声笑语的,好不热闹。

朱蒂斯边揪灌木丛上红彤彤的浆果,边低声问道:“为什么他们说的智者那么奇怪?富有学识善于治病却生活窘迫,这根本说不通。”

科林斯看了眼远处那一家子打闹的场景,叹了口气,回答道:“瓦克达曾经跟我说过这一点,她说在富裕的地区,人们会把那些懂点东西但又没有官方认证的行医的女人称为智者。她们的知识来源于书本或是口口相传,因此没有人可以为她们的专业程度做担保。会去找这样的人看病的,通常都是那些穷困潦倒根本看不起医生的人。这样的人哪有多余的钱给这些智者呢?”

朱蒂斯不免感到悲凉,她看了看在草地上认真挑草的科林斯问道:“即使这样,你也要成为一个医生吗?”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我不知道,但现在来看,这好像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之前一直有在家附近摘一下可药用的植物,放在瓦克达那里卖。但我怕你不同意,所以一直没说。”

科林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在密集的针叶中不断抽出圆球小果,扔进袋子里。她看朱蒂斯久久没有说话,补充道:“说是智者,其实跟乞丐差不多的,只不过她们是竭尽全力后得到一贫如洗的生活,后者是坐在街上平静地接受贫穷的降临。”

“不过……”科林斯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朱蒂斯,真挚地说道:“我肯定可以养活自己的,我会做的东西可多了,你都不知道。其实我会做香包、药膏和糖浆之类的,听沃林说,这些东西大有销路呢……”

朱蒂斯打断道:“我不是担心你没办法养活自己,我只是觉得很辛苦。东奔西走地进山采药,最后被说成是骗子。这样值得吗?”

“值得,我觉得很有趣啊。辨别草药的时候觉得很幸福,用浆果熬糖浆的时候觉得很幸福。把别人的赞誉和收到的报酬当成是多得的,就好了。已经感受到了幸福,就不用再去在意其他的那些东西了。姐姐,你以前辛苦地学打铁的时候,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朱蒂斯突然眼角一酸,赶紧低下头去,装作忙着找东西,说道:“那能一样吗?”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道:“怎么不一样了,差不多的嘛。”

在科林斯转身的空隙,朱蒂斯飞快地擦了下眼睛。她知道科林斯一直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从刚刚那个男人的话可以见得,成为一个游窜在街坊的医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质疑谩骂和穷苦会如影随形,一想到科林斯将要经受这些,她就觉得很难受。

科林斯还絮絮叨叨地在念着什么针叶杜松冬青槲寄生,朱蒂斯的耳边却嗡嗡呀呀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科林斯抬头看了一眼,热切地问道:“戴安太太,有什么事情吗?”

妇人艰难地蹲下身子,和姐妹俩处于同一高度,真诚地说:“很抱歉我的丈夫如此无礼。你会在艾里旅馆附近的市集上支摊子卖东西吗,到时候我一定会去光顾的。我真的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粗鄙无知的话。”

科林斯挥挥手说道:“没关系的,至少您帮我们说话了不是吗?我会在艾里旅馆后面那一块架个小摊位,随时欢迎您来挑选商品。”

戴安想要起身,但又蹲下,反复好几次后,朱蒂斯终于忍不住问道:“戴安太太,您怎么了?”

戴安握紧拳头,最终仍是蹲下,看着科林斯说道:“如果你愿意成为智者的话,我想请求你坚持下去,我会尽我所能地光顾你的小摊,确保它不会倒闭。”

科林斯有些困惑,她和眼前圆润的妇人不过见过三两次,她为什么如此热忱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她小声地在科林斯耳边低语道:“我的母亲曾是游走于贫民窟和山林的智者。人们叫她智者,实则把她当成乞丐。她会的东西很多,可只有穷人才会找她看病。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宁愿死于放血也不吃她熬的草药。后来,她去世了。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到伦敦。所以如果你需要帮助,请告诉我。我就住在艾里旅馆旁边。”

科林斯有些感动,她久久地看着戴安怜惜疼爱的眼睛,点了点头。

“戴安,你在干什么!快过来!”远处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又开始催促,戴安无奈地看了眼他,说了句:“我先过去了。”

科林斯向她挥挥手,开心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勇敢善良的科林斯代表那些在中世纪富有学识但不被承认的妇女——

她们游走在乡野间,用口口相传的经验医学为人治病

贫穷与聪慧常常同时出现在这一类智者身上

她们的贫穷源自世俗的排挤

聪慧却是天赋与努力淬炼成的果实

当社会的栽赃铺天盖地般网来

智者绝不会为她的行为后悔

[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69章 工匠坊

科林斯的小摊成功支起来了, 可惜朱蒂斯没法去帮忙。旅馆附近的工匠坊陆陆续续开门了,朱蒂斯带着那柄小匕首打算去碰碰运气。

临出门时,艾里太太还祝她好运。朱蒂斯知道, 这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太太其实比谁都好, 否则怎么会有一间这样的旅馆的诞生。

科林斯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门时, 她甚至想帮科林斯提到摊位,还好在场的沃林拦下了。艾里旅馆没有一个人想看到这个心地善良的老太太干活。

这几天, 在朱蒂斯闭门不出苦于求职时, 科林斯几乎和旅馆里的所有房客都混熟了。这个在一开始阴郁恐怖勉强容身的旅馆变成了像家一样温馨的社区。

不知是不是艾里太太有意为之,旅馆里连一个男性房客都没有。进进出出的都是女人,让人放心得很。上至和艾里太太差不多大的满头白发的老人, 下至刚学会走路的幼儿,这家旅馆集齐了全年龄段的女性。

朱蒂斯顺着那日的记忆走到了昂克铁匠铺, 昔日紧闭的大门如今挂上了开业的招牌, 透过偌大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有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争辩什么。

朱蒂斯犹豫再三, 还是推开了门。

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在看到朱蒂斯的刹那瞬间收声, 他们换上得体的微笑, 注视着推门而入的客人, 仿佛刚刚的争吵都是幻觉。

“您好, 请问您需要什么呢?我们这里售有几乎所有种类的铁器,从日常生活所需的餐桌用具到上战场用的重甲利剑,这里都有。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所摆放展览的兵器曾被凯西王子带上战场过……”

朱蒂斯环视整间铁匠铺, 激动之情难以掩盖。

这家铁匠铺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器, 从精巧的叉子到沉重的铁剑,从最常见的马蹄铁到最不常见的头盔,这里全都有。它们有的崭新光洁, 有的已痕迹斑斑,但不可否认,每件铁器都铸造得非常完美。轮廓上挑不出问题,材质更是上乘。

那位给朱蒂斯介绍的老妇看她如此沉迷,索性闭嘴让她自己参观。

走完这一圈,朱蒂斯忽地有些发怵。她摸着袋子里那柄细细小小的匕首,一时难以开口。这家店应该不缺好工匠吧……

铁匠铺没人再说话,剩下大眼瞪小眼的夫妇俩和徘徊踟蹰的朱蒂斯。

这些铁器一件比一件重工,身为铁匠的朱蒂斯很清楚,制作这些器件的人的技艺远超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自讨没趣吗。但来都来了,就这样出门未免太可惜。

她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你们现在还招铁匠吗?”

柜台前瘦骨嶙峋的男人和朱蒂斯跟前的老妇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后问道:“呃,你替谁来应聘?”

朱蒂斯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糊涂,她看着那个男人说道:“我不替谁来应聘,我要应聘。”

气氛更加诡异了,老妇上下打量着朱蒂斯,挑剔地说道:“你看上去可不像是个铁匠。”

朱蒂斯不想去探讨什么样像是一个铁匠,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就是铁匠,我是一个工作多年的铁匠。”

老妇似乎有些扫兴,绕过朱蒂斯回到了柜台内。

朱蒂斯径直走向柜台,面对那两人说道:“请问是不招铁匠了吗?”

那个头戴小帽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一边给手中精细的小叉子抛光,一边不耐烦地回答道:“当然招,但你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

“为什么?”朱蒂斯着急地问。

那老妇接过男人的话茬说道:“没有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像是个铁匠。”

朱蒂斯恼怒地说道:“什么不像个铁匠,我就是铁匠!我的父亲是个铁匠,我从小就跟着他学锻造。从最常见的马蹄铁到不那么常见的匕首,我都锻造过。凭什么说我没有铁匠的样子?”

“你说,你的父亲是个铁匠?”

朱蒂斯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后说道:“是的,他是我们那块有名的铁匠。”

那老头自顾自地发问,手里忙着自己的活,连正眼都不给朱蒂斯一个。老妇拿起干布,开始擦拭身后架子上的铁器。

赶客之意尽在不言中。

朱蒂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恳求道:“我可以从最基本的学徒做起,我保证我会比所有人都刻苦努力。你们只要支付我最基本的薪资,我就会全力以赴地产出每一件工艺品。我只是想得到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老头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帽,佯装为难地说:“我们从不在看上去不会取得成果的人或事情上浪费时间。你知道的,培养一个铁匠也是很耗费心力的。况且,我们是一间这么大这么出名的店铺,想当不要钱的学徒的人比比皆是。你凭什么赢过他们呢?”

老妇放下手中的布,问道:“如果你有带你曾经的作品,那就拿出来向我们展示。如果没有,那请回吧。”

朱蒂斯立马在挎包中掏出那柄小巧的匕首,盖在柜台上。

老妇拿起那柄匕首,左右端详,粗糙的手从刀尖摸到刀柄,一言不发。匕首很快移交到了老头手里,老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圆圆的镜片,放在匕首前仔细观察。他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在短小的刀刃上来回扫视,似乎任何波光粼粼的纹路都无法逃过他的审视。

朱蒂斯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两人,时间似乎仅在他们眼神递交时而流动,缓慢又凝滞。她原先对自己的技艺是很自信的,但不得不说,这里陈列的每一件制品都让她自惭形秽。况且,这把匕首还是被退货的匕首。它甚至没有入艾里太太的朋友的眼。

“请稍等,我们需要讨论一下。”老头郑重地说道。随后他和老妇一前一后进了身后的小隔间,只留下朱蒂斯一个人和满墙的铁器相对无言。

朱蒂斯攥紧手心,杵在柜台前。

这家工匠坊确实很好,每一个器件都被打磨抛光得亮闪闪的,一尘不染。她这时才注意到柜台上放着工匠大赛的宣传手册,鬼使神差的,她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第五届工匠大赛将于六月份在伦敦举行,本次比赛分为初赛和决赛。初赛将筛选出前三分之一的选手,这些选手可到温特城堡参加决赛。胜出者将获得女王的嘉奖。

初赛形式与往年相同,由全国工匠大师塞克·林琼于五月份给出命题,参赛选手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和锻造。最后,所有参赛成品需由参赛选手本人递交至皇家锻铸处。

决赛于温特城堡举行,现场给出命题,女王国王等将会莅临现场进行监督和评审。最后胜出者将获得女王的嘉奖与头衔的钦定。

注:选手只能通过登记在册的工匠坊报名,本赛事不接受个人报名。后面附有全国登记在册的工匠坊以及历年参赛选手、决赛选手和名次靠前的选手名单。

朱蒂斯瞥了一眼,隔间密集不断的争吵声似乎没有停下的势头。她便又翻了一页,纸张哗啦翻开的声音略显刺耳。她的心忽上忽下的,总担心里面的人什么时候突然开门出来,把她逮个现行。

工匠坊按地区分组、名称排序整整齐齐地列在纸上,朱蒂斯扫了一眼,竟在上面看见了兰开夏郡。兰开夏郡的分类下只有一个工匠坊:比尔的工作室。

朱蒂斯一时无语,原来工匠大赛有通知到兰开夏郡,只不过这该死的比尔隐瞒了所有消息。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果不其然,在前几年的参赛选手中都看到了比尔和他儿子的名字。可惜他们从来没有进过决赛,更别提获奖了。

这对蠢笨自私的父子。

朱蒂斯又抓紧时间扫了几眼,她在册子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工匠坊,大部分都聚集在这一块街区。

隔间内的谈话声逐渐变小,朱蒂斯麻利地关上册子,恢复成原状。

两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朱蒂斯紧张地盯着面前柜台上的一个污渍,大气也不敢喘。

“我们觉得你的这柄匕首确实有其可圈可点之处。”老妇的声音平稳地滑进朱蒂斯的心里,她不由得雀跃了一下。

“但这似乎还远远够不上工匠大赛获奖的要求。”

朱蒂斯的心停了一拍,她抿住嘴,生怕老妇说出那句让她害怕的话。不过她转念一想,这附近的铁匠铺这么多,大不了找其他的就是了。

“我们愿意招收你作为学徒,但不会给你参加比赛的资格。”

一句话让朱蒂斯的心情跌宕起伏,她小心地问道:“什么意思?”

老头直白地说道:“为了避免你以后怨恨我们或是去大街上说些不明不白的话,我就先跟你说吧。我们愿意招手你作为工匠学徒,也会给你支付一定的薪酬。如果你做得好的话,我们可能会挑选你的作品去参加初赛。但很抱歉,不会署你的名字。”

朱蒂斯生气地问:“用了我的作品却不署名,这算怎么一回事?”

“这很正常啊,这一片的学徒谁不是这么走过来的。况且你在打磨初赛作品的时候,我们也会给你一些修正意见。老实说,这些意见可能比你的作品本身更有价值。”

朱蒂斯停得火冒三丈,一刻也无法忍受,她夺过老头手中的匕首揣进兜里,直接就走。

身后传来越来越遥远的嘟囔声。

“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告诉她。你这么多嘴干什么。”

“她这种脾气,我们不招也罢。再说了,到时候被发现,又跟以前那个谁一样去城堡前撒泼怎么办。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这位女士!我好心提醒你,伦敦城所有的工匠坊都是一样的要求!没有哪一个工坊会把珍贵的参赛机会给你这样初出茅庐的铁匠!”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朱蒂斯头也不回地往前直走——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内心:春招现场,竟遇到无良企业家![愤怒]

第70章 求职

行走在春风和煦的大道上, 朱蒂斯却觉得一肚子火。她从没听过这样无理可笑的要求,又要用别人的作品,又不给正当的署名权。

即使是学徒, 也是人吧。

没关系, 还有这么多家工匠坊。

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 总有正常的店铺吧。

昂克工匠坊,然后是布朗, 接着是莱森……

朱蒂斯记得沿街的这几家工匠坊都有出现在宣传册上, 只要有一家,只要有一家能够以以正常的方式招收她就可以了。她只是想要同时拥有薪酬和名字而已,为什么这么困难。

布朗的门面和昂克差不多大, 装修风格也近乎相同。朱蒂斯在那扇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

铃铛叮铃铃地响, 柜台前穿着朴素的员工知晓了她的来意后, 满怀歉意地说:“您的作品很优秀, 但很遗憾, 我们已经确定好了工匠大赛的人选。”

朱蒂斯道谢后便离开前往下一家店铺。

推门而入, 说明来意, 道谢离开。

朱蒂斯就这样走完了漫长的街巷, 直到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她才无可奈何地叹出长长的气。

昂克工匠坊的人没有说错,除开已经明确说明工匠大赛名额已满的铁匠铺外,剩下的大都对署名的问题支支吾吾, 更有甚者指着朱蒂斯大骂, 说她眼比天高,能把作品送去参赛已经是恩赐,怎么还能要求名字也出现呢?

她徘徊在长街的尽头, 不免有些恍惚。不过好在这趟行程并非一无所获,其中一家铁匠铺的员工热心地给了她一本宣传册,让她去其它还有名额的工坊问问。

朱蒂斯靠在街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上,再次把那本宣传册翻开。这条街集齐了伦敦五分之一的有推选资格的工匠坊,剩下的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伦敦各处。这是个很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接下来朱蒂斯得去一家一家找。它们位置分散,去一趟就要花不少时间,甚至还要雇佣马车。

如果到了,还是得到一样的结果呢。还是说真的要从没有名字的学徒做起,将自己的作品送去参赛,也将别人送进决赛。但至少当学徒有一定的薪酬,如果被所有的工坊都拒绝,最后岂不是什么也没有。

从兰开夏郡带来的钱总有用完的那一天,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旅馆。科林斯的小摊不知收益如何,但无论怎么样,她得赚更多的钱来保障这个小家的生存。

很想以自己的名字参加工匠大赛,很想到城堡里参加决赛,很想被女王授予桂冠。但比起这些,想要快点在伦敦安顿下来的愿望同样强烈。想要快点在伦敦找到一份工作,快点有稳定的收入。

她的手指轻动,又翻了几页宣传册。决定再给自己三天的时间,如果在这三天内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工坊,就去随便当个学徒吧。

比起名字,还是先活下去吧。

她把宣传册揣进兜里,满怀心事地走着。天已经快黑了,这时才想起来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不如直接走去集市,一周一次的集市上应该有不少美食吧,正好也去看看科林斯的小摊生意如何。

朱蒂斯尝试哼歌为自己打气,但却总有阴云覆盖在心上。对工匠大赛的执念和现实的落差让她有些沮丧,但不管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总有一天会有参赛资格的。

这条街离集市很近,没走两步就能听见喧嚣的叫卖声。朱蒂斯小跑两步,进到集市中心。天色已暗下来,但集市上的摊位仍然不少。几乎每个摊位前都放着微弱的烛火,勉强能让好奇的顾客看清卖的究竟是什么。

从刚刚走进集市,就有股香浓的热巧克力味一直勾着朱蒂斯。她环顾四周,一时没看见科林斯的摊位,便决定先跟着这香味走。肚子又空又瘪,实在难以经受这种诱惑。

母亲在的时候也会煮热巧克力,不过它太昂贵了,很久才能喝一次。当时的她会守在炉火旁看巧克力块在小铁锅里融化,母亲用一个细长的铁勺不断搅动,然后加入牛奶和糖,等它咕嘟咕嘟冒出小泡的时候,就好了。

她和科林斯常常共喝一杯巧克力奶,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巧克力确实很贵。两个人蜷缩在冬日的被窝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奶,嘴里都是甜腻的香气。回想起当时的日子,最先到来的不是记忆里的画面,反而是鼻尖香甜的味道。

朱蒂斯想着,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巧克力的味道越来越醇厚,走得也越来越急。她掠过热情叫卖的商贩,穿过缓慢流动的人潮,心头的乌云也变成巧克力色的。

“你这根本是骗人!还钱!我不跟你多费口舌了,没见过像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愤愤不平的尖叫,刹那间,所有人都顺着一个方向看去。朱蒂斯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是斜前方的一个小摊贩和顾客产生了冲突。那个小摊和其他摊位截然不同,亮黄色的帆布高耸成三角锥把它整个罩住,人们从外面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也就更好奇了。

在这一片露天摊位中,它确实足够特别,色彩艳丽的帆布,随风飘扬的彩条,还有各种巨大的装饰图案。不知怎地,朱蒂斯竟想起了瓦克达,那个吉卜赛女人。不知道她现在辗转到了哪个城市,仍旧会每周去一次兰开夏郡吗,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想着想着,居然走到了三角锥前。

朱蒂斯在门口停下,摸了摸粗粝的帆布。那上面的颜料颗粒很明显,像是自己赶工上的色。

门内的争吵声愈发尖锐,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好奇地瞥上一两眼。

朱蒂斯无意偷听,但声音已经大到如果不用手捂住耳朵那一定会造成听力受损的程度了。

“你们完全是诈骗犯!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会来你们这碰运气。把我的钱还给我!我一便士都不想浪费在你们这种人身上!”

“这位女士,您先冷静一下。塔罗的结果因人而异,这不是我们事先说好的吗?”

“您先别着急,坐下来我们好好谈可以吗?”

“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一群骗子!估计是从哪个地方偷渡来伦敦的吧!那些什么草药包我也都不要了,你把我所有的钱都还给我吧。”

朱蒂斯越想越觉得刚刚那个声音很耳熟,她推开帘布,叹了口气,发现真的是科林斯和沃林。

那个穿着厚实毛呢裙子的女人指着沃林狠狠骂道,几乎所有难听的话都从她嘴边过了一遍。她和沃林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牌,还要不少看上去已经被扫落在地。

科林斯前面摆放了不少花花草草,还有一只架起来的小铁锅,扑通扑通不知道在熬煮什么。她一看朱蒂斯进来,立马着急地给朱蒂斯打手势,让她别掺和进来。

可惜这已经无法由朱蒂斯自己做主了,那女人一看有人进来,立马扯住朱蒂斯哭嚎道:“你千万别在她们这里买东西,我看右边这小姑娘挺热情的,就买了两包干花回去煮茶说是能对身体好。左边那人就说可以免费为我占卜一次,我就问和我丈夫的感情怎么样。她居然说我丈夫出轨了,这怎么可能?我好心给她们买东西,她们却用这种话来中伤我!”

沃林又抱歉又难堪地看着朱蒂斯,科林斯也是一脸尴尬。

朱蒂斯看着眼前拽着自己的女人,明白自己今天如果没有解决这件事,应该是很难走出去了。

她走到长桌前,翻了翻塔罗牌,又看了看那些散落的干花,问道:“您在她们这花了多少钱?”

“五便士。”

朱蒂斯从口袋里数出五个硬币,放到那女人手上。

那女人立马起疑问道:“你是她们什么人?你和她们也是一伙的吗?”

朱蒂斯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而是从兜里拿出一块素色的布递给科林斯说:“这是绣线菊和柳树皮吗?她不要了的话,帮我包起来吧。”

那女人立马冲出来挡在朱蒂斯前面说道:“这是我买的?什么叫做给你包起来!”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我把钱付给你了啊。我最近有点头痛,刚好想买点柳树皮煮水。”

“真有用吗?”那女人盯着桌上散乱的树皮问道。

科林斯听朱蒂斯这么说,立即将那些柳树皮和小部分绣线菊包装好,递给朱蒂斯。她们间冷漠得像是大街上刚认识的人。

朱蒂斯转身要走,那女人一把夺过那包药材,把五个硬币又塞回朱蒂斯手里,说道:“我不退了,还给我吧。”然后又转头恶狠狠地对沃林说道:“你最好小心一点,如果再乱嚼舌根,我不会放过你。”

沃林尴尬得一直陪笑。等那女人出了门,科林斯立马冲过来环抱住朱蒂斯说道:“姐姐!还好你出现了,不然这一单估计要飞了!”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你们常常遇到这样的客人吗?还有,那个占卜到底是什么东西。”

沃林整个脸烧得红红的,局促地说:“我看那女人好像对纸牌很感兴趣,就说如果她在这里消费,我就可以帮她免费占卜一次,谁知道会抽出那种牌。”

朱蒂斯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问道:“你们怎么会都在这里?”

科林斯欲哭无泪地说:“早上一到这里,就有人过来说我抢了他们的位置。当时闹哄哄的,我不想和他们发生冲突,就搬来这里了。”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摆个摊也不容易啊。她看着杂乱的台面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收摊?”

科林斯飞回台前迅速地收拾了一下,说道:“立刻!马上!再等我一下就好!”

朱蒂斯便坐在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等她们。等科林斯和沃林收拾好时,她们便一起走出这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小店。

人已经比刚刚少了很多,但巧克力味还是如此浓烈。

科林斯一闻到这个味道,便幸福地大叫说:“我们快去喝一杯热巧克力吧!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卖这个!”说着她便拉起朱蒂斯和沃林急速奔跑过去。

煮热巧克力的女人戴着毛帽子,缩成一团坐在角落,一手拿着小勺子缓缓搅动。这块区域因为有了这个女人而充满了独特诱人的巧克力香。

朱蒂斯刚要掏钱,便被科林斯按住。

只见科林斯从兜里拿出五枚便士递给那女人,开心地说道:“请给我两杯热巧克力!再额外给我一块硬的巧克力,谢谢!”

而后,科林斯转头,得瑟地对朱蒂斯说道:“你可别小瞧我!我今天赚了不少钱呢!我已经可以请客了!”

说得朱蒂斯和沃林都忍不住笑起来。

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热巧克力的香味如影随形,走到哪哪里就香气扑鼻。三个人嘴巴甜甜的,肚子暖暖的。

忽然,沃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真是来自德兰城吗?”——

作者有话说:啊热巧克力~香浓的热巧克力[星星眼][星星眼]

完全是冬天神级饮品[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