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女儿的神异后,嬴政对自己的小命已然放心许多,但让他尝试新奇的药物, 依然是一件考验他决断力的事情。
处理完大弟弟叛乱事, 确认成蟜一脉已于王位继承权无缘之后, 秦王疲惫之余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他想做一点新鲜刺激的事情获取愉悦。
做点什么好呢?
与家人至亲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不是不行,但少了几分味道, 无法令他感到满足。
举行祭祀、观赏百戏、听赏音乐、出宫游猎、宠幸美人……
嬴政将各种娱乐消遣细数了一遍, 没有一样能让他真正舒畅,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股隐隐的躁意在心口徘徊,挥之不去。
忽然,一个念头诡异地闪过秦王脑海。
“宗族为国家之根, 逆臣如腹中之蠹。成蟜谋逆乱国,赖托祖先明德,此役平定功成。然未能尽除潜伏之患也!吾乃秦王,王与国一体,驱吾之虫如除国家之蠹,寡人内祛秽患,则天下可安!”
听完亲爹一番慷慨激昂的、仿佛站在世界中心的演说,嬴秧目瞪口呆。
搞半天,医术还是得回归至王权与巫术范畴。
她抬头看着亲爹,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和霸气,让她既无语又佩服。
气质这东西真是玄学——“朕即国家”的理念,他说得自然而坚毅,仿佛天命早已注定,万物都应臣服于他。
[霸气侧漏啊爹……]
“……”
秦王端着脸,眼神有一刹那的迷茫,女儿这是夸还是骂啊?
霸气是夸,可紧接着就说他侧漏??
但女儿崇拜的语气和眼神又不像作假。
“阿父,我能摸摸你的手吗?”嬴秧眼神冒着星星,伸出双手。
“把脉还有这种法子?”嬴政虽略感莫名其妙,手却自然搭在女儿稚嫩的短手掌心之上。
[沾点霸气,蹭蹭~]
果然,女儿之前就是在夸他!
嬴政唇角微勾,淡淡地暗爽。
蹭完霸气,嬴秧面色一整,重新给亲爹把脉,根据亲爹现在的身体情况,微调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方案。
考虑到“患者”身份的特殊性,嬴秧讲解起来特别详细,时不时停下来问亲爹,有没有感到疑问不安之处。
嬴政为她的审慎而大感快慰。
“阿父一人之安危,牵动朝纲天下。”开药之前,嬴秧必须解决一些重要的疑问,“您是想秘密驱虫,还是大行其事?”
她像是要献策的样子。
秦王反问道:“秘密行事如何?大肆宣扬又如何?”
沉吟片刻后,嬴秧道:“其实……也秘密不了吧?”
病人需要有人护理看顾,尤其是当惯了贵族的病人,病中更是要围着人才能安心。
从生理角度来说,亲爹块头这么大,不多找几个可靠的宦官侍候,万一亲爹又吐又泻到虚脱,得有人扶住他、撑着他。
仆从瞒不住,两宫太后就会有所耳闻,赵太后的情人定会觑机而入。
“为求国事稳当,阿父定会告知丞相此事。”
知道一件事情的人一旦超过三个,约等于全咸阳知道,过一段时间,山东六国也会受到情报。
既然一开始就瞒不住,不如往大了搞。
秦王虚心请教女儿:“如何做大?”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女儿猜测的那般,告知两位太后和重臣,然后吃药驱虫,同时举行祭祀。
女儿还有更好的想法?
嬴秧搓了搓下巴,嘿然一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她凑过去对亲爹附耳阐述大致思路。
秦王越听,眼睛越亮。
“彩!就照你说的办!”
秦王政八年初伏日过后,秦王昭示朝臣,他将于今年的第三个伏日举行驱蛊祭祀。
伏日祭祀?
正常,这玩意就是秦德公首创的,虽说一般是初伏祭祀,不过大王要祭三伏日,那就祭呗,多拜神总是没错的。
驱蛊?
正常,秦国伏日祭祀就是“以狗御蛊”嘛。
此次三伏祭祀以秦王为“尸”,大巫随为主祭,副手祭祀为五公主,秦王将饮下五公主所献的驱蛊药???
重臣们一脸懵逼地看着秦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王年青而富有威严的面容此刻微微带笑,期待地问一帮重臣:“卿等意下如何?”
被先王临终前委以国事的重臣绷不住了,尖叫着疯狂反对。
“是谁?!是哪个小人撺掇王上行此危险之举!?”吕不韦涨红着脸嚷嚷道,他喘气入牛,颤巍巍地叩首劝谏道,“大王万万不可呀!大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
秦王早已料到朝臣的反应,他内心淡定,表面却顺着重臣们的劝谏露出踌躇不安的神色。
吕不韦咬牙道:“大王,您是千金之体,饮食无不精细,不能服用来路不明的药物啊!”
他现在已经对五公主推翻了所有的好感,只觉这位小公主无比令人厌烦,是一个祸害!
不单单是他,在场的嬴筑和嬴子嘉也作此想。
她怎么敢!?
她虽有些许聪明,不过是萤虫光辉耳,怎么敢让大王在大型祭祀仪式上口服驱蛊之药!
若是那药有差错呢?若是那药中途被人调换了呢?
好,就算那药真有效,堂堂秦王还能当着一干臣子的面,吐拉虫体不成?!
秦王的尊严,秦王的威信,秦国的国体,还要不要啦?
嬴秧被叫过来,人还没站稳就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她是懵逼的。
用眼神觑了觑亲爹:不是说由您来说服朝臣吗?怎么还要拉我出来干活?
秦王同样被骂得不轻,对于他,吕不韦和两个宗亲长辈说话不会太不客气,但以他们的学识,引经据典地委婉骂他还是很顺口的。
秦王左右,是两位得到消息赶来的太后。
出乎三位重臣意料,华阳太后站在秦王和小公主这边。
“卿等先不忙着急,何不听五娘仔细述说缘由?”
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秦王挺直的脊背顿时多了几分力气。
许久未长期露面的赵太后一脸倦容,她看了看儿子,疑惑道:“好端端的,你吃什么药?要找苦吃,怎么不去吃两斤黄连?”
亲妈说话就很是不客气,嬴政尴尬地咳嗽一声,低声道:“其实……我最近确有身体不适……”他半真半假地说起自己的虫病症状,假的部分是夸大。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
赵太后更是惊得直接站起,还未站定,她就眼睛一闭,人往下栽。
“阿母!?”
“太后!”
嬴政慌忙伸手。
离她最近、跟着她近来的长信侯也很慌,扑过去抱住赵太后的腿,甘泉宫将行一个箭步冲上去,托住赵太后的上肢。
“太医何在!”嬴政高声怒吼。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阳滋——”
嬴秧已经机灵地跑到亲奶身边,给亲奶把脉。
对于把脉手艺逐渐精进的她而言,亲奶的身体状况甚至脾气在她眼里变得透明。
“……没啥大事,大母晕眩是气血、精气不足的缘故。”嬴秧干巴巴地说道。
嬴政疑道:“只是如此?”
“嗯……”嬴秧目移。
嬴政看出女儿的躲闪与含糊,不明白女儿要干什么。
人无法完美地控制情感,即使是亲女儿,当嬴政认为她在怠慢他的母亲时,不满已然升起。
面对沉着脸,明显不悦的亲爹,嬴秧只能报以苦笑,眉毛抖动,努力用眼神传达“之后再说”的意思。
[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奶奶三年抱俩导致气血虚亏”“奶奶肾虚少精气”吧?]
嬴政:“……………………………………”
秦王的目光变得呆滞。
[虽然大家好像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潜规则是不要说穿说破。]
[大家就这样演到嫪毐赵姬叛乱那一天吧~]
“噗!”
“大王?!”
“王上——!!”
秦王捂着胸口,白着脸倒下了。
除了长信侯以外,所有人都扑到秦王身边,紧张地围着他团团转。
长信侯犹豫了一下,挪动双脚,也想去看秦王情状,此情此景,他本该作为一个忠心的臣子为国君的身体感到忧心,但他没有这样的反应。一股陌生而激动的刺激在他的血里奔涌流动,咆哮着提醒他一件事——
他,也是白帝的子孙!
他的父亲,也是王!
幽幽醒来的赵姬见到的便是他面对自己专注而有神的眼睛,赵姬的心顿时如泡在温泉一般暖融。
嬴秧不知道历史的车轮在滚滚前进,她被折返的吕不韦拎到亲爹身边把脉。
嗯?急火攻心?
嬴秧迷惑地眨眨眼。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爹忽然气到晕倒??]
嬴政睁开无神的双眼,你还好意思说……
作者有话说:
真不是故意卡,笨蛋作者写了好几种发展逻辑才定下来_(:з」∠)_
第117章 驱虫前夕众生态 搞事搞事
嬴政睁开一丝眼睛。
看到他很快苏醒,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关切地询问他感受如何。
嬴政摇头不语,做出勉力起身的模样, 指了指赵太后的方向。
感受到手被捏了一下, 嬴秧若有所悟,高声喊道:“韦墨,取一盒二至丸来!”
不一会儿,韦墨从偏殿取来一盒二至丸,嬴秧亲手喂赵姬服下两粒黑褐色的丸药。
赵姬有些稀奇地说道:“这便是五娘炼的丹丸?末尾还有些甜味喱?”
“里面加了些蜂蜜调和成丸,”嬴秧叮嘱道,“此丸一日服二次, 每次吃两粒,先吃七天看看效果。”
嬴秧数出十三粒药丸,放入精美的小木盒里。
赵姬坐起身,说:“吃下这药,我好像多了几分力气, 真是神了!”
嬴政明显地放松下来, 长信侯也露出微笑。
华阳太后和嬴筑探究地看向木盒, 又看了看嬴秧,忍住疑问和想要的欲望。
中成药药效哪有这么快?
嬴秧狐疑地看了亲奶一眼。
赵姬轻轻握住孙女的小手推了推,温声道:“好孩子, 快去瞧瞧你阿父。年纪轻轻的, 怎么说倒下就倒下?”她眼里的担忧化不开。
嬴秧悟了。
[其实药还没起效, 她在演戏……]
胡乱嗯嗯应下两声, 嬴秧怀着有点复杂的心情重回亲爹身边,装模作样地说出早就商量好的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
她和嬴政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想法——
会因为担心儿子而假装坚强的女人,为什么会背叛儿子?
这其中是否有隐情?误解?抑或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
赵姬身上的谜团都是后话了, 嬴秧和嬴政抱着疑问投入到当下最紧急、最关心的事情中。
从亲爹处短暂获得了与宫外通讯的许可后,嬴秧接连给宫外的臣属下了几道命令:寻找并训练一批演员,教他们特定的唱词;找一些有名的方士,不拘国籍,要据有知名度和粉丝的那种;缺钱就拿着她的印信去找登少府卿家的门。
与此同时,宫廷和咸阳弥漫着“秦王身体欠佳”“秦王疑遭蛊事”“有蛊鬼于咸阳作乱”“长安君叛乱与蛊鬼有关”等传言,恐怖而离谱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似的,眨眼间飞遍千家万户。
秦人闻之则忧,六国人闻之大喜。
[人缘真差啊。]
嬴政冷笑地对女儿说:“此事若成,为父记你一大功。六国小贼!”
他表面不怎么显露,实际上很为六国人的中伤而愤懑不满,迫不及待地要打六国人的脸。
嬴秧安抚地笑了笑,“一定成!咱们父女俩合力,还有啥做不成的?”
舒悦地摸了摸胡髭,嬴政肯定道:“这倒是!”
嬴秧再次提出要回蕙草殿一趟。
嬴政不理解,“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让下人去取就好。”
“嗯……”嬴秧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最后决定说实话。
她其实是想回去问亲妈和姨妈要不要趁机立个功。
“立功?”嬴政不解,“什么功劳?”
这场父女俩密谋的政治祭祀有别人什么事儿?
“事以密成。”嬴政不愿意放人,要是女儿嘴巴一张,泄漏细节机密,或是目的来历,这场祭祀回前功尽弃。
想了想,嬴秧决定坦诚相告——
现在全咸阳都知道秦王生病/受诅咒,即将于三伏日喝药受术,除了嬴秧以外的人都不确定治疗结果,会为此忐忑。嬴秧想让亲妈姨妈在亲爹之前喝药,给亲爹打个样,让亲爹能更加放松放心地迎接之后的驱虫。
事后张扬此事,知情的人都会认为亲妈和姨妈有功劳,她们能顺利度过家族带来的危机,甚至还能将家族救出。
秦王惊讶地看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呃,”嬴秧对了对手指,小心翼翼地说,“阿父,你是不是生气啦?”
“……没有。”
“真的?”
“如此阳谋,为父不生气。”嬴政甚至面露欣赏,“你想得不错。”
嬴秧不知道说什么,有些讪讪地笑了。
她这样做其实是在薅亲爹羊毛。
“不要乱想。”嬴政淡声点评女儿的做法,“你是对的。”
从为君父健康的角度、为母亲外家谋利的角度、对君父坦白获得信任的角度,她都可以达到目的。
简单,直接,快速。
所有当事人都会乐意按照她的意愿去做。
她这条想法对所有人有利。
嬴政松口放她回蕙草殿一趟,当日,在宫廷不解的视线中,夏氏姊妹俩高调又低调地搬入路寝殿。
说高调是因为以她俩罪臣之女的身份不但没有降位失宠打入冷宫,反而入住君王燕寝之殿。
说低调则是因为她俩没传出一点盛宠的名声,反而在入住路寝殿之后卧床不起??
“药在起作用,阿母别怕,我会陪着你……”
嬴秧握着亲妈的手,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夏仙莳脆弱地点点头,她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驱虫药的效果不受人的情绪影响,一刻钟后,夏仙莳的胃猛地抽动两下,强烈的呕吐欲望使她翻身,面朝床边的铜盆趴下。
“哕——”
令人汗毛倒立的触感从喉管一路爬到口腔,一团又一团小虫被吐到铜盆里,黄的白的红的褐色的,虽然没有在蠕动,但它们密密麻麻,让看到的人一看就想尖叫。
这、这些都是她吐出来的?
她、她体内有这么多蛊鬼?!
夏仙莳惊恐地瞪大眼睛,她想大叫,想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恐惧,然而在药效的驱使下,她止不住肠胃痉挛导致的呕吐动作。
直到只能吐出涎水时,夏仙莳才能捂着肚腹,一脸呆滞地看着帐幔顶端。
“阳、阳滋……”她带着哭腔喊女儿的名字。
“阿母?你哪里不舒服?”女儿很快就坐过来,贴住夏仙莳的额头,为母亲整理被汗打湿的鬓发。
夏仙莳请求女儿亲自为她吐出的蛊鬼施行祓除仪式,嬴秧当然说好,耐心地问亲妈还想不想要别的。
思索之后,夏仙莳低声说:“我不想再看到它们,也别让你阿父看到。你阿姨那边,也是如此。”
嬴秧一一答应,然后嘶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告诉亲妈,晚上还有一轮药,会让她拉肚子,看会不会排出一些虫。
夏仙莳的两只眼睛放空了,嬴秧叫了好几声,夏仙莳都不愿意回神。
耸了耸肩,嬴秧叫人把铜盆搬出去点火烧掉,嗅着蛋白质燃烧的香气,她拿起两根肉桂树枝,在阿罗等人的小磬敲击声和喃喃念颂声中随意地跳了跳舞。
嬴政得知此事后,表示你妈有的你爹也要有,三伏日祭祀,你得也跳一个。
嬴秧:太阳很大,睁不开眼.jpg
给姨妈的驱虫流程与亲妈一般无二,有所不同的是绦虫结果,夏夫人家境更好,从小吃的生鱼片、生牛肉片更多,夏夫人排出不短的牛肉绦虫,把她吓坏了。
以为自己活不长的夏夫人哭着隔空对儿子说话,为自己无法抱着儿子参加命名仪式而感到遗憾。
嬴秧一边安慰姨妈,一边问她命名仪式是什么,借此转移姨妈的注意力。
然后她就有点破防了。
嬴秧知道什么叫“重男轻女”,更知道她如今生活在古代,但命名仪式有无的区别依然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依据礼制,在王室儿子命名那一天,沐浴洗发完毕的国君、王后、夫人要穿上最正式的朝服,站在路寝庭东边台阶的西南方向,世妇抱着小男孩儿从西边台阶走上来,国君会牵着嫡男的右手、庶男的左手给他取名,并予以众人告诫。
然后国君会派人将这个儿子的姓名通知周边所·有·地·区。
嬴秧很不爽。
理智明白原因是一回事,感情上接受与否是另一回事。
她,一个成功的前自媒体博主,一个热爱昭彰自己事业与脸面的人,一个决意用知识与智慧帮助秦国和秦王的人,她凭什么要默默忍受这种不公?
嬴秧想: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我会憋屈死。
这个念头刚长出来,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一团空气,愉快地说道:“决定就是你了。”
周围人茫然不解又习惯地看着小公主突然做出奇怪的动作,说出奇怪的话,等待公主的吩咐,等了半晌,公主并未给出命令,他们便默默低下头。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便到了三伏日那天,整个咸阳都紧张又期待地关注这场祭祀,遥远的山东六国,无数王侯将相也在这一天奔向宗庙、山川、卜士,祈祷他们所希望的结果。
身处漩涡中心的咸阳陷入诡异的平静,秦王身穿宽大的非正式袍服,闭目坐于寝殿之内,在寝殿之外,有代表他与伏神的“尸”分别坐于两座高木桌达成的台上,一动不动地接受众人的凝视、跪拜、祈祝。
当“尸”是一件神圣而辛苦的活计,仪式进行过程中必须保持端正坐姿,一动不动,因此“坐如尸”成了贵族礼仪的标范要求之一。
算好的良辰一至,乐人敲起钟罄,秦巫团队、方士团队、女祝团队以各自的方式或唱或跳起来。
音乐一起,嬴秧在华阳太后和赵太后炯炯有神的注视下,从称量药物开始,为秦国的至尊与未来施行驱虫。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18章 天佑吾王! 天佑大秦!
嬴秧端坐于案几之前, 精巧的戥子在手中轻晃,她开始称量驱虫主药:八枚乌梅、五枚槟榔、四颗榧子、三颗使君子、二钱贯众和一钱苦楝根皮。
随后,她称量促使肠胃蠕动、催吐暖胃的配药:二钱甘草、二钱大黄、一钱细辛、一钱蜀椒、一钱枳实、一钱甜瓜瓜蒂。
时间紧迫, 仪式却不能有丝毫怠慢。每样药材经由嬴秧之称量后, 还要象征性地捶两下,以示尊敬与肃穆。
训练有素的侍女们按照教程,富有节奏地捣起药物,醋酒泡过的乌梅最先散出刺鼻的酸香。
秦王和两位太后很想捂鼻子,但他们不能,只好强忍着用眼神交流。
底下的重臣紧张的神经在听到接连起伏的捣药声后,面色愈加端凝。
这座庄严的屋宇渐渐充斥各种味道, 但嬴秧依然能从交杂的味道中分辨出各种药材的气息:乌梅酸味刺鼻,令人舌根生津;切开的槟榔片飘着清淡的茶香,与松子香的榧子味道混在一起,被使君子的浓郁芳香掩盖;贯众的气味与它的外表一般,平平无奇;苦楝的树根皮散发着幽幽的木质香。
大黄苦寒之味厚重, 带着一丝泥土腥气;细辛与蜀椒一同捣下, 锐辣之气呛得人眼眶发酸;枳实散发出青涩微弱的果香;甜瓜瓜蒂清凉浅淡得几乎无味。
种种气息混合, 酸、苦、辛、辣、涩、腥彼此交织,按照顺序将药材放入特制的陶制药炉蒸煮煎熬,热气弥漫, 味道多变的药雾飘散全殿, 似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
重臣们虽个个镇定如山, 却无人敢大口呼吸, 皆屏息凝神,额头隐隐见汗。
谁没吃过药?
谁也没吃过、见过这种药啊!
药方如此复杂,味道如此多变, 尝药者身份如此贵重!
唯有嬴秧摇动药扇的小手不停,神色平静。
殿外,“尸”的汗珠沿鬓角滑落,却纹丝不动;方士诵祝文高亢,女祝舞姿肃穆,彩衣飘扬。药液渐熟,嬴秧小声念诵祛病短咒,声声入耳,众人不自觉随声附和。
殿内念咒声与殿外呼喝声交相辉映,祭祀氛围推向顶点。
【时间到。】
设定的煎药闹钟提醒,嬴秧即刻做了个手势,韦墨沉稳地端下药炉。
驱虫药煎好了,先不忙着喝。
嬴秧和亲爹交换了一个眼神,秦王示意殿内众人噤声。
殿外的乐声到了转折之时,忽然,乐声转向高亢铿锵,鼓点震震,嬴秧掀开盖子,开始唱经。
大殿里只余女童一人敲击小磬,拖着奇异调子唱经的声音。
一部《太上洞渊北帝天蓬护命消炎神咒妙经》唱完,嬴秧将三升药液倒入特制的大玉碗中,时下普通玉碗只有四百毫升容量大小,装不下三秦升药液。
用勺子试了试药液温度,还是有点烫,嬴秧将药液双手呈奉至秦王身前小案上,给亲爹使了个眼神。
两位太后和重臣们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却见小公主站了起来,取来桃木剑挥舞,脚踏禹步,又念起经文。
一篇《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经》诵完,药液正是入口不烫不凉的温度。
嬴秧将桃木剑倒立收起,高喊道:“吉时至——天佑吾王——”
重臣、侍女、宦官们俯首而拜:“天佑吾王——”
“天佑吾王——”
殿外廊下卫士、立于庭中的百官群臣、负责祭祀的方士女祝像风吹的蒲草一般,一丛丛俯倒叩首。
在仙童女儿鼓励的目光中,在两位太后期待紧张的凝视中,秦王先是满足地看了一圈黑压压的后脑勺和脊背,感受了一会儿热血沸腾的滋味,才伸手拿起玉碗,将其一饮而尽。
在秦王预想里,他在驱虫仪式上的表现应该是这样的:或优雅,或豪迈,或神圣庄严,总之应该是一副从容得体的模样。
但极酸极苦的药让他表情空白了一瞬,三升药液没法一口气喝完,所以第一口药的辛辣后调刚刚浮起,第二口酸苦又进入口腔,秦王顿时感受到了丰富的人生滋味——酸得牙根发颤,苦得舌根发麻,辣意如火线般窜入喉头,涩味又紧随其后生生绞住嗓子,最后的回甘显得十分诡异!
这真的不是毒药吗?!
[撑住啊爹!]
嬴秧紧紧盯着亲爹,试图给他加油打气。
亲爹体格彪悍,所食药量必须相应加大,她知道这碗药一定很酸很苦很麻很辣,但他一定要端住啊!
[千万不能把药一口喷出来啊!]
她还在亲爹面前蹲着呢!
嬴秧祈祷自己不会被五花八门的中药喷一脸。
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嬴政才没有在太后和群臣面前吐出来。
“水……”他从牙缝里龇出一个字。
嬴秧犹豫了一瞬,小声说:“只能喝一小口。”她亲自给亲爹倒了一小口水,刚刚够他漱口。
秦王痛苦地闭上眼睛。
药物和药炉被撤下,秦王被扶着躺下,殿外的音乐换成悠扬舒缓的类型。
嬴秧依旧带领群臣念诵《佛说消万病神咒》,只是这一回的诵咒显得不那么整齐洪亮,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热切地等待结果。
约莫一刻钟时,嬴秧凑过去小声问:“阿父,你感觉如何?”
嬴政不好,秦王不好极了。
喝下一大碗味道炸裂的药液,还不能大量喝水冲淡嘴里稀奇古怪的混搭口味,已经很难受了,让秦王更加难受的是,饮完驱虫药后,他胸口渐渐弥漫着一股闷重难忍的滋味。
俗称,恶心。
嬴秧给亲爹传授小技巧:“口里难受的话,多次吞咽试试?”
新生的津液可以冲淡残留的药味。
嬴政尝试女儿叙述的技巧,然后他喉头猛地抽动两下,嘴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赵太后焦躁地问。
重臣们像鸭子似的伸出脖子,巴巴地望着上首。
[这是要吐虫了。]
嬴秧如实说道:“阿父要吐虫了。”
秦王心里难以抑制地泛起恐惧,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女儿的话引起了他的联想,他忽然觉得有些痒,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似的,不,是身体内有蚂蚁在爬。
秦王宽大的胸襟开始剧烈地起伏,他忍不住探向心口……
“呕——!”
秦王张嘴,发出响亮而痛苦的声音。
殿内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他们怕鬼怕蛊,也注重王者的体面尊严,不敢抬头仔细看秦王的病体,不敢直面现实,一个个白着脸,嘴唇翕张,慌乱地念诵从小公主那儿听来的经文。
秦王连着干呕了七回,每次都吐出一大团虫。
嬴秧借着给他把脉的机会打开了“高级拍摄工具(特制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她把能在重重密林中探查微生物的“相机”当X光扫描仪用。
……居然还真能看到人体内的寄生虫情况。
赵太后焦急地问久久不语的孙女:“结果如何?”
嬴秧言简意赅地说:“端两碗盐水过来,大王需补充盐分和水。蛊虫尚未全毕。”
包括秦王在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请更衣。”嬴秧道。
握着亲爹的手使劲攥了攥,嬴秧试图给秦爹传达正面情绪。
[别慌,阿父,你可以的!]
秦王慌不慌?
秦王怕死了!
他没有回应女儿,他想发怒,他想杀人,他想把七国的人都抓起来!让每个人都尝尝虫药的滋味,让每个人都亲眼看着自己的体内排除虫子!
天呐!上帝啊!祖先啊!
他不是秦王吗?他不是白帝的子孙吗?他不是天子吗?
他应该是尊贵的、神圣的、百邪不侵的,他体内怎么会有虫子呢?!
还是那么多——成团成团的虫子!
模样不一、大小不一、颜色不一的虫子!
他!他!
等等——!!
为什么他还会拉出长长长长的虫子??
绦虫的成虫虫体很长,但它的直径非常细小,按理说人不会有所察觉,但……嬴政体内的绦虫实在太长了!
长到秦王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隙来感知它的存在。
体格魁梧的秦王放轻了呼吸,不敢用力,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女儿说过的一个故事:一个人吃萘果,萘果里冒出毛虫的头,另一个人嘲笑同伴运气差,跟着也拿起一个萘果咬下去,里面只有一半的毛毛虫。
女儿提问:“这两个人,到底谁更倒霉?”
嬴政记不清当时他回答了什么,他现在非常努力,努力不让自己变成第二个倒霉蛋。
他的努力有没有效果,没有人敢告诉他,他事后还是从女儿的心声中得知,他排出了两种绦虫,一条长五米,一条长八米。
换了一身熏香衣服的秦王白着脸躺下,拜那碗强有力的助力泻药所赐,短时间内他坐不下去。
秦王不理解,秦王很害怕,他不想在臣属面前示弱的,但他实在无法驱散胆寒的冷意和恐惧,他忍不住用湿润的眼神探问女儿。
女儿没有回应他,女儿虽然在看他,但又好像透过他的表面,在看向更深的地方。
这个猜测没有让秦王吓一跳,反而使他多了两分安生的底气。
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导致他这个天下之主体内竟然生出蛊鬼,但是!
他依然是神圣的天选之人!
不然富有神异的仙童怎么会降生成为他的女儿,助他排除蛊鬼邪毒?
蛊鬼又如何?
他有仙童保护!
秦王与其他人一起,不安地等待稚龄女童的宣判。
用平替版检查仪把亲爹扫了个遍,嬴秧露出一个微笑:“恭喜阿父!贺喜大王!所有虫体俱已排出!”
她的宣称在此刻无异于纶音,所有人面露狂喜。
秦王高兴地扬起笑容,赵太后探身扑在华阳太后身前,紧紧抓住婆婆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华阳太后也笑得合不拢嘴,紧紧盯着微笑的小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渴望。
吕不韦高兴得痛哭流涕:“大王得天庇佑,长乐无极!”
嬴筑和嬴子嘉流着热泪捶胸拍地:“宗庙国体可保全矣!”
见此情状,嬴秧振臂一挥,高喊道:“天佑吾王!天佑大秦!”
殿内重臣、宦官、侍女伸展双臂,长长揖拜:“天佑吾王!天佑大秦!”
山呼的喊声传到殿外,如同捷报一般,须臾间传至宫廷的每一个角落,飞至咸阳的千家万户。
无数人走上街头,欢呼着庆祝秦国之主顺利从蛊鬼底下存活。
“天佑吾王——”
“天佑大秦——”
朴实的秦人发现,咸阳市井街头多了一群唱歌的俳优伶人,他们嘴里飘出陌生而悠扬的曲调,赞颂着的天庇佑的神圣王者,赞颂着身负使命下降的仙童神女:
“天佑吾王,仙童在旁!
长乐未央,福泽绵长。
邪鬼尽灭,祝由术显,
王体康宁,国运昌隆。”
“仙童在侧,乱党尽灭,
天佑吾王,威赫八方!
打倒叛贼,阴谋不存,
天佑吾王,神祝永随!”
咸阳宫内,嬴秧对着兴奋的众人,说自己接下来要向四方神明禀告此次驱除蛊鬼的过程和结果。
听闻此言,所有人乖巧地坐下来,虔诚地望着小公主。
秦王愣住了,女儿没和他说过还有这一步啊!
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听到女儿的心声,迷茫、狐疑、又带着一丝敬畏的,秦王目光幽深地看向大殿视线的中心。
嬴秧不疾不徐地说道:“此次为吾王驱除蛊虫一万零八十六……”
殿内所有人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多、多少?!
秦王本人更是又羞又恼又怕,羞恼的是女儿竟然把他体内蛊虫的数量公开,损伤他的尊严体面,怕的是他体内竟然有这么多邪蛊!
这些蛊虫到底哪儿来的?!
在此之前,他,还有别人,从来没看到过有不干净的东西啊!
尽管听过嬴秧的寄生虫小课堂,古人秦王实际还是不能理解,他还是觉得这些虫子其实是邪门的蛊,与鬼神巫术有关。
它们哪里是虫了?
常人看不见,摸不着,治不了。
它们就是蛊,是鬼呀!
已知这个世界肯定是有鬼有神明的,那看不见还害人的东西能是什么?
它们不是鬼是什么?
秦王努力抑制心口蔓延的寒意,天呐,他身体里曾经住了一万多只鬼!!!
事实上,秦王担心的形象问题不是问题。
在场所有人都在害怕。
除了一脸镇定地向“神明”汇报的仙童公主以外,闻听此言的人就没有不牙齿打颤、身体发抖的。
“其中有一恶虫,盘踞于脑,欲破目而出,吾特特除之。”
嬴政惊悚地摸向自己的脑残和眼睛,确认他们的存在。
有人双眼一翻,昏倒在地,还有人吓尿了。
灵敏的鼻子捕捉到腥臊之气,嬴秧无语了一瞬,加快搞事的速度。
“是!是!”
“我将传播卫生大道!教化万民,告知医药术法、食品安全、保健卫生等知识!”嬴秧假装在和某个神秘存在对话,鉴于她有个系统当托,她的表情和语调没有半点伪装的破绽。
“啥?!”
“您说真的?”
“欸不是不是,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
嬴秧装模作样地说:“徒儿知道了!徒儿一定会传达您的恩示!”
什么?什么恩示?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急切地想要聆听神谕,得以分享神的恩旨。
把所有人的胃口吊起来之后,嬴秧很不道德地放下他们不管,自顾自地进行送神仪式。
秦王等人这才回过神来,对哈,请神之后要送神,哪有把神明晾在一边,人就说起话来的。
这一回,他们的头叩得格外认真。
完成送神仪式后,嬴秧扬起兴高采烈的笑容,大声宣称:“吾王蛊除,河神大悦!”
“吾秦民可轻车重马,向东去!”
“今昔河鱼大上,且就食去!”
作者有话说:
歌词是我根据《天佑吾王》瞎编的~
虽迟但多~
第119章 勒石记功 悬书冀阙
略带激昂地说完一通“预言”, 嬴秧期待地等着众人的反应。
她没有意识到,土生土长的秦时人暂时无法从“驱除蛊鬼”的震撼中跳出来。
系统提醒她:
【假如外星人当着宿主的面杀了一群异形,宿主恐怕不能听见外星人后面说话的内容。】
嬴秧灰溜溜地下了台阶, 准备在殿外焚烧虫体。
在其他人眼中, 她一点也不灰溜,她简直金光闪闪。
尤其是在嬴政,在秦王眼里,他是当事人,对于药物的作用、对于蛊虫的忌惮、对于救治的期待,没有人比他感受更深。
嬴政小心地瞥了眼铜盆里的虫尸,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那一团团混着不明残渣的翻卷虫群, 还有极其微小的颗粒——女儿说那是虫卵,嬴政理解又不理解女儿为何能够平淡地对待这些恐怖的蛊鬼。
它们就是很可怕啊!
不知道怎么入了他金贵的身体,侵蚀啃噬他的血肉长大,还有一只胆大包天的蛊鬼竟然想吃了他的眼睛!
恶——
嬴政兴奋地看着跳跃的火光,在女儿出手后, 一万多只蛊鬼轻易被驱除!
一碗药, 只用了一碗药, 一刻钟,女儿就将他治好了!就把蛊鬼杀死驱散!
不用放血割肉,不会痛到在地上打滚, 她简简单单一出手, 就做到了旁人都不敢想的神奇事情!
烈火吞吐, 瞬息间烧灭数以万计的虫体, 嬴政忍不住把手放在女儿肩膀上,带着颤音问道:“蛊、蛊鬼都死绝了?”
嬴秧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大手背,“放心, 阿父,你体内已经没有任何虫子了。哦,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再吃任何生的肉菜。”
确认无误的刹那,秦王瞪大眼睛,呼吸骤窒,而后他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彩!彩!!寡人有此神女!天命在我,天命在秦!”
他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湿热,情不自禁踱步上前,俯身凝望着那小小身影,眼神炯炯,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自豪。
“阳滋,你是天神上帝赐下的仙童神子!怪不得昔日有流星伴生,怪不得三岁之后一鸣惊人!什么彗星邪祟,什么妖异谗言,尽是无稽之谈!俱是韩氏、成蟜那等乱臣贼子谣言中伤!如今乱贼皆已伏法,寡人当为你正名才是!”
秦王又高声问群臣:“今日卿等亲见公主仙术,还有谁质疑?!”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纳头便拜,生怕落后一步,急急忙忙地说道:
“公主有神通,驱蛊如锄草,大善!”
“大王有德,上天垂佑,大秦方能得公主神女!”
“此乃秦国国运昌盛之兆!”
拍马之声层层涌起,如同山呼海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与燃烧的蛋白质的味道,那味道又香又苦,很是冲人,嬴秧却无心关怀灵敏的鼻子,她被眼前荒诞又热血的一幕牢牢抓住眼球。
忽然,她眼睛一花,眨眼间,她被拔高到足以俯视群臣的角度。
秦王高高地举起了她,声音震得殿宇犹有回响:“寡人有阳滋,天下何忧?!丞相!御史执法!将此事悬于冀阙之上!还要刻石勒功!昭告天下!”
年青的王者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肆意显露锋芒,迫不及待地要与天下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山东六国的支持者对此如何做想,不在秦王的考虑范围内,他目前也只能管秦国的事儿。
在场群臣对此无一异议,他们同样深深地为五公主所震撼,拜服于五公主的“神力”之下,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今日之事值得大书特书,值得让天下人都知悉、传唱!
御史大夫草拟,丞相亲笔,秦王盖印,将公主驱蛊之事录于简牍,制成诏令。
诏令一出,尚书郎纷纷自荐,积极争抢誊写于冀阙的差事,侍奉于禁中的中郎们个个有体面的长相和出身,以侍奉秦王为荣为傲,如今也为了传书的差事而差点打架。
[我记得李斯书法挺好?]
秦王于是对李斯另眼相待,李斯应下差事的时候,激动得直打哆嗦。
至于传书于冀阙的郎官,秦王选了奉常叔叔嬴子嘉的儿子。
咸阳,高大壮丽的冀阙之下,一个文士运笔如飞,写出一个个雄健优美的大字,一些车马不禁为之驻足。
待看清巨大的木板上书写何事后,车马上的人们惊呆了。
巨板之下,有三名嗓音洪亮的谒者即开负责政令宣告的人,喜气洋洋地对来往的人述说宫廷驱蛊的过程与结果。
其实无论是巨大木板上写的,还是谒者们说的,多多少少都偏离了事实,不过无人在意。
车马人流驻足仰望,咸阳百姓奔走传言。
“欸,你们听说了吗?养猪公主不仅喜欢养猪,还能驱蛊!”
“你真信了?她才几岁?就有法术了?那么多大巫、方士都做不到,她能做到?”
“她是有法力的真人,会炼丹炼药,还会变出好米来!”
“嚯哟,要这么说,天下该没人饿死了!”
“莫说那些胡言!咱们大王、大秦定能顺顺利利!”
“北市那些俳优怎么唱来着?”
“天佑吾王,天佑大秦!”
“对!仙童在旁……”
迷信的狂潮从宫城汹涌而出,化为声声颂唱,因长安君叛乱而不安的人心重归稳定。
经过驱蛊一役,现任秦王凝聚的人心力量无异于提前完成加冠仪式!
身负万蛊而平安无恙,这是天命的显现,是祥瑞的证明,令秦王威望攀上高峰。
六国反应迅速,派出代表慰问秦王,送出的礼物有秦王一份,也有仙童公主的一份。
愉悦的秦王亲自提笔回信六王的贺信,疯狂对其余人炫耀自己英勇的行为,炫耀自己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嘻嘻嘻!
秦王立于高台之上,衣袂猎猎,心胸澎湃,血液里奔涌着只有王者才能体会的狂喜与豪情。他目光中的锋芒全数化为温柔,凝注在小小身影上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毙。
[爹,你清醒点……]
嬴秧心底无声地吐槽,头皮有点发麻。
不仅是亲爹的态度和眼神,宫人和朝臣们的私语,还有冀阙上的木牍、正在镌刻的石碑。
她能清晰察觉到周遭空气中弥漫的狂热——那是膜拜、是颂扬、是人心的归附。
然而,她却有些接不住。
她分明被赞颂与感激包围,却感到有些……孤独。
嬴政感受到了女儿身上隐藏的疏离与落寞,他有些诧异,甚至罕见地怀疑自己,他真的没看错吗?
她救了他,她的功绩被认可与传颂,他为她的付出而赐下众多好处,其中有物质的财富,比如金玉之物,也有别院温泉等不动产,还有无形且更有用的东西——
亲自经历吐蛊一事的秦王下了严令,不仅禁止宫廷众人吃生鱼生肉生菜,更发布了一条政令,向秦国人宣扬生水、生鱼片、生牛肉、生猪肉、生菱角等食品的危害,强调入口的吃食一定要经过烧煮,不然体内就会生出恐怖的蛊虫!!
此令一出,本就迷信的秦民吓惨了。
普通庶民害怕了一阵子,日子照样过,他们本来就吃不起肉嘛,逢年过节买点肉,那是一定要榨出油水的,才不会吃生肉,至于生鱼片,他们也吃不起这么精细的东西。庶民需要注意的就是生水和生菜。
贵族就不一样了,许多爱吃生鱼片、生牛肉片甚至生马肉片的贵族感觉天都塌了,有吓得不敢再吃的,也有害怕又想吃于是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吃的,还有些人对美食的执着超过了对蛊虫的恐惧,一边加大祭祀力度一边使劲吃。
然后就把自己吃死了,死之前,此人痛苦地捂着胸口打滚哀嚎了一晚上,据其家人说,他们能够看见此人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事到临头,爱吃生鱼片的小伙子才知道厉害,他哀嚎着请父母长辈救救他,家人们急得跺脚直哭:“儿啊!能救你的只有五公主呐!咱们家哪有体面请来公主为你驱蛊!?叫你不要再吃生的,你偏不听呐!”
年轻贵族的暴死成功打消了一批人的胆子,要是不知道死因还好,他们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吃生鱼生肉,如今知道危害,正常人都不敢再碰。
嬴秧获得的无形财富不止“实现抱负”,她的母亲外家也因此受益。
面对亲爹的疑问,嬴秧轻轻说:“我想阿母了。”
秦王便大手一挥,暂时放她回去与母亲团聚,分享喜悦——
公主秧有崇保社稷之功,特赐咸阳居府第一座、骊山温泉别庄一座;其母夏氏淑慎内修,徽柔外著,晋爵为美人。夏氏一族,前有故夏太后之恩,后因公主秧求情,特赦其罪,只废爵位、收宅邸。主犯处死,夏氏其余人等免死出狱。
驱蛊成功和家族赦免的消息传来,夏氏姊妹俩喜极而泣,抱着回来的大功臣又哭又笑,一个劲儿地抱抱亲亲。
夏仙莳连连吻了女儿好几下才松开,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又骄傲又心疼的颤意:“我的好阳滋……大王说得对,你是福星!是祥瑞!”
夏长君在旁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一把将堂妹和甥女揽入怀里,语声哽咽:“幸好有阳滋在,否则咱们姊妹、咱们家就完了!好阳滋,你真争气!你阿母、我、夏氏都因你而荣!”
母女、姨甥紧紧抱在一处,泪水与笑意交织,屋内一时气氛热烈而温柔,室内的空气充满喜悦的甜意。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才松开,看着彼此噗嗤笑出声。
嬴秧转而说起“河鱼大上”之事。
兴奋的夏氏姊妹面面相觑,冷却下来。
“河鱼……大上?”
是啥意思?
夏家两姐妹面面相觑,二脸懵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河鱼大上 东就食
黄河的鱼儿会凭空上岸?
这话一说出, 饶是此刻对女儿/甥女的情感浓度到达高峰,夏仙莳和夏长君也不敢相信,世间竟有此等奇事!
这和天上掉钱有什么区别?
没人见过天上掉钱呐!
夏长君直白地说道:“五娘, 此言……真能印证吗?有多少人知晓?”
嬴秧表示, 她在驱蛊祭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一则“预言”。
夏长君心里顿时一沉。
“能不能叫家里买些鱼放上岸?”夏仙莳小声说。
嬴秧哈哈一笑,尽显轻松风范,“安心啦,阿母,阿姨,我敢说这话,自然能确保其真!好啦, 我要写一封信给宫外的臣属,叫他们也去凑一凑热闹,免费的鱼,不要白不要!”
见她信誓旦旦,夏氏姊妹将信将疑, 不安地对视一眼, 很有默契地不再对小公主说教, 私底下聚在一起商量如何用钱财和人脉,把这件事圆过去。
若是家族还如从前那般显赫,“圆谎”轻而易举, 现下家里落魄, 不好办事——虽说有人暗中照顾, 到底是下了狱, 衣食住行不再富贵,还要担惊受怕,不是所有夏氏人都能活着出狱。
出狱后, 他们还面临重新寻找居所和谋生手段的问题。
五娘受宠有钱,在宫外有几个人,能办一些事,可也不能全指望她一个小孩子承担责任,不然她们两个大人要来干嘛?
夏仙莳晋爵是一个良好的信号,不仅代表姊妹俩的宫廷地位能够挽救,还代表夏氏在大王心中并非一无是处,这就足够夏氏的姻亲故旧伸出援手。
夏氏姊妹对嬴秧的“预言”虽不尽信,却也不敢轻言不信,许多人没有这重关系,没能亲眼见证驱虫场景,他们的质疑声就比较大。
“小儿胡言,真有人信?”
“黄河吐鱼,从未听闻有此事!”
“疯了么,这种话也敢说?什么?还是当着朝臣面说的?哈!这下我看她怎么圆话!”
每一个有资格侍奉秦王驱蛊的朝臣背后,都有数以千计的门客故旧,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比宫里人更多,夏氏别想在他们有意无意的关注下弄虚作假。
风靡的负面流言传入秦王耳朵,他这才想起驱蛊那天女儿说的话,那天他太过震惊激动,以致于有些话并未留心。
“河鱼大上?”秦王眯起眼,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阿父~~”
人未至,甜软活泼的声音先从珠帘后传来,嬴政立刻就扬起嘴角,含笑看向来人的方向。
“怎么没穿蜀锦衣服?”今年进贡的蜀锦刨除两位太后的份,他几乎将所有蜀锦都赐给了女儿。
嬴秧转了个圈,展示闪亮的蜀锦腰带和彩色丝绦。
丝绦……
嬴政手握成拳,脸色白了一瞬。
“阿父??”嬴秧凑近亲爹,关心地问道,“你怎么啦?”
[难道是驱虫药寒了肠胃?]
嬴秧紧张地给亲爹把脉,秦王乖巧地保持伸手姿势。
“没什么问题呀?”嬴秧迷惑地歪了歪头,“阿父是不是最近睡不好,有些疲惫?”
他无法瞒过一位医术精湛的仙童,没经过多少犹豫,嬴政点点头,“给为父开点安神药。”
嬴秧干脆直接地拒绝了。
“驱虫药寒凉,腹泻呕吐后,人之元气有损,需要仔细补养。是药三分毒,阿父的失眠并不严重,熬一熬吧,先别吃药。”
这个理由很正当,秦王接受女儿的意见,问起黄河预言之事。
黄河对于中华文明来说拥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女儿做出与黄河有关的预言,虽说听起来像小儿的玩笑,嬴政依旧不会轻视。
嬴政道:“事有两面,黄河激流勇进,将鱼儿冲上陆地,说明河岸附近的村庄农田可能受灾。”
“啊?”
嬴政诧异地看向女儿,她不是想来告诉他,“河鱼大上”背后的正事吗?
嬴秧惭愧地“自首”:“阿父好厉害,我远远不及您。我只想到有不花钱的鱼儿吃……”完全没往水灾方向想。
秦王:“……”
他被拍爽了,短暂沉浸在愉悦中享受此刻。
争名玩乐的心思被抛在一边,嬴秧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普通农人又要受苦了……”
嬴政食指轻点,抚平女儿眉间的褶皱,“往好处想,你提前预警,我与朝廷可以早些防灾抚民。”
阻拦不了即将到来的黄河泛滥,也搬不走农田和村庄,但秦王和秦廷可以下达政令,安排人手,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度过即将到来的小型粮食危机。
亲爹随便说了几句抚民政策,嬴秧立刻缓颊。
五日后,高河县新安里,十辆马车停在社木附近,为首御者高大英俊,姿态挺拔,其他御者里有三十几许的文士,也有一身短褐麻鞋的虬髯大汉,还有一个令人侧目而视的奸邪小胡子!
即使那人有完整的验传,同伴们也为他讲话,新安里里长在核对了四五遍验传文字、印章、封检后,仍未走远,叫来村里的青壮,炯炯有神地盯着这群外乡人。
新安里人拿出吃食刍藁,与路过的外乡人做起生意,既是赚钱,也是打听消息。
由吴荫、屈文、东济和相里仲、高芒等墨者,还有跑来凑热闹的庆轲,一行人组成的车马小队不吝于向沿途民众宣扬五公主的神奇,前面还好,新安里人当故事传奇一样听,和大王、公主、蛊虫有关的事儿呢!
多新鲜呐!他们听十遍都不腻,未来还要说给孙子听!
待听到“河鱼大上”“小心河边庄稼”“近期勿要下水”“尽量远离岸边”的话,新安里人哄的笑了。
他们不信,不止他们不相信,沿路乡里的人、咸阳的人,大部分都不信五公主做出的预言。
新安里人哄笑不止。
“黄河吐鱼?说笑呢!”
“一个小娃儿说的话,你们居然还信了?”
“咱们祖宗世代临河住了多少年?这段河从来没涨过!要你们这些外地人瞎说!
笑声传到车队前头,御者们并不作怒,反而神色自若,他们一路向东而行,日出夜息,途径的乡里听闻这个消息,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预言”,嘲笑他们不切实际,认为他们信一个小女孩简直是脑子坏掉了。
起初吴荫等人还和乡里人争辩,指着踏碓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舂米省力工具就是五公主所为,不料远离咸阳的乡里人笑得更加厉害,说什么都不信踏碓是养尊处优的小娃娃制作而成。
气得吴荫等人发誓,等他们的车装满鱼后,他们要巡回展示鱼获,炫耀个遍!
车马继续东行,沿途的乡里村庄几乎是一样的反应,“河鱼大上”没有被笑声冲淡,反而成为流传渐广,人们兴致勃勃地取笑、讥诮东行寻鱼的傻人,直到八月的最后一天,黄河秋汛来临。
前一天,农田还是好好的,青苗转成令人心安的金黄,只要再等一些日子,就到了收获的日子。一夜之后,黄河水势突涨,静静漫出河床,悄无声息地铺开。
晨起的新安里人下至田间,满目尽是浑浊的水色。麦黍俱没,禾稼倒伏,他们精心打理了几个月的田地成了半个沼泽,即将收获的庄稼十不存一,仍然坚强立在地里的黍禾也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恐怕无法从中收获果实。
那都是本该沉甸甸的谷穗啊!!
如今全没了,全没了!
“完了……全完了!”
有人呆立田边,声音沙哑。
有人膝盖一软,失声痛哭。
有人绝望地大喊:“没粮了!我家该怎么活啊!”
一夜之间,黄河沿岸许多乡里受灾,集聚而哭,哭着哭着,忽然有人说道:“河鱼大上,河鱼大上!”
乡亲说她疯了,那人眼睛亮得瘆人,抓住男人和儿子的手说:“你们忘了前天路过的外乡人说过什么吗?他们是地神派来指路的神使!宫里的公主贵人是仙童啊!她定是知晓了河神要发怒,不忍心见我们受苦,才派人指点咱们往东边去寻鱼果腹!”
放在一天前,女人说这话会被当成疯了,会被嘲笑,可在受灾的当下,在可能绝粮的乡人眼中,她说的话、宫里贵人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对,对对对!宫里贵人说的还有假吗?东边河里一定有吃的!公主说了,鱼会被吐到岸上呢!咱们只用捡,不用下水捕鱼!”
“走走,咱们快些收拾车马,背上箩筐,神使一路行来,很多乡里都知道这件事了呀!万一旁人比我们去得早,咱们就抢不到鱼了!”
反应快的乡民迅速集结起来,结伴向东而行。
往东而去的路上,他们不断遇到同样受灾的别乡人,所有人越发心惊胆战起来。
队伍里也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神迹岂会如此容易显现!咱们该去寻工做,早日找大户做佣耕,挣钱温饱,而不是信一个小女孩的疯言!”
有年轻气盛的青壮游侠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到自咸阳出发的车马队前。
“你们当中也有士人,你们就没有一点士人的德行吗?乡亲们都是好百姓,再淳朴不过,你们这样煽动人心,耽误许多人谋生,就不怕遭报应吗!”
屈文和东济沉下脸,主君受辱,他们最为愤怒,最先跳出来拔剑的却是一身好武艺的吴荫。
“鼠辈安敢?!尔等乡里受灾,面临缺粮少食困境,若非我等奉五公主之命传话沿途,你们又能去哪里就食?还不是只能卖身为奴!”
乡间青壮闻言,愈发愤怒,“你骂谁为奴呢!?”
正当两帮人叫骂声渐盛时,有人眼尖地发现不远处的河水附近闪起银光。
“鱼!鱼!河神送鱼啦——!”
对峙的两群人同时向河边看去。
只见黄灰色的河水不断漫上陆地,不断有鱼儿被冲至岸上,鲜活的鱼群在泥沙中跳跃,银鳞在湿润泥泞土地间的一点点增长。
众人齐声惊呼:“神迹出现了!!”
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匍匐叩拜,有人冲向鱼群,惊惧与狂喜交织。
消息飞快传回咸阳,轰动朝野。
作者有话说:
明天调整作息,希望能准时_(: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