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愤怒的大副
勇士号仅在德兰城停留了一个下午便再次出发了。
船摇摇晃晃动起来的时候, 朱蒂斯正坐在床角休息。一个没注意,整个身子向后倒在了床上。厚实的被子躺上去很舒服,朱蒂斯索性就这么躺着, 放空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科林斯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忙碌地写个不停。
窗外又变成了一片黑,除了偶尔的脚步声以外, 再没有其他声响。
一个月前的我在为科林斯之事奔波, 一天前的我睡在臭气熏天的货舱,现在的我居然躺在勇士号的头等舱位里。
朱蒂斯漫无边际地想着,仍旧为命运的反复感到不可思议。
会顺利到伦敦城吗, 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份工作并生活下去吗,还有, 科林斯说的女巫集会真的存在吗。
不知为何, 朱蒂斯竟对这个科林斯随口一提的集会充满了隐秘的期待。明明刚警告过科林斯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怎么自己盼望上了。朱蒂斯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 我们应该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科林斯突然转头说道。
“什么?”朱蒂斯从床上蹭地一下坐起来, 茫然地问道, 但话出口的下一秒, 朱蒂斯就知道为什么要取一个新名字了。罗格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想必现在磨金塔的变故已经传遍兰开夏郡的大街小巷了吧。
还好走了水路,否则迟早被追上。朱蒂斯边暗自庆幸边回答道:“那你要叫什么名字?”
科林斯歪着头,俏皮地说:“我们可以一个叫卓琳, 一个叫科蒂, 怎么样?”
朱蒂斯被这随意的取名方式逗笑了,她忍俊不禁地说:“好吧,也可以。那我要叫卓琳。”
“那我就是科蒂咯, 卓琳姐姐~”
科林斯肉麻的语调激得朱蒂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稍作嫌弃地说道:“噫!”
科林斯又扮了个滑稽的鬼脸,朱蒂斯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小时候每次朱蒂斯生气不理科林斯,科林斯就在朱蒂斯跟前扮一整天鬼脸。只要把姐姐逗笑了,那就说明冷战结束。不过长大后,她们倒很少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如今看到科林斯的鬼脸,幼时的回忆竟一下子都扑面而来,又心酸又好笑。
朱蒂斯笑的时候,科林斯突然起身走到门后,半边身子贴在门上,用力地在听着什么。
朱蒂斯收起笑容,略有困惑。
当房间内再次变得安静的时候,朱蒂斯就知道为什么科林斯突然跑去门后了。
急促的脚步声、粗暴的敲门声和不善的质问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从声音响起的频次来看,屋外的人应该在每一件房间门口都停下了。
科林斯用嘴型告诉朱蒂斯,这好像只是例行检查。
但这些轰隆隆响个没完没了的噪音让朱蒂斯有些烦躁,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此时此刻坐在床上等待倒像是上刑场般焦灼难安,这种将来未来的感觉最是抓人。
朱蒂斯索性和科林斯一起站在门后等待。
敲门声如约响起的瞬间,朱蒂斯甚至松了口气。
刚一开门,门外的男人便一个劲地往里看。头伸得长长的,不安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朱蒂斯和科林斯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来躲过他不断前驱的头颅。
“您在干什么?”科林斯冷冷地问。
门口的男人丝毫不顾科林斯的问话,甚至将她推向一旁,只为将房间看个仔细。
朱蒂斯生气地站到了科林斯的身后,直视男人冒犯的目光说道:“你,在干什么?”
此时男人才收回他抻得老长的脖子,换上一副惺惺作态的笑脸回答道:“不好意思,忘记向您介绍了。我是安科·里希特,是这艘船上的大副。我想问问你有看见过我的儿子肖恩·里希特吗?”
朱蒂斯霎时语塞,科林斯从容地回答道:“没有的,先生。我们是在德兰城才上的船,刚入住没多久,谁都没见着。”
“是的,她们确实刚来没多久。我下午还来拜访了这两位女士。”
朱蒂斯这时才发现大副身后还有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正是下午来找她们的船长!
先是船长再是大副,勇士号的这些高级船官都给朱蒂斯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是吗?”安科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科林斯和朱蒂斯,狭长的双眼在两人之间转个不停。
朱蒂斯讨厌这种打量,这种居高临下的轻慢的打量。眼前的男人又高又胖,皮肤粗糙衣服却很光滑,他身后的船长不高但很瘦,给人一种油嘴滑舌的感觉。这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装老虎,另一个在后面打圆场,不知道在演一出什么戏。
“我的儿子是个高高瘦瘦的俊美青年,如果你们有看见他,请务必告诉我。这小子,不知道又野到哪张床上去了。真让人头疼。”安科的喉咙哑得像被酒泡过,他的嘴角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向上弯曲,但眼神和声音里却全无笑意。表面上是请求,实则是命令。
“好的,如果我们有看到类似的人,会转告您的。”科林斯一手拉着门,一手撑在墙壁上,将外界与房间全然地隔绝开。
“哈哈,真是麻烦你们了。我的儿子生性好动又讨女人喜欢,你们见了一定也会爱上他的。不过没关系,至少你们比其他女人多了一点优势。你们多了一点我的认可。”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捧腹大笑起来。
大卫见状立马也跟着笑起来。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笑。她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前方夸张的两人,一言不发。
“是我的笑话不好笑吗?”
“当然不会,您讲的笑话还是这么耐人寻味。”
这一唱一和更是让姐妹俩无言以对。
“我们就不打扰二位女士了,祝你们旅途愉快。”大副说完便带着船长走向了下一个房门。
这段荒唐的经历终于结束了,朱蒂斯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关上门的那瞬间,科林斯和朱蒂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脚步声已经微弱到听不见,科林斯才开口道:“那就是肖恩的父亲?”
朱蒂斯点点头。
她看着科林斯沉默不语的表情,很清楚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肖恩挣扎得很厉害。货舱里不少东西都被他踩出了鞋印,科林斯担心鞋印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几乎擦了一整个晚上的木箱,直到肉眼看不见任何莫名其妙的纹路。
肖恩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可惜他知道的确实不多。他诚实地交代出是自己的父亲向船东说了索菲的坏话,以致索菲在勇士号上没能混得个一差半职。那晚愤怒的索菲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可惜手中没刀,血渍难以清洗,只能将他投入大海。
朱蒂斯想起索菲的仇恨,想起被大海吞噬的青年,想起面容可怖的大副和畏缩怯懦的船长,就觉得勇士号上的一切都怪极了。
如今,索菲在船首楼的吊床上睡着。大副迟早搜寻到那里,倘若他们二人碰了面该怎么办?朱蒂斯不由得为之担心。
“科林斯,我想,我们应该去告诉索菲这件事情。”
科林斯点点头。
多疑的大副一定会亲自踏遍勇士号的每个角落,如果他发现肖恩真的消失……如果他同时发现索菲就在船上……
朱蒂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深夜时分。
朱蒂斯和科林斯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原本想直接去船首楼找索菲,等下了楼梯,才发现主甲板另一侧热闹非凡。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听不清在吵什么。
朱蒂斯看了一眼科林斯,她们连忙小跑着赶过去,挤在人群里看看发生了什么。周围都是水手,臭得朱蒂斯差点晕厥。她捏着鼻子使劲向前挤,可惜前方人头涌动,怎么样都看不清楚。
人潮的中央爆发出一声巨大坚决的“离我远点——”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朱蒂斯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不顾周围人的唾骂,缩着身子硬往前又走了两步,终于伸脖子探头看到了事件的主人公。
她呆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科林斯,后者同样是面如土色。
人群的中央是谁都可以。
除了索菲。
除了大副。
大副指着索菲,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该死的女人!谁允许你上勇士号的?!”
索菲毫不示弱地反击道:“我是一个有多年经验的水手,谁能阻止我上勇士号?”
“呵呵,水手?谁招聘你的?谁招聘你的!”大副气到整个人剧烈地抖动。
索菲指了指大副身后的船长,随意地说了句:“他招聘我的。”
船长立即跪下,哀求道:“不是我,不是我。”他看着索菲,突然变了副模样,狠狠地向前推了一把索菲说道:“到底是谁招的你,你给我实话实说。”
索菲茫然地看着船长回答道:“就是您啊。”
一旁的大副怒不可遏,弯腰就地捡起一根麻绳,诘问道:“你把我的儿子怎么了?你是不是故意上船来报复我们的。”
听到报复的那一刻,朱蒂斯的后背汗毛乍起。
索菲依旧昂着头说道:“不好意思,我和您的儿子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报复他呢?”
大副气得笑出了声,嘶哑地吼道:“你的父亲死后,我以这样的理由回绝了你的肖恩的婚事,所以现在你也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吗?”大副说着,就扬起手中的绳索,向索菲抽去。
朱蒂斯惊得闭上了双眼。
然而绳索鞭打的声音没有出现。
她再次睁开眼睛,索菲已经抓住了麻绳,她迎着大副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您没有审判我的资格,如果您真的觉得我有罪,那就等回到伦敦城再上报法庭吧。刚好让船东和法官来一起审判当年的案件。”
第62章 爆发
大副冷笑着回应道:“我早就说了, 当年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无论是你的父亲的死还是你的母亲的出逃。几年前的你幼稚无知,我还能理解。但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 你还是这般愚蠢可憎。”
大副丝毫不加掩饰他对索菲的鄙夷, 索菲一言不发, 猛地从大副手中抽出绳索,将大副抽了个趔趄。
在场有不少人是索菲以前的同事, 他们或唏嘘或同情地围观这一场闹剧, 但更多的水手都感受到了一种杀鸡儆猴的恐惧。
水手一天的工作时间即长,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十一二点,一天只有四五个小时可自由支配。夜晚睡觉的时间是宝贵且珍惜的, 而如今大副偏要在夜里搞上这么一出戏,留给水手们合眼的时间就更少了。
朱蒂斯环视全场, 她在不少人脸上看到心照不宣的不满。
大副站稳后, 一手扶着船长的肩, 一手指着索菲, 口无遮拦地说道:“你只是一个水手, 这艘船上我说的话最大。我今天不管是谁把你带到这艘船上的, 就算真的如你所说, 是大卫招募了你,我也不在乎。你这种低贱的水手,就算我现在直接把你丢到海里,也没人在意, 你知道吧?”
人群里那股不安的躁动越来越明显, 有不少人在交换眼神和窃窃私语。
“是啊,我们这样的水手命如蝼蚁,死了也不足为惜。但问题是, 你有给过我们晋升的机会吗,大副大人?”
一声高昂的质问从人群深处传出,人们挤着脑袋探着头看是哪一个不怕死的敢跟大副杠上。
朱蒂斯心如鼓跳,她握紧拳头,暗自祈祷好运降临。
拥挤的水手为敢于发声的勇士让出了一条窄路,赛尔从容不迫地从中走出,直面大副。
大副盯了赛尔好一会儿,阴郁的表情豁然开朗,随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赛尔对吧。你现在跳出来指控我是因为不久前我拒绝了你的晋升申请吗?”
勇士号和其他商船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明确向水手们说明有一条可行的晋升途径,这意味着只要你干得够久,总有一天能摆脱水手的身份。所以即使勇士号没落,也有大把的人挤破脑袋要在船上谋个活干。
眼前的薪酬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一条未来升任高级船员的路。
“您说的没错,我是赛尔。我在勇士号上待了有五年之久,干遍了所有的脏活累活。在那一小条吊床上一眯一睁,就到了现在。勇士号曾承诺每一个水手公正平等的晋升机会,然而自从您接管勇士号,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水手可以入得了您的眼。”
大副大言不惭地说道:“没错,为了勇士号能重新发展起来,我认为高级船员需要有更好的素质,而眼下的水手均不符合我的要求。这有问题吗?”
赛尔平静地说道:“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您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几年前勇士号公开招募水手的时候曾说明,未来所有的高级船官将会由水手升任,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据我所知,您的儿子,肖恩·里希特,勇士号的二副,似乎没有当过一天水手吧。他是怎么成为二副的,您能跟我们说说吗?”
本来就因找不到儿子而焦躁的大副现在更是被直戳痛处,他面容扭曲到一种可怖的程度,发疯般粗声回答道:“我是勇士号的大副,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
然而围观的水手不吃这套,他们迟钝的好奇心终于被搅弄起来了。这暗无天日的水手生活曾经有结束的那一天,但大副的回答似乎扼杀了这个可能性。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窸窸窣窣的低语霎时环绕住整个船首楼。
朱蒂斯趁此刻掐着嗓子低声喊道:“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科林斯立即跟上:“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远处的希罗高声呼应:“请大副告诉我们一个真相!”
日长夜短的生活麻痹了每个水手,在日复一日的痛苦劳作中,他们逐渐忘记最初来到勇士号,并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水手的。昔日关于升任船官的美梦、带着金银珠宝荣归故里的憧憬和征战海洋的幻想早已随着夜晚四处啃食的老鼠和浑浊的淡啤酒而消失了。
此时此刻,她们的质问如火星落入油桶,迅速地燃起一整片亮堂堂的火焰。
一呼百应。
水手们的愤怒和压抑再也无法掩盖,像开闸的水般一泄而出。积压多年的痛苦在此刻变成高声呐喊的语言,将船长和大副围在靶心正中央。
大副看场面失控,拔腿就要走。
愤怒的水手形成人墙,堵得大副无处可退。
一旁的索菲见缝插针地说道:“大副,你要去哪里呢?不回应一下大家的问题吗?您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可我们还睡在摇摇欲坠的吊床上啊。船尾楼住满了您的儿子亲戚,船首楼可都是我们的姐妹兄弟啊。您在软床上喝热茶的时候,我们在清理甲板。您在和贵客攀谈的时候,我们在桅杆上调**帆。所有的金银财宝都进了您的口袋,所有的好职位都送给了您的亲戚,那我们呢?我们这些贱命的水手、这些被扔进海里也没有半分声响的水手该怎么办呢!”
本来找不到儿子就心烦,现在还被发狂的水手围堵。大副又气又恼,也顾不上教训突然出现的索菲了,只想着快点脱身。
人群中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这样的话,还不如跟着海盗干呢!同样的日夜兼程,但起码能过上好日子!”
此话一出,即刻获得了许多的赞同。
货船这种与世隔绝的社会场所,最害怕群众性反抗。在陆上倒还好,家人、报酬、社会地位总有一个可以拿捏住这些海员让他们乖乖听话的。但海上可不一样,两个人就能架起一个人,扔进海里从此销声匿迹。
船长悄悄地向后溜,又被愤怒的群众送返。
可怜得仅够基本生存的薪酬,恶心得撒旦看了都会叹气的生存环境,不满一旦爆发,就没有收回的可能。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灰黑色的天空中突然有星星点点的光亮。
水手们该去干活了,但没人动身。
大副担心再这样下去,勇士号没有办法如期抵达伦敦,便宣告:“前一半恢复劳作的水手可以获得翻倍的薪酬,并比别人拥有更多晋升的可能性。”
这一番话确实引发了人群的小轰动,不少人打算投诚大副。
朱蒂斯看水手们的围剿即将沦陷,便高声喊道:“一半的水手做所有人的活,薪酬本就该翻倍吧。”
原先躁动的人群又平静下来。人们顺着朱蒂斯的话细想,既然只有一半的人薪酬翻倍,那剩下的人必然会找合适的机会投靠海盗。勇士号上的劳作繁重不堪,这样的情况下,薪酬翻倍是常理,而非奖赏。
大副与水手们又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只要对峙的时间越久,反抗的水手越多,索菲就越安全。
在勇士号这种密闭性孤岛中,群聚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大副焦躁得不停地来回跺脚,天快亮了,船尾楼的贵客们快醒了。如果这群水手都罢工不干的话,那谁来给他们做饭送餐,谁去清理床铺呢?
他犹豫再三忍痛说道:“前一半水手可以获得三倍薪酬。”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站到了大副的身边。剩下的人仍在观望,三倍薪酬确实足够吸引人,但如果再等等会不会更多呢?
群体内部已经有人开始出言指责现在就投诚的水手了,唾骂他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变卦,一点耐心都没有。
大副再不松口,表面三倍薪酬是底线,绝不退让。水手们看没有议价的空间,便开始做出选择。
如大副所想,一半人站到了他那边。另一半人自然地被划为企图叛变的海盗派。
这一晚上,大副又丢钱又丢面,自然是气得牙痒痒。然而他又没办法拿索菲和赛尔怎么样,她们已经聚起了一团坚定的水手。再说了,投靠他的水手也未必就会听他指挥。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先到达伦敦,先把这批货物完好无缺地交给公爵,再惩处这批尸位素餐的水手。
朱蒂斯眼看场面归于平静,忙拉着科林斯跑了。得快点回到船尾楼,省得大副回来起了疑心。
这一番深夜的闹剧静悄悄地落幕了,选择薪酬的人开始讨好式工作,另一批水手则整天躲在船首楼里密谋些什么。
对于这一场乱糟糟的戏,船尾楼的贵客们丝毫不知。反正每天按时的餐点没有迟到过,谁会管那群下等人的死活呢?
朱蒂斯和科林斯躺在床上,对于刚刚发生的变故仍心有余悸。如果水手们没有如预期反抗,如果索菲被带走了,那会发生什么?阴暗的想象一旦展开,就难以在心底里收场。
但有一点她们都很清楚的是,这样平静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
几天后,倘若海盗如约而至,到时一定免不了一场掠夺和厮杀。
第63章 伦敦
风波过后的那几日, 勇士号肉眼可见的忙乱了起来。船尾楼的廊道里常能听到其他旅客在抱怨服务水准下降,餐食久未送达,垃圾也无人清理。主甲板上更是一片狼藉, 随处可见的食物残渣、毫不避人的肥硕老鼠以及各种木材废料堆积成山。
船首楼里的水手们分成了两批, 一批每天忙得团团转, 另一批则躺在吊床上,等待海盗的来临。
朱蒂斯越来越焦躁难安, 勇士号诡异的境况让她很怀疑自己能否安全抵达伦敦。
自那日过后, 大副也再没提过肖恩的事情,反正他有那么多个孩子,少了一个不算什么。船长更是吓得几乎不出门, 只在必要的时候装个样子巡逻一下。其他的什么领航员和管理水手的船官也只是偶尔露一下面,指挥两下。
朱蒂斯曾问过索菲, 她会选择跟海盗走吗。索菲只是怅然地回答道, 她不知道。但眼下已经和大副决裂, 似乎也只剩这条路可以走了。
朱蒂斯躺在床上, 她已不再晕船, 但仍旧很难睡个好觉。更恐怖的是, 她忘记记录时间了。每一天早上醒来, 她都以为海盗快来了,每一天都没有,竟还有些失望。
科林斯早早地起床,坐在桌子前伏案写作。她每天从早到晚地写, 不知道在写个什么东西。
吃完水手送来的食物后, 朱蒂斯便坐在床角看科林斯写字。纸上是一大堆没见过的草药和病症,朱蒂斯困惑地问:“科林斯,你什么时候成了个乡村医生了?”
科林斯边写边回答道:“这是我以前看书记下来的, 现在手头没有那些书了,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干脆趁现在还记得的时候都默写下来。”
朱蒂斯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科林斯的笔尖飞动。
窗外的景色是一成不变的亮白,白天的时候照得人晕眩,朱蒂斯早将帘子拉上了。
忽然,朱蒂斯听到一声即为强烈的炮声,震耳欲聋。随后又变得静谧无声,她茫然地看着科林斯,似乎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然而下一秒,她就清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因为炮声变得连续且密集。像在耳边炸开般,让人手足无措。
她拉开帘子,才发现今日的窗景大有不同。
一排轻快的小船绕在勇士号边,每艘船上都有三五个身强力壮的水手,还有许多带弯钩的长麻绳和弓箭。
科林斯立即放下笔跑出门外,才发现廊道已聚集起一波惊慌失措的商客。船长和大副的房门快被敲烂了,都没见两人出来。
朱蒂斯和科林斯跑到主甲板上,才感受到海盗的规模之大。数不清的小船环形围堵着勇士号,其中有一艘较大的,上面插着黑底红纹的海盗旗。几乎每个嗨到船上的水手都扎着相似的头巾,喊着相同的口号——奥马立帮!
周边的水手企图打开炮筒,但年久失修的炮台连搬动都成了问题,更遑论什么装火药之类的了。索菲跑去贮藏武器的地方,拖出一大堆弓弩和箭矢,却发现几乎没有一把完好无缺的,大都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了。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破败的武器和远方兵力充足的海盗,一时恍惚。
朱蒂斯看到傻站在中间的索菲,连忙过去拉她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问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万一待会海盗放箭射中你了怎么办?”
索菲惘然地回答道:“勇士号每次出发前都应该换一批新的武器,可是这里面的弓箭都被咬烂了。”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索菲手中残破不堪的弓箭,连她也能看得出勇士号现在的境况。
船长和大副迟迟没有出面,水手们在主甲板上乱成一团。
小船上的海盗已经开始绕绳甩钩,一旦弯钩扒上勇士号,那么海盗将如蚂蚁过境般搬空整个商船。
船尾楼的惊叫和呐喊隐隐约约传来,索菲看了一眼说道:“船尾楼的很多住客都是负责货品保障的,如果这一批货全被海盗截空,那他们必然损失惨重。”
朱蒂斯紧张地问道:“大副和船长为何还不出面,如果勇士号被海盗洗劫一空,他们不是损失最惨重的人吗?”
索菲叹了口气道:“恰恰相反。他们几乎不会有任何损失,海盗劫船的事情偶有发生,再怎么经验丰富的船长也只能降低损失。所以船东通常不会怪罪到他们身上,那些被劫的货品船东会赔偿一半,剩下的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朱蒂斯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已经有海盗顺着绳索爬上勇士号了……
索菲无力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旁的科林斯闷闷地叹气,即使只是船客,看到勇士号被掠夺的场景都如此心酸,索菲心中的无奈更是可想而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朱蒂斯下意识转头,一群人簇拥着大副和船长来到了主甲板。
大副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所有水手放下手中的工作,我们选择投降。”
朱蒂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副,周遭人的质问声更是一波盖过一波。
索菲拉着朱蒂斯的手解释道:“勇士号现在的情况确实打不过海盗,在这种情况下,投降至少不会激怒海盗。”
科林斯有些不甘愿地说:“可是,可是至少做些反抗吧。”
索菲摇摇头说道:“没办法的,他们响应太晚了。瞭望的人没有及时报告海盗的轨迹,船长和大副没有做出战略规划。现在海盗爬上船,没办法了。”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主甲板上,他们愁容满面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海盗,皆是束手无策。前几日叫嚣着要当海盗的水手立即反水,加入了指路搬货的行列。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和谐,没有开炮,没有弓箭,只是沉默地搬运。
朱蒂斯问道:“赛尔呢?”
索菲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前方道:“在那里。她应该早就和奥马立帮的人联系好了。”
“你对此不开心吗?”
“我不知道。我一方面认为她不应该去当海盗,应该和我一起在某一天接管勇士号;一方面又想着凭什么呢,如果海盗船可以给予她更好的生活更高的地位,她没理由在这个破烂地当穷苦的水手的。她什么都会。”索菲抹了把脸,怅惘地说道。
带着相同头巾的海盗们已经下了货舱,一箱箱地往外搬。发现是不值钱的粗粮,就置之不理,如果是有用的金银财宝,就带走。当然,赛尔也是其中一员。
“那你要去哪里?”
索菲艰难地说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一艘我可以去的船。”
“索菲。”
身后突然传来叫索菲的声音,三人连忙回头,才发现近处站着一个和索菲相像但年老的女性。
索菲看了一眼立马抬脚向前走,身后的女人小跑几步,拉住索菲说道:“你到底在闹什么!”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想必这就是索菲的母亲了,那位出众的领航员。
索菲甩开她的手,冷漠地说道:“你什么意思。”
年老但不失威严的女人厉声说道:“你父亲死后,你就一直这样一蹶不振吗?不是说永不上船吗,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艘破船上。”
“它不是破船。”
索菲一碰上她妈妈,就变成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朱蒂斯和科林斯担心地看着这一切,场面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索菲的母亲冷哼一声说:“它不是破船的话,这世上还真没几艘破船了。”
索菲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委屈,怒吼道:“它如果变成破船,那也是你害的。如果你当日没有把它故意引入那个港口,勇士号怎么会衰败成这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真不知道你听了多少七七八八的流言。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勇士号这种船上根本没有我们的生存之地。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打包一下你的行李,和我回海盗船。”
索菲困惑地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和安科抢二副的位置,一个认为要给你,一个想给自己的儿子肖恩。你父亲没有斗过那群人,自然就被扔到海里了。我真不知道你对海盗哪来那么多怨气,如果当日没有碰上海盗,我早就死了。”索菲的母亲气得语速飞快地说了一连串话。
索菲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母亲,一言不发。
当时勇士号回港口后,她就听说了父亲去世母亲叛逃的消息。她原本打算在城中多待几日等母亲回来,但怎么等都等不到。流言蜚语几乎快把她给吞噬了,所有的人都在说是母亲害惨了勇士号。她几次找船东和船长,都被扫地出门。很快,她就回到了兰开夏郡。
索菲委屈地回答道:“可是我在城里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出现。”
“海盗的行程是不固定的,很抱歉我当时在海上漂了半月之久。等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泪水毫无预告地流下,索菲摸着自己的脸颊,有些恍惚。想成为勇士号的主人,但实则连跳出水手的身份都难;想帮自己的父亲复仇,但除了以暴制暴外无能为力。
“为什么他们都说是父亲害死了老船长,这个新船长又是怎么上任的?”
“你父亲死后,安科就在城中大肆宣扬你父亲有多坏。很快,这些观点就深入人心了。”
“你为什么不澄清?”
索菲的母亲叹了口气回答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那些流言根本不重要。人死不能复生,最重要的是手里的钱和脚下的权。况且我是个海盗,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
索菲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番话。她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因为讨厌海盗的身份。甚至可以说,因为这份讨厌,她受了好多苦。可现在竟有一丝动摇,勇士号已残破不堪,能实现航海梦的地方只剩一个。
“跟我走吧,索菲。”
索菲看了眼朱蒂斯,艰难地说道:“好,但我只在你那里待两年。攒够了钱我就要走。”
朱蒂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总觉得勇士号配不上索菲。这座徒有其表但内里残破的大船,辉煌一时但如今虫蛀般空洞。
索菲很快利索地搬空了行李并和姐妹二人告别,海盗的小船将勇士号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后便疾驰离开了。
那些损失惨重的商人指着大副和船长直骂,留下来的水手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更高的工资。船上其他像朱蒂斯一样的旅客大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祈祷船只顺利到达目的地。
很幸运的是,在海上又走了三四天,勇士号终于到了伦敦城。
朱蒂斯拿着行李和科林斯一起下船的时候,仍有一种荒诞不经的感觉。勇士号上的十几天像一个怪异的微缩世界,人们的行为无从解释,争吵叛乱和谋杀往往在一瞬间发生。
不过还好,索菲和赛尔都有了新的驻足点。
伦敦的港口人来人往,朱蒂斯牵着科林斯的手,暗自感恩道,还好平安无事地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启伦敦生活——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我深知自己有很多不足,笔力不够可读性也不高,会努力提升的[星星眼][星星眼]
再次感谢!!!!![猫爪][猫爪]
第64章 乞丐
伦敦的天气和兰开夏郡没差多少, 风大阴冷。港口里除了水手海员就是船尾楼的那些商客,他们一下船就有豪华的马车来把他们接走了。
朱蒂斯眺望着远方高耸密集的塔楼城堡,不由得感慨, 伦敦果然是大城市, 兰开夏郡哪有那么多高楼呢。
科林斯挽着朱蒂斯的手臂, 漫步在由港口通往市镇的大路上。或许是刚下过雨,泥土潮湿又黏腻, 糊得整个鞋底都是。当然, 路上也不乏猪粪马粪之类的排泄物,臭烘烘的。
但这一切糟心的事物都无法掩盖科林斯此时此刻内心的激动。从下船开始,她就不由自主地哼着小曲, 曲调轻快飞扬,朱蒂斯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告别生死难料的兰开夏郡, 告别混乱无序的勇士号, 就此踏入新的生活。现在已经是一月初了, 但大部分人仍在圣诞假日中, 落脚的旅馆可能没那么好找。但那又怎么样呢, 人们迟早会复工的, 房子会找到的, 生活也会越过越好的。
朱蒂斯的心里飘满了各种各样幸福的憧憬,连走路都像是在跳舞般,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路过的行人大都穿着全黑的套装,脚步迅捷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港口附近的旅馆大都又小又脏, 牌匾旧得摇摇欲坠。朱蒂斯和科林斯犹豫一番后还是决定继续向市镇中心赶路, 反正天色尚早,总能找到合适的住店的。
等彻底走出港口,她们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
路边确实有很多店铺, 但绝大部分都关着,木制的招牌上写着“此店休息”的那一面明晃晃地挂在门口。好几次科林斯去敲门时才发现,只能无功而返。
她们一边赶路,一边为彼此打气。
朱蒂斯提着那个小行李箱,说道:“还好我们的行李不算多,倘若带上一马车的行李,都不知道该怎么赶路了。”
科林斯笑道:“是啊,而且我们有两个人。就算暂时找不到地方住,也可以互相依偎着凑合睡一夜,反正只有一个行李箱。”
朱蒂斯轻哼一声,笑骂道:“我才不要当夜宿街头的流浪汉,肯定能找到的。”
科林斯嬉皮笑脸地回答道:“没错,肯定能找到的!我们可以顺利地从那里出来,就一定能在这里扎根生活。好期待,马上快有我们的家了,马上要有全新的生活了。”
说着说着,姐妹俩又开始笑起来。先是捂着嘴笑,笑声低低的,闷在手里,然后音调越来越高,索性放开了笑,笑到咧嘴龇牙,笑到捧腹。
远离港口的街上本来就没多少人,还大多都是疲于赶路的行人,一条路上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如今突然有了如此鲜活高亢的笑声,像是窗纸被划开了口子,洒入金黄的阳光,这阳光就这样照在灰扑扑阴沉沉的伦敦大街上。
当然,过往的行人皆是不解地快步绕开,生怕这两个村妇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才这样歇斯底里地狂笑。毕竟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逃亡,怎么会理解自由行走阳光普照的快意。
越往市镇中心走,商店就越密集。各式各样的招牌琳琅满目,看都看花了眼。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开着的面包店,朱蒂斯立马拉着科林斯走了进去。她们下船的时候天才刚亮没多久,现在已快傍晚。精力充沛地走了这么久,如今看到面包店,肚子后知后觉地饿了起来。
两排单层的展示柜并行,金字塔般呈一个小三角。不同种类的面包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平铺在柜子上。
面包店特有的烘烤香气让朱蒂斯和科林斯直咽口水,这里的面包各个又圆又大,表面光整,没有一点歪瓜裂枣。除了常见的黑麦面包、杂粮面包外,竟还有白面包和夹心派。不过和品质一同上升的还有立牌上的价格。
科林斯捂着肚子,在看见价格的那一刻仍是忍不住倒抽气。兰开夏郡的一小袋面包只卖一便士,但这里的一个面包就要两便士起。
她走到朱蒂斯身边,低声说道:“姐姐,这里的面包太贵了,我们换一家吧。”
朱蒂斯不以为意地说道:“没关系的,赶了这么久的路,很饿了吧。多挑一点,接下来的几天肯定也很辛苦。”
科林斯震惊地扯了扯朱蒂斯的手臂问道:“姐姐,你有看清楚价格吗?真的很贵啊!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朱蒂斯笑了笑,仍然游走在各个面包柜前,边看边说道:“不要担心,你看看你要吃什么。”
科林斯怀疑地看向朱蒂斯,最后败下阵来说道:“那我只要一个黑麦面包就好了,我没有很饿。”
黑麦面包是最便宜的面包,不过又难吃又难嚼,吃完整个喉咙和口腔都会像被刀片刮过一般干涩地痛。在兰开夏郡时,为了省钱,她们常吃这类面包。
朱蒂斯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向柜台挥挥手,说道:“您好!可以帮我装一下面包吗?”
柜台里温柔的女人立即拿着袋子和面包夹走出来,和善地问道:“您想要什么呢?”
科林斯在朱蒂斯身边紧张地直搓衣服下摆,朱蒂斯倒是很从容,指着面包柜说道:“请给我两个白面包,一个苹果派和一个肉馅饼。”
科林斯几乎是瞪圆了双眼,这几个面包加起来就要十便士了。她担忧地看着朱蒂斯,想着,我们身上真的有那么多钱吗?该不会吃完这顿真的要露宿街头了吧。
朱蒂斯边看那个女人夹面包边问道:“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女人微微点头说道:“是的。”
“真好,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面包店,您真厉害。”
老板听了朱蒂斯的夸赞,笑了一下。她利索地将朱蒂斯要的面包装袋好后,又拿出一个袋子。
科林斯不解,以为她要套两层袋子保护面包,没想到老板又往袋子里夹了两个杂粮面包和一个白面包。
老板温柔地说道:“你们是今天刚来伦敦的吧,这三个面包是送给你们的。”
朱蒂斯和科林斯喜出望外地不断感谢。
但老板只是笑笑说道:“不用这么感谢我,这几天面包不好卖,好不容易遇上了你们,是我该感谢你们照顾我的生意。”
一番话说得姐妹二人心里暖呼呼的,原来面包房里除了有踏实的香气还有善良的老板。好幸运的一天。
朱蒂斯从兜里拿出钱,数出十个便士后,便递给了老板。科林斯提着那辆袋沉甸甸的面包,倍感幸福。
在要踏出面包房的瞬间,科林斯回头问道:“您好,请问这附近有什么旅馆吗?”
柜台前的老板思索片刻回答道:“现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的旅馆都没有营业。”
前半段话让科林斯和朱蒂斯的心几乎凉透了,好在老板立马补充道:“不过,你们可以去莱特街碰碰运气,我记得那里有一家常年营业的旅馆,不过店老板脾气不是很好。直走到尽头然后右转就到莱特街了,祝您们好运。”
“谢谢您。”科林斯道谢后,便关上木门,继续赶路。
天快完全地暗下来了,等天黑以后,赶路会更加困难,因此得趁着还有点亮光的时候加紧才行。
姐妹俩越走越快,鞋子在泥泞的路上印出一个个密集的痕迹。
“啊!”科林斯尖叫一声。
朱蒂斯忙停下问道:“怎么了?”这时她才发现路边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乞丐,坐在一把木凳上,好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应该没有冻伤的风险。
科林斯对着那老妇不断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好像踩到您了。天色昏暗,我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人。实在抱歉,您的脚痛吗?”
那老妇眼睛都没睁开,手虚虚地摆了两下,让她们快走。
科林斯先是道歉又是道谢,但没走两步,总觉得心虚。
那老人那么大年纪了,坐在路边,恐怕生活也不尽如人意吧。自己还没看清路,踩了那老人一下。
她越想越觉得不好,开口道:“姐姐,我可以拿一个面包吗?”
朱蒂斯立即反应过来科林斯的意思,点点头。
打开袋子,却在白面包和黑麦面包之前摇摆不停。
好想留着白面包自己吃,可是那老妇年纪好像很大了,还能咬得动黑麦面包吗。算了,本来就是自己没看清路,踩到了别人的脚。赔礼哪有用黑麦面包的,未免太没诚意。科林斯狠下心头,拿起那个柔软的大白面包,装进袋子里,小跑回去递给椅子上的老妇。
老妇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手里突然多出的面包和眼前歉意满满的女孩,问道:“怎么了?”
科林斯还是十分抱歉,难为情地说道:“不好意思,刚刚踩到您的脚。我看您坐在这里,应该很饿吧。这个面包是我的心意,请您收下。”
老妇看着手中熟悉的面包,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科林斯当她接受了自己的歉意,便又小跑着回去找朱蒂斯了。不过她还是很困惑,这么冷的天气,那个老妇杵在这里干什么呢。在这么冷的天气,昏睡过去可不是一件好事。看来伦敦的乞丐也不好讨生活,大城市的人也没有更善良。
第65章 旅馆
按照面包房老板的话, 很快就走到了莱特街。天色暗得几乎看不见路了,好在远处有一盏壁灯,微弱地发着淡黄的幽光。
朱蒂斯和科林斯走在这条静默的路上, 连说话声都小了不少。这条路十分狭窄, 仅能堪堪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 甚至肩膀都会擦到墙壁。
朱蒂斯不由得怀疑,这样破落的街巷里真的有常年开放的旅馆吗, 恐怕连行人都没几个吧。但这已经是现在唯一的选择了, 只能抱着希望找看看。
如果那家旅馆没开的话……朱蒂斯叹了口气,也只能再做打算了。不过这么冷的黑夜,要找个躲避的地方还真不容易。
科林斯倒一点也不紧张, 一路上哼哼唱唱的,丝毫没有对黑夜降临的恐惧。
随着天色完全被黑, 能感受到陡然下降的气温。朱蒂斯打了个寒颤, 夹紧了衣服, 加快步伐往前走。
“这个地方好破旧, 不过我很喜欢。”科林斯指着路边陈旧的招牌嘟嘟囔囔地说道。
朱蒂斯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科林斯轻快地回答道:“走在这种神秘的羊肠小径上, 有一种下一秒就能开启新世界的奇幻之感。说不定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就能遇见改变我们命运的人呢。”
朱蒂斯无语地叹了口气道:“你确实该离那些东西远一点。”她顿了顿, 追问道:“在伦敦, 你打算做点什么呢?”
一听见这个问题,科林斯立马信誓旦旦地说:“我有好多计划。首先,我知道很多草药的使用方法,或许, 可以当个贫民医生?如果不行的话, 我就去面包房当学徒或是帮裁缝打打下手。但我还是更想当个医生。”
医生吗?当医生可不简单。虽然没有什么专门的考试,但人们似乎默认只有世家出来的男子才可以承担起这一份责任。
朱蒂斯回想了下,科林斯确实懂很多草药, 从小时候开始,就常在各个地方挖各种东西。当时的科林斯调皮得很,每天都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左手一把泥,右手一捧草。当时父亲似乎是因为女子难以当医生为由劝退了科林斯,自那以后,科林斯就很少再去泥地里打滚了。幼时的梦想居然顽强地存活到了现在吗?
朱蒂斯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如果现在再说打击的话,未免太伤人。既然已经到了伦敦,不妨把这次旅程当作生命的馈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可以,但当医生很难吧。”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不会的,当那种家庭医生或是社区医生可能确实有点难度。但我可以支个小摊子,像在集市那样,售卖一些自制的草药粉末啊。”
看来科林斯早想好了所有的流程,朱蒂斯笑了笑,说道:“我应该会去找个铁匠坊,问问能不能当正式铁匠,实在不行,就从学徒开始吧。”
“肯定可以成功的。姐姐有这么多年的铁匠经验,还愁找不到一个好工作吗?”
两个人嬉笑怒骂走了一整条路,直到尽头时,才发现了一家狭小逼仄的旅馆。科林斯停在招牌前,小声地念道:“艾里旅馆。”
朱蒂斯说道:“面包房老板说的旅馆应该就是这家了吧。”
科林斯点点头。
但她们谁也没有迈步。
这家旅馆实在太小了,连门头都只有那家面包店的一半大。写着名称的木板上满是虫蛀和霉痕,摇摇晃晃的,总感觉下一秒就会砸到地上。
朱蒂斯看着那根半突出的钉子和那个木板,想着,还好这条小巷被夹在中间,否则风再大点,这块招牌连带着这一块串在一起的木板估计会被连片掀起。
“真的是这家吗?”科林斯小声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怀疑。
朱蒂斯同样怀疑,但事已至此,只有这一家店,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拉第一下把手的时候,门不动。拉第二下把手的时候,门还是没动。这个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门稳稳地卡在了缝里,动也动不了。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随后科林斯搭上门把手,和朱蒂斯一起使劲。
门仍旧没动。
这不可能吧,难道锁上了?哪有旅馆把大门锁上的,总不能已经关了吧。
朱蒂斯决定最后再尝试一次,如果实在打不开,就找其他的旅馆吧。她轻声数道:“一、二、三。”然后和科林斯一起使劲。
吱呀一声,门向内打开了。
还使着劲的姐妹俩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还好手撑在门把上借了点力。
“你们在干什么?”开门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穿着灰黑的罩袍,手里还拿着一小个蜡烛。
回正身体后的朱蒂斯看了眼里面狭小的空间和面前阴沉的女人,后退了一步。她原想道歉后拉着科林斯再找下一家旅馆,但科林斯直接上前开口道:“您好,我们想在这里住一晚。”
那女人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门把,从上到下将她们打量个遍。
朱蒂斯看着她瘦削的面庞和抿住的嘴唇,不由得感到一种阴森的可怖。她的脸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眼睛也深深地陷了进去,看不出喜怒哀乐,像块石头般漠然。眼前的女人整个身体都被那件灰黑色的罩袍笼罩住,但即使这样,仍能感受到她枯枝般锋利的身形。
科林斯说完后,没有人再说话。
朱蒂斯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打算带科林斯离开时,那女人拉开了门,说道:“你们先进来吧。”
朱蒂斯紧紧地拉着科林斯的手,缓慢地走了进去。屋内很昏暗,紧靠着几个壁灯里微弱的火苗来支撑起全屋的光线。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陈设,但太黑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女人关上门后,走到了柜台前,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并示意朱蒂斯她们也过去。
“你们从哪里来?”女人的声音很低沉,没有一点情感的波动。
朱蒂斯刚想回答,科林斯就抢先说:“德兰城!”
女人飞快地在纸上记下相应的信息后,问道:“你们的名字是什么,原先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要到伦敦,预计在这里待几天?”
这一连串的问题不禁让朱蒂斯皱起了眉,只是住一晚上也要盘查得这么仔细吗。
科林斯流畅地回答道:“我是科蒂,她是卓琳。我们原先在德兰城以打铁器为生,想到伦敦来找薪酬好一点的工作。”
那女人眯起眼睛,促狭地盯着科林斯那张一开一合的嘴。手里的笔晃个不停,似乎在审视她说的是实话还是真话。
科林斯没有丝毫反感,大大咧咧地笑着,任她审视。
女人看了一会儿后,便记录下相应的信息,然后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们,闷闷地说道:“在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
科林斯接过钥匙,道谢后问道:“我们只想住一晚,要多少钱?”
那女人古怪地说了句:“到时候再结算吧。”便自顾自地走进旁边的房间里了。
朱蒂斯看了眼科林斯手中的钥匙,内心的怀疑更是成倍增长。这是一家正常经营的旅馆吗,该不会明天让她们交巨额房费吧。
科林斯看穿了朱蒂斯心中所想,揽过朱蒂斯的肩膀安慰道:“先在这住一晚吧,明天再看。”
走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的楼梯后,很快就到了她们的房间。
二零三。
科林斯将钥匙伸进锁孔,小心地转开后,打开了房门。一看到房间,她就喜出望外地感叹道:“没想到这房间还挺干净的。”
一回头,却发现朱蒂斯不在她身后,而是在走廊尽头。科林斯困惑地看着朱蒂斯,很快朱蒂斯回来了。
两人都进了门后,科林斯问道:“姐姐,你在干什么?”
朱蒂斯小声地说道:“我在观察。我发现这么诡异的旅馆住客居然还不少,几乎每间房里都有人声。还好我们来得早,否则估计连这间房也没有。”
科林斯点点头说道:“不过,这个房间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也比勇士号的好多了。”
确实,朱蒂斯环顾了一下这间房间,出乎意料地大。一张大床,两把椅子,一个桌子,还有一扇大窗。看上去也很干净,没有臭味和意义不明的污渍。
朱蒂斯坐在柔软的床上,祈祷,希望这一夜不要消耗太多钱。
事实证明,这家旅馆除了老板怪异了一点,没有其他任何缺点。朱蒂斯和科林斯在这张宽大的软床上度过了最安心的一夜,她们收拾完行李后,几乎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她们睡得很深很熟,以至于没有人听见午夜那些嘈杂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太阳很快又升起来了,朱蒂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才发现阳光早就把整个屋子照得很亮堂。身旁的科林斯仍陷在柔软厚实的被子中沉沉地睡着,朱蒂斯推了推她,仍然没有醒。
真好,如果时间就此暂停不要再往前进,就好了。
第66章 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