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多削一百户食邑!
[我也是怕你像攻楚之战那会儿一样,选用听上去美好轻省的计划……]
攻楚之战?
秦王一口气提上来,没下去。
儿啊,你要是一口气说完结果,为父今天可以不削你食邑!但要是你敢说一半就跑神,少说削你五百户!
[唉,可惜了二十万秦国子弟的性命……]
[那可是二十万人的大败……我觉得也不能怪我害怕,要是因为我提出数字算式而影响救灾,那我就作大孽了!]
[唉,唉!咋还不说话捏?呜哇,脸色好难看!完了完了,这回要完了!]
[现在说老爸再爱我一次还有用吗?呜呜呜!]
嬴政把有些发抖的手藏进袖子,他牙齿咬得死紧,才能让自己绷住勉强算正常的脸色。
“都退下!”他低沉的嗓音接近某种咆哮,“渭阳君留下。”
嬴秧咽了咽口水,小脸惨白。
侍诏宦官们乖巧地低着脑袋后退。
侍御史等臣子们欣慰地想:大王还是有身为君父的骨气威严的!他没有一味地溺爱娇惯渭阳君!大王还有救,秦国还有救!
……就是这屋里怎么半天没有暴怒的斥骂声啊?谁家骂熊孩子还能稳住脾气声音的?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完这个剧情的,越来越晚越来越困,也有四千了_(:з」∠)_
第156章 大郑宫与基业 _(:з」
几道微光斜斜映入大郑宫的檐下, 钻入菱形琦绣的窗棱,为燃烧着椒兰馥郁香气的内殿带来一丝活泼明快的气息。太阳亘古未变,它照耀的这座宫殿历经四百三十九年, 于近几年迎来最大的变化。
赵太后在大郑宫长住前, 这座自迁都后变为秦王室宗庙礼仪建筑的宫殿叮叮当当响了大半年,屋顶上的瓦、顶上的梁、承接的柱、地上的阶……挨个换成最好最新的料子。不仅翻修宫室主体,宫墙及四角的箭塔也焕然一新,曾被西戎使者感叹“使鬼为之,则劳神矣”的宏大宫室遇到又一春。
嬴政对于母亲从不吝啬,新修的大郑宫有最好的木材作基柱,有最贵的蜀锦充壁衣, 随侯明珠为帘幕,蓝田美玉挂屋檐。这才有了如今朱堂华阙,瑰材虹梁,玉瑱居楹,金璧饰珰, 五色渥彩, 光焰景彰的大郑宫。
秦王不知什么时候起由坐改站, 他负手仰望大郑宫的穹顶,那儿是这座奢而不俗殿宇的唯一“破绽”。
无论多么装饰得多么富丽堂皇,以秦王的身高而言, 大郑宫在高度上的古老短板暴露得一清二楚。
四百多年前的建筑技术, 四百多年前嬴氏的财力人力, 远不如咸阳宫殿营造时。翻修不是推倒重建, 宫柱只替换几根并重新漆饰。
在大郑宫里稍微站久一点,人就会觉得逼仄压抑,站在咸阳的宫殿不会如此。
秦国的基业正如大郑宫。
它古老, 它伫立在这片西方之土数百年,它历经世事变迁,它看似强大稳固不可动摇,实则需要不断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维护修缮,它会被时间侵蚀,会因大局起伏而变换面目。
建造它们不容易,维持它们不容易,用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装饰它们更不容易!
所以,他是怎么败掉二十万大军的?
她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秦王很想斩钉截铁地否认,就像他当初断然不承认自己是“暴君”那样。
但他不能,截至目前为止,女儿对于大事的“预知”从未落空。
他未有亲临战阵,但他不是不懂兵事军情的君主,他相信自己拥有选名将、弃庸将的识人眼光,而他的将军们也用胜利的战绩回应他的提拔!
“性子急”“选用听上去美好轻省的计划”“事教才晓得道理”“二十万大军”……女儿那话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在救灾前,他为推广新数字算式心动,她的劝谏之辞竟然变得如此激烈?
难道说,二十万大军战败的原因在于他执意推行某种新事物?他的决定顾此失彼了?
嬴政又坐下了,倚着凭几冥思苦想,二十万大军与战败两个字组合成句,任是哪个当家都放不下、想不通……
[咋么肥四?]
良久的沉默让低着脑袋,做好挨骂准备的嬴秧懵了,她先是偷偷抬眼去看,而后变为光明正大地看,不仅看,还挥手,左摇右晃。
她爹一动不动地搁那坐着,皱着眉,抿紧嘴唇,双眼盯着眼前,却没有聚焦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爹为啥不骂我?为啥坐那发呆?]
[奇了怪了,这不是爹的性格啊!]
嬴政烦躁地骂她:“你平常言辞无忌也就罢了,眼下方才是什么场合?偏你管不住嘴!寡人命你站于人前,要你多听多学多看,有所悟先与寡人说,以免你触犯国法。外面又不是家里,你以后注意说话分寸!听到没有!”
“啊……噢!”嬴秧呆了几秒,被亲爹瞪了一眼,忙忙保证道,“好的好的!”
她把手放在嘴前一拉,“小嘴巴,闭起来!我以后一定少说话!”
嬴政被重磅消息震撼后,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又不是完全不生气,他还是挺不得劲。
“你说,寡人当如何罚你?”
嬴秧:“啊?”
[问我?]
秦王这话被外面的侍御史侍诏们听到能气吐血,嬴秧就受宠若惊地搓了搓小手,“要不……您打我一顿?”
嬴政一愣,古怪地上下看女儿一眼,“怎么打?”他向前倾身,显见来了兴趣。
嬴秧无所谓地说:“不打头脸就行。”
“真的?”
“真的呀!”
[反正不会下多重的手,顶多痛几天,我也该吃点教训,记住不能乱说话,不然以后长大可没有‘童言无忌’这块免死金牌……]
嬴政心底的气又被激得泛起来了!
削食邑是不能够了,他还指望女儿以后在“二十万大军”那件事情上勇敢地与他谏言,现在因为一句话把她的胆子打小,那他以后被小人蛊惑,一不小心有点犯浑的时候,还有谁能劝回他?
先罚俸罢,她有时候财迷,有时候漫天撒钱。
“罚你半年俸禄!”嬴政板着脸说。
[欸?我还有俸禄?我又没官职?]
嬴政一僵,他忘了这点。
[秦代公主也没月钱这玩意呀?]
[难道是说食邑今年收入的一半吗?]
嬴政若无其事地决定就按女儿想的那样来,他喊女儿过来,左右看看,想找东西打她。
没找到。
桌案上没有戒尺,也没有单只的竹简,他总不能拿一卷竹简敲她的手心吧?那他还要担心一不留神把她手打坏了!
嬴秧戳了戳他腰间长剑的剑格,“用剑鞘?”
拿剑鞘抽小女孩是不是有点残暴了?
她只是嘴上没遮拦,说错两句话,又不是上房揭瓦,闹出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嬴政想了想,指使她去门外找臣子借笏板,这玩意正适合打小孩。
“哦。”嬴秧噔噔噔跑到门口。
门一洞开,在门口站着絮絮私语的人齐齐看过来。
夏毋急向前一步,担忧道:“君侯……如何了?”
嬴秧看了眼众人的站位,道:“外翁,借我用一下笏板。”
夏毋急一愣,没问缘由,取下腰间笏板双手递给她。
抓着笏板回身,没走两步,嬴秧转头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搞职场霸凌啊?啧啧,我五岁都不玩孤立人这套!”
甩下这一句爆言,她潇洒离去,把众多五颜六色的面容留在脑后。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这样,明天看能不能补
第157章 梅酱排骨 一更
咻——啪!
嬴政握着竹笏自上而下挥舞, 他力气大,竹笏被舞出骇人的响声。
只是退远而非退出门外的宦官们神色有些变了,担忧地看向父女俩, 几个大寺人用眼神讨论要不要去给渭阳君求情, 要不要放人去给赵太后通风报信……
嬴政用余光去瞧女儿的神色,她一脸呆呆地看着自己,平常人可能以为孩子吓傻了,只有他知道她是怎么“害怕”的。
[打不打了还?]
[骂我到一半突然开始发呆,打人也不利索……到底咋回事啊?]
嬴政:“……”
用竹笏敲了敲手心,嬴政原本还有一点的不忍瞬间化成冷笑,“滚过来!”他从牙齿缝挤出三个字。
嬴秧颠颠蹭过去, 伸出手心,舔着脸叫爹。
[也不要打太重吧!打出真伤怎么办?这年头医术不发达啊!]
“转过去。”嬴政下令道。
“啊?”
“快些!”嬴政冷声道,“再拖延,多打你几下!”
“噢……”
嬴秧刚转过身,屁股便一凉, 而后火辣的痛意弥散开来。
“嗷!!!”
疼痛的本能让她像窜天猴一样直直跳起, 她时而像僵尸一样并着腿往前跳, 时而勾起小腿嘶嘶哈哈地跳,最后像试图灭火一样往地上躺着打滚。
“兀!兀兀!呼呼!”
[啊!!!好痛!怎么会这么痛!!这笏板有毒吧!!]
嬴秧冒着眼泪花哭唧唧地想,她记得以前小时候被打都没这么痛啊!
系统安慰她。
【宿主今生的身躯没经过打击, 因此皮肉格外细嫩, 没事的宿主, 被打次数多一点就习惯了。】
嬴秧:“?”这说的是人话吗?
【宿主, 系统不是人。】
嬴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嬴政前仰后合地笑了半晌,指着一脸悲伤躺地上的女儿道,“你也有今天!”
看到女儿被打之后跳脚痛嚎的可笑模样, 他心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意犹未尽地握着竹笏又挥了一下。
嬴秧吓得大叫:“我错了我错了,阿父,别再打了呀!”
忍着疼痛溜到一根柱子后面,她探头和亲爹讨价还价:“呜呜呜罚一半俸禄,还抽了屁股,差不多可以了吧!”
[好痛好痛!]
嬴政还在回味打孩子的新奇滋味,他笑吟吟地招手让女儿过去再受一下。
“不不不!”嬴秧疯狂摇头,“小受大走!”
行吧。
嬴政遗憾地放下竹笏,“赵寺,取二枚新笏赐予夏掌故,再同他道声谢,他这竹笏很有惩戒之效。要当着众臣的面说!”
[打就打了,还要把这事儿公之于众?我不要面子的吗?!]
嬴秧无能狂怒,控诉地看着亲爹。
嬴政拿笏边敲了敲书案,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你不是为了预警冻灾不怕自己被嘲笑么,寡人这是在送你一程!”
“渭阳君被大王生气被打了一顿,还被罚钱,上至公卿,下至黔首,谁听到这件事都会忍不住拿出来说嘴,问你为什么被打。”嬴政一脸‘我真的是为了你好’的表情,“侍臣不会将禁中语句乱传,但你被打被罚是因为乱说话,这点是瞒不住的。”
古往今来,故事普及的要素是符合大多数人关注的点,打孩子就是一项家家户户都会停下脚步听两耳朵的娱乐活动,广大人民喜闻乐见。
嬴秧郁闷地应了。
[就是热点娱乐绑定预警呗!那我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嬴政放柔了声音:“放心去筹粮吧,遇到难题就与为父说。”
嬴秧抖擞精神,“遵命!”
父女俩商量好后,她出门,面对侍臣们有意无意打探过来的眼神,立刻眼皮一拉,小嘴一瘪,一瘸一拐地没走两步,就喊人抱。
夏毋急下意识跟上,被经过时的一个郎中拉住,“父亲,您正当值呢!”
夏毋急如梦初醒,在谒者的通传下,他皱着眉袖起手与同僚一道入内。
侍诏的近臣们方才听到渭阳君被揍得嗷嗷叫的嚎声,见到她被揍后的凄惨模样,心里逐渐平和,重回殿内后,又听到竹笏板的赠赐故事,他们倍感舒心。
事情发展到这里,差不多就该结束了。
“臣有本奏!”姓周的侍御史没理同僚拉他衣服的手,倔强地出声喊道,“渭阳君大不敬,岂能如此小惩?还请大戒以儆效尤!”
秦王顿时面露不悦。
寺人赵高扬声道:“渭阳君深感惭愧,欲请大王收回食邑以作惩戒,大王念在渭阳君年幼初犯,不许此罚!渭阳君二度请罪,欲自罚食邑收入,王曰,可。”
“渭阳君恪守礼法,大王心念亲养,正合父慈子孝、人间天伦之道!诸卿不当再议!”
诸臣口称:“大王圣明!”
一件有点小严重的风波被控制在天家父女自行相处的范围也不错,大王就愿意原谅爱女,臣子能怎么办?你还想按着大王的脑袋逼他不爱不维护自己的女儿啊?
周侍御史怒道:“渭阳君于大祭之时口出灾言,动摇人心,这罪就不治不罚了吗?”
群臣震骇,姓周的疯了吧?他吃了豹子胆啊?怎么敢在大王表明态度的情况下,还追着渭阳君打?
秦王冷下脸,“周玒无礼!免其御史官职,迁为望气!”
不少臣子低头憋笑,大王好促狭!
周玒愣住,他悲愤地大喊一声“冤枉”,就被两个高高大大的郎中卡着胳膊拖出大殿。
见有些臣子露出忧虑或不忍的神色,秦王淡淡道:“去岁渭阳君言中黄河水灾,周玒无察天象历法之能,急于攻讦封君,此不当也。”
面对“预言”,一定有人相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秦王不强求所有臣子都相信女儿,他们不像他那样受天眷顾。
“若渭阳君今次有误,寡人自有处置。”秦王严肃道,“现在,朝廷当以预警、救灾、调粮种为正事,以防万一!”
大王不是一味宽纵女儿、迷信稚童就好,大王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大王,群臣安心了,躬身应是,齐心投入到实务中。
倒是两位太后听闻此事后,立刻传令宫中做好预防冻灾的准备,给下仆翻出寒衣,减少侍从站门廊以外等候的命令。
赵太后心疼孙女被揍,笑着写信给家人,让赵家人帮孙女买豆麦。
华阳太后知道曾孙女的名声在市井广为流传,有些不满,认为这实在有损王室名誉,对女孩子也太不友善了!
但当事人和秦王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华阳太后就不好多说,郁闷之下,她一不小心就松懈了多年的饮食管理,把嬴秧送来的梅酱排骨全吃光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华阳太后的碟子里只有骨头,酸甜咸鲜,被炖煮得极为软嫩,牙齿轻轻一咬便脱骨的排肉尽数入肚,撑得华阳太后直到临睡前还在念叨此事:“她咋那么会做吃的?哎哟,太好吃了!排骨还能用梅酱烧煮啊?太好吃了!明儿我要多走走,不然腰要粗了……”
念着念着,华阳太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半夜,她脸上都挂着笑,今天她着实吃美了。
肉吃得多,体内的热量就足些,华阳太后是被厚被子压在身上的沉重感闷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问:“何事?”
“太后!冻灾,冻灾来了!”
华阳太后怵然睁眼。
值夜的侍女披了件厚厚的裘衣,哆嗦着声音说:“太后别坐起来,炭还没烧起来,衾被外头冷得很!”
躺在温暖厚重的被子里,华阳却了无睡意,她与侍女对视的眼里俱充满了震惊,震惊之余,她们心中泛起一丝畏惧。
说不清是对天灾的畏惧,还是对预言天灾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吃得好、睡得好真的很重要,前天晚上失眠,昨天瞪着文档,四个小时写两千,今天早上就摸了两千五嘿嘿嘿嘿
第158章 (大修)肉夹馍 二更
此夜北风紧。
寒风如刀, 卷着碎雪砸向茅草土墙,砸向窗棂瓦当。
有人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屋顶发出“喀喀”的声响,以为有贼, 猛地坐起时狠狠打了个喷嚏。
宫廷、雍城、陇西, 乃至整个关中地区,无数人在寒冷中被惊醒。
有底子的人家忙忙翻出冬衣冬被、炭火柴薪,一家人抱成一团取暖。
底子薄的人家只能尽可能地往干草堆里躲——许多贫民家连像样的床被都没有,过冬时的寒衣都是借来的。
宫廷与公卿家富贵,信了嬴秧话的人家早早在卧室备上裘皮,气温一降,机敏的仆人便飞快地扑上裘皮。
重归温暖, 嬴政、吕不韦、田信等人及他们的家人先是庆幸信了预言,不然等仆从翻衣物的间隙怕是要把人冻出毛病。
等个人的劫后余生之感升起后,他们想到国家之事,便再也睡不着了,忧虑攫住了他们的心神——如此可怕的冻灾, 田地禾苗怎么办?会有多少人冻死?粮食怎么调?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
天光蒙蒙亮时, 公鸡出来, 有气无力地鸣叫报晓。
黔首们哆嗦着起身,拢着手臂走向厨房发现昨天放在灶旁的稀粥冻得发硬,桶里的水浮着几块碎冰。
“天啊!真冻死人了!”有人哭喊。
“天杀的, 这天气哪来的?前些日子还说回暖呢——”
“我早该听小君侯的话啊!她说会有冻灾, 我们还笑她妖言!”
“昨儿城中还有人骂她装神弄鬼……这下好了, 咱都成了鬼!”
“水井也冻住了!快来两个壮士来帮忙敲冰!”
街头巷尾满是冻得直打哆嗦的人。
有老人浑身打颤:“这……这可是几十年都没见过的冷啊。”
一个年轻人牙齿咯咯作响, “渭阳君没说错,她真没说错!”
……
雍县县衙,吏员们手指僵得握不住笔。
“朝廷下令让我们备好寒衣冬被、柴薪赈粮, 我虽收了命书,却行事拖拉……唉!”有吏员吸着鼻子,鼻音严重地说,“若我早些信了,怎至冻病!唉!家父母、贤妻幼子也!”
雍城县令低声叹息:“王上封君侯定是有理的。咱们前几天虽有延误,却不是啥也没干……咱们还是做了些准备的!渭阳君不是派人来说吗?姜汤可以驱寒暖身,快让后厨煮些姜汤送来!喝完姜汤,活动活动筋骨。”
“仓吏清点粮草,厩驺核查耕牛马匹,狱掾把冻死的囚犯列出人名,拖出去葬了,以免生出疫病。游缴巡视乡里,以防盗贼作乱。”县令强忍着跺脚的冲动,有条不紊地发布任务,他要在入宫前为县衙属官定好轨道,令他们按部就班地工作。
……
某些上层贵族府邸同样一片狼藉。
冻灾来临前,雍城贵族一片祥和喜乐,两都贵族亲戚们走动不易,如今有机会见面,正是举办宴会交流感情的好时机。
有宴就有酒,饮酒作乐的人热意上头便开始衣衫不整,睡的地方也随意。
即使夜半中途有忠心的仆人为其添衣加被,喝了酒又灌下不少冷风的人没到天亮便开始发起高热,昏迷不醒。
医者巫祝在雍城变得紧俏起来。
一些巫祝没什么真本事,又怕被贵族迁怒杀掉,就对病人及病人家属说:“这座城里最强大的巫非渭阳君莫属,她是真有法力的神使!向她告解祈祷吧!”
有些病人家属悔得连连跌足,喃喃自语:“渭阳君说得多准哪……我先前怎么偏说不信呢!”
……
秦王一大早起床后便下令召丞相百官觐见,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去看看渭阳君有没有醒来,若是已经苏醒,就请她过来,若是她还在睡,你不要催她,这些天她费神了,让她多睡会儿。”
接到命令的宦官郑重地应下命令,内心庆幸大王命令清晰,不然在这个所有人见证预言成真的节骨眼上,谁敢打搅“神使”的睡眠啊!
宦官抵达东配殿的时候,见到的是业已晨起的赵太后与渭阳君,二位正在用早饭。
令宦官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是,渭阳君一身已经穿戴整齐,眼底也有些青黑,一看到他从正殿来便放下肉饼,抹了把嘴,起身朝赵太后行礼告辞。
“就吃这么点儿?”赵太后欸了一声。
“心忧天寒,吃不下许多。孙儿告退,大母身子虚弱,喝些红糖姜茶暖暖,再睡会儿罢。”
好!宦官心里暗暗称道,不愧是渭阳君,对外有仁怀,对内孝顺贴心,不怪大王太后都疼她!
赵太后披着大氅,送了几步,在孙女再三推辞下,才没送出内室的门。
“唉。”
送走孙女,赵太后心里空落落的,“她小小一个人儿,竟要操那么多心!旁的孩子都在睡觉呢,偏她要起大早去上朝……”
召平心道,睡大觉的小童都无官无爵呢,操心的那个已经是食邑千户的封君啦!
“渭阳君带着天神降下的任务呢,劳君侯操心,天上的神明祖宗和地上的人都感谢她!”召平温言安慰。
赵太后却叹道:“我哪里不知道这些个道理?我亲眼见她持弩的!我是担心她小孩子心里过不去。”
召平一愣,“过不去?您是担心君侯与先前冷眼的朝臣起争执么?”
赵太后瞥他一眼,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五娘最是心软仁善的,冻灾一来,她岂会与不信的人置气?她现在心里呀,全是那些因冻害而受难的人!你没见她最近有多忙?”
召平连连称是,一脸懊恼地忏悔自己误解渭阳君的心胸,赵太后这才缓颊,扶着他的手回床上补觉。
……
大郑宫正殿内里围起屏风,铺着锦罽,角落燃着一排排炭火,烘烤得殿内多了几分暖意。
父女一打照面,俱是无言。
虽说已有准备,当天灾真的来临时,那些准备也算不得什么。
杯水车薪罢了。
二人寒暄了一番,主要是互相询问早饭吃什么、衣服穿得够不够之类的话,彼此都心不在焉,是为了打破沉默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
嬴秧说:“我让厨房熬了红糖姜汤、红枣姜汤和葱姜汤,待会红糖姜汤给来开朝会的官吏喝,其他两样给宫里和公卿的属官随从喝,正是忙碌的时节,朝廷股肱得保重身体。”
嬴政说:“好。”
他又问:“儿啊,你可有从仙人处学些减灾的法术?”
嬴秧抽了一发十连,除却一些绿色、蓝色的经验值卡,有价值之物为四项。
【道具(金色):文明共鸣·随机模块】
【道具(紫色):灵芽之鉴】
【课程(蓝色):农业史(节选)】
【课程(蓝色):农业史(节选)】
文明共鸣模块虽然很厉害,却是精神激励类,不适用当下。
嬴秧连夜把抽中的两节课看完,农业理论知识基础增加,对于解决作物冻害的思路也模模糊糊有一点,但属于半桶水晃荡,她的良心不允许她拿别人的田地收成去赌,因此她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阿父,我想到田里去看看。”嬴秧神情认真。
嬴政下意识皱起眉,“你?下田里?”
简直是胡闹!
他险些将训斥脱口而出,忽然想起给女儿起大名前的梦,话到嘴边突然转了口风,“……莫非仙人传你烘热田地的办法?或是亩产万石的良种?”
嬴秧:“蛤?”
[说正事呢,别搞。]
望着突发天真病的迷信亲爹,嬴秧小脸团拢,含糊道:“我想试试几个保苗方法。”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批准了:“让少府的稻田使者带你去。”
“晚些出门,外面还没出太阳,为父不放心你摸黑行走。”
“好!我也想听听朝会议论!”
不然她下田也不安心,在这个时代,拿出的技术再出众,也要官府“做人”才能惠及广大群众。
日出时,陆续有大臣、宗室赶入宫门求见。
最先赶到的是丞相吕不韦,其次是治粟内史卿田信、少府卿造虎、郎中令蒙武,再次为典客隗状。
“御史大夫等人何在?”
百官之首吕不韦低声道:“昨夜冻灾突袭,有准备的老臣、没准备的年青人今早已病得起不来身……”
秦王哽了一下,甩袖道:“叫他们不信渭阳君的预言!这下好了!朝廷正值多事之际,干事的官吏率先减员!”
吕不韦等臣子连忙躬身请秦王息怒。
嬴秧拉开新加入的粉丝列表,看到一连串的“疾病缠身”debuff备注,赶紧招呼到场的群臣。
“朝廷可不能再缺肱骨了!来来,诸位请饮姜汤驱寒!”
一通姜汤喝完,顶着寒风入宫的朝臣们总算热乎起来。
田信沉声道:“臣入宫时,见到宫城前街巷有车队载粮衣柴炭路过,一问方知是渭阳君门下受大王之令去西城、南城赈济。大王圣明!渭阳君心慈!”
众臣齐声颂辞。
蒙武面露惭愧,“臣先前对渭阳君之言多有轻慢,属实是臣无知!还请渭阳君见谅!请大王恕罪!”
一些朝臣如梦初醒,连忙跟在喉头七嘴八舌地道歉。
嬴秧摆手,“都过去了,卿等快将心思放在赈灾上,唉,我们在宫里烤火喝汤,黔首们却是正在受苦呢!”
秦王道:“渭阳君所言极是,请廷议冻灾之事!”
说是议事,嬴秧其实没能插几句嘴。
去年哪个郡县收成好,可能有多余的粮食,哪个郡县的粮被军队征收过,这些数据她一概不知,只有聆听记录的份儿。
别说,听一帮谙熟实务的官吏讨论,虽然枯燥,却令人安心。
官吏干实事就好啊。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些人的肚子逐渐响起来……
“咕噜噜——”
“咕噜噜噜噜——”
更大更长的腹鸣响起,不止一人如此,不断有臣子红着脸低头请罪。
秦王善意道:“寡人晨起焦急,未用早食,如今也腹中鼓鸣,请诸卿暂停政务,陪我一道用餐。”顿了顿,他道,“灾情紧急,不必拘礼献酬。”
“诺!”
一进偏厅,朝臣就被香晕了,他们本来因为忧心灾情,无心吃饭来着……
秦王吃过不少次肉夹馍,但今天觉得格外香,面饼与肉类的香味一钻入鼻腔,口津就分泌了满嘴。
狠狠咽了一下喉咙,秦王想说两句客气话,再度分泌的口水和抗议频繁的肚子实在无法轻易忽视。
“卿等用馍,用馍!”他坐下开吃。
馍饼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内里软而筋道,配上剁成碎块、肥瘦相间、酱汁饱满的腊汁肉,一口下去,人幸福得灵魂都快飘起来。
头一次吃肉夹馍的朝臣们眼睛瞬间瞪大,这也太好吃了吧!
平日里,他们用餐讲究“饭是饭、菜是菜”,饭、菜、酱、汤、羹各装一器,分盘摆放,讲究仪态与分寸。
肉夹馍虽香,一些注重礼仪规矩的老臣心里不是没有嘀咕的:怎么没有粒食米饭呢?饼里塞肉混着吃?规矩不乱套了吗?虽说情况紧急,士人用餐的礼仪还是要讲一讲吧?
嘀咕归嘀咕,他们实在是饿惨了,没有力气争辩,或用手拿,或用筷子夹着,将那夹着肉块的小饼往嘴里塞。
嗯……
“真香!”
饼的焦香混着肉的油香,饱满的肉汁顺着喉管流入饥肠辘辘的肚腹,多加的胡椒辛香不辣,身体登时生出抵抗寒意的热气。
有人差点被烫到,却舍不得放下,只顾着往嘴里送。
“这……这也太香太好吃了罢!”一位平日矜持的上卿嘴角泛光,叼着半块饼,含糊却真诚地大叹。
有人吃得快,忍不住又去拿第二个,有人上一秒嫌“粗俗”,下一秒手伸得比谁都快。
平日那点贵族的端庄,此刻全被一张肉夹馍撕得七零八落——谁还管什么礼仪,咬下去就是一个字:香!
正吃得兴起呢,却被告知没有了。
因是在宫内,官吏们郁闷不悦却没说话,秦王瞥向尚食。
率先吃饱的嬴秧连忙放下手里的蜂蜜柚子茶,解释道:“肉夹馍是我吩咐小厨房今晨赶制的,想着当个间食加餐,就没让底下人做那么多,是我估计错了。”
她还特意吩咐让厨房把饼做小,方便这些朝臣一口一个,不会把肉汁流得满手都是,更衣耽误正事。
吕不韦忙道:“君侯哪里的话,臣等随便用些饭食垫饥即可,用多了餐食,脑袋反而糊涂,少不得休养几刻钟,耽误处理灾情事务。”
吃了个半饱的臣子们含泪道:“丞相所言极是!”
“臣等能吃到如此美味,已经是荣幸!”
“正事要紧!肉饼再多,臣因心忧冻灾,也吃不下了!”
噫——!
同侪嘘他。
众人吃定喝水之后去上厕所,准备下一轮开会。
嬴秧向秦王爹提出告退,她要田里上课,带着实际的田间景象去求助跨时空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
清爽日六的今天
哭了,每次写块写多之后就要修文呜呜呜
第159章 间章-出发前的准备 太后敞开私
嬴秧要出宫下田, 不是她一个人的事,秦王须得给她找个在外行走的监护人陪伴。
思索片刻,秦王点了两个人名。
郎中令卿蒙武和奉常府掌故夏毋急。
听到前者的名字, 嬴秧愣了愣。
[九卿给我当保镖?没必要吧?]
“蒙郎中身负守卫君父之职, 要他照看一介小儿,有些大材小用了吧?”
嬴政笑了一下,而后十分严肃地申明:“你非寻常小儿,于寡人、于秦国而言,你是重臣!你的安危已经不是一人一家之事,不可不惜身!”
“噢噢。”
亲爹十分郑重,把嬴秧弄得有些不自在, 喏喏应了。
得知秦王许可渭阳君出宫下田,更衣完回来的公卿不赞同——
两度!渭阳君两度言中天灾,并且提出预防的法子!
公卿大臣们此前再如何坚决反对,在遭受反常霜冻的当下,他们也不敢再铁齿, 内心多少都有些信“渭阳君非人哉”。如此仙童, 宝贝还来不及, 怎么能让她出去遭受严寒,还要让她下田呢!?
她小人家安安生生在宫里躺着,享受玉馔金食就行啦!
“我看看田间实际受灾情况, 过后也好问神。”
“问神?!”
“嗯, 问问神明, 有没有保救遭冻禾苗的法子。”
大臣们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能问的吗?!这也能问到吗?!
这下他们不敢阻拦了,不仅不阻拦,还殷勤地探问尊神名号、喜欢什么祭品。
是后土大神、陈宝大神、巫咸大神、大沈厥湫神还是亚驼大神呢?
嬴秧不想在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上纠缠, 嗯嗯啊啊敷衍两声,找朝廷要人要物、要钱要地。
人是农家学者和工匠,物是各色工具,钱不仅有铜钱,更多的是谷布,地是在王室或官府控制下的田垄。
拿到命书,嬴秧满意离去,一时半会儿的,她要的东西不能马上凑齐,但她有命书在手,她后续向各个部门申请调动物资就有依据。
蒙武去点兵,他可不敢掉以轻心,必须拣择勇猛、机敏、忠心三者兼备的战士以充队伍。
万一山东六国不讲武德,派人暗杀渭阳君怎么办!
约定好集合时间,嬴秧回萯阳宫吩咐人收拾箱笼,坐在一起聊家常的华阳太后和赵太后都懵了。
“你一个公主封君,去下田?”
嬴秧熟练地举起神仙挡箭牌。
两位太后立刻不说话了。
赵太后心疼地摸摸孙女的小脸,华阳太后问了一通监护大臣、随从等情况。
嬴秧乖巧地坐着,有问必答。
两宫太后拉着她念叨缠磨好半晌,见她始终意志坚定,还拿出一些从未听闻的农田知识,二人这才怀着担忧放她出门。
临行前,嬴秧想了想,向赵太后借人。
“阿平?你要他做啥?”赵太后不理解。
华阳太后口称要更衣,先走一步。
祖孙俩送走长辈,说起话来更加自然私密。
“召君擅于种瓜,可见在田家事上有些天资。”嬴秧道,“此次请召君前往,一是想看他种瓜的知识技巧能不能帮上忙,二来即使他今次显不出本事,出去涨涨见识也是好的,若是学些东西,于他往后做官任职也有益处。”
赵太后纳闷道:“你管阿平作什么?他往后,我会安排好的。”
嬴秧劝道:“召君在叛乱时对您不离不弃,拼死保护您,可见他人品过关,是个值得您宠爱的男子。他能让您开怀,不仅孙儿感激,阿父也念着他的情,赐召君父母、兄姊家钱米官职。”
这一番话说到赵姬心坎里,把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儿孙孝顺她,因她而爱屋及乌,善待她的情人,怎能不让她有被重视、被亲爱的感觉?
但是,赵太后仍然不明白,“这和阿平学田间本事有什么关系?他只要会伺候我就行啦!”
嬴秧轻咳一声,凑近她,小声说道:“我观大母似乎更喜欢强有力的男子,召君出去长见识本事,多几分自信,风采愈盛,也能让您更加开心哇!”
赵姬忍不住推了一下嬴秧,娇嗔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才多大,讲起已婚妇人的事竟然头头是道。”说着说着,她目光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谁在你耳边说这些带坏你的?”
嬴秧连忙道:“梦里看的,梦里看的。”
“……”赵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吐槽,“仙梦也太不讲究了!”
嬴秧能说啥,只能陪笑。
当然,赵姬也不白让孙女提供情绪价值,她素手提笔,慷慨地将太后私库向孙女敞开。
嬴秧眨眨眼,又眨眨眼。
“怎么傻了?”早慧老成的孙女罕见地露出孩童呆呆的模样,赵姬爱得又捏又揉。
“您、您的、私库?”嬴秧结结巴巴,“我、我用?”
赵太后宠溺一笑,“大母还能哄你不成?”
当着孙女的面,她叫来詹事与将行,当场宣布这项命令,“一日之内,渭阳君用金满三十万,乃奏之。”
殿内众人震惊地瞪大双眼,而后露出艳羡、钦佩、狂喜等等神色。
唯有一个安静的男童震惊过后,嘴唇紧抿,冷冷地瞪了紫衣女童一眼,满面厌憎。
嬴秧带着属官们下拜,感谢太后厚爱。
回到属殿,司马昔、冯毋疑、蓼、罗、段轮等忍依然没从惊喜中回过神,不停念叨这项“天大的恩典”。
站在殿门口等候许久的两道身影瞧见主君侍者们满脸喜色,而主君面色沉静,不由相互对视一眼,疑惑发生了什么,导致主从之间有如此大的心情差距。
按道理来说,主人不高兴,侍者不可能喜形于色啊?
段轮含笑对家令苏犸和门尉涉利宣布道:“母太后深爱君侯,今赐君侯随意使用太后少府之殊荣!”
苏犸、涉利大惊。
二人又一次意识到,自己跟随的主君年纪虽幼,手中权势却极盛矣!
“君侯!”涉利的身体在有意识之前先一步弯折。
“涉门尉?你这是……?”嬴秧顿住脚步,惊讶地看向忽然跪倒的属官。
即使时下以跪坐为主流坐姿,下跪依然是大礼,即使面对国君,公卿士人日常也不需要行大礼,而是行不同层次的揖礼。
涉利虎目含泪,一脸恳切地说:“君侯救父之恩,小人感激不尽,唯以己身性命、子嗣性命献君侯方能报之!”
嬴秧:“啊?”救父之恩?
涉利哽咽地说道:“犬子听了君侯的话,近来日夜陪伴家父,于家父卧室内常备冬衣冬被,因此家父才能在昨夜忽冷时免于受冻。家父年迈,每逢雨雪天气,就有咳症。假若昨夜无有预备,臣恐无父矣!”
说着说着,他两行眼泪流进浓密的胡须。
【叮!获得人气值五百点!】
【叮!……】
嬴秧叹了口气,亲自扶起涉利,道:“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告知家人,你儿子也把它当回事,因此方有你父之幸,你父亲该感谢生了好儿孙才是。对了,你孩儿叫什么?”
涉利抬起上半身,但不敢站起让主君仰视自己,“犬子名间,今年十八,后年傅籍。”
涉间?
嬴秧看了眼核心粉丝列表,思及此人历史上的性格与结局,心中有了主意。
“冻灾后,让你儿子与章邯、屠睢一道习读兵书武艺。”
涉利大喜,“多谢君侯!”
他的效忠竟然立刻就有回应!
司马昔看了大姑子的丈夫一眼,眼神催促。
苏犸咬着快酸倒的牙,不甘示弱,也表示效忠了一番,他言辞文雅,但缺少涉利的真情。
嬴秧平淡地应了,看在他与司马昔关系极近的份上,多问了一句苏家孩子。
苏犸不解,但实话实说。
“三男名角?”嬴秧向他确认,“苏角?”
“是……”
得到满意的答案,嬴秧道:“行。让你家孩子也去听课。”
见主君脾气好,连搭便车的厚脸皮都愿意理,再思及方才主从之间的脸色对比,涉利心里有了计较。
“敢言于君侯,家父任雍县三方乡贯水里里典,乡亲为谢君侯救命之恩,载了些瓜果鸡豚想送给君侯,聊表感激。”
嬴秧眉头微皱。
涉利心中一紧。
“正是遭灾的时节,瓜果鸡豚快留给乡民自己用!我不缺这点东西,你与你父说,我领他们的心意。”想了想,嬴秧道,“屈文,你去拿些粮谷给贯水里鳏寡孤独老弱送去,替我慰问一二。”
“唯!”
涉利心里就有底了,他搓了搓大掌,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出老父亲来拜访的另一重目的。
“请教保救禾苗之法?”
嬴秧来了精神,她赞了涉利父亲一句,“涉里典做得很不错!大胆,机智,为乡民着想。”
“苏犸,替我撰文送去少府,问他们,距离三方乡贯水里最近的官田在哪,我要去那处。”
“诺!”
“涉利,你去与你父亲说话。”
“唯!”
“东济,我出门这些天,私府由你守家。”
“备好钱米肉酒,出门少不得打点赏赐一番。”
“唯!”
她有条不紊地发布一道道命令,眨眼之间,属殿便忙碌起来。
是日午后,嬴秧与蒙武、夏毋急于宫门前汇合,出发前往雍城三方乡。
作者有话说:
以防万一,我解释一下:赵姬没有馆陶有钱哦!
虽然是太后,但是秦国只是天下的七分之一,而且几乎每年有战争。
馆陶放言董可以每天用钱满百万、金满百斤、帛满千匹,是因为汉朝已经经历了文景之治几十年的休养生息,朝廷和皇室都很有钱哒!
还有“钱”价值的因素在~
秦钱/秦半两(7.8-8g)比汉代官方的五铢钱(3-4g)重一倍哒!
所以本文设定里的物价有参考汉代,但是会折算一半酱紫~
第160章 诊田(修补至4k) 二更_(:
由宽阔的大道驶向乡间, 眼前的景色一变再变。
北边宫城高墙厚壁,往东向而行,路过的官吏豪族宅第屋舍俨然, 出东城门后经过一段挂着白霜的密林, 而后是低矮绿黄的农田,零星几个茅草屋洒落在阡陌之间。
嬴秧放飞纳米相机,拍摄沿途所见的农田景象,不仅俯拍,还让系统操控它们往作物中间穿过,记录根茎和泥土的墒情状态。
不断有信息反馈而来,越看越触目惊心。
旁人见她望着枯黄发蔫的农田, 眉头紧皱,一脸忧虑,默不敢言。
蒙武打了个手势,队伍行进速度加快,到达三方乡的时候比预定得要早。
嬴秧甩下一句:“厨房给将士们熬些生姜肉汤。”便带着陈先等农家学者赶赴田边。
三方乡的稻田使者呆了呆, 渭阳君一来就下田啊?不先办个宴会, 联络联络感情, 讲一通鼓励的话吗?
他有点忐忑地带路。
到了田边,一片安静。
嬴秧:“?”
陈先问道:“请问稻田使,这片官田种了哪些谷?”
“呃!啊!”稻田使者慌慌张张地说道, “依仓律, 一亩地种稻、麻各二斗大半斗(二又三分之二斗), 种粟、麦各一斗, 黍、苔(小豆)大半斗、菽(大豆)半斗。”
秦代农田的种植方式与嬴秧印象中不同,她没轻易出声,以免带乱节奏。
她不说话, 由陈先与稻田使者问答,听着听着,她打开系统开始买课,抓紧时间问农学老师。
蒙武时刻分了注意力在渭阳君身上,见小君侯听着听着开始走神,不禁暗叹一口气,心中失望。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渭阳君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仰,吓了一跳。
“君侯这是在去仙界听课了。”
听到渭阳君近侍轻描淡写的解释,蒙武面露惊愕.
“???”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他不会轻易泄露情绪。
遇到渭阳君之后,他屡屡破功。
蒙武不信邪,握着剑,盯着渭阳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没过一会儿,渭阳君揉着额头醒来,眼神发直,嘴里喃喃念叨。
蒙武赶紧竖耳倾听。
……没听懂。
渭阳君在说什么呀?
她说得实在太快了,以致于吞音严重。
蒙武只能勉强听懂熟悉的谷物名称。
他回头,想问农家的陈先生有没有听懂,被两眼瞪得极大的陈先和商杵吓了一大跳。
这是怎么了?
蒙武张嘴想问,被陈先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蒙武:“?”
他真的是来种田,不是遇到鬼了吗?
等嬴秧叽里咕噜念完一长串,陈先才打破沉默:“君侯已得救苗法矣!”
他神情激动,双手颤抖地伸向腰间,要取下盘囊中的笔墨记录下来。
三方乡稻田使者有样学样,紧张地盯着刚刚“神附”完的渭阳君,期待她传授至关重要的农业知识。
嬴秧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撑着涨痛的脑袋,字字清晰道:“救田有三法,一为施肥护根养苗,二为覆土盖草,三为锄开霜土灌水。”
商杵眼睛一亮,“下吏领命——”
“不能用常见的畜粪肥田。”嬴秧打断道,“不要着急,听我说——”
先把氪金买来的知识灌顶整理消化一番,然后嬴秧戴上紫色道具“灵芽之鉴”,瞬间,嬴秧的右眼读出眼前农田的许多信息,与之前的模糊感知大为不同,她现在能说出哪些作物受灾严重、哪些作物是轻微受冻还有救、怎么救,就连土壤的墒情,她都能看出一二门道。
看了看天色,嬴秧拍掌道:“商稻使,蒙郎中,时间紧急,你们加紧搬几百斤刍藁秸秆来,再取大釜将其烧成灰,以水和之,有些草木灰水还要混熟粪——商稻使,官田室所积了多少粪肥?每种粪是分开积累,还是混在一处?”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一身朱衣、贵气逼人的渭阳君,她肤白唇红,眉目秀丽可爱,年纪虽幼,神情镇静时自有一派风姿,加上她神奇的事迹,旁人多以仙童视她,心怀敬仰。
而今,渭阳君用那充满仙气的嘴吐出最腌臜之物。
她面不改色,听的人却快碎了!
“有的、有的,有是有,但是……”
“君侯!您这……”
嬴秧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周围人在想什么,无非是身份体面那套。
她抬起手,示意先听她说:“这片田只冻了一夜,若是今天及时浇灰粪水,暖土温根养叶,之后几天定期施肥,田地或许能救回六成收获。”
“六成?!”陈先和商杵惊呼。
陈先颤抖道:“君、君侯此言当真!?”
嬴秧颔首,“这是我的判断,你们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她仰着头环视众人一圈,平静道:“我还有一言,请二三子听之!”
“——今夜一过,没浇灰粪、没有覆土灌水的田里,可能只剩二、三成收获。若经三日寒冻,颗粒无收。”
最后四个字,嬴秧说得缓慢而清晰。
有风吹起众人衣角,嬴秧腰间玉佩发出轻轻的叮响。
一阵寒噤后,卫士们哗然。
“上帝啊!这可怎么整?要是今年没收成,俺家里、俺亲戚可怎么活?!”
“君侯不是说了?要是田里庄稼能吃到她老人家开的药,田就能好!”
“可、君侯这样的贵人,也不能给我家田地开药啊!”
“君侯、君侯!”
陆续有卫士跪在地上,晒成深色的脸上写满哀求,“求君侯救救俺家,救救乡亲们的田!”
嬴秧沉重地叹息道:“我虽有办法,可受灾地方多,一时半会不能将救苗的法子告知各地民众呀!天时不等人!”
她指了指天空,“距离今天日落只有两个时辰……”
“俺、俺家也三方乡的,坐车、骑马来这儿只要一刻钟!”
“俺家是三方乡下水里的!来这儿只要……”
“俺家是隔壁一方乡的!也不远呐!都在雍县!不远不远!”
卫士们七嘴八舌地讲起家中位置。
嬴秧吃了一惊,看向蒙武。
蒙武轻轻点了点头。
嬴秧心里嘶了一声,不愧是混到郎中令的重臣,出个护卫任务竟然如此深谋远虑,提前安排的一手实在太有用了——今天的护卫有三分之二出身雍城本地各个乡里,此举有三妙。
一是雍县出身的老秦人对王室极为忠心,属于铁杆中的铁杆;二是雍县、陈仓附近流传着陈宝神和童子信仰;三是他们非常关切遭灾的家中田地,假如有办法能救一救,他们的积极性立刻便能转变为实际行动。
“蒙卿,我将遣人传告宫中、雍县令、各乡里一事托付于你,可否?”
意识到蒙武为人处事极为老辣,嬴秧立刻决定把俗事放给他处理,她要带着农人、农家学者、工匠抓紧时间诊断农田受灾情况、配制相应的钾肥磷肥。
今天是来不及精细地施加叶面肥了,只能趁天黑降温前赶紧漫撒肥料,能救一点是一点。
蒙武正色抱拳道:“臣听令!”
与嬴秧想的三分之二士兵各回各家,宣扬此事不同,蒙武只点了几个曾为军中传报“露布”(捷报)的骑士去通知这件事,然后他下令挖坑。
三方乡官田有三百亩,要浇够在短短时间内做足“灰药”,可不是个小工程。
商杵家就建在官田附近,他把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部搬出来,还派兄弟子侄去附近农户家借,再把附近农户薅过来听课学习。
有卫士领命去县衙运,他们负责押运刍藁。
每个人都不闲着,田间地头一派热火朝天景象。
嬴秧坐在阿池怀里巡视田地,不是她娇气矫情,而是众人实在无法承受万一她被田里突然窜出来的蛇咬的后果。
好在此时是作物的出苗期,田间草绿并不浓密,留给嬴秧肉眼观察和“灵芽之鉴”的间隙很丰富,她大致扫一眼,就能判断一垄禾苗的受灾情况。
“这些粟苗都不行了,粟苗喜温耐旱,抗寒冻能力弱。”嬴秧握着一根削去树枝的长棍扒拉禾苗,“整片叶子卷曲焦枯,茎秆弯折,有褐色斑点,后面抽穗都难。”
商杵等三方乡人抬起袖子抹了下眼睛。
“假使、假使下吏先前听君侯的话,提前给根苗灌水……”
嬴秧安慰他:“往事不可追,不要再多想。你现在和之后就忙两件事,一个是保温救苗,一个是及时补种!”
商杵等人忙忙应是。
嬴秧挨个看过粟、稻、麦、麻、黍、大小豆乃至蔬果种植的田地,一一指出它们的受灾程度和急救措施。
“稻种水田,有水保温,受冻情况不太严重,仅有叶边泛黄的现象,后续每日施些草木灰水即可。唔,相里继,你带人去做些酱油提筒,提筒底部凿些细孔。”
“唯!”
嬴秧等人行至种麻之地。
麻类作物此时正处于萌芽阶段,组织幼嫩,抗寒能力极差,地里刚长出的麻苗已然变得灰白,这是叶片细胞内水分遇冷,结冰膨胀,细胞结构遭到破坏的表征。
商杵闷闷道:“麻也救不活了,需拔了补种。”
嬴秧嗯了一声。
抵达麦田,众人的心情变得好了些,这些小麦苗虽不精神,却依然青绿,显然受灾程度轻微!
商杵用征询的口气问道:“灰汁粪肥紧凑,麦子抗冻,不如暂缓麦田施肥,将肥料先匀给旁的禾苗?”
他的想法类似于“救急不救穷”。
陈先率先摇头否决:“不可,不可。有些麦苗叶片亦有干枯发黄的迹象。”
嬴秧道:“你们看到麦苗叶子上的水渍了吗?”
众人眯着眼睛去瞧。
商杵疑惑道:“叶上有水,这是好事呀?”
“麦苗经过霜冻后叶片现出水渍,说明它夜里结过一遭冰,白日天气回暖,冻冰融化,此时正要施肥保温!再过几日,叶片转为深绿色,这便是麦苗遭遇冻害的初步表现。很快,它们便会发黄焦枯。”
嬴秧示意商杵等人去看麦苗的叶尖,“仔细瞧,茎秆主叶青绿依旧,叶尖、叶鞘却已有冻伤痕迹。”
商杵恍然大悟,敬佩道:“君侯实乃天人也!”
陈先作为渭阳君的农学启蒙老师,对她的“进步”最为清楚,也最为震撼。
“短短几日,君侯对田间稼穑事的学识可谓一日千里!”陈先忍不住问道,“您到底怎么学的?未审赐福神号为何呀?”
“我过目不忘。”嬴秧一脸淡定,“至于具体神号,不要再提,平常祭什么神,往后依然如此。”
“过目不忘?!”
“什么?!陈先生您说君侯前几天连五谷幼苗都分不清?!这不可能吧!”商杵一脸震撼,“这怎么可能呢?”
他反复地喃喃念叨:“君侯看一眼,便知道田里禾苗受灾几何,能不能救,田里缺不缺水,要浇多少水,她怎么可能分不清五谷幼苗?陈先生,我敬您是真君子,但君侯在我心中皎皎如日月,纵使是您,也不能诋毁她!”
嬴秧有些尴尬地抠了抠手指,替陈先说话:“呃,陈先生没骗人,我前几天确实混淆了麦苗和葱的区别……”
“啊……”
“啊?!”
商杵,包括蒙武及其麾下靠得比较近的将士均惊呼出声。
“真的假的?前几天还分不清禾苗,现在就能给田间开药?’
“你傻啊!君侯梦里有仙师授课的!她又聪慧,听过的、看过的都不会忘,君侯学一天,顶别人学一年!”
“哦哦哦!对对对!你提醒我了!”
“君侯真厉害!”
“所以到底是哪位大神哇?”
“我觉得是陈宝神!”
“啧,肯定是地神呐!后土大神!你怎么敢忽视这位大神?不怕你家田地……”
“啊!君侯!君侯!小人不是那个意思,求您替我向后土大神告声罪,若是、若是家里收成过得去,我定奉上牺牲献之!”
嬴秧温声道:“好啦,后土大神性情宽厚,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与你计较的,你勤劳些,多学些种田知识,家里收成就能好起来!”
那名卫士“机灵天真”地说:“那您能替咱们求求大神,不要再降下灾祸了吗?”
嬴秧笑容僵在脸上,“……你们谁替我给他一拳?”
“嗷!小人错了!小人知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