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航行
“乘船?”朱蒂斯又复述了一遍。
“是的, 乘船。这几日会有一辆来自古特港的船,前往伦敦。这是这个月唯一会在兰开夏郡港口停留的船,我们只有这次机会。所以我们要在船来临前准备好所有事情, 包括科林斯。”索菲的话语很平静, 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
来自古特港的船……
朱蒂斯一惊, 在心中暗叫不好,来自古特港的船不就是贝琳达让她上的那艘船吗。但事已至此, 朱蒂斯只能硬着头皮问:“我们怎么上船, 买船票吗?”
索菲摇摇头说:“你不用管船票的事情,我会搞定这一切的。到时候你带着科林斯一起上船就可以了。”
朱蒂斯有些困惑地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索菲盯着朱蒂斯的双眼,缓缓开口:“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我可以帮你和科林斯逃出这里。但等成功以后,你要帮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等成功上了船再说吧。”
索菲看上去很有把握, 无论是对于船票还是科林斯。听着索菲的话, 朱蒂斯心安了不少。
犹豫再三, 朱蒂斯仍然问出了口:“为什么这么轻松地就答应了我。”朱蒂斯原以为索菲会向她索要钱财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毕竟求人办事总是要付出点东西的, 何况是这种事情。但出人意料的是, 索菲什么都不要。甚至, 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好。
朱蒂斯不习惯也不喜欢不劳而获,相比起手心向上等待别人施舍,她宁愿用劳动换取报酬。
“因为你是一个有韧性的人,我相信你会帮我做到我想要的事情。”
朱蒂斯皱了皱眉。
索菲继续说:“比尔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朱蒂斯不承认也不否认, 就这样平静地看着索菲, 什么也不说。
“珍妮特再恨约翰,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杀比尔。所以我想这件事情应该是你做的吧,为了你的母亲?”
朱蒂斯撇过头, 她不想撒谎,但也不认为有必要和索菲分享这件事。
“珍妮特那么紧张,无非是害怕我会在法庭上推翻供词。你可以让她放心,我的脑子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况且我们要获得自由了不是吗,何必在一个死人的事情上较劲?”
索菲还想继续说,但朱蒂斯直接打断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索菲笑了笑,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说:“你别紧张,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是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认为你是一个勇敢果断有决策力的人,所以我选择你来帮助我完成这件事。”
“那如果我今天没有来找茱莉亚呢?”
索菲佯装思考,“那我会去找你的。不过我不认为,你会对科林斯的事情袖手旁观,你总是需要一个帮手和你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的。我想拥有马车的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鲍勃那个糟老头子,恐怕没有把马车租给你的胆量吧。”
朱蒂斯看着索菲,忽然间觉得眼前的女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还是穿着灰扑扑的肥大长衣,衣服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污渍。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再也看不见那种暗淡怯懦的神色。
朱蒂斯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索菲原本的样子。她在戴维斯一家的折磨下把自己封闭太久了,如今约翰被捕,她再没有束缚了。
索菲看着朱蒂斯若有所思的神情,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我选择你确实是因为有一件需要你帮助的事情。我不是圣母玛丽亚,没有那么宽厚的心肠,只不过我习惯先解决你的困境,再谈我的问题。”
朱蒂斯了然,平静地说:“如果我能帮得上忙,我会尽全力的。”
“你当然会。”索菲看上去胸有成竹,她对朱蒂斯所说的一切都透露着一种大局在握的感觉,“你先回去吧,等我摸清楚磨金塔的状况,会去找你的。”
“什么时候?”
“晚上吧,我可不想多生事端。不过你应该也没那么早睡吧。”
“好。”索菲的话让朱蒂斯心安了许多,这个昨日还只是一个仅在烤房里和面团打交道的女人,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策略家。
朱蒂斯还蛮高兴的,为自己多了一个信得过的同盟而高兴,为索菲也即将踏入新生活而高兴,为科林斯的明天即将到来而高兴。
索菲走后,朱蒂斯待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
她对索菲所知甚少,唯一的了解是约翰的妻子,至于家庭身世和个人成长,竟是完全不知。她隐约听说过索菲的母父去世后,给她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因此才吸引上了贪惏的约翰。但她的母父是什么工作,索菲以前在做什么,朱蒂斯却都没听说过。
对于索菲,她有太多疑惑,却没有怀疑。
一个愿意在老戴维斯一家算计她的时候,主动提醒她的人,想必不可能是坏心眼的人。
至于那些疑惑,只能等以后再慢慢问索菲了。
朱蒂斯边走边想,现在回家还为时过早,不如再去一次市镇法庭,看看约翰的案子进展如何。事情如今演变成这个样子,全拜他所赐。不知道约翰现在在磨金塔生活得怎么样,上了法庭是不是也会被水溺死呢?
比尔已死,下一个,就该轮到约翰了。
朱蒂斯长吁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继续往市镇法庭的方向迈步。这一整天,从清晨起,她就在来来回回地奔走,先是去市镇中心找鲍勃,然后再反方向沿莱斯河找茱莉亚,如今又要前往市镇法庭。反反复复的,将整个兰开夏郡踏了个遍。
先前因为太过担心科林斯而感觉不到饥饿,如今心定下来,突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腹部内凹,皮贴肉肉贴骨的不适感了。
朱蒂斯揉了揉肚子,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直接前往市镇法庭。现在已经过午,如果再回家一趟,估计就天黑了。为了几口吃的,白白浪费一下午,很不值。不如在前往市镇法庭的路上,看看有没有开的店铺,买个面包充饥得了。
这一整天心情跌宕起伏,忽上忽下。
史密斯的话总在不经意间又在脑海中出现,如芒在背。朱蒂斯很想暂时忘记他曾说过的话,但只要一停下脚步,眼前就会出现关押着科林斯的那扇门。她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一样,如此地希望那扇门牢不可破。
索菲说得对,确实要尽快,一切都要更快才行。
脚步不自觉地加速,沿途是冰冻的长河和寂寥的草地。枯草、碎石和秃树,这条她走过千百遍的路。幼时的她在这条路上挑水,成年后的她在这条路上挖甘草根。时间总是在做相似的摇摆循环,她就在这样的百般无用功中活到了今天。
她应该感谢这条河的,如果没有她,要去哪里找干净的水源,如果没有她,哪会挖出那么多甘草根。
但对于这个被称之为故土的地方,朱蒂斯没有太多感情。童年时期积攒下来的那些欢乐早在后来无穷无尽的折磨中被熬没了,诗人学者和权贵们总是大谈特谈对故乡的百般眷恋和柔情。
但或许是太过铁石心肠,朱蒂斯对于即将离开这个地方,只感到隐秘的兴奋。她愿意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只要可以离开这里,就算前方有被通缉被抓捕的风险,那也好过烂在这个以女人之死为乐的地方。
“朱蒂斯?”
沉稳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朱蒂斯猛地一抬头,惊讶地问:“玛丽太太,您怎么会在这里?”
玛丽穿着尤为庄重肃穆的套装,从头上的小帽到长裙再到靴子,无一不是一尘不染的黑色,像把衣柜里久久没穿压箱底的套装拿出来了。
“我来打听比尔的案件进展,听说约翰被抓了?我搞不懂他怎么会和比尔扯上关系。”
朱蒂斯倒是有些诧异,她没想到玛丽对这桩案件这么在意。她试探性地问道:“您和比尔有旧交吗?”
玛丽一愣,随即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知道朱蒂斯的困惑从何而来,立马否认道:“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和那种人有关系呢?我穿上奔丧的衣服,为的是悼念萝丝。”
朱蒂斯困惑地问:“您和她……?”
“事实上,我不喜欢她,我们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些过节。”玛丽回答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要悼念她?”
“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从邻里那听说了她的事。她们说她是比尔的妻子,被比尔诬告,在磨金塔里待了十几年,而后在前一段时间的法庭审判中被当场溺死。”玛丽说得有些难受,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死亡,证明了她的身份。她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办法浮在水面上的普通农妇。”
再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萝丝的故事,朱蒂斯还是会有些伤神,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是很不喜欢她的,当初凯瑟琳入狱好像也和她有关,但时间太久远,我记不清楚了。磨金塔大火以后,我就再也不去听那些关于女巫的消息。我以为她应该和比尔生活得很幸福,毕竟比尔有钱有权,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苦了她的生活。”玛丽说得很惆怅,缓慢的语调像在追忆这个回忆里的故人。
“只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玛丽嗤笑了一声,皱起眉头,面部久经风霜的纹路也都簇在了一起,她无可奈何地说:“我刚听说萝丝的事情的时候,还不敢为她哀悼。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连哀悼一个人都只能趁比尔死掉的时候,掩人耳目。现在这个环境,就怕有人又逮住你的动作去放大,谁都害怕下一个会是自己。”
玛丽笑得很苦,再加上整身的黑袍黑鞋,显得更是阴郁愁苦。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朱蒂斯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注意到玛丽的黑袍后,朱蒂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街上确实遇到了很多穿一身黑的人。她们步履匆匆地在各个地方穿梭,最后给人留下的印象只有晃过的那抹黑。
她们是在为谁哀悼呢?
“我也想去看看比尔一案的进展,我们一起吧。”
“好。”玛丽挽过朱蒂斯的手,两人并肩走向市镇法庭。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转瞬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朱蒂斯摸了摸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便在街上买了一个粗粮面包。也不顾什么优雅做派,就直接啃了起来。
玛丽欣慰地看着蹲坐在旁大口进食的朱蒂斯,怜惜地说:“这几日你过得很辛苦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大口咀嚼着硬得可以充当防身武器的面包,两颊被塞得满满的,但仍费力地说:“不辛苦。”
玛丽转过头去,在朱蒂斯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了抹眼睛。
朱蒂斯没几口就吃完了面包,再是难咬难吃,也抵不住一个一整天几乎未曾进食的人。
吃完以后,肚子没再那么难受。朱蒂斯便再次和玛丽一起前行,市镇法庭就在不远处。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这里,从她们的神情来看,大家应该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比尔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啊?”
“不知道,这不是正要去看吗?”
“不知道市镇法庭前的布告栏有没有张贴相关情况了,总不能每天都去看一眼吧。”
“没办法,但如果一直没消息,迟早会引起恐慌的。”
“希望法官能尽早查明事情真相,如果真是萝丝回来复仇,那我们怎么办?我现在倒希望凶手是约翰。”
行人的窃窃私语总能传到朱蒂斯耳里,她和玛丽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她喜欢看到这群人惊恐的样子,在陪审席上看萝丝受难的时候不是欢呼得很厉害吗,怎么现在瘪下去了。他们害怕被报复而瑟缩的神态给朱蒂斯一种罪恶的快意,她知道这是不道德的,但那又如何呢。
朱蒂斯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选择杀死比尔的那一刻,她就将道德和律法抛诸脑后。现在她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这群冷血的人为自己在法庭上恶魔般的表现而恐惧悔恨。
相似的话语总是重复出现。
心中有愧的人每每想起比尔之死就会心生畏惧。
很快就到了市镇法庭,布告栏前水泄不通地围了一大群人。
朱蒂斯看向玛丽问道:“我们要不要也进去看看?”
玛丽缓缓摇头,“你去吧,人太多了,我就不去挤了。”
闻言朱蒂斯便独自窜进了人群。每个人穿得厚厚的,皮革外衣与棉外套之间相互摩擦,走路都难,更遑论挤到前面。
朱蒂斯踮起脚尖,张望着布告栏,那上面空空如也,看来大家都在等待警卫的动作。
不过摩肩接踵的拥挤程度确实可以驱散一些寒意,朱蒂斯冻了好久的身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暖和了起来。长时间无人出现,群众们等得很不耐烦,渐渐地,又开始躁动起来。
“你说,会不会提早约翰的刑审啊?这么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最近几天一闭上眼睛就想到那天,根本睡不好。”
“但愿新来的法官能尽早处理吧,不然每天都有这么一群乌泱泱的人围在这里。”
“真希望约翰能直接认罪,如果不是他的话,我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我这几天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都是那个女人溺在水里的样子。我真怕,下一个轮到我。”
他们的声音很低,朱蒂斯不由得凑近了一点,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其中的一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四处环顾后,小声地嘟囔道:“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吧,那个女人如果真要报复的话,下一个应该是法官才对啊。我们只是陪审的观众,又没有什么决定权。应该还找不到我们头上吧……”
另一人立马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来了!”
朱蒂斯顺着他们的视线抬头看,一个穿着制服的中等个子男拿着一张纸走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在那个人身上,刹那间,窃窃私语在每个角落响起。
那个男子拿着纸在布告栏前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道:“由于比尔一案性质恶劣,引起众怒。为安抚兰开夏郡的居民,罗格大人决定对嫌犯约翰进行提前审讯。现决定于明日晚在市镇法庭进行审判,有意愿参与陪审的人请来此处报名。”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喧哗盖过了。
朱蒂斯不由得冷笑,明日?果然让男人恐慌的事情就是会得到有效的处理,连速度都这么快。不知道这次又有多少人想去参与陪审呢?
布告栏前的男子将手中的纸钉到木板上后,转身,却愕然地发现没有人上前。
陪审席观众可是一个人们挤破脑袋都想尝试的东西,怎么今天无人问津呢。那名男子抱着这样的困惑,又不死心地问了一次。然而寂静的人群中,无人说话,也无人上前。
那个工作人员尴尬地杵在原地,和底下的人群面面相觑。
直到有一个熟悉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您好,我想参加陪审!”
朱蒂斯回头,看见一只高举着的颤抖的手臂。
熟悉的声线和衣服让朱蒂斯几乎可以确认,那就是玛丽。朱蒂斯笑了笑,她明白玛丽为什么想去陪审。
随后,越来越多的手举起。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为难地说:“很抱歉,但根据现行法律规定,陪审团的女性不得超过五位。”
举起的手又放下了几个。
朱蒂斯扫了一眼周围,她身边都是男性,没有人想参与此次的陪审过程。她轻轻笑了,觉得很荒唐,原来将一件炙手可热的事情变得冷门这么简单。
工作人员仍在台上卖力地吆喝,陪审席位像是打折的面包一样被高高抛起,可惜台下没人接戏,散场的观众没心情理会这场独角戏,很快就散开了。
朱蒂斯在原地等待前往等级的玛丽,又想起了珍妮特。心中暗自祈祷,希望她明天一切顺利。
玛丽缓缓地向朱蒂斯走来,此时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了。但朱蒂斯仍旧能感受到玛丽和她之间的某种心照不宣,约翰即将被审问,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和玛丽道别以后,朱蒂斯独自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她又一次摸到了包中的匕首,她想,如果有时间,她要再做两把匕首,一把给科林斯,一把给索菲。
漫无目的的行走中,朱蒂斯突然发现家门口有个瘦高的人影。她连忙小跑上前,穿着宽大斗篷的人闻声转头。
“你去干什么了,我等了你有一段时间。”
“抱歉,我以为你会晚点再来的。”朱蒂斯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打开了房门,把索菲请进去。
一进房门,朱蒂斯就利索地点燃了炉火。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很亮堂,燃烧的火焰不断跳动摇曳,添了不少人气。
索菲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然后对朱蒂斯说:“史密斯把珍妮特和老戴维斯夫妇都带走了。”
朱蒂斯想了想问:“你呢?”
索菲摇了摇头说:“当时我不在,回到家的时候,史密斯已经来过了。”
朱蒂斯担忧地问:“明天就是约翰的审判日,史密斯明天会不会再来?”
索菲凝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不知道,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港口,那边的人告诉我那艘船预计今日凌晨到达,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一天时间。”
朱蒂斯一惊,“这么快?”
索菲继续说:“是的。它比原定时间早了三四天,我们刚好可以提前出发,趁所有人都忙着约翰一案的时候出发。”
朱蒂斯问道:“那?科林斯?”
索菲直视朱蒂斯的双眼,平静地回答道:“我们今晚就去磨金塔。”
第42章 行动
朱蒂斯的心怦怦作响, 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将到来时,反而会打得人措手不及,她又重复了一遍, “今晚?”
索菲点点头说:“是的。等到凌晨, 我们可以直接去茱莉亚家, 我会把你送到磨金塔。解救出科林斯后,我们直接去港口等船。趁着天没亮船员没注意的时候, 溜上船。在船上躲过十天八天的, 就到了。”
那一瞬间,朱蒂斯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东西,磨金塔里的科林斯, 法官席上的罗格,被抓走的母亲还有身着黑袍的玛丽。这些人在脑海里急速地汇聚然后又哗地一下消散, 留下一片空白和虚无。
鼓声大作, 心快要跳出胸腔。
索菲的陈述太过平滑, 以至于朱蒂斯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思索了一会儿后问:“那我们前往港口后, 马车怎么办?还有在船上怎么生活, 坦诚地说, 我没有坐过船。”
索菲突然身子往前, 和朱蒂斯平视,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我人生的前十几年都是在船上度过的, 你不必担心这一点。至于勇士?”
索菲自豪地笑了笑, “它很聪明的,它是我见过最聪明矫健的马。它会自己回去找茱莉亚的,再不济, 茱莉亚也会来港口找她的。”
朱蒂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她对于索菲的困惑更上一层。但显然这不是一个交流身世的好时机,那些关于彼此的探讨就留到以后吧。
索菲一手撑着桌子,另一手托着下巴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微弱的炉火光亮映衬出索菲平静但坚毅的面孔,她不再是游走于公共烤房里举着托盘的约翰的可怜妻子了。她从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痛苦中挣扎出了一个新的灵魂,那些道德约束、法律制裁又或是神学审判之类的词都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因为这个新生的灵魂不分善恶没有信仰,她只忠于自己。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眼前的人在发光。
朱蒂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她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索菲,由衷地说:“祝贺你,祝贺你的新生。”
索菲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反而自顾自地走到厨房,随后拿了两个装满水的杯子出来,将其中一个递给朱蒂斯。
她高举着粗糙的陶土杯,兴致高昂地说:“祝贺你,祝贺你即将和家人重逢;祝贺科林斯,祝贺她即将逃离磨金塔;祝贺我,祝贺我摆脱一无是处的婚姻枷锁。”随后,她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像是听说过的上流贵族那样,豪放又美好。
朱蒂斯学着她的模样,将杯子举高,和她的对碰了一下,然后喝下杯中的凉水。冬天的凉水穿过喉咙,一路抵达腹部,所过之处皆留下细细密密的痛感。但朱蒂斯不在乎,她将杯子倒扣,示意没有水了,然后看向索菲。
随后,她们一起笑了起来。
尖细的沙哑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已经被清理得很空旷的铁匠铺中回荡。没有人会发现,在深夜的兰开夏郡,在这座没有邻居的孤独小屋,有两个女人为她们即将开启的崭新命运而高声庆祝。
她们的重生即将破晓。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很多,静谧无人的夜半时分很快就到来了。
朱蒂斯揣上钥匙和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就跟着索菲一起出门了。深夜的寒气非白天可比,朱蒂斯和索菲刚从烧得暖烘烘的屋内出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寒颤。她们对视了一眼,随即便斗志昂扬地前往勇士所在地。
即将战斗的兴奋像火星溅落到干草堆里般迅速点燃了全身的血液,让她们在冰冷刺骨的寒夜里热血沸腾。这种独特的兴奋感让这段漫长而寒冷的路走起来都无比新奇。
朱蒂斯的步伐越迈越大,索菲的步子也越来越快。两人忍着彻骨的寒风和水落成冰的低温在夜里长行。
朱蒂斯想,走得越快就越不会冷,走得越快就越早到磨金塔。这是一场勇士寻找勇士的勇士游戏。
索菲不时用嘴哈气搓手,白色的雾气冷得很快,要用手马上接住才能感受到残存的一丝温度。
朱蒂斯不时转头看向索菲,身旁的女人毫无暂停或退缩之意。她很确信,此时此刻,她们感受到的是同一种兴奋,同一种驱使她们不断前进的兴奋。
在远远地看到茱莉亚的小屋时,朱蒂斯就情不自禁地开始跑起来。深夜的风像无形但密集的群箭扎向每一个不慎暴露的地方,没被斗篷遮住的脖子部分被冻得很痛,大脑却是异常地清醒。双腿迈开的时候,能切实感受到长靴踩在草地上沉甸甸的感觉。
这种仅凭双腿就能离目标越来越近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索菲不甘落后地追上,明明用走路也能到达,但偏要用跑的。早一点到达就能早一点上船,争取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为生存做了更大的保障。
朱蒂斯在马厩旁气喘吁吁地看着跑来的索菲,觉得又好笑又感动。她从没看过这样剧烈运动的索菲,她只见过蹲坐在地上摆弄面包的索菲,又或是坐在一旁低头垂泪的索菲。
像现在这样,畅快奔跑的索菲倒是很少见。
索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怎么不开门?马厩又没关?”
朱蒂斯回答道:“不需要跟茱莉亚说一声吗?”
索菲边喘气边摇头,一把拉开虚掩的门,招呼朱蒂斯走了进去。朱蒂斯踮着脚轻声走了进去,眼前的马闭着眼在熟睡中,她连呼吸都放缓生怕惊扰它。直到走进这一间马厩,朱蒂斯才发现,马匹背后有一个巨大的车架,包括安装好的车身车轮轴承等等。看来这就是马、车。
索菲双手艰难地环抱住勇士的脖颈,在柔顺的长毛上来回抚摸。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拍醒了怀中的马。
朱蒂斯对这一切都感到很好奇,睡着的马,睁眼的马,在索菲怀中无比顺从的马。
索菲看马醒了,挥手示意朱蒂斯打开门。朱蒂斯随即把马厩的大门完全敞开,索菲便将马轻缓地引出房门。
勇士缓缓踱步而出,朱蒂斯立即把它身后的车具一并拖出。这半辆略显破旧的老车在地上划出难听的吱吱声,朱蒂斯只好弯腰像人力车夫一样拖行,来让摩擦声小一点。
索菲接过朱蒂斯手中的水勒缰绳,小心地套到了勇士头上,随后又安抚性地拍了拍这匹矫健柔和的母马。
朱蒂斯关好马厩门后,轻声询问:“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索菲摇摇头回答道:“你可以去车厢内了。”
朱蒂斯困惑地问:“你要驾车?”
索菲反问道:“难不成你要驾车?”她看出朱蒂斯眼里的担忧,不屑一顾地补充道:“拜托,这是我的马。我保证这将会是你做过的最平稳最迅疾最不会出差错的马车。”
朱蒂斯挑挑眉,不再反驳,转身就拎着手提箱大跨步上了车厢。
索菲坐上前端的驾驶位,刚要开始驱赶马车时,朱蒂斯探头打断道:“你不跟茱莉亚告别吗?”
索菲叹了口气,一边拉紧缰绳,一边大声地说道:“不了,告别就走不了了。她迟早会知道的。”随后,马上开始施力,勇士立即跑了起来。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草地和山野间略有踉跄,朱蒂斯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护住行李。索菲说得没错,勇士是难得的好马,她也是难得的马车夫。
骏马拉着四处漏风的车厢在人迹罕至的原野上疾驰,索菲高声的命令不时传入耳中。
直到此刻,朱蒂斯才有确切的实感。
我真的出发了。
我真的在路上。
还好茱莉亚住的地方人烟稀少,还好此时此刻鲜有人醒着,还好遇上了索菲。朱蒂斯不敢太高兴,强压着内心起伏不平的情绪。但人在清醒与兴奋时,感官的刺激似乎会无限放大。
朱蒂斯清晰地感受到马车的颠簸,感受到马蹄下踏过的每一寸沙砾和湿土。索菲仅凭几个音节发出的口号似乎不是作用在勇士身上,而是打在朱蒂斯身上。
她太兴奋了。
她谋划的筹备的等待的这一刻终于即将来临,她一分一秒也不敢错过。大脑始终清醒地感知着,甚至期待地幻想着。
马车骤然停下,朱蒂斯下意识往前一扑,但仍紧紧地握住了行李箱。索菲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传来——
“下车吧。剩下的路我们得走过去。”
“好。”朱蒂斯拎着行李马上跳下去。
索菲瞥了一眼道:“你的行李可以放在车上,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朱蒂斯想了想说:“我还是拿着吧。”
索菲没再说话,将绳子套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便开始向深处走去。
磨金塔的前方是一片密密的树林,马无法翻越。因此只能步行。
朱蒂斯抢着走在前面,用匕首划开那些横生的枝节和带刺的长草,索菲便紧紧跟在她身后。
往前望,已能从交错的树叶中瞥见那高耸的塔顶。
圆月照亮了灰塔,繁茂的枝叶遮住了灰塔。但仅仅是一角,就让朱蒂斯紧张到不敢大声喘气。
第43章 黎明
漫长的跋涉过后, 这座关押着无数囚犯的高塔终于完整地在朱蒂斯和索菲面前现身。惊人的是,当朱蒂斯终于站在它面前时,才发现原来这是个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只能依稀在灰黑的夜色中辨认高塔的方向。
这是朱蒂斯第三次来这里。
她暗自祈祷,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她不想再和这个阴气森森的地方有牵扯了。
索菲和朱蒂斯对视一眼, 随后便了然地从侧面贴墙接近磨金塔。即使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也不可掉以轻心。花了这么多的精力才到这里, 怎么甘心因为不小心而错过未来的一切。
朱蒂斯领头, 索菲随后,一个人向前观望,另一个人注意身后。
磨金塔很大, 一步一步要走好久。
朱蒂斯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某一刻就已经暂停跳动了,否则为什么根本无法呼吸。她只能张开嘴巴, 依靠自主明显地呼气吸气来避免自己窒息倒下。每离那个小小的塔门更进一步, 朱蒂斯那种被掠夺呼吸的感觉就越加强烈。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史密斯, 没有罗格, 没有审判。什么都没有, 留给她的只剩唯一一条指令——向前走, 一直走。
索菲倒是轻松得多,她很确信今夜一定会成功。能从那段婚姻里安然无恙走出来的她,不会再遇到更恐怖的事情了。
夜色越深风越尖利,扶着墙壁的手冻得跟墙壁一个温度。人是冷的, 但心很烫。
朱蒂斯在那扇熟悉的小门前停下, 铁栅栏上了锁,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看来那天的好运气没有重现。
朱蒂斯弯腰在斜挎的包中翻找,然后掏出先前的匕首。她在幼时看过她的母亲用匕首磨断铁锁, 借助巧妙的位置轻轻发力就能撬落死死扣住的锁头。她不清楚自己记得多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朱蒂斯深吸一口气,然后将仿照着记忆中的母亲将匕首放在相似的位置。手要开始拉锯时,被索菲猛地向后一扯。
“?”朱蒂斯疑惑地看向索菲。
索菲摆摆手,让她退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细细的麻线,在朱蒂斯眼前自豪地甩了甩。
朱蒂斯不明所以,但仍然按照吩咐向后撤开两步。
只见索菲单膝跪在雪地里,一手托着沉重的铁锁,一手用麻线在铁锁起伏不平处来回摩擦。正当朱蒂斯困惑之际,索菲转身,拿着掉落的锁头,看向朱蒂斯。
朱蒂斯内心极为震撼,但表面上仍旧风平浪静。她轻轻地推了一下生锈的铁栏,门随之而开。
朱蒂斯回头看了一眼索菲,只见后者缓缓靠上来,在她的耳朵边轻轻地说道:“如果没有我,你估计会在这里磨锁磨到天亮。”
她并未理会索菲语气中的揶揄,而是直接推开铁栏,走了进去。
她对这个地方是再熟悉不过了。
右边是狱卒的登记处,左边是一扇大门,打开那扇大门,便能看见紧密排列的牢房,走到尽头,就能找到科林斯。
朱蒂斯瞥了一眼乱糟糟的登记处,又四面环顾了一下磨金塔的构造。到处都是生锈的铁桶发霉的木桌,堆了满地。
她猜想这是个狱卒失守的夜晚。
这个想法让她很兴奋,索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朱蒂斯上前开始翻找各个柜子,索菲则走近那扇大门,尝试故技重施。
正当计划有条不紊地展开时,朱蒂斯的喉咙被一只干枯的手臂忽地扼住,她尝试回头,但那只手臂使了全力将她按住,她难以动弹。
“我终于知道,那把失窃的钥匙在哪里了?”粗重的酒气刹那间喷在朱蒂斯身上。
忙着撬锁的索菲猛地转头,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突变。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干瘦老头站在三脚椅子上,双手呈十字紧紧地勒住了朱蒂斯的脖子。他的手臂青筋全部暴起,像多年的树根泡发涨在水面上。
索菲不由得向后一撤,后背牢靠地贴在了门上。
“你这该死的女人,害得我差点触怒法官大人。这下好了,我不仅不会被法官大人送上绞刑架,还可能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奖赏。”手臂随着音调的起伏辗转而微微颤抖,夹得朱蒂斯想吐。
她忍着眩晕感,悄悄摸向在刚刚被甩到身后的小包。包里有她放进去的匕首,只要拿到那把匕首就可以了。
索菲牢牢地盯着眼前兴奋至几近癫狂的老头,冷静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巴里难以压抑自己的惊喜,语调高昂地说:“看来你是朱蒂斯的共犯了?感恩上帝,在我最窘迫的时候,赐予我两只猎物。想必这下罗格大人不会再刁难我。”他的语气虔诚,说话时甚至还抬头望向虚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上帝。
索菲注意到朱蒂斯在艰难地摸向那把匕首,但因为眼前的男人把朱蒂斯勒得太死,使得她的手根本碰不到挎包。
索菲心生一计,将脚边的碎石奋力往前一踢。石子撞到桌角发出难听的响声,索菲说道:“我似乎帮你找到了你失窃的钥匙。”
喝得亢奋的巴里一下子来劲,卡着朱蒂斯的脖子弯腰去看刚刚滚进桌下的东西。
对于升官加爵的幻想让他完全忽视了这两个女人所能爆发出的力量。
他一边喃喃道:“钥匙,法官,史密斯。”一边拽着朱蒂斯的脖子去找。突然的俯身弯腰让他有些老眼昏花,然而就在此时,朱蒂斯够到了包里的那把匕首。
她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抽出匕首反身将刀直接扎在巴里的腹部。长时间的脖子压制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看着茫然的捂住自己的肚子的巴里剧烈地喘气。然后趁巴里没回过神,将他扑倒在地,攥紧匕首,又连刺了几刀。
巴里的双眼瞪大,似乎对眼前的变故感到难以置信。
此时此刻,朱蒂斯终知道为什么酒既误事又坏人。
回过神的巴里死命挣脱,双手掐住朱蒂斯的脖子,用尽全力去掐去抠。
朱蒂斯涨得难以呼吸,于此同时她的手不断地在巴里身上乱刺。但发了狂的巴里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反而四处乱踹,但手就是不肯松开。
二人胶着之际,索菲操起桌上的陶土杯,哐地一声砸在了巴里的头上。
鲜血从头上的豁口溢出,巴里的眼睛放大到狰狞的程度,然后手臂突然一松,垂了下去。
逃离死神的朱蒂斯大口大口地喘气着,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脸色涨得很难看。
与此同时,索菲惊魂未定地看着鲜血四溢的巴里,陶土杯骤然从手中掉落,摔成了几个碎片。她呼吸急促,全身都不停地颤抖着。
朱蒂斯用手在地上借了一下力,将自己撑起来,走向失神的索菲。
她紧紧地抱住索菲,右手不断在索菲的背上拍打,并在她的耳边重复一句话——
“我们做的是正确的事,没有人会怪你。”
索菲在朱蒂斯的怀里逐渐平复躁动的情绪,但她仍然恐惧。她看着巴里的尸体小声地说:“怎么办,我杀死了他。”
朱蒂斯捧住索菲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强硬地说:“不是的,我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他不死,死的就会是我们。”然后她捏住索菲的肩膀,将她转了个方向说:“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们没有错。”
索菲痛苦地攥紧拳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她在铁索前楞了好一会儿,才又再次拿起麻线。
朱蒂斯在一旁看着索菲,确认她大致恢复后,才开始在巴里身上翻找。她将巴里翻来覆去地搜寻,终于在衣服和裤子以及鞋子的各个隐秘处找到了数把钥匙。
索菲的手抖得厉害,连麻线也拿不稳,更对不准锁头。
朱蒂斯轻轻环保住索菲,安慰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很感激你。但现在,让我来吧。”随后,她拿出搜寻到的那把钥匙,开始逐个尝试。
命运女神终究还是眷顾了她们。
第一把钥匙便是正确的钥匙。
朱蒂斯用力打开沉重的铁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每一个步伐都无比缓慢,她不想吵醒牢房中沉睡的人。心脏跳到好像要蹦出胸口,全身循环的**似乎在此刻停滞不动。
索菲左顾右盼,忍不住透过门上的四方小窗去窥探里面的人。
每一个小窗里面都有数量不等的女人。
这是索菲发现的第一个事实。
第二个则是,她们都痛苦地蜷缩在一角,即使在睡梦中,也面容扭曲。
囚徒带来的震撼让索菲甚至忘记了磨金塔里的恶臭。她的鼻子是最敏感的,但不知为何,今天却什么都闻不到。
朱蒂斯迈的每一步都无比郑重,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就能见到科林斯了。
朱蒂斯忽地停下,索菲一下子撞上去。
她刚想说两句话来缓解一下这个恐怖的氛围时,却发现朱蒂斯的眼睛在流泪。
她顺着朱蒂斯的视线望去,科林斯用脏得发黑的稻草垫裹在身上,背朝狱门,不停地发抖。她印象里的科林斯不是这样的。
朱蒂斯从衣服的内衬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对准锁孔,伸了进去。
第44章 相见
“咔哒”一声, 轻轻地,门开了。
索菲担忧地看着角落的科林斯。那个本就微微颤抖的女孩似乎在听到门锁声后晃动得更剧烈了。
然而朱蒂斯还杵在原地,索菲着急地戳了戳朱蒂斯的手臂, 才发现她抖得不比科林斯轻。
索菲侧身看了眼朱蒂斯, 才发现泪水已淹没她的面庞。她站在阴影里, 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涌出。索菲看得很难受, 明明是非亲非故的两个人, 可为什么自己也有流泪的冲动呢。
朱蒂斯接连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匆匆地用袖口把脸擦干净。她看着角落里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迈出了日思夜想的那一步。
但随着朱蒂斯靠近, 科林斯表现得越来越反常。她甚至用稻草垫子捂住了自己的头,全身倾斜和屋角形成了完全密闭的空间。
朱蒂斯的步伐落得很轻, 她不知道科林斯经历了什么, 才会对脚步声表现得这么惶恐。但下意识的, 她不愿看见科林斯受惊的样子。所以短短一段路, 竟走了三两分钟。
当终于到达科林斯身后时, 朱蒂斯弯腰轻柔地拍了拍科林斯颤动的肩膀, 轻声细语地说:“科林斯, 我来接你了。”
但科林斯没有反应。
朱蒂斯又拍了两下,科林斯仍然没有应答,只是肩膀耸起,头向内缩, 试图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科林斯睡着了。
朱蒂斯有些恍惚, 她看着眼前惊恐的科林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从前,科林斯打碎了锅碗瓢盆怕被责骂也会把自己裹成一团埋在被子里, 假装不知道。只是当时的情节远没有现在严重。
她想科林斯是在夜以继日的惊恐中昏厥的,否则不会在睡梦中都对脚步声这么敏感。那群该死的人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的妹妹经受这样大的苦楚。
朱蒂斯心如刀绞,愤怒与悔恨在心中交织。她强硬地将科林斯背对着的身体掰正,转了个方向,然后按住科林斯的肩膀摇了摇,又轻轻地说了一次,“科林斯,我来接你了。”
科林斯神智不清,费劲地睁开疲惫的双眼,看清眼前来人后,虚弱地说:“姐姐,你最近好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已经有点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
朱蒂斯哽咽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晚来的,科林斯。”她捧着科林斯的面庞,额头抵住额头,温热的泪水共同划过两人的脸。
她无法控制地低声抽泣,科林斯消瘦枯槁的面容让她几乎心碎。
科林斯茫然地看着朱蒂斯,手足无措地抹掉朱蒂斯的眼泪说:“不要哭了,姐姐。我没事的,我很好的。”她用力地扯出一个笑,佯装轻松地说:“我希望可以一直做你的妹妹,当你的妹妹真好。即使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我也感到幸福和知足。”
朱蒂斯拉住科林斯的手,猛地起身,科林斯踉跄地跟着站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被打开的门还有门口背对着她们的高壮身影。
“科林斯,我们走。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过这样的生活了。”朱蒂斯握紧科林斯的手,无比坚定地说。
“好啊。”科林斯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朱蒂斯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把所有眼泪都吞回去。她知道,只有再次见到明天的太阳,才能让科林斯知道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索菲的眼神长久地落在回廊远处的尽头。
从朱蒂斯进去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不值钱地掉。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科林斯,但至少不应该是怜悯,不是吗?
索菲笔直地站立着,时不时抹两把眼泪。她可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哭,姐妹重逢的场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况且那是科林斯……
“我们走吧。”朱蒂斯声音沙哑地说。
出神的索菲被吓了一跳,连忙清了清嗓子回应道:“噢,好的好的。”她悄悄地偷看余光里被牵着的科林斯,只感到悲凉和后怕。
索菲在前面走着,朱蒂斯牵着科林斯走在后面。
索菲低着头闷声走路,这条长廊让她好不舒服,她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四四方方的小窗户。
科林斯就不一样了,她好奇地摇头晃脑,路过每一间牢房都要探头看看里面的人。
朱蒂斯不理解,但仍旧什么也没说。
直到快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科林斯才拽着朱蒂斯停了下来,憧憬地问:“姐姐,我们能把她们也都救出来吗?”
朱蒂斯楞了一下,前面走着的索菲也随之停下。
“你说什么?”
“我们可以把这些门都打开吗?”科林斯甜甜地问。
索菲回头和朱蒂斯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听见朱蒂斯的回答——
“好。”
索菲闻言快步踏出了那扇大门,走到了面目全非的巴里面前。她忍着恶心,蹲下身子,闭眼然后伸手。
但没有摸到巴里身上的破布,而是被另一双手堵截了。
“我来吧。”朱蒂斯推回索菲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退后。
索菲没再挣扎,向后和科林斯一起站着。
“你是索菲吗?” ?面对科林斯突如其来的提问,索菲困惑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
索菲更困惑了,她望向科林斯,眉毛紧锁,面色担忧。
科林斯还未说话,便被朱蒂斯打断了。
“走吧。”朱蒂斯的手上捧着一大堆从巴里身上和桌洞里边搜刮出来的钥匙。她把钥匙捧到二人面前,科林斯和索菲自觉地各拿走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锁和钥匙的对应顺序无从得知,我们只能一个一个试。我们三个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开始试,索菲你从左侧前头开始,科林斯你从右侧前头开始,我会从后面开始。”
索菲和科林斯郑重地点点头。
“对于那些打不开的锁,我们最后再汇总一次做最后的尝试。但请注意,对于那些配对上、可以打开的锁,悄无声息地拉开一个门缝即可。我担心引起太大的动荡。”朱蒂斯看着她们,冷静又不容置疑地说。
她们三人对了对眼神,便开始分头行动。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但也谈不上多累,只不过是一次次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不行就换。
里面的女人大都处于昏厥状态。她们以相同的姿势蜷缩在相似的角落,所以对这三人的行动一无所知。
每打开一扇门,索菲就激动得手抖。
她看着那些即将被送上审判席位的女人们,为她们尚存的一线生机感到欣喜。只要有人发现了这扇虚掩的门,只要她发出了逃离的声音,那么希望的野火将会烧遍整个磨金塔一层。
她衷心地希望这些女人们有重生的机会。
至于磨金塔的上层呢,她倒是希望有真正的烈焰来灼烧那群罪大恶极之徒。想必此时此刻约翰就在上层的某个监狱里提心吊胆地等待审讯吧。
我在解救痛苦中的女人,而相隔一层的你正被痛苦焚身。这样以约翰之痛苦而得到的快乐让索菲很是满足。
科林斯有些飘飘然,她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手中生锈的钥匙,然后插进锁孔,转开,留下一个小小的门缝。
脑海里出现罗格和史密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们想要的钥匙此刻正被我牢牢地握在手心。而我会用这些钥匙去打开她们求生的门。
科林斯很高兴,今天的梦是她进磨金塔以来做得最好的一个。有朱蒂斯,有索菲,有钥匙,并且自己真的像瓦克达所说那样变成了一个可以影响世界的大人物。
她并不是贪心的人,但仍旧边走边想,如果这样的梦可以做得再久一点就好了。
朱蒂斯疾步到长廊的另外一头,相向地做相同的事情。
她用力去记住每一个小窗格里的女人的模样。
她要让这痛苦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她不能忘记,绝对不能忘记。只有痛苦,只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才能让她永远坚持在这条路上行走。
这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她听到过很多关于磨金塔的传闻。但毋庸置疑的是,磨金塔的一楼只关女人。她们大都因背叛丈夫或其他小事而被起诉,当然最多的罪名还是女巫。
曾经的朱蒂斯只会想绕着磨金塔走。她没有兴趣了解这些人的生平,这与她无关。
但当那些飘在风中的话语变成跳入眼睛里的人时,朱蒂斯想,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背叛有罪,撒谎有罪,待人恶毒有罪。
朱蒂斯并不否认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但始终令她感到愤怒和恶心的是,既然是约束,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地带上枷锁。
为什么巫术害人这个罪名大多时候都被安在女人身上。
为什么女人不能自由地选择婚姻的去留。
为什么言辞恶毒被视为诅咒,但日常家庭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打骂却从未被提起。
再怎么愚钝的人,应该也能发现这之中的不对吧。朱蒂斯想,只是为什么他们都默契地什么也不说。
朱蒂斯看着远处向她走来的索菲和科林斯,笑了笑。
没关系,他们不说,我们来做。
第45章 勇士号
磨金塔一层像是平铺展开的蜂巢, 细细密密的牢房呈圆环状紧密排列。但好在三个人一起干活,还是蛮快的。朱蒂斯、科林斯和索菲很快就在长廊中相遇,她们相视一笑又错身而过。
密闭干冷的环境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说话声。
一如往常的每个夜晚。
最后她们三人在回廊中段相见, 每个人的掌心摊开, 空空如也。
每一把钥匙都找了对应它的锁,每一扇门都有了得以喘息的缝隙。
朱蒂斯抬头, 看见科林斯亮闪闪的眼睛和索菲弯弯的眉眼, 心中升起巨大的满足感,此前多日的愁苦似乎也随之一扫而空。
索菲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先走, 科林斯随即加入,朱蒂斯垫后。
三人一列悄无声息地在这个环形回廊往外撤退。
跨过了第一扇大门, 掠过了巴里冻僵的身体, 推开了最后一道护栏。
再一次, 我们获得了自由, 朱蒂斯看着仍旧黑漆漆一片的远方想。
索菲摩挲着自己的肩膀, 对朱蒂斯和科林斯说:“我们得快点了, 待会太阳升起就麻烦了。”
朱蒂斯点点头。
科林斯困惑地问:“什么意思?”
索菲玩心大起, 调皮地说:“这不是你的梦吗,你怎么能问我呢?”
科林斯一愣,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这样,有道理。”她看看忍俊不禁的索菲, 又看看无奈的朱蒂斯, 仍旧摸不着头脑。
朱蒂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索菲看着朱蒂斯,也跟着笑了起来。科林斯虽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笑, 但也跟着一起笑。
低沉的笑声逐渐壮大,化为一首在磨金塔上方环绕的嘹亮的歌。
朱蒂斯多日的阴翳在此刻化开,索菲多年的愁苦在此时消散,而科林斯身上最大的枷锁也终于落地。
索菲向着远处的树林,开始奔跑,大声喊着:“快点!快点!我们得快点回到原处!”
朱蒂斯拉着科林斯的手,大步迈开,奋力追上。
一个又一个的脚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踩进深深的密林里。
科林斯不明所以地跟着跑起来,刚大笑完又开始争分夺秒地跑步,她真搞不清楚这两人在做什么。她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问:“我们在干什么啊?”
但朱蒂斯和索菲都没有回答她。
她看着前方的索菲在林野中灵活地奔跑,眼前的朱蒂斯拉着自己不甘其后地追赶,感到幸福极了。
这梦寐以求的幸福竟也是可以到来的吗?
就算是在梦里,也让人感到此生不虚此行。
奔跑的途中,科林斯无意间瞥见枝干上被刀削过的整齐切口。她猛地想起来到磨金塔的第一天,当时史密斯和几个护卫押解着她在这片树林中穿行。不规则生长的枝桠几乎把路都堵死了,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通过了那片深林。一路上又是弯腰低头,又是侧身躲避,生怕被隐蔽的枝条给刺穿或是绊倒。
而如今,这条小路上虽然也有一些飞出的枝叶,但绝大部分都被刀切下了,上面有平整的切面。曾经艰难到必须靠又挤又躲来通过的林子,如今为什么有一条平坦宽阔到能让人在其中自由奔跑的路呢?
科林斯有些恍惚,双腿不断摆开,脚有节奏地落地又抬起,但目光却始终放在枝干的切面上。
她看向眼前的朱蒂斯,内心生出一种希冀又荒诞的幻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呢?如果这不是梦呢?如果她真的从那座牢笼里走出来了呢?
她不敢问朱蒂斯,也不敢问索菲,生怕突如其来的回答会打碎她的美梦。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我愿意一直在此处永无止尽地跑下去。
跑得整个人热烘烘的,背上手上全是汗,先前在磨金塔的阴冷气似乎也在这漫长的奔跑过程中消失殆尽了。
科林斯是最讨厌跑步的,能用走就决不跑,不赶时间就决不迈开双腿。跑步会出一身臭汗,洗澡又很不方便,所以她此前的人生中信奉的日常生活理念便是能走就不跑,能慢走就不疾行。
但此时此刻,内心的欢呼已经压倒般盖过了往日的所有信条。大腿的酸痛和身体的疲倦都被清醒的大脑给击退,什么淑女缓步,什么干燥美丽,什么优雅守礼,全都去死吧!
汗液不断地在皮肤表面渗出,又被厚重的衣服吸收。她兴奋得想昭告全世界——
我热爱这份可以出汗的自由!!!
不知跑了多久,索菲停下了。
朱蒂斯的脚步也随之变慢,科林斯不明所以地转头,才发现原来她们已经跑出了一整片森林。
她气喘吁吁地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朱蒂斯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了一下前方。科林斯才发现眼前竟有一辆马车,高大威猛的骏马和略显简易的车厢。
这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仙女教母及时赶到为落魄的灰姑娘解围。而如今天降马车,姐姐和索菲真的来救她了。
“能不能快点上去,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站着在哪等什么呢?”索菲火急火燎地催促道。
科林斯忙不迭地点头,转头看向朱蒂斯求助。
朱蒂斯拉着科林斯走到马车前,打开了小小的门,搀扶着科林斯上车,随后自己也跳上了车。
车厢小小的,科林斯和朱蒂斯紧紧地挤在一起。直到此时,科林斯才发现朱蒂斯一直带着一个小箱子,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母亲的行李箱。
科林斯拉了拉朱蒂斯的衣袖,指着那个行李箱问:“为什么要带这个啊?”
朱蒂斯摸了摸斑驳的手提箱,轻轻地说:“因为我们要出远门了。”
科林斯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马车跑起来了。困意和倦意都在那一刻涌上来,她实在难以招架住身体的疲倦。
可她舍不得睡觉,如果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怎么办。
科林斯握紧车上的把手,强撑着坐起身,竭力睁开眼皮,断断续续地还想继续跟朱蒂斯说话,“姐姐,我好开心,可以见到你。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朱蒂斯心疼地看着累倒的科林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用手掌抚过她的眼睛,温柔地说:“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科林斯挣扎着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要,我不要睡觉。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朱蒂斯双臂环抱住科林斯,将她的头靠在了自己身上,安抚道:“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气味让科林斯很安心,她像小时候一样睡在朱蒂斯怀里,拉着朱蒂斯的手,沉沉地睡着了。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