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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秧让吕雉别急,她提笔给吕文写了一封信,剖析吕媭与李左车婚事成就的可能性,而后话锋一转,隐去白蒄李鲜的姓名,将二人婚事的变化与白蒄等待几年后可以获得夫家更多资源扶持的事情道出些许,让吕文稍安勿躁。

嬴氏子弟中,不止有嬴鞫喜欢吕雉,她年青温柔,是荀子的关门弟子,是渭阳君的唯一师妹,多的是人想和她结婚。

婚姻是两家资源合并,嬴秧要给吕雉好好挑挑。

嬴鞫本人是不错,奈何父母难搞。

嬴秧将嬴鞫父母嫌弃女方门第,甚至派人偷偷去找过吕家,劝吕家知趣的举动一说,嬴子嘉和秦王母子就知道这门婚事成不了。

秦王和子女的门第是天下一等一的高,结婚的时候也要夸女方男方家好、女方男方人好,不会一边贬低人家一边结亲——这是结仇了!

嬴子嘉没想到嬴鞫父母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情,当场闹了个大红脸。

嬴子嘉有些伤感地说:“我老啦,连这种人情世故都会被小辈骗。”

赵太后赶紧递出一个果子哄老弟弟,秦王也哄老叔叔。

嬴秧在一旁咬着果条笑。

嬴子嘉偷偷看她,有些扭捏地问:“阿鞫是不成了,那、那我家阿虒(sī)能不能相看一下?”

嬴虒是嬴子嘉的小孙子,长得高高大大,心眼……纯净,打仗的时候给嬴秧当中涓护卫,有时兼任她的信件收发员,是一个简单和善的老好人,从不与人红脸,也没法放出去独立做主——他耳根子极其软和,就适合找个厉害且心善的老婆。

更妙的是,嬴虒的父母也是软包子。

许氏生前没少为嫡幼子夫妻软软糯糯的性情操心,死前拉着嬴子嘉的手,让丈夫保证会给嫡幼子小家聘个厉害媳妇。

嬴子嘉从前也受门第观念影响,眼睛往王、杨、李、蒙等大族里出来工作的女子看,被嬴鞫哭着求上门来,嬴子嘉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厉害的好女子。

他当时将心比心,觉得嬴鞫不该错过这么能干、并非完全没有门第的女娘,就去做嬴鞫父母的思想工作。

嬴鞫父母一听当过奉常的长辈也说吕雉厉害,也有点舍不得,闪了闪眼睛,软语求嬴子嘉帮忙请一个体面,若是能得秦王赐婚、有渭阳添妆,他们家很乐意的呀!

当时嬴子嘉把大儿子和小孙子嬴虒带在身边,嬴虒向来好脾气,回家的路上闷着脸,试探着求祖父不要给嬴鞫和吕雉做媒作保。

嬴子嘉还没逼问呢,嬴虒就抽抽嗒嗒地说嬴鞫父母难相处,吕家阿姊进了门肯定过得不好,又说邺城厉害的女娘结婚都晚,他本来打算过一二年,他长到二十岁,已经攒下一些功劳钱财,求大人去和渭阳阿姊说,去与吕家提亲。

嬴子嘉懵了,大傻孙子!咋提前不说你喜欢吕二娘呢?!

嬴虒呆呆地说,父母遇到大事小情,都会询问大父,大父重礼节门第,应该会像阿鞫的父母一样,不同意这门婚事……

嬴子嘉叹了老长一口气,当晚没睡着,一会儿想“小叔叔夺大侄子之妻,传出去多丢人,我一世英名全毁了”,一会儿又想妻子临终前的请求,又想之前小儿子身为堂堂公孙,曾被一个商人骗得连衣服都没了的事情,再一想小孙子那容易被带偏的心眼想法……

他的心渐渐就偏了,但他也做不出来无耻截胡的事情,他狠狠心,照样拿着嬴鞫的求情来问渭阳,他赌一把嬴鞫的事儿成不了!

果然成不了,是嬴鞫父母做得太绝,导致婚事成不了。

嬴子嘉心里的负担立刻少了很多,他要给自家儿孙争取一把。

秦王和赵太后听了,觉得这是一桩挺好的婚事,一方缺个厉害人镇宅,一方缺个厉害背景少奋斗二十年。

“叫他们先相处看看,通信培养感情。”嬴秧道,“等阿虒满二十再公开婚事,不叫叔翁家难做。”

嬴子嘉帮嬴鞫斡旋不成,把人偷偷装到自己家,这事儿叫嬴鞫一家知道了,肯定要闹。过个一二年,人心平复,再提吕雉和嬴虒的婚事,嬴鞫一家也比较能接受。

都是亲戚,不好做得太难看。

秦王、赵太后、嬴子嘉都赞同她的道理。

秦王与赵太后听了一耳朵八卦,八卦还以圆满的喜剧结尾,心满意足,留嬴子嘉吃饭打牌。

嬴秧知道奶奶年纪大了,不那么爱新鲜男色了,喜欢找老辈子说话,追忆往事,就找匠人用漂亮石头做了麻将,教一众长辈玩儿。

赵太后一玩就上手,很快便沉迷于此,每天都要摸两把,见到人就问会不会打。

嬴子嘉来找嫂子帮忙牵线,事前下过功夫,临时猛学过麻将。

秦王更不必说,一早知道他妈爱玩麻将,他抓住机会和老妈撒娇,让妈妈教他打麻将。

在他青少年时期,他努力在母亲面前端着成熟的大人模样,等到上了年纪,看到一个个儿女长大成人,他怀念他们幼年时软萌依赖的样子,才恍悟母亲其实需要他这个大儿子依靠她。

他最近这些年常常做梦,梦里有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比如他曾梦到母亲死在了攻赵的那一年,他为了讨病重说胡话的母亲欢心,千里迢迢赶到邯郸,坑杀几百个仇人,又匆匆赶回咸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希望母亲能为此欣喜得病愈。

梦里的母亲没有病愈,她说她生了个厉害的儿子,然后就死了。

梦里的他在天下一统后,确实很高兴,可一想到母亲没能见到他的成就,想到三十出头就没了相依为命的母亲,他很感伤和遗憾。

他带着眼泪行来,被匆匆赶来的母亲揽在怀里,嗔怪地要他好好吃饭,不能因为政务不管身体。

那一刻,嬴政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

人幸福的时候,反而脆弱易哭。

嬴政抱着母亲,哭得特别大声,特别可怜。

哭完,他一点也不脸红,自此多行彩衣娱亲之事。

秦国右丞相府。

甘启吃完饭,被年迈的母亲叫住,说要招一些燕人方士来家里。

甘启无有不应。

甘启的母亲是燕国远支宗女,当年甘启年仅十二岁便有胆子去燕赵之地,他家里放心舍得,吕不韦敢用他,大半原因是甘启在燕国有地位不低的亲戚。

后面让秦国释放质子丹、得到燕国十一城,甘启母亲宗族的能量使用不小。

甘启的正妻是舅舅家的女儿,也是燕女。

母亲、妻子、舅家没有请求甘启劝谏秦王不要攻燕,只是要捧燕国方士卢生,给燕国方士砸钱,给一些庙宇馆舍捐钱,甘启压根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作者有话说:

*是引用自班固、董仲舒、沈约的原文

之前有一种猜想:昌平君芈启=丞相启,后来发掘的睡虎地秦简和里耶秦简上写了丞相启在秦王政二十五年还任职,昌平君在二十四年的时候就嘎了,所以应该不是一个人。

丞相启给政当了至少23年丞相,一点事迹记录都没有,好夸张,这里采取的是他被抹除了历史的写法~

第356章 一步一步 历史和人性

除了几个主谋, 其余帮手都不知道自己在助力一场可怕的刺杀事件。

只是一个冬春的时间,来自燕国的方士卢生突然成了咸阳城最红的人。

他本就小有名气,经常被贵族富商请去做法讲文, 最近他又练就了请神唤鬼、水幕画影、凭空生火、点石成金、五行遁术等法术, 救得右丞相甘启母亲的性命。

甘启重金谢之,其门客属下跟着捧卢生的场。

卢生的势就这么造起来了。

卢生不仅法术高深,还为人谦虚,长袖善舞,红了之后不忘给其他方士引荐达官贵人,于是本来对他小有嫉妒的其他方士立刻变脸,与他唱和互捧。

就连秦王也听说了他的名声, 动心召见。

卢生是嬴秧天文历法项目的优秀小组成员,之前与徐福、许负、侯生等人多次被召见,因此要他入宫行术法时,他一点也不慌,笑呵呵地给宦官塞钱道谢。

宦官入手就觉得不同, 眯眼一看财物成色大小, 吃了一惊——卢生给了整整一块金饼!

好大方的仙人!

既收了重金, 宦官不免多说两句:“仙人乃燕国出身,近来燕国风大,仙人要小心呐。”

卢生一听, 连忙又塞了一块金饼。

宦官一边推辞, 一边收了, 小声道出真意:“渭阳君谨慎, 劝大王近来少接近燕国来人,说怕燕国狗急跳墙。”

咯咯咯——

“什么动静?”宦官疑惑。

卢生警告地瞪视夏扶、宋意、秦舞阳三人,三人低下头, 装作自己是单纯的学徒。

宦官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他收好两块金饼,内心感叹这些方士赚钱真容易。

卢生请求宦官回宫复命后,在秦王面前为他说说好话。

宦官笑而不语,卢生又塞了一块金饼,宦官立刻热情地开出保证。

宦官走后,三个刺客锤墙的锤墙、锤桌的捶桌、踢道具的踢道具。

卢生见状,并不呵斥他们,而是一脸欣喜地说:“渭阳君自己跳出来,咱们真正有机会了!”

秦舞阳忙道:“何解?”

卢生耐心地和三个暴力刺客阐述计谋:渭阳君警惕谨慎,秦王却因连胜四国而生出骄心,日渐自大,君主本来就很难听进去别人的反对意见,声望如日中天、行事顺风顺水的君主更是如此,他们会本能地生出反感和厌恶,不想听晦气的话,不想见晦气的人,亲近说好话的贴心人。秦王大权独揽,刚愎自用,此番正是离间父女君臣情谊的时刻,也叫渭阳常常被离间误解的滋味!

离间并非一日生效,秦王的信任也不是那么好得到的,卢生把侯生、韩终、石生等人拉入寻仙和不死药的项目团伙,扩大对秦王的影响。

卢生没有邀请徐福和许负,他忌惮这两人。

为了寻常炼制“天罚”丹药,卢生曾与许负短暂接触过。他自诩人情练达,并未暴露最深的心思,可他人往许负面前一杵,整个人就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卢生立刻肯定许负的相面之术是真的大成了——大多数方士对自己和同行的本事、目的有所意会。

大多数方士兼具神秘主义和实用主义,主要是为了借此谋求荣华富贵,极少数有对自身修养和学术研究的追求,以及广泛存在又并不扎实的不死药信仰。

许负是第三种,看似在市井社会混口饭吃,实则真有大本事,是真高人。

卢生不敢惹她,也不敢惹徐福。

徐福天赋异禀,知识广博,温和待人,在齐国老家沿海一带声望极高,之前就是燕齐方士之首,入中原后被渭阳君传观星术,当日渭阳君与其密谈,不知道谈了什么,总之徐福恍惚惊梦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一心一意奔着当渭阳君弟子去了。咸阳太史台那帮官吏也被徐福折服,双方与奉常府掌故夏老翁进行新历法的冲刺期。

若非徐福事务缠身,许负爱居市井,卢生也不敢在此时联合其他方士扯大旗忽悠秦王。

三个刺客亲眼见证了卢生法术的神奇,信心大增,每天老老实实练武练手法,真把卢生当半个师父对待。

卢生想尽办法把容易浮躁的三刺客安抚下来,耐着性子与各方权贵周旋,在与秦王论道前做足话术方案,努力让秦王震惊好奇,信赖他们。

这不是一件好干的活儿,渭阳君大行传道之事,把秦王在内许多人喂足了,卢生等人忽悠起秦王来有点费力。

方士们私下感慨秦王难骗,不知道他们卯足了劲想要跨过的方术高山本人已经预见了自己劝说失败的结局。

在情人和下属担忧的眼神中,嬴秧少见地喝起了酒。

她反对秦王亲近燕国方士的事情已经在咸阳上层渐渐传开,大多数人和秦王一样,理解她担心和反对的原因,但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她如临大敌的事。

方士嘛,顶多骗点钱,严重点的会出一点丹药事故,不过秦王读过新的医学书籍,而且他暂时没有男人方面的困扰,所以他对丹药并不热衷,要服丹之前都会问一嘴医工,不会轻易被外面的方士骗吃丹药。

秦王对卢生等方式的态度并不迷信,因此嬴秧只能敲边鼓,不能过激反应。

即使是张良、栾布、郦食其这些聪明又了解她的人,也不能理解她为何的反感情绪异常激烈。

——她不能说她在为被改变的历史而焦虑。

燕国相关的人事物都带着变化,她以为公乘卓的前夫就是历史上的樊於期,结果后面又蹦出来一个恒齮顶替身份的事情;她以为没了荆轲,燕国醒不了刺杀,可她一听到异常活跃的卢生消息,就直觉不对,再一看系统的“敌人”里,姬丹、卢生等许多燕人赫然在列,就知道卢生等人在筹划刺杀事。

……她找不到证据,在刺杀事发前,“证据”压根就不存在。

更让嬴秧沉闷的是,她感受到了历史和人性的固执。

秦王政二十四年二月二日,长公子扶苏过完二十二岁生日后,秦王偶感风寒。

有一御史因此上书,言秦王已有春秋,当立太子。

为小恙而烦心的秦王看到这封奏疏,暴怒起身,斥其心思歹毒、阴怀诅咒,罢免其职、贬其三族为奴,还摘了御史大夫李瑶的官帽,连累甘启、隗状两位丞相为此告罪。

场面闹得很难看,众人明白秦王发怒的原因,无人敢出声为御史家求情,除了嬴秧。

作者有话说:

_(:з」∠)_明天我攻坚一下,争取写完这个剧情,把燕国灭掉。太难了,捋的几版剧情发生逻辑都因为人物人设想法而被推翻,只能一点点磨……

第357章 胡亥、芈夫人和铁簪(二合一) 【检测到‘

嬴秧没有一开始为御史家讲话, 是等亲爹病愈,冷静了一段时间,给他一个台阶下。

将心比心, 谁要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催促她立继承人, 她也会大为恼火。

斥责与惩罚是必要的,但扩大到御史三族就过了,他全家受罚就行。

嬴秧劝了两天,秦王才点头,紧接着就通知她,她那个王嗣读书会企划不要办了,各人又不是没有老师和藏书, 读书是自个儿的事。

“哦。”嬴秧问,“我和姐妹一起读书打马球,可以伐?”

“你们就不能一起做做女红吗?”秦王吐槽归吐槽,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嬴秧确认亲爹没事,就说要去看看芈夫人。

芈夫人得知前朝的风波, 直接吓病了。

最好的医生都聚集在秦王宫里, 但还有很多医术不错的太医, 只是芈夫人不用。

自楚国灭亡后,芈夫人有不舒服只会喊楚巫,不再用正经医工, 不喝正经汤药。

众人皆知芈夫人为何如此, 赵太后还亲自劝过大孙子的生母, 让她想开点, 想想扶苏,努力活着不好吗?

芈夫人谢恩,事后依然我行我素。

秦王恼火, 对她感情日淡。

此番听到女儿要去看望芈夫人,秦王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嫌恶地说:“她疯了,你不要管她。她就这么去了,对扶苏、对秦国来说算是幸事。”

“阿父!”嬴秧震惊地喊了一声,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样地看着他,“芈阿姨与您夫妻二十多年!”

“今次若我……”秦王咽下不详之语,冷冷道,“她若为太后,要坏我秦国大计,非要恢复荆国社稷不可。此乃潜藏国贼也!”

沉思片刻后,秦王下定决心,说:“攻燕暂缓,让他们参加完扶苏的婚礼和你的加冠礼后再走。”

这话的隐藏含义实在可怕,嬴秧脸色一白,有些惶然地看着亲爹。

“芈阿姨是家里人,她……”嬴秧想了想,“若行此事,来日父子人伦之情岂不……”

秦王淡淡道:“用不着寡人出手,她本身就在求死。你待会去看她,她定然不让你进门,你只要对她的侍从说,请她为了儿子的婚礼保重身体,她会撑到那个时刻的。”

[唉。]

“唯。”嬴秧低落应是。

她走后,秦王让赵高把卢生和侯生叫来。

女儿指点发展的太医院如今是不错,医术务实精湛,他用着安心,但他偶尔也想听一听、看一看、用一用外边的方术。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上天都让他能听见女儿心里话了,都把神异的女儿送来辅佐他了,派其他人给他送不死药也不是不可能嘛。

“悄声些。”

秦王闭着眼说了三个字,赵高秒懂。

周围侍立的宦官侍女安静地垂首,好似不存在。

一阵风悠悠吹过章台宫檐角下的铜铃,嬴秧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日上中天,再过一段时间,太阳就要往西边落下。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是不受人力控制改变的客观规律。

出了章台宫往永巷去,走了一段,迎面遇到一顶小轿,双方谒者侍从互通主人姓名排行。

小轿的主人连忙下轿见礼。

嬴秧面前的帷幔被卷开,她勾起营业微笑。

“妾胡氏八子拜见渭阳君,君侯安好。”

胡八子是一个看着不到三十岁的年青女人,她朝嬴秧屈了屈膝,带着一点热络地推了推儿子的背,说:“胡亥,快叫人,这是你亲阿姊。渭阳君,这是三十一公子,十七年十月一日生的,大王赐名胡亥。”

“弟胡亥拜见阿姊,阿姊饭否?”

白白圆圆的小男孩贴着母亲,好奇而崇拜地看向赤色软舆上的阿姊,她很美,有一双温润带光的眼睛,与父亲细长的眼睛很不一样,但胡亥在这位陌生阿姊的眼里感受到了与父亲相似的厉害东西。

在宫廷里,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不少事了,胡亥常常用天真好玩的孩童语言逗得父亲哈哈大笑,让父亲喜爱他、频频召见他,他成了国君年幼子女中最受宠的那一个。

胡亥与胡八子都曾为此得意过,有嫔妃看不惯他们母子,认为他们轻狂,故意在他们面前嘲笑他们不算受宠,道是渭阳君母女才是真受宠云云。

胡八子当面气冲冲,一脸不服,私下里抓着儿子教他千万不要中计,一定、一定要尊敬他那个厉害的姐姐,对外绝不能说一句渭阳君的不好。

胡亥从前不晓事,懵懵懂懂,渐渐长大了,他听到关于姐姐的传奇故事越来越多,和年纪相仿的兄姐读书嬉闹时,最常听到的人、故事也和渭阳姐姐相关。他才知道,不止他一个孩子被告诫要尊敬喜爱渭阳姐姐,宫里从上到下,没有人说她不好。

一年又一年,王嗣们对谁来扮演“渭阳君”愈加争抢,胡亥年纪小,个头比哥哥姐姐们矮,力量和口才不够,老是抢不过,急得他直哭,起初兄姐们会偶尔让他哄他,随着他一日日受宠,兄姐们再也不会和他争抢了,胡亥也不用求兄姐让一让他了。

年纪相仿的兄姐直接不带他玩儿了,他同他们搭话,他们经常装作听不见。

胡八子气得在殿里大骂,骂过了,一抹眼泪,翻出各色礼物,带着胡亥去串门子。

胡亥生得好,嘴甜会说话,那些有孩子的嫔妃略微知道一点孩子们有不愉快,但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亲兄弟姊妹哪有隔夜仇呢?

一群小孩就在女人们的眼皮子底下玩儿,有一点塑料亲情,但不多。

更大一些的兄姐要么已经成年,要么接近成年,胡亥见了,向往又不能亲近,就多往父亲处跑,因此增加了与长兄扶苏的见面次数。

长兄是可靠的兄长,胡亥经常被母亲教导一定要尊敬最大的兄长,每次见了,他都很恭敬,扶苏则友爱地关心幼弟的学业生活,外人见了都说他们兄友弟恭。

渭阳君是另一种阿姊。

“吃糖不?”她从绣着兰草的锦囊里倒出一些彩色小方包,下轿塞给胡亥。

胡亥莫名有些害羞,低头抓着母亲的衣袖藏了藏,又忍不住偷偷瞄陌生而亲切的漂亮阿姊。

母亲惊喜地嗔怪他突然变得不够大方的行为,解释小孩子会在看到漂亮美人的时候害羞地藏起来。

“哈哈哈。”嬴秧大笑。

难怪胡八子和她的儿子获宠数年,她谈吐气质并不如何高雅,相反还带着一丝宫廷里不常见的粗鲁,在喜欢她的人眼里,胡八子是个直率嘴甜、生命力旺盛的美妾。

嬴秧同胡亥母子寒暄了一会儿,问胡亥读过什么书?正式开蒙没有?

胡亥动了动鼻子,没忍住甜蜜的诱惑,拆开一个小包,吃下一块乳白色的奶糖,浓郁的奶香和甜香差点把胡亥迷晕了,好好吃,好好吃啊!

他睁着大眼睛看两个“大人”说话,他知道自己仰头水汪汪看人样子很可爱,长辈很喜欢。

果然,渭阳阿姊也喜欢她,笑着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肉脸。

“平常三餐爱吃什么?玩什么?”她带着一点随意地问。

这是胡亥母子熟悉的领域,拉家常,胡亥嫩声嫩气地报菜名和玩具名。

嬴秧微笑地听了一会儿,胡亥越说越兴奋,胡八子很有眼色地提出告辞。

重新坐上软舆,嬴秧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

宫里都是擅长察言观色的精明人,她调动了全部的演技才没有泄露对‘胡亥’的异常态度——好奇、探究、打量、怀疑、嘲讽、警惕,和一点本能的杀心。

【恭喜宿主,您的技能「演技」提升一级!】

【检测到‘胡亥’属于唯一屏蔽词,是否解除屏蔽?】

屏蔽词?

嬴秧短暂地懵了,她思考了一路,在下舆的瞬间忽然恍惚,脚下踩空。

“君侯!”

“妹妹!”

周遭侍从脸色大变,纷纷张开手护着她。

她身形微微一晃,很快便站稳,软舆不是高车,她只要跨过舆板的低栏就能踩到实地。

保持屏蔽。

【好的,祝您一切顺利。】

嬴秧低声谢过近侍,抬头与兄长扶苏问好,送上一些药材。

扶苏把她没站稳的行为解读为对他母亲的担忧,感动且尴尬。

“母亲他卧床不起,无力见人,我一定送到五娘的问候。”

嬴秧低声说自己是带着王谕来的。

片刻后,嬴秧顶着一道道隐晦而沉默的憎恨,平静地迈步向前走。

芈夫人瘦脱相了,她看着嬴秧,脸上看不出一丝温情。

“渭阳君。”

“……芈夫人。”嬴秧举着白绢。

众人伏拜在地,聆听秦王的口谕。

儿子的婚姻大事确实令芈夫人相当在意,她起身时,脸上多了一丝红润。

嬴秧拿不准她的红脸来自哪种情绪,谨慎地不再说话。

芈夫人被扶苏搀扶着站起来,看着陌生的女子,突然问道:“渭阳君,你心中安否?”

“什么?”嬴秧一愣。

芈夫人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亡人社稷家国,以此晋升,渭阳君竟然可以心安理得吗?”

“母亲!”

哦,原来是说这个。

“芈阿姨。”

嬴秧愉快地品味芈夫人蹙眉的神情,从容回道:“晚辈不才,只灭了四国,远不如历代荆王灭五十余国,呵呵。”

“你!”芈夫人双目圆睁,眉毛竖起。

嬴秧不怕她,但也不想当着人家儿子的面怼她一个病人,拱拱手便走了。

她溜得很快,不给芈夫人碰瓷的机会。

芈夫人眼睁睁看着灭国仇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无力地向后仰倒。

“母亲!”扶苏流泪,恳求道,“请母亲念在孩儿的份上……!”

芈夫人已存死志,但她不想耽误儿子的婚事,闭着眼睛轻微点点头,安儿子的心。

她吃不下饭和汤药,硬逼自己吃,扶苏才放心,去准备大婚。

扶苏走后,芈夫人控制不住呕意,把入肚的汤药食物吐得一干二净,过了一会儿,她又逼自己喝药吃饭。

侍从们涕泪不止,芈夫人警告他们不许传出去。

陪伴她最久的近侍求她想开些:“长公子不日将有首子!夫人!”

宫里最有福气的女人就是赵氏,到死都最受宠爱信重,生有三个健康的男儿,在色衰爱弛之前过世,不必遭受灭国之痛。

芈夫人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想。

智慧如华阳太后恐怕也想不到这一天吧,她们深爱的故国被夫家推灭……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芈夫人闭上眼,只为熬过最重要的一日。

另一边,嬴秧在永巷的路上被姬美人拦住了。

“好五娘,姊妹里数你最有本事,只有你能在外行走,劳烦你替你伯姊留留神,啊。”姬美人拉着嬴秧的手,殷切地送上许多礼物。

这些年大公主和嬴秧多有书信往来,姊妹之间说话更直接些。

“一年之内办四门大婚,挤得很!”大公主说,“外面那些人肯定不敢把扶苏和将闾放轻,我和三娘可不想丢脸,这是我们最重要的一天!”

这也是攻燕延缓至下半年的原因之一,王室大婚烧钱得很,放在下半年,各地陆陆续续上交去岁田租赋税,中央两个钱包能宽裕很多。

嬴秧温声安抚大姐姐,说现任奉常冯去疾是个谨慎持重、精明能干的人,一定不会让哪位王嗣大婚闹出难看的事,又保证自己这段时间会常往奉常府和少府去。

大公主这才满意,塞了妹妹一堆撒芝麻的肉干,放妹妹走人。

才出殿门,嬴秧就看见甘泉宫大将行的身影。

赵太后心疼将闾年少失母,一夜之间成长许多,带着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和庶母过活,也知道三孙女的生母外家靠不住,把嬴秧叫来叮嘱一番。

嬴秧自然说好好。

一兄一姐两个弟弟用复杂而艳羡的眼光看着嬴秧,行礼道谢。

送嬴秧出门的时候,将闾几番踌躇,小声问道:“五娘,你看我,我能上战场立军功吗?”

将闾的三个小弟也说要跟哥哥一起上战场。

嬴秧看了兄弟们一眼,他们遗传了好基因,个个长得高大健硕,个个都给她一种很好操控恐吓的感觉。

“仲兄何不与阿父请战?”

一米八八的大只将闾瘪了瘪嘴,没控制住委屈和惶然,“我说过,阿父骂我胡闹,说我炙鸡肝都闻不得,上战场就是丢人。”

啊这!

嬴秧又问起一哥二弟的武艺,仨大高个同时盯脚尖。

三公主轻咳一声,道:“仲兄与二位弟弟长于文赋,精通礼议,有大气节。”

仨大高个挺起胸膛。

嬴秧便说:“有空咱们兄妹姐弟练练,我才好说话。”

仨大高个齐齐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有点儿像智商不高的金毛,颇有喜剧感。

嬴秧笑着与他们道别,回到府邸,她还没来得及坐下,范蓼说王斐上门来了,还带了一些必须面赠的礼物。

“必须面赠?”嬴秧微微挑眉,以为王斐是来开屏的。

漆匣里要么是金簪,要么是锦囊。

嬴秧漫不经心地扫过,发现这些金簪头重脚轻,尾端异常尖锐锋利。

异常尖利……

嬴秧心中一动,取出一枚金簪。

一上手,她就察觉了不对,好轻巧!

体积相同的前提下,金银铜铁四样金属的重量大小与贵重性顺序相等。

时下的金器很多是银鎏金或铜鎏金,一样贵重,使用佩戴起来不容易变形,嬴秧平常戴的簪钗就是银鎏金或铜鎏金,她确定手上这一枚是经过鎏金处理的铁簪!

铁的硬度是四种金属里最高的,她挥手让近侍退远些,然后招手让王斐坐近些,靠过来。

王斐脸红心跳地蹭过来,不等她发问,主动说:“听闻君侯最近很喜欢玩投壶,臣便想送君侯一些彩头。”

嬴秧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斐柔声继续说道:“方仙道那些人一直想往家里来,大父和伯父严厉不许,大母在内宅也管得厉害。”

嬴秧还是没说话,盯着他仔细看。

王斐不由轻轻咬了咬唇,这不是一个富有挑逗性的调情动作,而是王斐努力压抑心中暴戾的体现,他说起方仙道时,眼中迸发出极为冰冷的愤怒,努力伪装成温柔的声线是紧绷将断的弦。

“方仙道?呵呵,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您的强?”王斐说着说着,就有点破功了,他开始不掩饰自己对方仙道的憎恶,“君侯讨厌他们,定然是他们有重大的错处。臣无能,不能替您除掉他们,臣只能花钱买些小玩意送给君侯做消遣。”

嬴秧疑惑,“你听说我最近爱玩投壶,做这些干什么?”

“方仙道那等无耻之徒,都敢僭越妄称真人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王斐严肃郑重地说,“您才是世上法力最高深的仙人!您能引来白虎神兽踏碎大梁城墙,那些方仙道没本事越过您去,指不定就想着谋害您!”

嬴秧忍不住抠了抠额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尴尬吗?

王斐还在絮絮叨叨输出:“论法力,他们定然比不上您,诅咒对您无用,说不定就要动刀剑武器了!”

他说他是从投壶游戏中获得了灵感,她平时出行佩剑,只在入宫觐见时不能带武器,又无甲士保护,偏偏那群方仙道时不时被大王召见,他日夜忧虑,天天琢磨着可以给她做些什么隐蔽武器,事后还不会被罚。

他冥思苦想,最终把功夫下在簪子上。

这人也是歪打正着了,嬴秧失笑,诚恳对他道谢。

王斐激动得打了个嗝。

嬴秧有点囧,他帮她解决了一桩重要的事,她对他多了几分顺眼和耐心,拉着他又说了会儿话,套出他变成狂信徒的原因,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有个不幸福的童年和压抑的家庭。

嬴秧温声让他回去研究一下茶。

留在东海郡的吴荫和他弟吴芮打了个喷嚏。

吴芮吐出一口绿叶,眉心皱紧,“兄啊,这么苦的药,怎么可能赚大钱?渭阳君莫不是哄你?”

他哥亲切地赏了他后脑勺一个比兜,“别想激怒我然后跑去偷懒!你给我老实研究!不然就揍你!”

“呜呜呜,好苦,真的好苦!”吴芮愤愤呸呸,“喜欢苦荼的人都是大傻子!”

出门的时候,王斐打了个喷嚏。

他也是个脆皮,嬴秧让他再留一会儿,喝一碗姜汤再回家。

从外面回来得张良发出响亮的冷笑,嬴秧顺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让他也喝一碗。

张良赌气,说:“不喝,我上火了!”

他取名叫良,人却不够贤良,王斐有些不满地想,但他没吭声,府里还没有他说话的地儿。

嬴秧踮起脚,在张良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张良面上仍余怒色,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抑制嘴角。

王斐知道自己不该奢望更多,可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幻视自己也有这番待遇。

嬴秧送走王斐,与张良用过晚饭,散步消食。

时机差不多后,她与张良进入按照她要求布置好的卧室——没有榻,只有席子和被褥。

张良准备脱衣服,嬴秧嘿嘿一笑,让他不用脱。

张良:“?”

嬴秧从被褥摸出一柄木短剑丢给张良,自己则取下木簪,倒握在手。

“子房,持短剑向我攻来。”

张良不敢置信地看看短剑,又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下章搞定刺杀

第358章 死亡与方术 “狗秦王!

张良总是难以拒绝她的要求, 何况她还问:“子房,你与卢生、侯生相比,谁的武艺更高一筹?”

……张良脑子一热, 捡起短剑就冲了上去。

嬴秧侧过身, 顺手敲击张良的手肘麻穴,再一推。

短剑落地,张良咕噜一下,倒地不起。

嬴秧:“……”

张良:“……”

“卢生武艺不过平常,你若有趁手兵器,他近不得你的身。他有三个看重的学徒,要么雄壮, 要么精悍,有杀气。”张良对自己打不过她这件事接受良好,安详地躺在席子上,缓缓道出最近探查出的情况。

侯生是韩国人,很给张良面子, 欣喜地接待、引荐张良。

卢生和三个刺客看不上张良的品行, 又敬慕他的出身与谈吐, 在与他相处时产生不少破绽,被张良尽数收纳眼底。

嬴秧忍住调笑他有没有问房中术的欲望,坐在他旁边听讲。

张良所思与嬴秧知道的答案差不多:宫中查兵器很紧, 方仙道再受宠信, 也没法暗携兵器, 刺杀的主要执行人大概率还是献地图的燕国人。

没了荆轲, 秦舞阳不堪大用,燕国还能从哪儿寻靠谱刺客?

敢来刺秦王的死士可不好找。

除非……

嬴秧偏过头,忽然摸了摸张良的脸。

“嗯?”张良习惯性亲上来。

嬴秧顺势与他合在一起, 脑子里闪过许多怀疑对象。

她首先怀疑的对象是与燕地并称“多义士”的赵地,赵王室和李氏会不会偷偷豢养刺客,引荐给姬丹?

很快,对蒯彻之精明的信心让她减轻对赵地的怀疑,魏地大梁有陈平看着,韩地最有本事的刺客在她身边躺着,家里还有老母幼弟。

萧何在郢陈,刘季等人在寿春和下相之间做官,替她监视项氏。

违命侯负刍也被安置在成都,与小安乐侯韩逍、归命侯魏假当邻居。

嬴秧有些后悔,嘴唇忽然传来痛感。

“唉哟。”

张良不高兴地说:“你是不是想叫栾子宣来练近身搏斗?”

“哪儿能啊?”嬴秧赶紧哄他,“我在后悔没把负刍安置在咸阳,和我那位从舅公一起摆着看。”

张良面色稍霁,褪下她肩头的衣裳,红润的嘴唇刚凑上去,脑子反应过来她话的意思,抬头说:“冯劫新为内史,他忠直可靠,可以与他说。”

嬴秧叹了一声,有点无奈地说:“我也只能这样了,且静观其变。”

“哪儿能事事料敌先机,顺势而为,随机应变。”张良摸着她的胸口,给她顺气。

“……是这个道理。”嬴秧喃喃。

她劝自己接受历史的变化,保持心气应对挑战,不要因为事情改变而失去镇定。

自那起,嬴秧常去奉常府溜达,一是她要熟悉加冠礼流程,二是要帮兄姐瞄一眼婚礼器皿和仪式流程。

咸阳上层逐渐习惯她刷新在奉常府。

三月十八日,秦国长公主嬴膴大婚,天子贵重,令亲叔叔嬴子嘉主婚。

嬴秧和已经成年的兄弟们一起送婚,一起吃席。席间,她觑着空和冯去疾、冯劫父子多说了几句话。

冯劫的长男和嫡男被拉出来给她相看,两个冯家九卿对她很客气,带着一点小渴望地暗示询问她能不能带一带冯家第三代。

冯去疾和冯劫父子皆有军功,文武双全,第三代就差了很多。

嬴秧夸冯劫的长男敦厚稳重,夸冯劫的嫡男相貌堂堂、钟灵毓秀。

九卿父子就懂了,打定主意回家要狠管孩子学习。

正在这时,冯毋择探头过来,加入聊天。

嬴秧跟冯毋择是老熟人了,状似随意地问冯毋择儿子冯敬有没有许婚。

冯毋择来了精神,小声问她难道有介绍?

“婚姻大事,求稳不求快。”嬴秧说,“阿敬还小,世事变化快着呢,别急。”

冯去疾和冯劫心中一动。

冯去疾忽然想到已逝妻子临终前对他的特意叮嘱,她说冯家男女可以找三晋之地的家族婚配,燕齐太远,和楚国一样不用考虑。他当时很疑惑,楚系在秦国颇有势力人脉,为何不考虑这些楚系贵族?

“来日秦国灭荆,荆人贵族必有作乱,咱们家忠于大王、忠于秦国,不要被牵扯进漩涡,哪怕只有一点可能。”

公主当时是这样说的,冯去疾觉得有道理,后面给孩子们定亲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只是大郎丧了元配,门第年龄合适的继室不好找,他与阿劫正在升官,不甘心大郎低就,芈中郎找上门说有个年龄相近、新寡无子的孙女……

这个女孩子的父祖官位虽不如何显赫,血统却高贵,冯去疾和冯劫都心动了,最近两家正准备相谈……

婚礼散席后,冯家父子在家里说起渭阳君那句话。

三人虽是亲戚,年龄辈分隔得远,情分就不深,不过冯劫自诩同渭阳君是君子之交,两人在行军打仗、后方治理和预防事故方面有工作联系,都佩服彼此的能力和品行。

冯去疾对渭阳君则有点敬而远之的味道,她这个人的经历资历、学识能力太超过常人了,他心里有点发毛。

父子俩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压根不觉得她是在胡乱说话,她一定另有深意!

两个精明的九卿在明里暗里对芈启兄弟等楚系贵族投去关注,察觉到一点:包括芈启在内的许多楚系贵族也在追捧方仙道。

父子俩觉得有点古怪,但没有证据。

灭国之前,楚国地方博大、历史悠久、国力强盛,楚人对自身文化和信仰的坚持是很强的,咸阳因此有不少楚巫觋和傩,他们怎么会大规模追捧燕齐的方仙道?

但追捧方仙道是咸阳最新的流行时尚,谁让秦王就爱召见他们呢?

说不定楚系贵族也是想借此讨好秦王?

冯家父子面面相觑,之后借着工作和吃席的机会,试探渭阳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们也拿不准她会不会警惕错了方仙道,可能她打仗多了,神经过敏?

四月三日,秦国长公子嬴扶苏大婚,依旧是嬴子嘉主婚。

许多芈姓贵族列入席间,芈启找冯家父子试探孙辈的婚事还有没有戏。

冯去疾以忽梦先公主、令两个孙子去祭祀祈福为借口,拖延此事。

芈启笑着与冯氏父子分别,路上站定了一会儿,失落地喝了片刻闷酒,感受到无限的落差,愈加坚定要执行刺杀计划。

燕国太子丹向他写信,请求他暗中鼓动楚人,私下寻找联络武艺高强、忠勇可靠的死士,引荐给燕国任献图主使。

芈启之前一直下不定决心,只想拿最后的好处,不想冒比较大的风险,可见识到扶苏作为秦国长公子的婚礼之盛大,再一回忆自己的婚礼……

再联想自己堂堂楚王嫡长子,想让孙女和冯氏庶孙结亲都要卑微讨好……

他心里苦啊,凄凉啊,悲怆啊!

嬴秧远远望着背影有些萧瑟的芈启,若有所思。

大婚第二日,扶苏携新妇入宫,完成“妇见舅姑、舅姑醴妇、妇馈舅姑、庙见成妇”四样婚后礼。

芈夫人妆容得体地接见儿媳,赐下许多钱物,拉着二人的手殷殷叮嘱。

赵太后事后拉着芈夫人劝了又劝,最后为一句“将闾和叔华大事”又撑了一段时间,这两个孩子是芈夫人看着长大的,她舍不得耽误他们的婚姻。

秦王因芈夫人之事而烦闷,他想不通,她怎么就想不通,非要和他这个夫君发犟呢?

他开始喜欢一个很会说笑话的侏儒优旃,多次召见。

嬴秧在一旁听过几次,也挺喜欢优旃,还见证了优旃体恤卫士、帮卫士获得躲雨机会的名场面。

芈启将秦王的心态变化透露给方仙道,方仙道便开始给秦王表演“法术”。

四月和五月是嬴秧最忙的时候,二哥将闾在四月底大婚,五月十一日,三姐成婚。

五月二十四日,她将在信宫举行加冠礼。

她是第一个加冠的王室女子,所行仪式的流程规格会成为后世的参考范本,因此朝廷仔细斟酌了大半年,终于确定参加典礼的人选级别,她加冠礼的规格礼制肯定要比秦王、太子和隐形太子低。

赵太后就不用来了哈,渭阳君生母姨母和公主姐妹、公主姑母、一干叔母等人在东殿侯着就行,芈夫人不在,众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芈夫人身体不好嘛。

三公九卿、近支男性宗室长辈和成年的一定在正殿观礼,秦王为女儿进行三加冠。

嬴秧跟着威严肃穆的秦王爹,挨个拜嬴氏先君的宗庙神龛。

完整的仪式流程走完,在秦国重臣们和嬴氏宗亲们的见证下,她彻底立住社会身份。

她对这些礼法的尊重只停留在浅层程度,最后仍然多出许多恍惚玄妙的感悟。

[我“成人”了,我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秦王欣赏而怜惜地看了眼女儿。

她克服了许多困难才得到这些待遇,她为秦国,为他完成了那么多宏大的、壮阔的事业……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如此重要的时刻。

想到昨夜收到芈夫人死讯时的惊愕,他胸中同时升起悲伤和愤怒。

芈夫人幼稚的报复让秦王大感恼火,他硬生生把芈夫人的死讯压了七日才公之于众。

他对芈夫人虽然恼火,却没想过将芈夫人的把戏告诉儿子,他只是大批处死了芈夫人的侍从,让他们永远闭嘴。

嬴秧得到消息之后,对此感到惊讶和不适。

让她别扭和意外的是,扶苏竟然对这桩处死令没有异议。

“多谢大王恩赐,母亲到了地下,不缺人侍奉了。”扶苏说。

嬴秧一时无言。

时人事死如事生,厚葬成风,虽然国法废除了殉葬,可权贵家杀死侍从陪葬的例子一直存在。

秦王纵使生芈夫人的气,也没有薄待她的身后,她的葬礼规格很高。

嬴秧依旧不用戴孝。

扶苏从前旁观时只觉得这不大好,轮到他的母亲没有得到妹妹的戴孝服丧,他不舒服极了。

孝子悲痛之下,直接找秦王爹哭着讲道理,周礼和丧服制度说了个全,他爹只用一句话就把他怼回去了。

“长公子是想为母求后位,想当太子啦?”

扶苏清醒了,连忙叩首说:“儿臣万万不敢!无有此意!”

秦王怒极反笑,甩袖离去,想了想,还是气不过,你父我费心给你收拾你母亲搞出的烂摊子,你还搁这嚷嚷?!

于是,秦王又返身回去,稍微用力,踹了儿子一脚,这才顺意,大摇大摆地离开。

芈夫人的骚操作让秦王对她离世的伤心下降了很多,但毕竟做了二十多年夫妻,诞育了长男,时间一场,怒气消退,对旧人的怀念又涌上来,身边人英年早逝的结局加深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卢生等方仙道捕捉到秦王的心思,联合芈启、姬丹、赵氏等人,给秦王送了一则大消息:十六年前叛逆造反的罪臣嬴成蟜偏居饶地,近来病重,偷偷回到咸阳,想要落叶归根。

秦王听到消息的时候,有片刻的恍惚,他脑子里闪过许多温馨的少年时刻。

即使成蟜造反,他也是他的亲弟弟啊!

“你们还记得仲父吗?”他问儿女。

扶苏说有点印象,嬴秧说记得。

[我好些田宅都来自便宜叔叔,忘不了。]

秦王早就习惯了女儿心里的毒舌,一般来说不会生气。

然而这一回,他罕见地被挑动了情绪——女儿一个字没说“继承”,每个字都是“继承”之意。

继承继承,什么情况才会发生“继承”?

前人死亡的情况!

秦王忍下烦躁,宣召弟弟成蟜。

“罪臣嬴氏成蟜拜见大王,大王长乐未央。”

“成蟜?!”

秦王惊得站起,愕然地看着堂下花白头发、满脸皱纹、仿佛五六十岁的弟弟。

“你、你真是成蟜?!”秦王忍不住向前两步,惊恐地问道,“不可能,不可能,成蟜才、才三十三岁啊!”

成蟜缓缓说起当年驱虫事,说起长安县宅邸里与年幼的姪女钓黑鱼。

嬴秧震撼地看着他,当年英姿勃发的贵族少年如今已然老得不成样子。

在造反失败后,成蟜被亲兵护着逃入赵国,起初赵国也善待他,给他饶地当封邑,奉他为封君,他浑浑噩噩地与赵氏女结亲生子,偶尔做一些美梦。后来秦国攻下了韩国,对赵国动兵,成蟜的日子就难过了,他成了赵人的出气筒,他才知道兄长和赵太后当年的日子有多难。

他的日子越来越难,越来越多的人想杀他泄愤,他不得已,只能在妻家的帮助下假死,从此隐姓埋名,让他欣慰的是,秦国灭除赵国后,他的儿女得到了姪女隐晦的照顾,他便安心地在饶地生活,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直到病重一场后,他强烈地思乡了。他想要葬在故国,葬在父母坟茔的附近,就去求前妻。

多亏了路遇的一些方仙道,他才能在一路颠簸下活着回到咸阳,还能和亲人再见最后一面。

[呵,又是方仙道。]

秦王没有把女儿的冷嘲放在心上,他习惯了。

他看见亲弟弟衰老的模样,心里更加害怕衰老和死亡了,更加渴望长生不死了。

不论旁人怎么说,他要试一试、找一找方仙道口中的不死仙丹。

秦王让长男和女儿去找嬴子嘉,让二少一老合计安置罪臣嬴成蟜。

嬴子嘉看到二侄子变成这副模样,狠狠哭了一场,然后红着眼眶说:“你是大罪之身,大王许你临终善养已经是额外开恩,你不要奢求更多。”

成蟜小声说知道。

当晚,他就死了。

即使是嬴秧和扶苏这种和成蟜不熟的人,得知消息时也被冲击得有点恍惚。

燕国人设下的杀机骗局,秦王爹是非跳不可了。

嬴秧看不到一点中断骗局的可能,只能靠事教人,他才能看透想通,才能不再装睡。

她叹了口气,回去找栾布练摔跤。

想了想,还是不够保险,她悄悄请教冯毋疑,冯毋疑没问她想干什么,就根据她的需求给她定制训练。

冯毋疑提醒嬴秧,她入宫的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宽袍大袖,不利作战,在私下的场合,她可以“服妖”,穿些利索的窄袖衫裙,再来条披帛,问就是夏天热,问就是这样穿好看,而且穿这种漂亮裙衫还有个好处——她高低要给彩裙配个简单稳固的发髻,输起了发髻,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插一脑门的铁鎏金簪子。

正经搏斗和偷袭都很擅长的冯毋疑冷静地给嬴秧分析情况:敌人一个该怎么做比较好,两个又该怎么办,三四个或以上的情况下,要迅速找出敌人的头目,尽全力击杀头目,震慑宵小。短簪子可以怎么用,近身可以对男性刺客使出什么样的招式,对于女性刺客又可以攻击哪些隐秘的要害……

冯毋疑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她天赋异禀,依然能把嬴秧打得浑身青紫。

她怕事情传出去闹大,就只让两个情人帮自己搽药油。

每天晚上她都咬着布卷,痛得浑身是汗。

向来坚强的栾布先崩溃了,他完全下不去手,眼前一直是模糊的。

“没用的东西!”张良脸色很难看,粗鲁地抢过药油,狠心给她推药,“哭什么哭?她的汗都要流到眼睛里了!”

“现在吃点苦,关键时刻才能保命!”张良喃喃自语。

夜晚的事情到底传了出去,不过是以桃色的方式,坊间都在说她夜御双男、急于求子、荒.淫.无.道云云,嬴秧没管,把魏晋唐宋形制的群衫和发型换了个遍,回回不重样,还打了耳洞,戴精巧的耳饰。

御史儒生翻着花样骂她,都不爱说方仙道了。

秦王觉得她这番模样很古怪,表面问不出答案,就拉着她天天伴驾,终于知道她这样穿戴是为了多戴簪子,戴簪子是为了在燕国方士有异动的时候保护他。

他又好笑又感动,便只轻轻批评她,“荒唐”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候像在说“好茶”,温柔轻飘,嬴秧就装傻,嘿嘿一笑,就是不改~

她跟在亲爹旁边看方仙道表演魔术。

方仙道表演“斗棋,棋自相撞击”,她就回家找磁石和掺杂了磁石的棋子,几天后当着方仙道的面,给亲爹和亲哥展示魔术破解。

秦王当时的脸色很精彩,他冷冷看着卢生等人。

卢生等人心里有点小慌,面上依然保持得住。

卢生朝夏扶使了个眼色,脸上涂了红颜料的夏扶出列,张嘴表演“吐火”。

大簇火焰自人类口中喷出的奇景让宫廷上下啧啧赞叹。

面涂青颜料的宋意紧接着表演“自缚自解”,面画白颜料的秦舞阳表演“自肢解”。

卢生等人微有得意,嘴上谦虚说只是一点小法术。

[藏药和视觉错位假象玩得挺熟练啊,我教的医学和化学是不是给方士的骗术添砖加瓦了?]

秦王瞬间觉得有点没意思,但他还是对长生不老药和神仙保持了高度的向往,因此他答应卢生和侯生的请求,预备在之后观看方仙道众人的“立兴云雾”“画地成河”“隐身遁术”。

嬴秧冷眼看着,亲爹好像没那么狂热了,只是喜欢杂技式的表演,可以理解,这会儿娱乐少嘛。

几日后,方仙道如期施展“幻术”“法术”,不仅惊艳了秦王,还俘获了扶苏、将闾、王离、蒙恬、蒙毅在内的大部分人。

赵太后也很喜欢,常召方仙道施展“方术”,看得津津有味。

越是如此,嬴秧越是警惕,她不再说反对的话,以免被觉得扫兴的亲爹清离身侧。

让她没想到的是,在方仙道的吹捧与声声夸赞中,亲爹居然允许卢生等人一同观看燕国使臣献督亢地图和恒齮首级的情景,并让卢生等人事后表演大型方术,以庆祝燕国对他的臣服。

嬴秧:“…………”

他飘了!快飘到天上去了!

嬴秧真的很无语,您!还有一群文臣武将!宫廷卫士!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卢生背后那三个学徒听令时的杀气吗!?

秦王政二十四年六月十六日,燕国使臣彭生觐见秦王,缓缓打开督亢地图,抽出闪着寒光的匕首!

“狗秦王!汝当死!”燕使彭生咆哮一声,“诸位义士!杀——!”

卢生和三个刺客从身边工具箱掏出暗藏的匕首,愤怒地冲向秦王!

“护驾!护驾!”

众人纷纷大喊着!

作者有话说:

_(:з」∠)_俺努力

第359章 反击刺客和骂芈启 我的爸呀,

多年以后, 亲历者回想起这混乱紧张的一天,仍然心有余悸。

偌大的章台宫内,一群手无寸铁的王公官僚面对五个手持兵器的刺客, 本能地后退, 本能地喊殿外的执戢卫士来护驾,俄而慌慌张张地向秦王看去。

大殿之中,唯有秦王可以佩剑,他亦有武艺剑术功底,面对刺客危机,他慌忙起身,想要拔剑回击。

长剑对短匕, 优势在我!

啊啊啊剑太长了!拔不出来!

“绕柱!阿父!绕柱走!”嬴秧一边大喊,一边拔下簪子朝刺客彭生扑过去。

彭生没管她,卢生和秦舞阳朝她阻挡过来,彭生紧紧握着匕首,紧紧盯着秦王。

侍医夏无且情急之下向彭生投掷药囊, 彭生下意识偏了下头, 动作稍滞。

对于其他人来说, 彭生的偏头停滞动作压根不算什么,对于嬴秧来说却是足以翻盘的契机。

她赶上彭生,狠狠将一枚锋利的铁簪刺入彭生因高举匕首而露出来的腋下!

“呃!”彭生吃痛, 回头怒道, “贱妇安敢!?”

嬴秧不语, 只是狠辣地抠挖他的眼睛。

“啊——!”彭生吃痛大叫。

嬴秧抬膝, 狠击彭生的下身要害,他登时痛得双腿打颤。

嬴秧劈手夺下彭生的匕首,旋即偏头, 眼角捕捉到刺客夏扶的行动轨迹,腰间一拧,带动肩背、手臂与手腕的力量,做出已经练成肌肉记忆的投掷动作。

被刺客锋利的匕首刺入夏扶的胸膛,夏扶嗬嗬两声,喉间冒出汩汩鲜血。

立刻有武将扑上去按住夏扶,嬴秧便低头,卸了彭生的下巴和双手。

“阿父,留他一命,他口音带有荆楚风味,并非燕人。”

周围人见她出手就是一死一伤,面不改色地“打断”一个刺客的骨头,又解气又胆寒,听到她说其中有阴谋,都呆呆地啊了一声。

秦王终于把剑拔出来了,他惊怒交加,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正想说什么,忽然左右张望,神色大变,说:“胡亥呢!?”

是的,秦王还把幼子也带了献图现场,几个成年的儿女要么急忙朝他护卫而来,要么吓傻了被臣子护着往后缩,唯有幼子胡亥不见人影。

“都别动!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秦王爱子!”

殿内爆发出颤抖而凶狠的怒吼。

嬴秧回头看去——

秦舞阳挟持着小胡亥,紧张地左右环顾,一群卫士围着他,也很紧张。

小胡亥脸色惨白,他好害怕,好想放声大哭,脖子前面感受到短刃的寒气,聪明的孩子咬住嘴唇,努力抑制抽抽嗒嗒的动作。

卢生和宋意被已经进来的卫士砍伤,身上血迹斑斑,他们知道自己的下场,有一点恐惧,更多的是对刺杀失败的失望,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秦舞阳大喊:“杀了暴秦公子!杀了他!让秦王也感受丧失家人的痛苦!”

秦王怒吼:“尔等狂徒,竟要对一稚子下手!?”

卢生和宋意挤出一抹冷笑,用眼神催促秦舞阳快下手,却不知道秦舞阳衣服下的双腿在疯狂颤抖。

卢生和宋意希望能在死前见到令秦王永远痛苦的一幕,却先听到了响亮的冷笑,那个也令他们恨之欲死的女人说:“胡亥!胡亥!你会唱歌吗!”

小胡亥呆呆地看着姐姐,不用她多说,他就颤抖着唱起歌,想到什么唱什么,稚嫩的声音不成音调,下句不接上句。

众人不解她的意思,秦王按下焦灼,静静看她预备如何处理。

女儿今天的行止十分干脆利落,就像……早有预料,私下准备了许久似的。

秦王不出声,场面节奏就被嬴秧带着走。

“秦舞阳,你必死无疑,放了我弟弟,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秦舞阳咳出两声笑,“横竖都是死!我为什么不带一个秦国公子陪葬!”

小胡亥吓得呜咽一声,秦国君臣咬牙攥拳,太耻辱了!

“不要停,胡亥,只管唱你的歌儿。”

嬴秧朝秦舞阳一步步走去,“你不会的,秦舞阳,你不敢。”她步履优雅,不紧不慢,是多年贵族生涯养出的礼仪风度。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女人杀一人、重伤一人,竟然身上一点血都不见,仅有衣襟因为动作过大而微松,因拔下帽冠簪子而垂下的几缕发丝将她衬得更美。

她的脸其实生得很柔和,脸型似鹅蛋,柳叶眉弯而浓,眼型偏长,外眼角微微上挑,因此看起来不凌厉,更偏向温润的桃花眼,鼻头和下巴也是圆润小巧的秀丽线条,唇形饱满,嘴角天然微微上翘。

一滴冷汗顺着秦舞阳的鬓角滑入脖子,他的神经绷成一条直线,只看得见一个人,心脏跳得厉害,但四肢沉沉,动弹不得。

她带着冰冷的戏谑与秦舞阳对视,好像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看一块倒下的尸肉。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吗,秦舞阳?你不会以为自己能成什么人物吧?哈?”

公子胡亥在刺客手上,她竟然还激将刺客?!

她就不怕——!

秦舞阳威胁地逼紧匕首,但他没想到的是,她对胡亥的生死与否真的不在意。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秦舞阳顿感荒谬。

她是仁德美名传遍海内的渭阳君啊!谁不知道她忠孝友爱!她她她怎么会觉得小弟弟因她而死也无所谓呢!?

秦舞阳想不信,想勇敢地做一回英雄。

可他就是下不去手!他就是无法顶着她的威势下手!

面对一个长着知性柔美脸蛋,眼神和气势却冷得发邪、硬得刺骨的对手,他,害怕得动不了。

就像独自在野外遇到了老虎一样,秦舞阳浑身僵直,脑袋空白,连什么时候她近身夺刃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被长戢戳成刺猬,剧烈的痛哭席卷他的身心,他也没有什么后悔、懊恼和不甘,整个人就带着恐惧和哭泣死去了。

嬴秧把放声大哭的胡亥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随意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呜哇——阿姊!!!”小胡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见贵人们都平安无事,被挟持的小公子顺利活下来,君臣上下俱松了口气。

今天这事儿还没完,秦王一定会发怒追责,将有大批人丢官丢命,但贵人都还活着,其余人保住自己性命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

作为英勇救驾的首功之臣,嬴秧是最放松的那个,才怪。

嬴秧一边抱孩子一边扫视群臣,她的眼神并不友善,没有明显的恶意,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被审视的压力。

秦王命所有楚国出身的官吏另站一列,亲如芈启芈平,位高如李斯,都一脸难看但乖巧地照做。

五个刺客里,只有彭生离得最近,是一心奔着秦王去,其他四个人在冲过来的时候遭到其他勇猛大臣的阻拦,卢生、夏扶、宋意、秦舞阳毕竟持有武器,也伤了一些人。

夏无且、崔当等轮值的太医和医侍诏在为冯劫、蒙恬、蒙毅、王离、涉间、苏角、章邯、赵高等勇敢且反应快的受伤人士止血治伤。

扶苏在刺杀事件中表现也不错,他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父亲,比吓成鹌鹑的将闾、公子高等弟弟强多了。

“呜呜不要!”

胡亥扭着身体,抱着嬴秧的脖子不撒手,不肯回到乳母的怀抱。

嬴秧:“……”

[我想去拷问彭生啊。]

秦王过来摸了摸幼子的脑袋,说:“胡亥听话,同乳母回去睡觉,睡一觉就好了,阿姊还要做事。”

嬴秧立刻说:“不要让他马上睡觉,用冷水给他洗脸,让他捏冰块,去给花草浇水,他现在脑子里肯定是很多可怕的景象,人带着这些恐怖景象睡觉,容易变疯。”

秦王和其他人一愣,对她这话一点质疑都没有,只想着赶紧记下来这个要紧的知识。

“照渭阳君所说去做。”秦王对胡亥的乳母侍从说,“不许他人擅自更改。”

“唯!”

处理完幼子家事,秦王的震怒恼火尽数喷出,指着臣子们劈头盖脸一阵狂骂。

嬴秧在垂首站立,表面恭听,脑子一直在想该用什么理由和说辞把嫌疑查证引到芈启身上。

发泄完怒火,秦王面色逐渐恢复平常,他漠然地想:要什么理由?费什么说辞?

“冯劫!”

“臣在!”

“命尔试为廷尉,全权查办此事。”秦王冷冷道,“无论贵贱,凡有嫌疑者,汝皆可传问!”

冯劫:“!!”

三十多岁的廷尉!?

他郑重触额,“臣必不负君命!”

“立即遣人提拿违命侯负刍全家入咸阳!即刻将芈启、芈平阖家下狱!”

“呜呜呜!!”

被按倒在地的彭生激动地撑着身体,血红的双眼充满恨意地瞪视秦王。

“臣有本奏。”嬴秧连忙道。

“可。”

嬴秧冷静道:“此大逆刺客为荆孽,以‘彭生’为名,分明是栽赃齐国,我国当修书一封,请齐国协助查明。”

“允。”

“此人或为荆大夫,出于公卿之族,常年在燕齐之地游历,忠于荆国,可令违命侯负刍问之。”

秦王道:“可。”

顿了顿,秦王忍不住问道:“你怎知这么多?”

冯劫一边竖起耳朵一边吭哧吭哧写笔记。

“荆人与燕人长相特征不一样。”嬴秧说,“燕人通常脸型较长,多有高颧骨,五官相对靠上,鼻子相对长且高,以加热吸入的空气。南方气候炎热,荆人面部五官位置相对靠下,眼部和鼻翼宽度较北人有些微增加,以利于散热。”

众臣不由对着身侧的人比照起来,越看越觉得应证了渭阳君说的道理。

时下七国人的长相气质其实差别挺大,嬴秧说的分类论据很快被接受。

“以这个刺客的性格,他应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之后只管去查探,肯定能获取他的真名。”

“彭生”浑身僵住,血有点变凉,她怎么可能知道?!

“来行刺还专门取名叫彭生,生怕别人查不到你家似的。”嬴秧一点点攻破他的心防,“齐公子彭生受齐襄公之命杀鲁桓公,齐襄公却受不住鲁国人的请告,归罪于彭生而杀之。多年后,齐襄公畋猎于贝丘,遇大豕,左右从者言大豕为彭生,齐襄公大惊,射箭丢履,当夜,连称与管至父弑君。”

“你取这个名字不就是想警告你背后的主使,让他别想着逃脱与你的联系,别想着在你死后还能美美任秦官,把荆国大事抛之脑后,不然他会遭到报应,忠荆的人会在那人身边时时刻刻提醒他,让他不要忘记辜负你为他付出的性命。”

彭生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嬴秧猝然转头,喝问道:“芈启!芈平!汝等可有话说!”

芈平先是一愣,旋即慌得说不出囫囵话:“臣臣臣、不不不知啊!臣实与、与此事无干!臣母为秦公主,臣、臣乃秦人、乃秦人呐!”

他吓得连连叩首。

殿内众人一个一个看向芈平身边神情大不相同的芈启,芈启初时也慌,脸上有一些汗,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投来与之前相比多得不可思议的关注,芈启诡异地平静下来,他的心好似得到了滋养,变得逐渐坚硬。

“兄长?!”芈平意识到什么,震惊而哀求地看着他。

“吾为楚考烈王嫡长子!”芈启带着一点凶狠地说,“吾杀秦王,复楚国,有何不可!今吾与壮士虽死,然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平弟,莫怪为兄!若事情顺利,则你我子孙可在楚国世享公侯爵禄,而非在秦国为一庸官,不得寸进!”芈启硬着心肠对面露绝望的弟弟说,“吾与汝虽死,而荆楚反秦之声必存!秦国冒天下之大不韪,妄想亡六国宗庙,则必受六国吏民之恨!此恨绵无绝期!终有一日,秦亡,六国复!”

秦王忍着被背叛的愤怒与伤心,嗤笑道:“寡人应天命而生,顺应天下一统之大势,汝不过魍魉尔!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无不行王霸之道,强国强军,何人以刺杀鬼魅之举兴国?!”

芈启咬牙,看向嬴秧:“渭阳君,你以女儿之身立于朝堂,功高于顶,未来必为秦国权臣重臣,可你别得意!秦王寡恩,每多功业,独断愈深,你性本随心,早晚见厌于秦王,吕不韦之昨日,我之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

秦王气得大喊:“芈启!你大胆!竟敢挑唆我们父女之情!”

[我的爸呀,吵架说垃圾话呢,这么文明干嘛?调情呐?]

秦王:“…………”那你来,你来嘛!

“从舅公,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可有些话不是这样说的呀。”嬴秧笑吟吟地往秦国官话里掺了点楚国腔调,听起来多了几分柔和,“您不好与先文信侯比的,您的能力和功劳配不上呐!大丈夫不好给自己强行抬轿吧!”

“您呐,咸吃萝卜淡操心。”嬴秧弹了弹手指上的灰,“说真的,自比先文信侯的时候,您没笑吗?您是什么出身?先文信侯是什么出身?您生下来就富贵,长在权势窝里,别说封侯封君,这么多年了,连个庶长都没拼出来,还是五大夫(第九等,卿爵之始),您不反思反思?”

作者有话说:

_(:з」∠)_好困……后面的明天写吧,身体虚

第360章 下令娶夫 “我肯定比

“好一张利口!你道我爵卑功低, 怎不说我乃楚王嫡长子,秦王怕我阵前倒戈,故而不许我统兵, 予我虚职, 困我于朝堂,使我英雄无用武之地!我非无能,乃是秦不敢用!”

“先文信侯以商贾之身,相秦十余年,功盖天下,终不免黯然退场。你今日骂我无功,明日你又能比我多活几日?我见过的风波起伏比你多多了, 你休要得意!”

嬴秧嘿嘿一笑,“那我肯定比您活得久,我又不是亲爹不要的野种。”

秦王与百官都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章台宫这么接地气,全体嗦面条呢。

芈启大破防,气得要爬起来打她, “你胡说!胡说!我才、我才不是父亲不要的野种!我是先王嫡长子!嫡长子!”

“你爹认你吗?”嬴秧邪恶地狂戳芈启痛处, “您活得久, 我父加冠亲政那一年,荆考烈王才过世,那时您都三十多岁了, 荆考烈王真要你, 你难道回不去?秦国能不放人?三十多年啊!您怎么就没回荆国呢?”

嬴秧才不拿大义和芈启吵, 生死仇敌论道干啥, 她只为让芈启彻底破防而说话。

“您回不去荆国,只有一个原因:您的生父厌弃您。”嬴秧故意带出一点怜悯的神色,轻而淡地说。

芈启想咬紧牙, 想反驳他,一张开嘴,发出来的却是童年那个小男孩的哭嚎,是青少年时期彻底看清自己被抛弃一事的绝望。

“呜呜呜——你胡说!”芈启嚎啕大哭。

嬴秧袖起手,朝阶上的秦王爹欠了欠身,淡定地回到原位。

大殿内有片刻的哑然,太可怕太嘴毒太扎心了!

即使是恨芈启背叛的秦王,也短暂地同情了芈启几秒,然后就同情芈平去了。

芈平才是最伤心、最倒霉的那个,他压根不知道亲哥做了什么大事,他从襁褓时期就没见过亲爹楚考烈王,一直把继父向珪和亲哥当爹,谁曾想活到知天命的年纪,全家都要都要给哥哥的大业陪葬呢?

秦王沉默片刻,道:“汝之未嫁孙女、曾孙可免死罪,贬为庶人。”

芈平流泪谢恩。

躺在地上的刺客彭生已经哭湿大片衣襟和地板,既哭复国事业功败垂成,也哭芈启、芈平身世人生之惨淡。

他泪眼婆娑之余,不忘恶狠狠瞪视嬴秧。

嬴秧向他投去一瞥,既不愤怒,也不嘲讽,只是一瞥,彭生下意识躲闪眼神,等他再鼓起勇气时,他已经被执戢卫士拖走。

夏无且跟着走了,他要去保彭生的命。

当堂诈出芈启只是这场刺杀案件后续的一道开胃菜而已,巨大的政治风暴将席卷咸阳城的上空,秦王暂时忍下血腥的报复屠戮欲望,当朝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

“命渭阳君为攻燕监军,定要取燕王喜及太子丹项上人头!”

[欸?咋回事?]

嬴秧一个激灵,慢了一拍,才说:“喏。”

朝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在这时候拿“功高震主”说事,俱拱手称“大王圣明”。

……自从嬴秧把‘圣明’两个字带出来,朝廷百官纷纷把这个词儿加入日常彩虹屁套餐,可爱用了。

这道封赏只是一个开始,嬴秧不仅重获出征资格,还喜提了一千二百户封邑、六千亩田地、千斤黄金、千匹锦缎丝帛等巨额赏赐。

嬴秧感觉有点烫手,赶紧说:“哎哟,这太多了,女儿维护父亲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值当这么多赏赐。”

秦王停顿了一会儿,当着群臣的面承认错误:“寡人悔不听渭阳君谏言。”

说到底,让燕楚刺客在章台宫团建成功的人是他,若非他被四国连胜迷了眼,若非他因“败走二十万”的预言没有实现而轻看女儿对于人事的看法,若非他沉迷方术、宠信燕国方士,让卢生等人有了蛊惑宫人的机会,他们岂能携带武器接近?

……女儿好像还建议过他不要佩戴过长的剑……回去就换一把!

秦王想起方才惊险的一幕幕,仍然心有余悸,今晚他睡不着觉了。

让要面子的秦王对着百官隐晦地承认,自己之前骄傲自大,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但众臣也没安慰他、为君主开脱罪责,而是说起对方士群体应当全部处死,没有牵涉进来的也要赶走,远离!

嬴秧瞄她哥,扶苏竟然也赞同严厉处置方式?

……噢也对,这是公然刺杀,不是普通的保健品诈骗。

想了想,嬴秧没有捞其他人的性命,她怀疑那些方士就算没参与,多多少少也是个知情者,方士们多精明、多擅长察言观色啊,真就没察觉卢生和三个“学徒”的反常?

她只捞了徐福和许负两人,再委婉请求亲爹考虑一下统一后的历法计算与维护的问题,不要把所有方士全杀了。

秦王允许了,然后说起对其他人的封赏。

英勇的大儿子扶苏得到了夸夸,没有官职和其他。

秦王正是身家性命敏感的时候,不想给臣下一些不该有的暗示。

夏无且、冯劫、蒙恬、蒙毅、王贲、王离、赵亥、赵高等人表现优异,根据亲疏远近和出身给予重赏,让秦王意外的是,郦食其和杨樛两个文臣颇有胆气,危急关头朝他护过来的同时,还不忘拉一把他的两个呆鸡儿子。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秦王夸他们,公子将闾和高红着脸低头。

一场刺杀成了许多青壮官吏的上升电梯,冯劫成了九卿,冯去疾父凭子贵,从奉常升为御史大夫,光荣地位列三公。夏无且成了太医令,蒙恬和蒙毅过于年青,官职上不好再调,赐升一级爵位,赵亥也是表弟,之后还要上战场,那就提他的将军等级、称号和俸禄,赵高升为六百石中车府令,杨樛和郦食其亦得赐爵升级。

秦王把王贲、王离的赏赐放在最后,众臣若有所思,要么大王厌弃王家,要么就是要赏个大的。

常规的良田美宅、黄金锦缎说完后,秦王道:“听闻御史王氏戊有男名斐,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寡人第五女渭阳君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夫与配,传嬴氏血脉姓名。特赐王斐为渭阳君婿,赐其二千石诰命,一应礼仪交由奉常府操办,择日完婚。”

扶苏、将闾、公子高:“!?!”

群臣哗然!

王戊神情复杂地变化了一瞬,旋即平静中带着一点激动地出列谢恩。

王贲、王离亦如此。

见三个王家人如此平静地接受,一点受辱的表情都没有,群臣便知其中早有故事。

不过,就算王家接受良好,也不代表其他人不能说话。

这这这,怎么能让王女娶夫呢?怎么能让重臣家的男儿入赘呢?!

这是颠倒阴阳、秽乱纲常啊!

虽然平民和一些小官吏豪强家会做这种事,但上层没有、也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情啊!

秦王厌烦地闭了闭眼,懒得和他们吵架,而是接着宣布二则重大消息。

“命王贲通晓齐国地理事务。”

王贲大喜!叩谢王恩!

“右相甘启停职,隗状升为右相,王绾暂代左相。”

甘启倏然侧首,发了一会儿怔,俄而塌下腰背,苦笑着脱下冠冕,叩首良久方起身,颤抖着说:“臣从未背叛大王!臣!”

“卢生因你家而声名鹊起,汝与燕国渊源颇深,若汝当真清白……”秦王顿了顿,“你敢对天发誓,你当真对家宅中的变故一丝也不知吗?”

甘启惨笑,他怎么能把所有罪责推到母亲身上!

君臣多年,自有默契,秦王强行咽下满腹酸楚厌憎,命新左相王绾与新御史大夫冯去疾总理清查甘启派系之事,又下令返聘嬴子嘉为奉常,主理嬴秧娶夫大婚一事。

章台宫以外的人收到消息的时候,没有人可以迅速回神,惊人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秦王被刺、刺客有方士和重臣、右相停职被查、三公九卿大换血、渭阳君娶夫诏书……

正常来说,最后一件事会引发轩然大波,引发热衷男女八卦的群众广泛讨论,然而有秦王被刺这件大事在前面搁着,配备甲胄刀剑的卫士闯入城中许多家门,咸阳城的人民已经没有力气八卦了,人人都害怕自家与刺杀事件扯上关系,不敢再谈方仙道任何事情,急忙烧砸方仙道有关的事物,不安地涌去祈福馆舍拜骊山神。

下了朝,嬴秧想抽空回了一趟府邸,她家里还有人呢,她爹不放人。

一米九六的大只秦王在刚刚遭受刺杀后,内心极度不安,薅着有1v3战绩的女儿不放人。

嬴秧便道要回永巷换一身衣服,秦王想了想,要跟她一起去。

永巷后宫才刚受到消息,两个夫人迎出来的时候,俱是一副吓坏的样子,看到丈夫女儿,两个女人又哭又笑。

嬴秧让亲爹和两个妈说娶夫的事情,自己则步入内室。

她虽常年不在,房间却一直保留得很好,和她常用的摆设保持一致。

有侍女捧来锦袍,嬴秧说:“不穿袍服,请陈媪取五色裙来,别叫面生的人来服侍。”

众人以为她是因为刺杀而不信任面生者,小夏夫人的乳母陈媪亲自来服侍,嬴秧解开腰间蹀躞带,状似随意地放在陈媪手上。

陈媪摸到金玉蹀躞带内侧不应该存在的第二条皮革长带,自然地放在一旁的漆匣内收好,不叫第二个人过手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二手准备没用上,以后用来抽胡亥

芈启和政哥的经历好镜像啊就像两条选项的分支走向……当然政哥比芈启强多了,话说近两年考古出土的楚国王室姓氏颠覆了以前的认知,好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