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30(2 / 2)

“第三个孩子健康与否,至关重要,请慎重考虑。”

在这个时代,生育健康的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孩子体弱、有残疾,并不会让他人对生母进行审判。

但一个家族的女性接二连三和国君生下带有残疾的孩子,不可能没有人做文章。

就算有人能狠心在露出“苗头”的时候掐断,她们又能进行几次“赌一把——失败就抹杀”的游戏?

她们生下的是傻子,可和她们生下傻子的秦王又不是傻子!

对于秦王又爱又畏的夏氏姊妹俩相顾无言,她们有胆气糊弄年青精明的国君丈夫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们还没有被生育焦虑折磨到丧失理智与人性的疯狂地步。

二人失魂落魄。

嬴秧面露不忍,心内着实松了大气。

猛药有用就好啊。

一剂下去,她从此再也不用受类似问题的困扰了。

爽!

嬴秧美美炫了一大碗饭,今天的窝蛋牛肉格外香甜呢~

……

“聘请严贞入宫给嫔妃授课?”

嬴政把眼睛从竹简上挪开,中枢主官们的重要奏折已经开始用竹纸撰写,但那只有百分之一的比例,他要批阅的奏折仍以沉重的竹简木牍为主,为此,他严令少府卿张宾全面配合造纸匠人阿蔡的工作,还给张宾、田信、阿蔡下了个‘一年内造出足够内史地区六百石及以上官员使用的白纸奏折’政绩目标,完不成就滚蛋!

“怎么突然提议这个?”嬴政纳闷,这是想干啥?

嬴秧面带忧伤,同亲爹说起亲妈和姨妈的大聪明计划。

嬴政:“……………………”

他被深深地蠢到了。

见亲爹只关注亲妈和姨妈的愚蠢,一点也不关注她们的生育压力,嬴秧发出不满的声音。

嬴政大感荒谬:“关寡人什么事!?”

他儿子一箩筐,早就追生男孩了,当然,儿子肯定是越多越好,这样他未来才有更多选择余地嘛!

生既是上百个儿子,不可能一个成才的继承人都没有吧!

他不求继承人像他一样出色,只求继承人和女儿一样出色……好吧,那也很难很难……只求继承人有秦国历代先君的平均水准,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嬴政还很年青,他已经有很多儿女,未来还有至少二十年的黄金生育时段,他压根不会去责怪两个有所生育的姬妾好吗!?

他的确有试着和夏美人再生一个儿子的想法,但那种想法根本算不上强烈的渴望和期盼,顶多就是“有点想法”而已。至于他为啥偶尔盯着夏美人的肚子看……

嬴政用右手食指刮了刮光滑的下巴,沉吟片刻后,他坦诚道:“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们乃集结父母全部精华而生,感情很好的父母才会只生了我们。”

嬴秧:“????”

嬴秧宕机了。

爹你在说什么啊爹!

人怎么能自信到这种地步!?

嬴秧战术性后仰,一脸惊恐地看着亲爹。

嬴政吃惊地看向女儿,“你不这样想吗,阳滋?”

“当然不!”嬴秧一言难尽地看着亲爹。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爹也变成傻子了??]

很久没被女儿直接创,一点也不怀念那种感受的嬴政:“…………………”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图书馆策划 你去泡一头

笑归笑, 一大一小很快回归正题。

短暂思考过后,秦王同意延请严贞为嫔妃教课一事,当然, 上不上课全看嫔妃个人意愿, 不强求。

目的达成,嬴秧高兴得用力在银色虎斑猫身上撸了两下。

“喵!”银虎斑不满地昂起头,停下踩奶的爪爪。

嬴秧赶紧摸摸银虎斑的下巴,哄得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黄色小狗见状,急得用脑袋蹭小主人的手,它也要摸!

嬴政一只手抓起长大不少的小黄狗, 小黄狗无法反抗,急得呜呜嘤嘤,两只前爪冲小主人的方向乱刨。

“两个小东西挺亲你。”

嬴政撒开手,小黄狗踉跄着扑向小主人的怀里,委屈地叫。

“我以前也有一只小狗, 也是黄犬。”嬴政忽然有些感慨地说道, “那只黄犬是我刚回秦国时, 大母送给我的。我一只,成蟜一只,我们俩的小狗正是同出一母的兄弟。把小狗交给我们俩的时候, 故夏太后教导我们, 虽然我与成蟜相见较晚, 但我们是骨血相连的兄弟, 日后要互相扶持,要兄友弟恭。”

嬴秧左手摸猫,右手撸狗, 手上动作缓慢有序,安静地听亲爹讲往事。

“我、成蟜、阿母、韩姬夫人都笑着应了。可是不久之后,我的小黄狗在与成蟜玩闹,小狗嘛,喜欢咬主人的鞋子玩儿,那天成蟜的表哥来做客,以为我的小黄狗是恶犬,竟一脚将它踢死了……”嬴政的声音低沉起来。

嬴秧轻轻“啊”了一声。

“我很伤心。”说起这件意外,嬴政脸上没有感伤和憎恨,他语气淡淡的。

但嬴秧就是有种感觉,那个时候,他真的很伤心。

故夏太后送的小黄狗……是不一样的。

“阿父……”嬴秧动容地双手握住亲爹的大手。

嬴政:“……”

他低头看着女儿白嫩的小手,感受到的不止有温暖,还有她手心残留的碎碎毛发。

“你没洗手!不要摸我!”嬴政嫌弃地拎起女儿的手腕,甩到一边。

嬴秧偏要摸!

她恶狠狠地用掌心把亲爹的手背手心手腕统统抹个遍!

嬴政冷笑一声,倏然伸手,揪下女儿小辫子底部的红绳,仅凭一只手就把女儿的头发糊成炸毛。

“啊啊啊!”

被亲爹力量压制得不能动弹,嬴秧气得无能大叫,眼睛贼贼地向上看。

[可恶!要是胡子还在就好了!我高低能把胡子揪秃!]

[嘿嘿,胡子没了,还有头发桀桀桀——]

嬴政随意挥了挥手,“把渭阳君带下去洗漱。”

黑葡萄似的眼珠瞪大了一瞬,见势不妙,嬴秧舍身上前,野猪突进——

“呜啊!”

脸被亲爹大手包住,嬴秧扁扁地乱叫,扁扁地求饶。

“对不起阿父我错了!”

嬴政扬眉吐气,得意地去更衣。

嬴秧扁着嘴,眼神贼心不死地在亲爹脑袋上流连,不甘地去盥洗室。

小黄狗屁颠颠地跟在小主人后面,银虎斑象征性抬了抬脑袋,趴在原地舔爪子。

和注重体面整洁的亲爹不同,嬴秧梳了梳头发,洗了洗手,就出来了。

不仅换了外袍,还换了腰带、香囊、袜子的精致男孩嬴政不自觉皱起眉,再一看女儿坐下来后依旧怀猫抱狗,他无奈地摇摇头,不继续追究。

经过这段插曲,嬴政本就淡忘的伤感愈加稀薄,但他还是要说:“寡人一直念着故夏太后的情。你对夏家的安排,极好。”

嬴秧握着银虎斑的猫爪举起来,一边捏肉垫一边说:“阿父,您想好新图书馆的名字了吗?”

嬴政一愣,“‘守藏室’不好听吗?”

“这是周的图书馆名称呀!咱们秦国自个儿成立的全纸化图书馆难道不值得一个新名字吗?”

建立‘秦国全纸化图书馆’一事,还要从嬴秧扶持母族说起——

随着掌握造纸术的人越来越多,嬴秧将扶持母族的计划提上日程。

她想将夏氏打造成文化世家。

夏氏未曾彻底没落,眼下卡在不上不下的边缘,有心气的男儿想的是努力求官、努力做出政绩往上爬,将家族带回上流,或是期待出一个有出息的女儿当太后。

至于上战场搏命挣军功……

这种高风险的辛苦事情,夏家人狠不下心去做。

本来,夏氏就不是军功起家嘛!

文化世家的路子就很适合夏氏。

嬴秧当时和母族开会讲起这件事,夏家有名有姓的子弟你看我我看你,尴尬地表示族中没有名士,且目前出名的士人中也没有姓夏的,连宗蹭名气这条路子也被堵上了。

前少阳君年老脸皮厚,推四儿子出来说话。

嬴秧还没说话,她外祖父先涨红着脸辞绝了父亲的推荐。

夏毋急怕自己被荀子骂得四海皆知,那他就没脸见人了!

一群夏家人眼巴巴地看着嬴秧,期待她给出个主意。

都把人专门聚集在一起开会了,嬴秧自然是有想法的,不然她威信扫地。

她给母族定的发展方针是九个字:广撒网,多结缘,严教子。

夏家人只听懂后面一句话半。

嬴秧顺势抛出‘公益图书馆’概念,场地和纸张由她出,管理人手是夏家人,收藏书籍由所有人一起努力。

夏家有些人用过洁白轻盈的竹纸,知道纸是好东西,但当他们拿到薄薄的荀子文集时,他们依然浑身颤栗。

一个人毕生的心血文章啊!

合成纸本,竟然这么轻!

纸书在手,大部分人舍不得把它们放在图书馆,任没有血缘关系的旁人轻易阅读了!

他们天真地以为,不用对普通士人开放图书馆,只要给夏家建立一个家族图书馆,再用私藏的珍惜书籍当作诱饵,就能吸引优质门客啦!

嬴秧甚至懒得骂他们,她当场起身就走。

她拿几百万出来帮母族积累文化资本,结果母族只看到蝇头小利?!

还是献给亲爹,刷个人表现吧。

她做好了再次挨骂的准备,有些惴惴地告知亲爹她的私心和打算,把‘秦国全纸化图书馆’策划双手奉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亲爹不仅没骂她,还夸她有心、顾念旧情,还分享他的往事情谊,安抚她,让她不要担心他因此生出芥蒂。

他同样对夏氏有所牵挂。

没了负担,嬴秧说这事儿时,心态便轻松多了,她把自己当成顾问,只出主意,不打算干活。

哈哈,她脑袋上已经挂了两项差事,不可能再多一门啦~!

“先不着急题名。你外翁读书多,叫他兼任新图书馆馆长,依旧是六百石。”嬴政思考后说道,“这是件足以青史留名的荣誉大事,主理者须是宗室,外戚为辅助,再选有才有德的士人充任要员。”

嬴秧赞同,不住点头。

饶是嬴政见惯风雨,此刻对着女儿全心全意信任的烂漫神色,也不禁有点心虚地移开眼神。

“宣奉常卿觐见。”

嬴子嘉到章台宫时,秦王刻意没有叫女儿出来见长辈和商量事宜。

指尖带有薄茧的手轻柔地翻看那叠白纸,因为违背了习惯的阅读习惯,嬴子嘉看得有些慢,但他依然迅速获得了这份‘策划案’的主要信息——拜文段前面的小标题所赐。

公益图书馆建立的项目背景、图书馆的定位与目标、资源整合之选址与书籍、学术活动与人才培养、管理机制与运作模式、资金来源与项目时间表……

作为负责礼仪文化衙署的主官,嬴子嘉激动得狠狠喘了两口气,这个‘图书馆’要是建成了,秦国就有了像稷下学宫那样吸引天下士人的资本!掌握了士人舆论,秦国就能借机控制大义名分!

更重要的是,这个图书馆一定隶属奉常府门下!是他嬴子嘉的政绩!他要青史留名啦!他的子孙都有保障啦!

“寡人欲命叔父与渭阳君共襄此事。”

秦王轻飘飘甩下一句话,嬴子嘉感觉喉咙被猛地攥了一下。

“大王,新馆筹建之事繁琐耗人,渭阳肩上挑着农本的担子,本身也要跟随荀子读书,她恐怕忙不过来吧……”嬴子嘉努力劝说。

秦王问了个问题:“奉常欲往何处觅得许多纸?”

嬴子嘉想也不想道:“去买……”才出口两个字,他就噎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8章 父亲的守护与炫耀 增补150

秦国自然有藏书馆, 里面的藏书为竹简、丝帛、皮毛、石碑等旧式材质。

而新图书馆打出的口号是‘全纸化’,假如不以此为目标,朝廷为什么要拨大量钱款去建一个已经有的东西?又不是钱多烧得慌。

新藏馆里的书籍必然以纸书为主, 目下尚不能大批量生产白纸, 嬴子嘉对于填充新藏馆一事并不着急。

……本来不着急。

秦王说:“先找个方便适宜的地方,安排人抄书,做个样子出来。新址选定、新馆建完后,再正式搬迁。如今,六国使臣皆在,文信侯未行,正是‘宣传’的好时机。”

嬴子嘉品出年青大王欲在文治上建立功勋的意图, 劝谏的话语不由吞进肚腹,他需要仔细思量一番。他对秦王告罪一声,获得秦王准许后,认真研读渭阳君的‘策书’,之前他为了快速了解事情大概, 仅扫了一遍小标题, 而今他需要阅读文段。

托福于渭阳君孩童的写作习惯(偏白话文)和简练的文字(只写主要操作, 没写套话),嬴子嘉阅读和理解起来不算困难,花的时间不多。

“在咸阳建立一个可与稷下学宫比拟的学术中心……”嬴子嘉有些恍惚地从‘图书馆目标’几个字上收回视线, “新馆若成, 新规若行, 策书畅想之景仅需三年即可实现……”

“这……真的假的?”嬴子嘉的心脏激动得快速跳起来, “当时齐宣王花了十三年,赐下多个‘上大夫’,不拘出身招揽人才, 才使得稷下学宫名声大噪……”

秦王点了点策书的‘管理机制和运作模式’一节,“凡秦之吏民,可免费借阅一本书。有爵、有功、有劳、有德、有识者,依人之贡献多寡增加免费借阅书籍的数量,无论国别。”

所谓‘有识者’,即是士人。

“天下士人将为此疯狂。”秦王笑吟吟地下了评语。

从出身到现在一直养尊处优的嬴子嘉迟疑道:“这……不是只能免费借阅几本书而已?之后还要他们拿‘功劳’换,士人恐怕不会买账?”

秦王微妙地默了一瞬,才道:“许多士人家中藏书不过几卷,名士藏书十几或几十卷不等。而这座弘文馆中将有成千上万的纸书供人借阅……”

嬴子嘉眼神有片刻的恍惚,而后又倏然惊醒,拱手道:“臣愚钝,幸好大王不吝指点。臣想和渭阳君仔细商讨策书,先告……”

“叔父不忙!”秦王的声音比方才大一些,他意识到了,快速转头朝偏厅方向看了一眼。

嬴子嘉有些迷惑,大侄子要干嘛?

嬴政自然地笑了笑,低声问道:“叔父可知舅祖父和夏家人事?”

嬴子嘉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遇到母家族人的记忆,俄而谨慎地回复道:“昨天舅舅请了医工,我不放心,上门探望,舅舅他们说是人上了年纪,难免有些不舒服。”

他将那则消息的前半段——‘渭阳君走后,府上请了医工’隐瞒不语。

秦王好像也不知道外面风言风语似的,神神秘秘地让嬴子嘉看策书的‘资源整合’‘资金来源’部分。

办啥事都要钱,嬴子嘉事先着重看过‘资金来源’部分,他早就发现这段文字里的‘夏氏’二字有划线涂黑的痕迹,‘夏氏’两个字后面多为出钱出人的字眼。

“大王的意思是……?”嬴子嘉脑海里闪过一丝猜测,但很快他就自己推翻自己。

“叔父想得没错。”秦王重重点了下头,“这份策书,原是阳滋写给母家,用来复兴夏氏的计划。”

嬴子嘉的脑子短暂地嗡了一下。

什么叫‘这份策书,原是阳滋写给母家,用来复兴夏氏的计划’?

这种能让一个家族名声大噪、声望绵延的计划,渭阳君随手就写给母家了?!

她事先没想着给自己的功劳阀阅上再添一笔,而是拿去给没落的母家奠基?!

而且,母家还把这份不得了的扶持,从战略方向到资源供应全方位的扶持给拒绝了?!

……舅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尚了?

秦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嬴子嘉,复述了夏家人作死的发言。

“咳咳咳!”嬴子嘉被含蠢量过高的母家人呛到了,“怎么能、怎么能——”

如此短视啊舅舅!?

嬴子嘉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臣会一定劝舅舅和从兄弟们,好、好管教年青子弟——”

看在死去的母亲面子上,看在活着舅舅面子上,嬴子嘉用自己的身份介入夏家族内大事最后一次。

与他同辈的表亲是不成器了,好好教导下一代吧,唉。

秦王微微颔首,起身与叔父一道出门。

嬴子嘉受宠若惊,饶是他为长辈,得到国君亲自送出门的待遇也十分罕见。

他越加知道秦王对于渭阳君的重视和维护。

诚然,渭阳君心地良善,有赤子之心,她送策书的心意是好的,只是母家目前的掌权人见识短浅,惹恼了她,让她收回了手。

然而,人心幽微,不是每个人都脑子清楚,能够权衡利弊。

一些夏家人完全没有自我反省,他们还在委屈,觉得私人图书馆的建议更好、更符合常识,觉得渭阳君穷装大方、在玩弄母家,他们理直气壮地忽视渭阳君对母家的提拔,跑到嬴子嘉耳边吹妖风。

任何道德观正常的人都不能接受这种扭曲的行为,何况秦王是渭阳君她爹!

嬴子嘉相信,秦王绝不会轻易放过夏家的族长、夏夫人的父亲。

不出他所料,当日,秦王把夏家族长叫进来斥骂一通,把夏族长骂得冷汗涔涔,以头抢地。

这还没完,秦王又驾临南蕙殿,和夏氏姊妹坐着说了会儿话,要她们俩最近对孩子宽和些,孩子在外面受了大委屈还不能说。

两姊妹急了,心疼地怒道:“谁敢给阳滋委屈受?!饶不了他!”

秦王意味深长地看了姐妹俩一眼,甩手走了。

嬴政没把他在背后做的事情拿到女儿面前说,但他也没管别人的嘴,写完作业的嬴秧很快从司罗处得知消息,感动地松了口气。

爹轻轻一出手,免去她太多麻烦。

真好!

然后嬴秧就接到了新的任命诏书。

“%&%*&!”

吐了一阵愉悦的鸟语,嬴秧靠着屏扆,如唐僧一般陷入含泪的忧郁中。

范蓼匆匆走近,递出一卷边缘淡红的文书。

嬴秧蹭地一下坐直了,加急文书?

滚开卷纸,快速扫了一眼,嬴秧脸上的严肃立刻变成大大的笑容。

“去收拾行李,我要在宫外待几天。”嬴秧吩咐了一声,又说要有急事要求见秦王。

接到女儿传讯时,秦王正在南漪殿听扶苏背书。

谒者收到来信,不敢怠慢,即刻入内求见,当着芈夫人等的面,谒者只说有秘事要禀告。

芈夫人识趣地牵着儿子退下,她以为是什么军国大事,要商谈许久。

不料母子二人刚走出门外不久,那名传信的谒者就从殿内退出来,冲廊下的芈夫人和长公子欠了欠身,一脸平静地走了。

芈夫人不禁生出一些探究之心,但她不敢随意打探政事,压下心底的好奇,她牵着儿子重新入内。

秦王神色自如地继续考校长男,他的神情与之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芈夫人和扶苏却觉得他的心情在那则秘信后更佳了——他减少了对扶苏失望的眼神,对长男多了几分宽容。

意识到这点,芈夫人立刻知道秘信来自于何人,而且她敢断言,那一定是一则好消息。

秦王因何人而对扶苏产生失望,就因何人对扶苏多出宽容。

扶苏是个聪明勤奋的孩子,他已经比弟弟们优秀很多很多,没有人说他做得不够好,没有人觉得他配不上隐形太子的地位。

秦王对长男的地位没有不满。

秦王只是觉得长男不够完美。

他的另一个孩子功绩太过耀眼,他无法控制地将意义重要的两个孩子进行比较。

比较的结果让芈夫人舌根发苦。

然而作为曾经被渭阳君救过一命的人,作为亲身体会到那个孩子神奇特性的人,拥有正常道德观的芈夫人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她不好,她作为母亲,只能尽可能地引导儿子为妹妹的出色功绩感到骄傲、喜悦,鼓励儿子不要因为父亲的失望而低落,要尽自己的努力让父亲满意。

毕竟,儿子才是父亲的继承人,不是吗?

扶苏应当成为一个有气量的人。

扶苏应当成为爱护弟妹的长兄。

她相信,在正确的教养下,扶苏一定能、始终能成为大王最满意的……儿子。

芈夫人含笑望着一问一答的父子俩,胸中的幸福感无以复加。

气氛正好时,扶苏大着胆子对父亲索要学业优秀的奖励,他说::“孩儿崇慕荀子,荀子虽然年迈,但他博学盛德,要是孩儿能聆听荀子一二句教导,也受用不尽……”

他想和妹妹一道出宫上学,拜师荀子。

他的要求不过分,但芈夫人清晰地看见秦王眉头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拒绝儿子的请求。

“荀子年迈,教不了你什么。”

母子俩都有些失望。

芈夫人不语,扶苏短暂地怔愣后,有些委屈地追问父亲:“那为什么荀子可以教五娘呢?”

儿子不能这样质问君父,芈夫人立刻责怪地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瑟缩了一下,顶着母亲的不满,倔强地抬头去看父亲。

秦王反倒笑了,道:“你妹妹和你不一样。”

“……五娘是比我聪明,但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落后太多!”

秦王怜惜地看了眼儿子,问道:“你能讽诵几经?”

“……诗能诵五十篇,春秋能诵五篇。”扶苏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嘴,倔强地说,“孩儿会努力追赶五娘学业进程的。”

“全部。”

“什么?”

秦王对长男的怜惜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但他没有停下对儿子的打击,这是因为他对长男有一种沉重而理所当然的期待:扶苏应当且必须抗住所有的打击,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成为一个能统御比自己强大之人的‘君’。

如果扶苏达不到秦王的要求,那绝不是秦王要求过于严苛,而是扶苏不行,扶苏不够好。

因此,秦王丝毫没有顾忌地对儿子说:“仅三日,仅读过一遍,你妹妹将五经一法尽数记下。之后一个月,你妹妹将荀子带来的藏书和借来的藏书全部背完了。之所以花去一个月时间,还是因为你妹妹有一司一馆的事情要忙,她还爱偷懒,看完一卷就要歇会儿玩会儿,上几天学就要放假歇息。”

扶苏的脑子宕机了,芈夫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王愉悦地欣赏长男母子大感震撼的表情。

他在前朝后宫炫耀神童女儿的次数不少,每次见到别人震惊得瞠目结舌,听到别人惊叹的呓语,他每次都会产生类似于洗完澡后浑身毛孔张开的舒爽愉悦感。

一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女儿办成那件事后将对天下造成多大的震动,嬴政更加愉快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最近找房子搬家,实在太忙了……

第229章 雕版印刷术 荀子:把这

年近古稀的墨家钜子, 久违地感到一丝紧张。

此前在面见秦王、陈述墨家学说时,因他早已放低期待,所以他只是郑重其事地学习礼仪、修改讲稿, 却不感到紧张。他已经猜到, 秦王对墨家学说的态度不会因一个墨家钜子的演讲好坏而改变。

然而,眼下相里伯在渭阳君和荀子注视下正在做的事有着非凡的意义,他不想出任何差错。

枣木雕刻的阳文木版凹凸不平,即使事先用小刷子把枣木版的每一个缝隙都仔仔细细地清扫过,相里伯在刷墨前还是忍不住再清理了一遍,以防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积下微小的灰尘。

虔诚地清理灰尘后,枣木版还要蘸两次水, 确保它足够吸水湿润,相里伯才用直径一拳左右的圆刷少量多次蘸取墨汁。蘸取墨汁的力度、涂抹墨汁的力度一定要注意,不能多也不能少。若蘸墨过多,就容易再雕版凹处积累墨汁,晕坏纸面;若蘸墨过少, 印出来字只有残影, 也是坏事。涂抹力度不匀的话, 一张纸面上的字浓淡不均,没法见人。

小心地将裁剪好的竹纸慢慢铺在雕版上,相里伯握着长条型状的大刷子自上而下运动。

“嘶——”

坐在廊下观看雕版工匠开展试印刷工作的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老老师!”陈嚣失礼地指着台下, 结结巴巴地说, “顷、顷顷刻间, 百百百字便浮浮浮于、于纸上了!”

老师没空理他, 绷着脸霍然起身,踉跄着、佝偻着站在工匠之首的相里伯身畔。

“荀子,”相里伯礼貌地说, “请您让一让,您挡着光了,我要检查印刷状况。”

荀子道:“我是作者,没人比我更熟文章,我亲自检查!”

说着,他弯腰将手伸向木版和竹纸。

相里伯不敢用力推拒,怕不小心推出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荀子慢吞吞地“抢”走枣木版与竹纸。

无奈地摇了摇头,相里伯继续低头印刷。

荀子文集共有二十七篇文字,合计七万七千字左右,刻成雕版有450张。二十九名工匠在相里伯的带领下,熟练掌握“挑刀”“复刀”“伐刀”“拳刀”等刀法,将一篇篇文章镂刻成阳线版面。

起初工匠刻版不熟练,快则七天,慢则十天,方成一张无错字的雕版。经过高强度的实践练习后,熟手只用四五天就能制成一张雕版。紧赶慢赶,30名工匠在两个月内刻完了荀子所有文章的木版,并在用红墨和蓝墨印刷检查错误两次,发现错字后,工匠们苦笑着加班加点刻印新版。

幸好版材准备得够,不然等新的版材制作完毕,至少需要四十天。

在工坊的大院子里,三十名工匠埋头印刷,每刷好一张,工匠就要举起来,眯着眼睛看看成品好坏。若是好的,他们便噙着浅浅的笑容,满意地把白纸黑字放在桌案左上角;若是不慎印坏一张,他们便会懊恼地锤一下自己的脑袋。

‘渭阳纸’好贵的!

有富商捧着千金求购呢!

即使有人愿意出疯狂的高价,‘渭阳纸’依旧有价无市,仅仅在权贵与官府之间流通。

若得亲戚友人赠纸,受赠对象都大喜着用丝帛回礼,不住感谢亲友慷慨。

渭阳君出手大方,凡是名下的匠人、雇佣的匠人,只要平时工作评估合格,没有犯下大错,逢年过节时可以得到几张写坏、印坏的竹纸当‘福利’。

为了防止有人故意出错,工坊给每个人都定了残次品额度,一旦超过额度,那名匠人必须赔偿所有被糟蹋的纸张钱,还要扣薪资劳绩,另外,个人严重犯错还会影响什伍小组的考核结果,要知道,过年能不能带两条肉干和两屉豆腐回家,看的就是小组考核结果!

工匠们居住得近,谁家男人女人做活优秀,得了奖赏,谁家乱来被罚,消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飞速传开。当天夜里,邻居就能听到大声的夸夸或激烈的吵架,乐得人多吃两口饭。

如今主君亲临,工匠们大受鼓舞,提着心、憋着气,想在主君面前好好表现,可千万不能出丑啊!

谨慎的工匠们尽力放慢速度,确保出品良好,然而,在不懂技术的人眼里,工匠们的动作已经是神速了!

“天呐!天呐!才过去一刻钟吗?!老师的文集就写——刷了这么多?!”端庄儒雅的浮丘伯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一脸恍惚地喃喃。

陈嚣的座位空无一人,他按捺不住激动,跑到下面要了一面竹席一张桌子,厚着脸皮叫折纸的女工‘阿姊’,求人家教授折纸小技巧。

女工们对视一眼,他姿态放得低,但女工们知道他的身份有多高——渭阳君的师兄、荀子的高徒、临淄陈氏子,这样的士人不可能和她们抢饭碗,教就教呗。

最年长的中年妇人笑眯眯地接下这个活计,条理分明、详细地告诉陈嚣折纸时需要注意的事项:手要轻,要对准四角,不能折歪,眼睛要利,脑子要清楚手上纸张和桌上纸张的边角数符顺序……

嬴秧欣慰地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然后举起袖子,看似感动擦泪,实则偷偷打哈欠。

每次出宫都要提早起床,现在有点困……

嬴秧强迫自己找点乐子,转了转脑袋,面前是认真工作的工匠们,身后是兴奋叽喳的近侍们,不远处是擦汗的大师兄和碎碎念的小师兄。

等等,荀子老师在干嘛?

嬴秧忽然一个激灵,她意识到荀子保持静坐的姿势已有许久。

卧槽!

荀子老师不会因为过于激动,身体出事了吧?!

嬴秧慌忙起身,扑到荀子身侧,紧张地伸手探向荀子鼻子。

呼吸浅淡,但热息仍存。

“呼——!”

“君侯这是做什么?”

被她惊醒的荀子一回神就被旁边插.入一片枫红吸引注意力,十分不解。

嬴秧老实地抱怨道:“老师,你一动不动许久,吓煞我也!”

眨了眨眼,荀子慢吞吞地抚着胸膛,说:“方才这儿发麻,”他又摸了摸后脑勺,一本正经地说,“头皮也麻。”

“莫非我要死了?”荀子征询地看向医术绝佳的女学生,他飘忽地看向印刷的工匠们,幽幽道,“死前能见到如斯奇景,无恨矣!”

“呸呸呸!老师快别说这种晦气话!”嬴秧一边给荀子把脉,一边吐槽道,“这才哪到哪呢?老师再多教导学生几年,学生保证,未来不断有奇景让老师看!”

“啊???”

荀子“咻”地一下转过头,一脸震撼地看着她:“还有奇景?!你是奇景精怪不成?”

……那不是我回家车票要一亿吗,只能多搞点事啦_(:з」∠)_

嬴秧干笑。

荀子小声嘟哝以后会老老实实吃养生餐,坚持每天散步,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呼唤继承人的名字:“长泰!长泰!”

“学生在!”

“长泰,你万万要记得,来日我的墓志必须添上今日这一笔!”荀子严肃地吩咐学生,“不然我死不瞑目!”

浮丘伯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加上,还嘟囔着:“晚些我要吩咐子安,还要去信家里,言及今日事……”

他语音一顿,问师妹:“师妹……”今天的事要保密吗?

“可以说,可以写。”

浮丘伯立刻喜滋滋地说:“我也要把今日之事写进墓志!”

嬴秧乐颠颠地请求道:“弘文馆新立,我要用今日印刷出来的文集打响名声,有师兄这样的名士为我宣传,我求之不得!”

浮丘伯很上道地说:“弘文馆?好名字!我将为今日奇景作赋!”

嬴秧紧随道:“哎呀!多谢大师兄!届时一定要让小妹给一个印刷新赋的机会呀!”

“不成。”荀子冷不丁地说。

浮丘伯脸上的红光消失了一半,他连忙欠身向老师道歉,自陈得意忘形。

荀子摆摆手,“不是不让你作诗赋,你不作,难道我作?我是让你师妹不要印刷你的新诗赋。君侯不说那句话还好,他必三日内交一篇过得去的诗赋给你。若是你决意要印他的赋,一年后你能收到文章,都算快的!”

浮丘伯尴尬地叫了声“老师”。

好家伙,大师兄居然是包袱很重的鸽子精?!

嬴秧心中一凛,咽下试探大师兄愿不愿意出任弘文馆祭酒的话语,不然她的免费软文恐怕要长脚跑了……

作者有话说:

搬完家啦耶耶耶耶!

第230章 图书馆(上) 增补一千

“君侯, 渭阳君之舅、夏掌故之子适前来拜见,说是奉渭阳君之命在此等候。”

吕不韦唔了一声,道:“希孟, 下车。”

话音一落, 豪华的大车后车厢门立刻洞开,仆役跪在地上,双手牢牢持住四方凳的支足。

吕不韦与吕希孟先后把踏着方履的脚踩在平整的凳面,借力下车。

木制的高足凳传自渭阳君府,这位行事特异的封君不喜欢使用人凳,在她身负官职,出入不宜由人怀抱之后, 她命人打造出适合上下车的木凳。

她没有下令推广,但她手下的官吏都长着眼睛和耳朵,很快便请求主君赐下便宜乘车的木凳,以表明自身时刻追随的态度。

她的老师与同门知晓此事后,大力在诗赋和士人交谈里赞美这项仁慈的举措, 乘车垫木凳迅速成为一项能够蹭取道德的高雅行径。

吕希孟探望姐姐吕希君时收到的礼物里就有此物, 家主吕不韦得知后, 下令吕氏全族往后只许木凳垫脚,不许再用人凳。

实木做的凳子没有人的脊背那样硬中带软,没有隔着丝履和罗袜也能感受到的暖意, 也不会有受过训练的奴隶随着主人的落脚使力而调整呼吸。

木凳结实平整, 冰冷坚硬。

族中不是没有人抱怨, 一向慈和的祖父罕见地动了大怒, 命人剥去那些阳奉阴违者的华服,只许他们穿粗麻、喝麦粥。吕希孟本人在度过最初的不习惯后,感觉挺好, 至于是怎么个挺好法,他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在明悟的那一瞬间,他怅然而酸涩,热辣辣的刺痛过后,他仿佛在沂水里游过泳,又仿佛在舞雩台上吹过春风,仿佛与渭阳君一道唱着歌儿回家。

年青但在秦王身边出任郎官后历炼出沉稳气场的夏适躬身下拜,口称很荣幸能得到机会当文信侯的导游。

“导游?”吕不韦咂了下两个字,“渭阳君有心了。”

他没问身为秦王近侍的郎官为何今天在场,不陪其他人,只陪早该出发去雒阳却拖拖拉拉不肯走的“文信侯”。

“起。”吕不韦随意道。

夏适起身站直,道:“渭阳君已在东馆设下厅席,恭候贵人。”

“东馆?厅席?”

夏适道:“别府暂代弘文馆藏书一职,依地而行,设正、东、西三馆,正馆藏书,东馆接待贵客,西馆提供桌椅给吏民读书。”

吕不韦默然一瞬,道:“不急,孤先四处转转。渭阳君把藏书馆收拾得前所未闻,我心向往之啊!”

夏适带着一点自豪地应声。

吕不韦了然,接到邀请的公卿贵族们想必也如他一般想法,婉拒径自前往东馆,都打算好好看看、体验感受一番全新的藏书馆。

站在祖父身后两眼冒星星的吕希孟在看到弘文馆时,那种“仿佛与渭阳君一道手拉手唱歌”的快乐又一次涌上心头,占据了他的嘴角。

与臆想中的庄重严肃、车马相连不同,弘文馆门口摆放了很大的横幅,上书“开馆大酬宾”五个大字,门柱上扎着彩绢,阶下黑白二色的几块大木板上也扎着红色的绢花。

吕希孟的脚不由地偏移预定的轨迹。

好在他跟随的对象也被黑白板子上写的东西和分发竹纸的彩衣男女所吸引,迈着四方步向人群成簇的地方而去。

路上经过的人或自觉、或被他人提醒,紧张地朝吕不韦行礼,然后给他们让路。

祖孙俩得以从容抵达黑板前,一张写着“弘文馆规章制度”,内容包括借阅书籍的要求和程序、馆内行为规范、场所分区等,另一张写着“有奖问卷调查请往白板处,奖品包括新书、笔墨、竹简、借阅次数与时长等”。

怀着对书籍知识的敬重,前一块黑板前聚集了不少白发苍苍的锦袍老人,熟人们纷纷向吕不韦致意,让出身位,赞叹着规章制度出乎意料的完善,不要钱的夸奖飞向在场的主官嬴奉常和不在场的协理人渭阳君。

嬴子嘉红光满面地邀请道:“诸位谬赞,谬赞了哈哈哈!请随我入内观赏哈哈哈哈——”

吕不韦笑道:“我们一群老家伙就不留在这挡着别人了,希孟——”

转头看了看孙子,吕不韦真心地乐道:“让他们几个年青人结伴游玩罢,我们几个老的另外走走!”

叫祖父这么一说,吕希孟脸蛋瞬间变得红扑扑,再一看几位公卿家带来的孩子,与他一般大的青少年也红着脸,期待看向自家大人。

这是个很好的结交机会,老头们笑呵呵地走了,把年青人留在后头。

十几个青少年站到一旁,彬彬有礼地互通姓名,这里面有几个人与众不同,比如国尉顿缭带的是儿子顿若,业已成年加冠,肤色口音与人不同,众少年对顿若有着天然的隔阂;郎中令蒙武的两个儿子年纪太小,在青少年们眼里是不得不带着的拖油瓶;治粟内史田信带的是在隔壁弘农馆任职的田梁,作为一个已经工作的社畜,田梁和一群出身富贵、骄傲自大的小破孩没啥好说的,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群体自己玩。

田梁开了个头,蒙家两个小的也跑了。

剩下一个顿若神情自然地站旁边,仿佛听不懂华服少年们的阴阳怪气的嘲讽。

华服少年们说了一箩筐,顿若始终保持着平静,半点不接茬,让华服少年们好生无趣。

“走走走,我们先去东馆!渭阳君设下的厅席,定有美食美人在等着我们!”

吕希孟和顿若同时诧异地看了那个猪脑子的锦衣少年和赞同的两个人,默契地拉远距离,不止二人如此,华服少年中有几人也不着痕迹地落在后头,并不去追锦衣少年的脚步。

“顿兄,不如同游?”吕希孟客气地邀请。

顿若问道:“吕小君子欲先游何处?”

吕希孟往旁边一指,“我想先看看白板文字。”

顿若微微一笑,道:“同往。”

与黑板前的摩肩接踵不同,白板站着的人淅淅沥沥,少得可怜。

原因无他,只因白板上的黑字阅读顺序迥异于主流习惯。

读过的黑板文字为吕希孟打了个底,这多少减轻一些他改变阅读习惯的不适。

“填写问卷可以抽奖噢!二位君子要不要回答一下?”腰间挂着一片枫叶的圆脸少年递过来一张写了几行黑字的洁白竹纸,“正、东、西馆里都有提供笔墨桌椅,二位也可以口述,我们负责写字作答。”

吕希孟和顿若扫了眼竹纸,问题依旧是“姓名、年龄、籍贯、希望弘文馆有那些书籍资源、希望弘文馆举办什么活动”等等,他们打算在见识过弘文馆全貌后再进行作答。

“多谢夏小郎。”顿若接过竹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夏小郎?

吕希孟意识到来者是渭阳君的小舅,他立刻双手接过问卷,学着顿若的样子折纸然后揣进兜里。

夏逢了然地笑笑,“途中若有疑问或是需求,可以找腰间挂着枫叶或竹板的人。腰系枫叶者为夏氏子,悬竹板者为弘农馆师生。”他又拉着两人大概说了下弘文馆内重要建筑的方位,饿了渴了去哪儿吃喝,急了去哪儿更衣等等。

说着说着,夏逢道了声失陪,满脸笑容地迎上一位年青面正的士人,热情地与之搭话。

吕希孟小声问道:“顿兄,你知道那是谁家子弟吗?”

“不认识。应该不是大家子弟。他身上的衣服是借来的。”

吕希孟发出疑惑的单音。

“渭阳君身兼多职,求贤若渴。”顿若简练地说道。

吕希孟懂了。

一转头,看见抱着孩子的平民男女在排队,他又不懂了,平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敢往权贵聚集的场所挤?

顿若也很困惑,二人假装路过,实则偷听偷看。

原来,这些衣着简朴的平民和小吏家庭要么在排“核验身份”队伍,要么在排“口答问卷”的队伍。

让吕希孟和顿若哭笑不得的是,绝大多数通过身份核验的普通吏民拿到“入场券”——一块写着文书的木牍后,反而生出怯意,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进弘文馆的门。

吕希孟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唯有一声叹息与旁边重叠。

一高一矮两个年青人对视一眼,下意识笑了,笑容里多了两分真诚。

普通吏民的下一个举动令两个尚存理想的年青人振奋起来——吏民们羞涩紧张中怀着一点期待,对负责收集问卷的女史嗫嚅着说:“俺们年纪大了,不懂这些,要是孩子认识两个字就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有出息!”

面容深色,脊背挺直的女史听了这话,很认真地点头,在纸上某处画了一笔,类似的话她听了许多遍,早就拿一张纸将需求写清楚,剩下要做的就是记数。

无需提问,吕希孟和顿若两个高门子弟都知道那个黑女史的名字和名声。

在咸阳附近的一些乡里,她有时叫‘金乐’,有时叫‘巫乐’,有时会混着称她为‘金巫乐’,说她是能让地里长出金子、能祝由治病的女人,受了仙童的指点,入世救困扶难。

作为高门士人,他们不免对类似的传闻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愚民的想法,然而当他们亲眼见到这个年青女人非常受普通吏民尊敬时,还是感到震惊。

更让他们隐隐震动的是,渭阳君麾下不止有乐女史一个人如此,她选出的那些个弘农馆讲师个个有类似的声望,还有那些优秀勤勉的农学生……

吕希孟心中陡然生出怅惘来,若渭阳君是个公子该多好啊,他定然祖父追随先孝文王一般,誓死追随渭阳君。

不过,大道漫漫,有志之人能同行一段路程,也不错……

吕希孟将暗叹敛入心底,转身欲走,却看见朱门内有两个高壮的褐衣宦官抬着一个木箱,喜气洋洋地喊道:“抽奖时间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