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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明天 TreeTreeDe 23664 字 22天前

第31章 谎言

珍妮特躲在一棵大树后, 惊魂未定。

史密斯的马车离得越来越远,留下肝肠寸断的老戴维斯夫妇。

珍妮特的脑中一片混乱,胸膛随着剧烈的呼吸而不断上下起伏。她还没想好怎么说服母父, 怎么串通索菲。

如果索菲也向着约翰该怎么办, 如果母亲和父亲以死相逼怎么办。

珍妮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约翰目眦欲裂的样子, 就在刚刚,约翰就在不远处挣扎喊叫, 大声说着她的名字将她拉入这场斗争中。此时此刻的母亲和父亲一定将希望压在她身上, 他们盼望着珍妮特据理力争,将约翰从磨金塔中救出来。

这是一条单向路,无法回头的单向路。一旦选择背弃约翰, 那么必然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遭受母亲和父亲的冷眼。如果约翰顺利死亡还好办,但如果他逃出磨金塔……

珍妮特不由得呼吸凝滞, 她比谁都了解她的哥哥。这个看上去只是有点调皮但心眼不坏的男人有着全世界最恶毒的想法。邻里们大多觉得约翰为人憨厚淳朴还是个难得的痴情种, 虽然说确实是游手好闲了点, 但起码人还不算坏。

可事实总与人们的想法大相径庭。约翰会用最刻薄下流的言语评价每一个路过的人, 用最阴暗毒辣的心揣测每一户家庭。他将他的阴暗分区展示, 不幸的是, 珍妮特从小被迫承担他的罪恶。而老戴维斯夫妇对此毫不知情。

这是她唯一一次扳倒约翰的机会。

珍妮特的双眼盯着虚空中的焦点, 不自觉地变得阴狠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人声让珍妮特不由得趔趄了一下,向后瘫坐了下去。

她抬起头,发现是拿着托盘的索菲,便马上换了一副神情, 泰然自若地说:“我难道不能待在这里吗?”

索菲居高临下地看着珍妮特, 什么都不说。

珍妮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她总觉得索菲的表情是狡黠的, 有一种你知我知的心知肚明之感。

两人沉默着对峙了一会儿,珍妮特败下阵来,她拉住索菲的袖口,顺势从草丛中撑起身来,然后直直地盯着索菲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索菲低头看了看珍妮特拉扯的手,无奈地说:“你挡到我了,我要去公共烤炉烤面包。”

珍妮特咻地抽回手,然后转身挡在索菲面前,语气不善地说:“早上史密斯有问你什么吗?”

索菲一手拿着托盘,另一手插在腰间,自上而下地看着珍妮特说:“不知道。”

索菲本就比珍妮特高一些,但平常她们从未像此时此刻般对视,因此珍妮特也从来没有意识到索菲竟是个这么高大的女人。索菲的眼神让珍妮特更是恼火,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你说不知道?”

但下一秒,珍妮特又想到是自己有求于索菲,她只好将语气放软,好声好气地说:“史密斯有问你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索菲平静地回答道:“你希望我撒谎吗?”

珍妮特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羞于承认也害怕索菲的追问。太早把手中的底牌摊开会让对方有恃无恐甚至坐地起价,但她实在太需要索菲的证词了。只要索菲不跳出来为约翰澄清,只要索菲咬定那天晚上是约翰自己回家的,那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看着索菲不起波澜的面孔,那张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改颜色的脸,索性自暴自弃般说:“对,我希望你说约翰是自己回家的,我怎么可能那么晚跟他一起回家呢,你说对吧?我又不喝酒,去纽斯街干什么。再说了,你是他的妻子。如果你替他说话的话,人们很容易认为你是他的共犯。”

珍妮特越说越起劲,甚至拉住索菲那只插在腰间的手。

索菲看着珍妮特,并不作答。

珍妮特仍旧自顾自地说:“约翰对你那么差,他对你一点也不好。他把你的钱都骗光了,让你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只能被迫在我们家当任人欺负的女佣。你难道不恨他吗,只要你什么也别说就可以了,只要你什么也别说约翰就可以下地狱了。”说到最后,珍妮特近乎哀求般望向索菲。

索菲仍旧面不改色,甚至在提到约翰的恶行时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珍妮特猜不透索菲的心思,便继续说:“我知道你对我们全家都心存怨念,但我我愿意补偿你的损失。约翰从朱蒂斯那里敲诈来的一百二十五便士,我给你……”珍妮特看了看索菲的脸,然后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说:“我给你一百便士,可以吧。”

“这是笔很划算的交易吧,你只需要说几个字就可以了。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我会去说服我的母亲和父亲。你将会拥有一大笔钱,还可以重获新生,这不好吗?”

索菲还是没有说话,但一百便士是珍妮特能给出的最大价码了。珍妮特边等待着索菲的回答,边用手偷偷在身后摸索。

身后有很多突兀又锋利的石头,如果索菲不同意这笔交易的话……

珍妮特思绪乱飞之际,上空传来索菲轻松的声音,“我同意你的请求。”

“什么?你同意了?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珍妮特有些错愕,她原以为要和索菲纠缠一番的,但索菲居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现在你可以让路了吧。”索菲抬了抬手中的铁托盘,其中的纱布盖着几个面团。

珍妮特点点头,自觉地让道,但心中却疑窦丛生。

这几天又没有市集,做什么面包。况且为了几个小小面团,跑去公共烤炉,也太费劲了吧。

珍妮特看着索菲远去的身影,越想越不对劲。

她害怕索菲欺骗她,害怕索菲当庭反悔,但她又没有索菲的把柄来做要挟,只能暗自祈祷好运会降临在她这一侧。

珍妮特又在树后等了一会儿,平复好心情后才向家门走去。

一开门,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哭嚎。

“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道你哥哥被警长抓走了吗?”母亲火急火燎的催促让珍妮特不太舒服。

老戴维斯看见珍妮特,马上起身要出门:“你回来了正好,我们现在马上去找警长,告诉他你哥哥是无辜的,把约翰放出来。磨金塔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在里面就是活受罪啊。”

珍妮特越听越苦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朱蒂斯和科林斯。

艾米看珍妮特站在门边无动于衷,马上就急了,一个劲地往外推珍妮特,嚷嚷道:“你快去,快去跟警长好好说说,解释一下那天的情况。警长肯定会放人的,约翰怎么可能跟凶杀案扯上关系呢。你快点去,省得夜长梦多。”

老戴维斯穿上外套,拿出一些钱币塞到口袋里,就要拉着珍妮特往外走。

珍妮特低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甩开老戴维斯的手说:“我不去。”

艾米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走到珍妮特身边,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诘问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不去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如果你不去你哥哥很可能会被判死刑吗?”

老戴维斯接过愤怒的话茬,继续向珍妮特游说,他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然后语气和缓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有点害怕,毕竟你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凶杀案件。但是约翰是无罪的呀,约翰怎么可能杀比尔呢。你不是知道吗,约翰那么想当比尔的学徒,怎么可能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杀害他呢?”

见珍妮特不说话,老戴维斯继续补充,“你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和约翰一起回来的。只要你和约翰是一起回来的,那不就能洗脱约翰的嫌疑了吗?再说了,虽然那天我和艾米先睡觉了,但我们可以一起为约翰作证,再叫上索菲。索菲和约翰关系那么差,叫上索菲肯定能说服法官。”

珍妮特听得不耐烦,出声打断了老戴维斯的絮絮叨叨,“可是那天晚上我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房间中刹那间被死寂充满。

老戴维斯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艾米则是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珍妮特看着绝望的母亲和迷茫的父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凉之感。她的心中有一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如果是她被送进磨金塔,眼前的两人也会如此痛苦吗。

过了一会儿,艾米关上珍妮特身后的门,然后拉着珍妮特的手,做到椅子上,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约翰,但在生命面前什么小打小闹都可以忽略不计的不是吗?况且约翰是你的哥哥,你只需要说那天你和约翰是一起回来的就可以了。你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说一些话就可以让约翰免受牢狱之灾,这不好吗?”

艾米的手随着语气的变化不断地在珍妮特手上抚摸,但珍妮特并不领情,冷硬地拒绝道:“可我那天真的没有和约翰一起回来,我去纽斯街干什么呢,如果法官问我我要怎么回答?如果谎言被拆穿了,我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

一连串的逼问让珍妮特的语气越来越急躁难安,从听到“我知道你不喜欢约翰”的那一刻起,她就很难保持冷静。如果一直知道,那她从小受的苦算什么?

她为了家庭和谐为了幸福生活,将约翰的打压埋在肚子里,但这一切居然是被默许的吗?

老戴维斯也加入混战之中,他用粗糙的手指指着珍妮特,愤恨地说:“可是他是你哥哥!如果没有他,我们家该怎么办?你知道兰开夏郡会怎么看待一个没有男孩的家庭吗?朱蒂斯姐妹就是最好的证据,家里没有男孩只会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这你还不清楚吗?”

珍妮特的心像被万根铁钉碾死般疼痛不堪,她的眼睛不受控地变得模糊。她开始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感到悲伤了,为自己吗,还是为朱蒂斯姐妹?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齐心协力把约翰救出来。你,我,艾米,还有索菲,只要我们四个人口供一致,就一定能把约翰救出来。”老戴维斯说到一半,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于是又换了一副慈爱的语气,安抚着说:“珍妮特,你从小就让我们为你骄傲。你和约翰不一样,约翰天性调皮,你则聪慧懂事。你只是现在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再等等再想想,我们可以晚上再去找警长。”

视线中和蔼的老戴维斯逐渐和记忆里的重合,每次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先厉声指责,再温柔安抚。

先假意批评约翰,再对自己说两句好话就翻篇。从饥寒交迫时的一碗热粥一件棉服到长大后的每一个便士每一笔钱财,珍妮特都没得选,只能拣约翰剩下的。

“如果法官发现我在说谎,该怎么办?”珍妮特颤抖地发问,强迫自己不去看眼前二人的表情。

“怎么会呢,怎么会发现呢?不会发现的,一定不会被发现的。”艾米苦涩地笑了几声,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字眼,不知道在安慰谁。

“你们知道做伪证也会被送上绞刑架吗?”珍妮特揉了揉眼睛,把泪水擦掉,然后尝试用平静的声音反问母父。

“不会的,不会的。只要我们全家都说一样的话,那有谁能知道我们说的真假呢?再不济我们叫上索菲,有了索菲的证词不就更稳妥了吗?”老戴维斯摆摆手,像是突然找到救命稻草般抓住了索菲这根藤蔓——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已经十万字了!!!

第32章 争吵

“索菲凭什么帮我们?”

珍妮特的话让艾米皱起了眉头, “她凭什么不帮我们,约翰是他的丈夫,她难道不该帮助自己的丈夫吗?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约翰把索菲父母留下的遗产花得一分不剩, 如果不是他, 索菲现在根本不用过我们这种苦日子。而你们呢, 你们动辄打骂索菲,将索菲当成佣人一样驱使, 当成牲畜一样责骂。现在约翰被捕入狱, 索菲凭什么帮我们家?

艾米冷笑两声,“珍妮特你什么意思?你就是认为约翰应该被送进磨金塔折磨,然后再被送上绞刑架绞死是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愤怒的双眼中像有火在燃烧一般。

“对。”珍妮特轻飘飘地回答,“我希望约翰去死。”

“你说什么?!!!”一旁的老戴维斯面容扭曲, 气得要推珍妮特。

珍妮特侧过肩膀, 躲过老戴维斯的推搡, 继续冷静地说:“我不会冒着去死的风险为约翰作伪证, 如果你们想救约翰的话, 那就自己去好了。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的是, 比尔的儿子, 韦伯,现在一看到我们家的人就怒不可遏,恨不能将我们送去地狱陪葬。如果你们要冒着这样的风险去求情的话,那就自己去好了。”

这是从珍妮特第一次如此张狂地忤逆艾米和老戴维斯。说完后, 珍妮特转身就走向自己的卧室。

艾米气得胸口发疼, 随手拿起身边的碗,砸向珍妮特的脚边,边怒吼道:“你现在连我们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碗在脚边炸开, 碎成一片一片的,挡住了前面的路。

珍妮特好不容易平复好的心情又随着碗落在脚边而破得稀碎。她怔怔地盯着那些锋利的碎片,一瞬间,像已经死了一样,全身都被冻结。

老戴维斯看着两人,尴尬地走上前想和缓一下局面,他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轻声说:“你的母亲只是太心急了,她没有恶意。只是你知道,约翰的事情对我们来说确实很难接受。”

珍妮特并不给老戴维斯好脸色,她转过身,冷冷地问:“没有恶意是吗?”

老戴维斯和艾米不知道珍妮特为什么突然变得叛逆不服管教又爱顶撞,沉默地看着珍妮特。

“如果是我被送进磨金塔,你们会冒着全家被送上绞刑架的风险来救我吗?”

珍妮特的眼睛像坟墓一般,空洞,内无一物。

艾米呵呵干笑了两声,“现在在讨论约翰,为什么又要扯到你身上。全家幸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为什么总要用最糟糕的恶意来揣测别人?”

“不会对吧,如果我被送进磨金塔,你们不会管我对吧。如果我被诬告成女巫,你们恐怕不会像朱蒂斯那样拼了命要为科林斯翻案吧。”无论再怎么克制,珍妮特的声音都有一丝颤抖。

“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又扯到朱蒂斯?”老戴维斯神色怪异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弯腰俯身,捡起一个碎片,然后步步紧逼走上前去。

老戴维斯和艾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但逼仄的空间本就退无可退。

“如果不是你们,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珍妮特平静地看着角落里的母父,开始质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不愿意帮约翰,我们就自己去想办法。在这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可没空理你。”艾米脸有愠色,语气不善地甩下一句话。

珍妮特走向艾米,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不是你从小溺爱包庇约翰,他怎么会做出这样残忍可怖的事情?如果你在他小时候第一次偷窃时警告他,他怎么会改不掉小偷小摸的毛病?如果你在他霸凌欺辱我的时候教训他,我怎么会如此厌恶他,恨不得他马上被处死?如果你在他骚扰科林斯的时候出手阻止,又怎么会发生后面的事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带着珍妮特十几年的血和泪。

艾米往后连跌了几步,靠在桌子旁边大喘气。老戴维斯见状,立马开始指责珍妮特,“你今天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珍妮特闻言转向老戴维斯,“你觉得自己很好吗?如果约翰提议要诬告科林斯的时候,你劝他走上正途,我们家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惜约翰和你如出一辙,丑陋贪婪,从不想着自食其力,反而总是靠歪门邪道来骗取钱财。我为自己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感到可悲。”

老戴维斯的脸异彩纷呈,珍妮特的话高度概括了他精于算计但屡次被命运捉弄的一生。他再也无法继续伪装慈父,伸手就想抽珍妮特一巴掌。

但珍妮特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动作,下一秒就将他的手抓住,然后用锋利的碎片口对准他的脖子。

老戴维斯讶异于珍妮特性格的转变,又惊又恐,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你!你到底怎么了!”

珍妮特一手抓着老戴维斯的手臂,一手用碎片抵住他的脖子,轻轻地说:“我没事,我只是忍不下去了,不可以吗?”然后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脸,对准老戴维斯。

老戴维斯整个人都抖得不行,看见珍妮特像是看见地狱恶鬼般遍体生寒。

珍妮特嗤笑一声,将老戴维斯往艾米的方向一推。老戴维斯连滚带爬地踉跄了几步,赶忙跟艾米会和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约翰被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不会为约翰做伪证,索菲也不可能为约翰做伪证。如果你们想要献祭自己的生命,好和约翰在同一时刻在地狱会面的话,我也不会阻拦你们。反正我们这样恶劣的人,是没有上天堂的可能性的。主不会保佑我们,只会憎恶我们。”

珍妮特的声音越轻松,反而让老戴维斯和艾米越恐惧。她们温顺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一个陌生人。

“又或者,我告诉你们第二条路。怎么样呢?”珍妮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母父,嘴角牵动着面部肌肉,但眼里却毫无笑意。

艾米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不要再管约翰的事情了,向警长承认他是独自深夜返家的。和我,和索菲,和你们都没有一点关系。”

“那这样,约翰被判死刑怎么办?”老戴维斯慌乱地问。

“还能怎么办,去死呗。”珍妮特漫不经心地说,“牺牲他一个人,换取我们全家的幸福,这不好吗?”

艾米和老戴维斯相视,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恐惧。

“还是说,你们迫不及待地陪自己的儿子去死了,那我可以现在送你们去地狱里等他。”冰冷的话语不假思索地从珍妮特的嘴中滑出,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怜悯。

老戴维斯盯着珍妮特的手,颤抖地戳了戳艾米。随即,艾米便看到珍妮特满手鲜红。

她攥得太用力了,以至于碎片插入手掌,划破皮肤,却毫无知觉。鲜血一滴滴往下掉,渗在地上,很快晕开,变成暗红色。

乖巧的女儿变成索命的魔鬼,不成器的儿子注定要被送上绞刑架。

艾米倏然腿软,跌倒在身后的椅子里,她悲切地看着珍妮特,眼泪从脸颊两侧流下,粗糙的手指着珍妮特,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老戴维斯眼神空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视线没有焦点,发散在这个空间中。

珍妮特看着眼前被自己吓傻的母父,很不好受。她也不想这样的,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原本只是想好好的沟通,但当指责和催促劈头盖脸地砸下时,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开始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说不定比真正的杀人犯更骇人,但那又如何呢。

她是戴维斯家仅剩的支柱,只有她才可能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母亲和父亲唯一能依赖的人也只有她了,至于约翰,还是下地狱吧。

就当为戴维斯家做点贡献,洗清罪孽。

珍妮特越想越快意,手掌的疼痛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此刻癫狂般的喜悦已经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大脑飘飘然,行为也飘飘然,甚至笑出了声。

艾米和老戴维斯看见莫名发笑的珍妮特,更觉惊悚。

“想好了吗,你们的选择是什么?”珍妮特慢条斯理地发问,眼睛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我们。”老戴维斯看了看被吓傻的艾米,最终沉重地闭上眼睛说:“我们会当约翰不存在的。”

“那就好。”珍妮特随手将手中被鲜血染红的锋利碎片往远处一扔,吓得老戴维斯夫妇又是瑟缩又是耸肩。然后就拍拍手,轻快地说:“如果法官和警长再来询问,你们知道该怎么回答的。”

艾米连连点头,像被绑架的人质。尽管面对的不是劫匪,而是自己的女儿。

珍妮特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可悲有些荒唐,没有一个女儿会希望和自己的家人兵戎相见。

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外面,然后甩上门。

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夺眶而出,她慌乱地用手去抹脸,但手上的血涂得整个脸都红红的。想起母父恐惧的眼神,珍妮特便觉得心如刀割。

她用了十几年扮演一个乖巧顺从的女儿,来获取爱。却在今天,全都功亏一篑。

珍妮特托着沉重的步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为自己打气。

没关系,你不再需要那些东西了。

世界的位次已经开始逆转。

如今是她们需要你的支持,而你不再需要那些虚妄的爱了。

远处的索菲看着哭得满脸鲜红的珍妮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今天公共烤房根本没开。

第33章 计划

租一辆可以长途奔波的马车, 带上钱和行李,然后在凌晨时分去磨金塔救下科林斯,最后昼夜不停地策马扬鞭, 通往新世界。

很好的计划。

朱蒂斯用手摩挲着木盒里的钱币, 哗啦啦的, 响当当的,满手都是。

她会给马车夫留下十五便士, 视作买下那辆马车的钱。至于贝琳达的船, 就食言一次吧。

上帝会原谅她的。

那么该选择哪天出发呢?

圣诞夜即将到来,无论如何都得在此之前将科林斯救出。在迄今为止的二十年里,没有哪一个圣诞节她和科林斯像如今这般分隔两地又都各自备受煎熬。在幼时的圣诞夜里, 家里的所有人都会围在炉火旁享用油香四溢的肉馅饼,大家会毫不吝惜地说出对彼此的爱意, 对铁匠铺的感谢和对来年的期许。凯瑟琳被捕后的那几年, 圣诞夜凄凉了许多, 她和科林斯都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 以至于节日过得冷冷清清, 但好在还有烤鸡肉之类的食物。

后来, 圣诞节只剩下她和科林斯。科林斯偶尔会在厨房捣鼓食物, 可惜做出来的东西都很不像话。她们没有一个人遗传到了老铁匠的好厨艺,但科林斯总能从集市的各个摊位上搜罗出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

热巧克力在铁锅里煮得发烫,杯子里装着又酸又苦的葡萄酒,盘子里盛着集市上买来的甜馅饼肉馅饼还有烤火腿等各种食物。所有眼馋的想要的东西都会在圣诞节那天被摆上桌, 这是对自己辛苦了一整年生存下来的嘉奖。

科林斯还会制作些纸牌玩具, 或是用铁匠铺里奇形怪状的东西充当各式角色,来发起战争游戏。圣诞夜总是闹个不停的。

围在炉火旁其乐融融的童年时光已经远去,如今连相依为命苦中作乐的幸福也要被剥夺吗?

回忆总是让人惆怅, 朱蒂斯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摆弄着从贝琳达那里骗来的硬币。手指仍在不时地活动,但身体的其余部分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躬身弯腰的动作,动也不动。

门外突然响起猛烈的敲击声,听上去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

朱蒂斯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这个时间点,只能是珍妮特了。

“约翰被带走了。”珍妮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朱蒂斯看着珍妮特狼狈的样子,侧身退后了一步,让珍妮特进门。

珍妮特扶着门框,手碰到的地方流下深浅不一的血色印迹。她环顾四周,然后自顾自地拖出一把椅子坐下,问道:“你要搬家吗,收拾得这么干净,这可不像铁匠铺。”

朱蒂斯自动忽略了她的问题,看着她的手说:“你在流血。”

珍妮特耸了耸肩,蛮不在乎地说:“磕到石头了。”

“你还哭了?”

珍妮特沉默了一瞬,清了清嗓子说:“我只是吃到发霉的燕麦,坏了嗓子罢了。”

朱蒂斯看珍妮特一脸窘迫,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绕圈,“约翰被抓走了,你母父那边怎么说?”

珍妮特扯了个笑,淡淡地说:“她们当然不在乎啊,我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们,不过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巨婴,谁会为他感到悲愤呢?是吧?”

朱蒂斯没有告诉珍妮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抖,手也在抖,完全不像平常的她。

明明在撒谎。

珍妮特看朱蒂斯不说话,马上接着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是,反正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头上。只要没有人跳出来说那天在纽斯街见过你就可以了。”珍妮特说完,还做了个鬼脸。

朱蒂斯没理会珍妮特幼稚的把戏,去厨房找来一块破布扔给她,“擦擦手吧,血滴得到处都是,很难清理。”

珍妮特接过布,擦了擦手,然后按压住被刀划伤的地方。

“那你要怎么应对法庭上的拷问,你母父也会上法庭吧?还有…索菲?”

“还能怎么办,我说什么她们就跟着说什么呗。毕竟她们现在没得选了,死一个约翰总比死一双好吧。”

“那索菲呢?”

珍妮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我用一百便士收买了她。”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收买,你们那天一起回去被她发现了?”

“嗯,我没想到那么晚索菲还没睡。我那天也是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注意到客厅还有人,是后来才回想起来的。”

朱蒂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珍妮特,冷峻的面色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压迫感,还未开口,珍妮特就讪讪地补充道:“不过应该没关系吧,她已经答应我不会说出去了。”

“她开口向你要的钱?”

“那倒不是,只是我恳求她让她不要说出去,一百便士是我主动提起的报酬。”

朱蒂斯面部微微抽动,像珍妮特这样主动用大笔钱财贿赂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还是比较少见的,“你就不怕她拿了钱,在法庭上背叛你?”

珍妮特叹了口气,向后瘫倒在椅子上,“我不知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朱蒂斯眉头紧锁,“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珍妮特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神秘地说:“不然我们一起解决了索菲?你开刀我善后,一回生二回熟呗。”

朱蒂斯语调突然拔高,厉声呵斥道:“绝对不行!”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说说而已嘛,又不是真的要做。”珍妮特偷瞄朱蒂斯的脸色,心虚地回答,“那你说该怎么办?如果她在法庭上变卦,我们全都会被牵扯出来,那个法官也一定会开始重新调查比尔和约翰的行踪。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朱蒂斯面色凝重,手掐在椅子的边缘,沉默着思索。

珍妮特焦灼地等待朱蒂斯的回答,铁匠铺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珍妮特等不及要再次追问时,朱蒂斯开口了,“我会在开庭前把索菲带走。”

“什么意思,开庭前带走也没用啊?史密斯肯定会派人去找你们的,到时候找到了还不时要开庭可能还免不了一阵毒打。”

朱蒂斯平静地说:“不会找到的,找不到我们的。”

珍妮特心一惊,难以置信地问:“你要带索菲和你一起走!”

朱蒂斯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珍妮特却恍惚间感受到被背叛,她哆嗦着问:“你真要带索菲走?索菲可不一定跟你走,再说了,你带着索菲走,不怕她到时候背叛你吗,万一她拖你后腿呢,万一她好吃懒做呢,万一她把你的钱卷走呢,万一……”珍妮特越说越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朱蒂斯要带索菲走,没这个道理的。

“我带她走,法官就永远找不到我们了。再说了,她自己有你给的一百便士,惦记我的干嘛。”

“可是,可是……”珍妮特欲哭无泪,却找不到劝退朱蒂斯的理由。忽然间,她灵机一动,激动地说:“如果你带她走,法官和警长一定会认定你们是同伙,到时候说不定还会下通缉令追捕你们,这样也没关系吗?”

朱蒂斯淡淡地摇头,“没关系的。迟早会被通缉的不是吗?”

珍妮特心如刀割,她只是想和朱蒂斯说说话,不是想让她把索菲带走。但明明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索菲走了,约翰会死,科默一家也会消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她没有理由这么不舒服的。

只是……

既然能带走索菲,为什么不把她也带走。

朱蒂斯见珍妮特愁容满面,开口说:“这样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了,不好吗?”

此时此刻,珍妮特的五官全都局促地挤在了一起,但仍然尝试挤出一个回应的微笑。面部的肌肉全都向中间挤,只有嘴角向上提,显得很怪异。她尝试用轻快的声音回复,但搭配上这副表情看起来并不开心,“好啊,肯定很好啊。我巴不得你把索菲带走呢,这样就永远没有人会跳出来威胁我了,我也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朱蒂斯点点头。

珍妮特又问:“对了,你什么时候走啊,你要去哪里啊?”

朱蒂斯挑了挑眉说:“不知道。”

“好小气,我只是问一下也不说。好说歹说,我们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吧,我又不会害你……”

朱蒂斯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珍妮特撇了撇嘴,“那你要去哪里,这总不能不知道吧。”

朱蒂斯仍然摇摇头。

珍妮特委屈地说:“那铁匠铺呢,你怎么处理铁匠铺。”

朱蒂斯言简意赅地说:“卖了。”

珍妮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朱蒂斯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其余的一点也不肯多透露。她有些丧气,如果不是该死的约翰,如果不是她把科林斯状告进了监狱,会不会她也有通往新世界的机会。不过命运向来公平,从她听信谗言的那一刻起,或许新世界的大门就向她关闭了。

珍妮特越待越没趣,索性起身向朱蒂斯道别:“既然已经讨论出要怎么处理索菲了,那我走了。”

“嗯。”朱蒂斯淡淡地看着珍妮特关上门,百感交集。

厚重的门将世界切分为两个空间。

朱蒂斯心想,这会不会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门外的珍妮特无处可去,只好往家的方向走,手上甚至还包着朱蒂斯给的破布。积雪很深,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铁匠铺。

下次再来,里面的人就不是朱蒂斯了吧。

第34章 烤房

比尔之死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兰开夏郡发酵。

上午刚发现比尔的尸体, 下午朱蒂斯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情。

“你有听说比尔的事吗?”

“当然有,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不知道啊, 我早上还去市镇法庭凑热闹了呢。”

“那你岂不是也看到发疯的韦伯了?”

“你可别提了, 韦伯在市镇法庭前又哭又叫, 还拖着比尔的尸体,瘆人得很。”

“那比尔的尸体真被刻字啦?”

“太远了, 看不清楚, 但在前面的人都说他的尸体上真的刻了“萝丝”之名。”

讨论的两人中其中一人忍不住咂舌道:“这个比尔还真是自作自受!我听说是他诬告萝丝,害得这个可怜的女人平白无故在磨金塔被折磨十几年!这下好了,萝丝来找他索命了!”

“啧啧啧, 这一家子现在两个死一个疯,可真是凄惨。”

“算了算了别说了, 越说越吓人, 到时候报复到我们头上可就糟糕了。”

朱蒂斯加快步伐掠过兴奋交谈的二人, 径直往公共烤炉的方向迈步。从家到烤炉的这一路, 她已经听过不下五遍相似的对话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比尔, 所有人都在讨论萝丝。

说什么的都有。

有惊慌失措大叫“女巫即将毁了兰开夏郡”的, 也有为萝丝拍手叫好认为比尔罪该万死的。

但没有人质疑比尔之死不是巫术所为。

所有讨论的人都默认比尔死于女巫的惩罚, 至于降下惩罚的是谁呢?可就众说纷纭了。

这一路走来,朱蒂斯将听到的讨论总结为两派。一派信誓旦旦地说是比尔的所作所为触怒了上帝,因此上帝决定秉持公平降下天罚;另一派则坚称上帝不可能用这么残酷的手段,一定是真正的女巫现世决定给兰开夏郡的人一个警告了。

朱蒂斯边走边想, 其实第二派的人并没有说错。她是想给兰开夏郡的人一个警告没错, 只不过这些人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实施惩罚的不是什么神魔,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铁匠罢了。

前往公共铁炉的路熙熙攘攘的,朱蒂斯从来不知道冬天的街道上居然可以有这么多人。人们大多拿着一盘发酵完的面粉团打算送去烘烤, 成群结队地边走边聊。

朱蒂斯在旁边局促了不少,她也像模像样地拿了一铁盘的面团,还用纱布盖上了。其实她连面包怎么做都不知道,只不过珍妮特说索菲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这个烤房里,她想去探探路,顺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到索菲。

很快就看到了滚滚黑烟,呛得朱蒂斯咳嗽了好几下。

公共烤房到了。

这个半圆状由砖石堆砌而成的房子,是兰开夏郡所有平民公用的烤房。一年四季烟囱都不知疲倦地向外吐出浓密的烟雾,熏得过往的行人止不住地咳嗽和流泪。冬天倒还好,火炉的高温多少能缓解些许寒意,夏天的烤炉烟熏火燎的,走到旁边都叫人直出热汗。

因此朱蒂斯很少来烤房,铁匠铺已经够她受了,她没必要为自己找不快。要不是为了索菲这事,她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来这里。

“哟,这不是朱蒂斯吗?”

朱蒂斯一回头,沉默着又转过了头,加速向前走。

史密斯仍旧穿着紧到爆开的制服,全身的赘肉随着每一次说话而轻微抖动。朱蒂斯对这个人向来没有好脸色,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别这样嘛,朱蒂斯。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熟人见面不会一个招呼也不打吧,况且我什么也没干,只是跟你聊聊天罢了。”史密斯不依不挠地追上来,堵住了朱蒂斯的路。

朱蒂斯瞥了一眼史密斯,尝试压抑住怒火,用冷静的声音说道:“请让开,您挡到我的路了。”

史密斯狡黠地笑了笑,满脸的横肉倏地夹紧,将眼睛逼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缝,“你这是要去烤面包吗,现在排队的人这么多,你这么急也没用啊。”然后又重重地在朱蒂斯肩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报复朱蒂斯先前对他的捶打。

“与其和您闲聊,我宁愿去排队。”朱蒂斯边说边往回后退了两步。

“好吧,好吧,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那我们就聊点你想听的。本来呢,我也是要去找你的,为了你的妹妹的事情,不过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不妨就把这件事情解决了,省得我再跑一趟,你说是不是?”

朱蒂斯讨厌史密斯,不仅因为他是抓走母亲和妹妹的罪魁祸首,更因为他永远云淡风轻的态度。明明是你当着我的面将我的亲人都送进了监狱,为什么还能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讲出这种轻飘飘的话呢?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们直入主题吧。”

朱蒂斯撇开头,无言地等待史密斯即将说出口的话。

“原本呢,科林斯是预计在下周开庭的,但你也知道,现在比尔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所以罗格大人决定将比尔一案的庭审时间提前,提到科林斯之前,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应该没意见吧。”

朱蒂斯没好气地说:“你们都决定好了,还假惺惺地问什么?”

史密斯又夸张地笑起来,一张嘴就是轰隆隆的声音,“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们也是有人文主义的……

朱蒂斯不想再跟他多耗时间,直接打断道:“如果您要说的就是这个,那我知道了,请让路吧。”

“你看看你,就是这么心急,我还有事情没说完呢。”

朱蒂斯忍着不耐烦回复道:“那麻烦您快点说。”站在史密斯身边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物理上来说,史密斯无时无刻不在发出一种人体发酵的气味,攻击朱蒂斯的鼻子;精神上来说,眼前的人是不公平的法庭的专属刽子手,她没有一丝理由应该对这个人有好脸色。

“罗格大人想让你出庭指控科林斯。”

朱蒂斯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话,不由得拔高声调问:“你说什么?”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而视,史密斯见状往前拽了一下朱蒂斯,“你别说那么大声!”

朱蒂斯一脸困惑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史密斯左右观望,看人少了以后,才在朱蒂斯耳边说:“你也知道,指控科林斯的约翰很可能会因比尔之死被判处死刑。罗格大人担心届时没有证人出庭指控科林斯,难以将其定罪,所以让我来问问你是否愿意当这个证人呢?毕竟亲人的话总是对大众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朱蒂斯听清了史密斯的来意后,愤然将他推开,“你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问题?!让我出庭指控我自己的妹妹?!不好意思,我从不说违背事实的话,更不做这样的勾当!”说完后便转身打算离开。

史密斯两手一伸,横跨在路中间,笑眯眯地说:“不是让你白干这件事的,罗格大人也会给你一些相应的补偿,他会出资修缮你的铁匠铺,并为你引荐更大的官员,让你获得更好的晋升通道,这不好吗?”

怒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朱蒂斯气愤到发笑,“你们就是通过这样的勾当来把无辜的人送上绞刑架吗?每一个无法定罪的人,你们都去串通她的家属,然后用亲人的证词落实罪名吗?”

史密斯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只能看到这些最浅薄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史密斯摇了摇头,“你才二十来岁,不知道权力对人的诱惑又多大。死一个不值一提的人,可以为你打造一条光明的职业之路,这不好吗?更何况,不只是为你,也为我,为法官大人。这样的交易并不稀奇吧,只是你少见多怪罢了。”

朱蒂斯心底发酸,喃喃地重复道:“权力,诱惑,不值一提……”

史密斯看朱蒂斯神情恍惚,又补充道:“绝大部分的家属在最开始都像你一样,但不出一周,他们就会主动来找我,甚至开始谈条件。我呢,作为法官大人和你们之间的桥梁,当然也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们获得你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不必急着拒绝,大可再想一会儿。反正科林斯的案件延期了不是吗?”

耳边史密斯的话逐渐变得模糊,到最后只剩下嗡嗡的杂音,朱蒂斯突然觉得眼睛酸涩,很想流泪,但史密斯还站在这里,她不想流泪。

沉默许久,也只能吐出两个字,“是吗?”

“当然是啊,我说的句句属实。实话告诉你吧,当警长一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这世界上啊,根本没有所谓忠贞不渝的感情。再甜蜜恩爱的夫妇都会在权力的诱惑前分道扬镳,不然你以为比尔是怎么当上工会主席的?”史密斯说完,还挑了挑眉。

朱蒂斯对社会的想象又一次被全盘击碎。

她原本以为法庭的黑暗由法官全权操纵,但事实竟比想象更恶劣。

史密斯看朱蒂斯魂不守舍的,拍了拍手就打算离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出庭作证对你只有好处,但如果你坚持上诉,结果是什么我可就说不好了。你想好再来找我吧,我随时欢迎你的到来。”说完便阔步离开了。

史密斯离开后,朱蒂斯仍旧怔怔地站在原地。纷繁的思绪一股脑地冲,以至于竟有一种头疼之感。越想细挖下去,就越觉得头疼欲裂。

天色渐晚,烤房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朱蒂斯左手捧着铁盘,像幽灵般飘去了队末。有不少人转过头看朱蒂斯,朱蒂斯对他们或友善或恶意的目光毫不在乎。

她的心里此时此刻乱糟糟的,太多回忆一个劲地冲上来,从凯瑟琳被捕入狱到磨金塔大火,从科林斯被控告到萝丝被溺死,从珍妮特主动提出撤诉到罗格阴阳怪气拒不接受,这些画面像是昨日刚发生过那般,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演。

史密斯能如此胸有成竹,就说明这样的勾当早已成交过千百次。绞刑架上的她们是谁的母亲谁的女儿谁的妻子,又被谁置换为谁做了嫁衣。

只要一想到萝丝,朱蒂斯就觉得无法喘气。

为什么这么多的苦难要山倒般压在同一个人身上。丈夫和儿子的背叛,磨金塔多年的摧残,只在乎权力仕途而视人命如草芥的法官,不!不只法官!

朱蒂斯麻木地随着队伍往前移动,但双眼枯槁,像在交谈的那瞬间被史密斯夺走所有精气一般。她低低地垂着头,目光落在纱布上,思绪游魂般乱飘。

“哎,到你了,能不能快点。”身后的人戳了戳朱蒂斯的背,催促地说。

“哦哦哦,好的。”朱蒂斯连忙应好,掀开纱布的那一瞬间,她才想起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找索菲,根本不是为了烤这几个不成形的面团。

但众目睽睽之下,朱蒂斯不好意思扭头就走,只好硬着头皮将那几个面团送进高温烤炉里。

烤炉里的火焰窜得很高,朱蒂斯直直地盯着火苗,不由得想起了童年的圣诞夜,当时的她也是这样盯着火苗的。

“你的面包要烤焦了吧。”后面的人再一次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朱蒂斯连声应下,用长柄铲子将壁边的面团铲出,放到盘子中,然后立马用纱布再盖上。那几个面团都烤得焦黑焦黑的,不像是人吃的东西。

捧着铁盘往回走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索菲的身影,朱蒂斯急忙冲过去,大声呼喊索菲的名字,但那个人并没有回头。等朱蒂斯追上时,才发现不是索菲。她只好尴尬地道歉然后转身回家。

我到底在做什么。

朱蒂斯托着铁盘,往家的方向疾步迈去。她不能让史密斯短短几句话就扰乱了她的心智,虽然她现在有很多不清楚的,但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她永远不会为了官爵名誉卖出科林斯的生命!

第35章 钥匙

科林斯模模糊糊之间听到越来越急的脚步声, 这在磨金塔可不常见。

瘦骨嶙峋的巴里踩不出这么重的步伐,所以磨金塔有新客了。

科林斯睡在监狱最左侧,尽可能离粪桶和脏水池远一点。但四四方方的监狱就这么大, 再怎么远离也不过几步之遥。

脚步声停下了, 科林斯撑起身子超门上的小口望去。

是该死的巴里和该死的法官。

科林斯叹了口气, 又恢复原本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法官大人, 就是这里了。”巴里小心翼翼的声音透过铁门传来。

“我知道。”

科林斯楞了一瞬, 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上次来刁难她的法官。

这次又要来说什么。

科林斯想到这门外的二人就觉得心烦,索性转了个身, 背对他们。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但许久, 都没有打开牢门。科林斯不由得开始困惑, 于是向门边移了两步。

“钥匙呢?”

巴里哆嗦着手, 又拿起一把钥匙伸进锁孔。

不对, 不是这把。

罗格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光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让巴里吓得腿软。

巴里斜瞟罗格晦暗的脸, 手里的一大串钥匙晃个不停, 撞在铁门上响个不停。他想在这位享有盛名的大法官面前表现好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早点换个岗位,不用一辈子都耗在这了无人气的磨金塔中。

但越紧张,手就越不听使唤。

“你找不到钥匙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巴里吓得一激灵, 嘴皮子也翻不利索了,结巴地说:“找找找得到,马上、马上就找到了。”

钥匙呢, 钥匙怎么不见了。

这些钥匙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难以区分。但他毕竟在磨金塔守狱几十年了,平日里一模就能知道是哪把钥匙,怎么现在找不到了呢。

仔细一摸,竟感觉没有一把是这间牢房配对的钥匙。

可是,怎么可能呢。

钥匙总不能丢了吧。

巴里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此刻,罗格就站在他身后,如果拿不出钥匙,他这辈子应该走不出磨金塔了。

“一个、一个、试。”罗格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个字都像带着不耐烦从喉腔中挤出的一般。

科林斯饶有兴趣地听着,没想到巴里也有遭殃的一天。

巴里再次点点头,梳理了一下这串钥匙,然后从钥匙串的一端开始试,边试边数数。

“一。”

“二。”

…………

每从锁孔拿出一把钥匙,巴里的嘴就嘟囔两声。拿出的钥匙越多,巴里的声音就越小,直到最后,身子佝偻得几乎要贴在门上了。

“三十九。”

巴里绝望地发出最后的声响,甚至不敢扭头看罗格的脸色。

“我没有记错的话,磨金塔的一楼有四十间牢房。”

“是、是、是的。”巴里颤抖着点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么四十间牢房就应该有四十把钥匙吧。”

巴里没敢再继续回复。

他也知道应该有四十把钥匙,可是现在怎么会只剩下三十九把。

为什么?为什么恰好不见的就是这把?!

科林斯聚精会神地听着,但巴里和罗格都没再讲话,磨金塔又恢复了往常的沉寂。

正当科林斯以为二人已经离开时,又听见罗格刻薄的声音。

“如果你今天不能把这扇门打开,那明天就换你进去。”

科林斯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罗格这是在威胁巴里要把他送进监狱,随后科林斯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待在磨金塔的日子太久,她都忘了大脑该如何运转。

“不、不、不要!求您了,大人,我我我一定能找到钥匙的。它大抵在我身上的某个角落,又或者是门口的那张桌子上,又或者是刚刚走过来的时候脱落在地!请相信我,我我我一定会用尽全身气力来找到这把钥匙的。”巴里边苦苦哀求,边用手在全身上下乱摸。

但很显然,钥匙不在他身上。

“如果你找不出钥匙,我有理由认为你是她的同伙。”罗格丝毫不顾巴里的恳求,反而说出更冰冷的宣判。

巴里一听,扑通跪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望着罗格,摇尾乞怜般拼命求饶,“拜托您别那么做,我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这个女人的同伙呢?我生平最讨厌女巫,我的人生都被女巫毁了。法官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吗?”说着还向罗格移动了两步,企图环臂抱住罗格的小腿。

但罗格只是后退一步,没再说话,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落在过巴里身上。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锁孔,未曾移动。

巴里还在哭天喊地地哀嚎,听得人心烦。

科林斯开始感到困惑,为什么所有的钥匙唯独少了她这一把,为什么罗格非要在今天来这里,为什么偏偏指定要到她的牢房。又是为了一些言语上的刁难吗,难道一个大法官就这么清闲?

忽然间,科林斯的心中闪过一个极差的预测。

难道她的刑期到了吗?

下一秒,科林斯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颤抖了一下。她回忆起萝丝,这个老妇人在开庭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巴里也将每天配送的面包改成单份。

萝丝的去处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毕竟,对于在磨金塔的犯人来说,出了磨金塔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通往刑场的路。

死亡于科林斯而言并不陌生。

但一想到自己即将被押解着送上法庭然后处死,科林斯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于死亡的感知,从踏入磨金塔的那一刻起,就像恶魔之种一般埋进心里,而在此刻,它终于吸水膨胀,挤占了整颗心,使得科林斯连呼吸都开始局促不安。

巴里仍然在不停地叫唤,凄凉的哀号配上磨金塔再适合不过了。

科林斯用力按着自己的胸腔,好让呼吸不那么急促。她不断安慰自己,至少钥匙不见了,至少不是今天。此时此刻,她由衷感谢生命,感恩上帝,她再也不会在做祷告的时候走神了。

“把门砸开。”

科林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巴里也是。

“什什什什么?法官大人,您您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我好像没听清楚?”巴里跪在地上,含糊不清地问道。他一方面庆幸罗格终于放过他,另一方面又对罗格的话充满困惑。

罗格终于将他的目光从锁孔上挪开,放到巴里身上。

巴里被罗格这么一看,吓得身子连往后仰,而后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很不恰当,于是又将背弓回原来的弧度,连带着尴尬的陪笑。

罗格弯下身子,在巴里的耳边轻轻地说道:“我说,把门砸开。如果今天,你没办法让我进入到这扇门内,那你也可以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了。”

巴里脸上的笑维持不过三秒,马上被一种极其扭曲的表情取代了。他本就瘦,脸上无肉,平日里就显得阴狠,此时此刻,更是骇人。嘴角还向上提着,眼角和眉毛却全都向下冲。一张干瘪的脸,活生生逼成了战场。

科林斯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为什么罗格一定要在今天把她带走,甚至不惜砸门,也要进来。

难道现在市镇法庭里已挤满了想要审判她的达官显贵,如果在今天没有见到她,就会摧毁兰开夏郡?

除此以外,科林斯想不到罗格下此命令的理由。

磨金塔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为了防止犯人越狱,这里的每一扇门都是多为工匠经过层层特制才生产出来的。据说当年为了保密,连钥匙都只生产了一套,就是为了防止钥匙被仿制。传闻中,磨金塔的钥匙一直被现任法官所保管,只有权限足够高的人才能申请拿钥匙办事。

没想到,现在全套钥匙居然都放在巴里身上。

科林斯越想越困惑,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当下的困惑不断在心中交织。但没人能给她一个解答。

她只好尽可能把耳朵贴在墙上,来更清楚地听见门外的动静。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紧接着的是一阵踉跄的跑步声,声音重重地打在地上,但也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科林斯推测巴里和罗格都已经离开,她搞不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但下一秒,更重更沉的声音迎面跑来。

科林斯听得心惊肉跳,这声音隔着墙壁直达脑门,像有人在她的耳朵上跳舞。

她转过身,后背贴着脏兮兮的墙壁,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想要通过深呼吸来获得平静,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鼻子、喉腔和肺部都像被湿土堵住了一般,无法工作。以至于她只能通过小口小口的嘴呼吸来防止自己窒息。

脚步声停了。

科林斯感觉自己也在那刻被定格住了,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随意动弹。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因为她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

科林斯已经开始缺氧。

梆——

巨大的声音在脑边炸开,吓得科林斯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往前躲。

惊魂未定之间,又一声巨响落下。

科林斯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外面的人在用重锤砸这扇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科林斯惶恐无措,敲击声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响起,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祈祷磨金塔的门再坚固一点,再坚固一点……

她颤抖着转过头去看门上那个四四方方的豁口,却只看见了罗格冷漠的面孔。

罗格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眼睛里没有其他感情,只有欲望,浓重的欲望,让人喘不过气的欲望。

科林斯在长达十六年的生命历程中,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深入骨髓的恐惧。铁锤狠狠地敲击在门上,发出难听的沉重的声响。

铁锤是在敲门吗。好像不是。

科林斯觉得铁锤在敲钉子,将自己钉入棺椁的钉子。

恐惧到极点,却又无能为力。科林斯只好将自己蜷缩起来,趴在地上,用手边能够得到的一切草垫来捂住自己的头。只要听不见声音,就可以暂时忽略。

但恐惧是无法消解的,无论再怎么把耳朵捂住,再怎么尝试屏蔽这个声音,心里都会不自觉地想,什么时候这扇门会被打开。

更骇人的是,科林斯发现自己的心中也有了鼓点。

把头包住以后,锤子的声音转而在心里敲打,在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敲打。

敲得头骨几欲断裂,敲得全身痛苦不堪,敲得科林斯逼近崩溃。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的敲击声似乎越来越弱,然后停下了。

科林斯的内心仍旧鼓声大作,她不知道是捂住头真的屏蔽了外界的声响,还是……

她不敢轻举妄动,仍旧维持着当前的动作不变。

猜疑、担心和惊惧让她开始害怕自己一旦睁开双眼,就会发现近在咫尺的罗格。

时间缓慢地流动,像黏稠的燕麦糊,堵住了科林斯的眼鼻嘴耳。她只能用心跳来衡量时间的快慢。

过了不知多久,科林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然后转身看。

罗格消失了。

铁锤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们放弃了吗?

科林斯不敢庆幸,她不认为罗格会就此放弃。

“让我来吧,老巴里能有什么力气,何况是这么重的铁锤和这么坚固的门。”粗重的嗓音在走廊响起,还夹杂几声厚实的嗤笑。

很快,说话的人就和科林斯打了个照面。

“科林斯,好久不见啊。”

是史密斯。

是大腹便便但在兰开夏郡当了二十年警长的史密斯。

科林斯倍感绝望,因为巴里和史密斯的体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如果说刚刚巴里的敲击是试探,那么此刻史密斯的捶打将会是真正的攻击。

“你不用紧张,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科林斯扭过了头,索性看着地面。

“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喜欢英雄救美的情节吗,你看,我现在算不算是你心中的英雄呢?”话音未落,就响起巴里尖尖的笑声。

科林斯强忍着悲愤,一言不发。

他们二人又拿科林斯调笑了几句,看科林斯没反应,才开始聊其他话题。

“哎,法官大人真回去了?”巴里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在马车里,他让我待会把科林斯拖到马车上。”

“难道明天是科林斯的开庭日吗?”

“恰恰相反,科林斯的案件近期开不了庭,所以罗格大人才要另辟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