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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之前就奇怪,他一个南人怎么长了张北方脸!”

吴荫尴尬地说:“原、原来是这个缘故!”他讪讪一笑,解释道,“在下叔祖曾任楚庭令……”

楚国主要疆域为荆楚地区,鼎盛时期曾在后世两广地带的北部地区设置‘楚庭’,管理这一带。吴荫叔祖任楚庭令后,当地居民献物讨好新官,其中有一项便是青果槟榔。

吴荫叔祖起初嫌弃,后面越吃越上头,离任回老家之后带走不少晒干的槟榔,还把家中一些小辈也带得爱吃槟榔,把小孩子吃得个个发腮。

嬴秧叫吴荫过来把脉,检查眼睛、舌头,很快确诊,给他开药,炮制药材。

“架锅,叫阿屠过来。”嬴秧对赶过来的屠季君说,“你最能把握火候,炒使君子要文火,炒至表面微黄有香气,马上停下,铲出来放凉。”

“唯!”

“韦墨,一钱苦楝皮切丝,五钱槟榔切片。”

“韦莲,准备半钱贯众。榧子剥去外壳,取钱果肉敲碎研磨成粉。”

“桃枝,醋泡的乌梅带了吗?取二钱。”

“韦墨,再拿甘草半钱、茯苓一钱、当归一钱半、干姜一钱、细辛一钱。”

嬴秧一一下令,场面很快有序地忙碌起来。

“这便是公主所制衡器。”相里伯坐在附近,欣赏地看着几名侍女手中的小药秤,“若能将此秤放大,推广其用,乡人行事也能更加方便!”

嬴秧:“!”她连忙拉出一块版子记下这点,“相里先生不说,我差点忘了这事儿。”

她下意识把戥子当成统一后要推广的用具,却忘了此时的秦国民众也可以用,能够提前方便几十年。

相里伯慈和地说:“公主心怀天下,所思者多,一时疏漏也在所难免。”

“相里先生太客气了……”嬴秧有些不自在地说,“我只是为了自己生活更好过,才做这些……”

相里伯平静地说:“您并不禁止其他人学习、使用您的制品,还有让更多人能够用得起它们的想法,已经足够了。”

他反过来安慰嬴秧:“还请不要心急。”

嬴秧愣了,“我着急了吗?”

相里伯道:“今日您不如往昔悠然。”

他给出一个提议:“骊山附近有许多庄园,公主可以寻一处高低事宜的山丘,眺望农家春耕播种之景。”他浅浅一笑,“愚年少心焦时,只要一看到春耕秋收景象,便会立时回到人间。”

嬴秧决定接受长者钜子的建议,然后反手掏出几块画有精细图案的柳木版,与掏出一盒木棍的相里伯面面相觑。

一老一小眨眼相对几息,相里伯莞尔道:“老朽新制一盒木包炭笔,送与公主试用。”

木包炭笔?

嬴秧定睛一看,惊喜地发现,盒子里的木棍削出六棱形状,棍身刷有红漆,一头已然削出尖尖的笔头。

是铅笔!!

她激动地拿起新笔,带了点小心地在柳木版上写字画画,笔触滑顺,出字流畅,不像炭笔那般需要用力才能写出粗糙的字体,而且铅笔笔尖更加纤细,能够勾勒出更加精细的线条。

“多谢相里先生!”嬴秧抱着铅笔,喜滋滋地说道,“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感谢完相里伯,嬴秧看到自己递出去的几张柳木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顾着请相里先生帮忙了……”

她给出的是希望相里伯发动墨者和劳动人民帮忙寻找的药物。

相里伯认真查看图案,将其记在心中,陷入回忆之前,他将柳木版递给其他墨者看,吴荫和别院家令也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虫?似有百足?”

“这是什么草?世上有这样毛绒似羽的草吗?莫不是天上的?”

“金银花?金子和银子做的花?你们听过吗?”

墨者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形状与羊韭一般,花色……羊韭开花好像是有黄色和白色两种……”

“什么羊韭?这明明是麦韭!”

吴荫过来凑热闹,“不对吧,应该叫马韭!”

“去去!你一个楚国公子见过什么草药,见过什么好马,乱叫什么?”

相里伯道:“此药无忧矣,函谷关内外沃土、石间皆有其影。二三月正是采食时,八月、十月还可再采收一轮。”

相里伯保证最近会发动乡人采收金银花送至东济处。

嬴秧大喜,今天有收获就好。

她叮嘱东济:“金银花要阴干才能入药,记住,千万不要偷懒晒干。”

东济认真记下,保证道:“唯!”

其他两味药渐渐也有了消息。

吴荫突然道:“这个虫我见过,百足虫?楚地唤作螂蛆,也有唤它蒺藜的。”

他一米八的大高个方脸露出恐惧的神情,“这、这等怪虫也能入药?”

别院家令知晓公主此行目的,看清图案后大为惊恐。

嬴秧嗯了一声,“红色的蜈蚣据有息风镇痛、清毒散结、活络筋骨的药用。北地没有蜈蚣吗?”她皱了皱眉。

吴荫想了想,说:“在下不知北地有无此虫,南方有些人有怪癖,爱用此虫泡酒喝……”

不少人露出嫌恶的表情。

还有人小声说:“果真蛮夷也。”

吴荫维护家乡声名,“这、这,指不定那些人如公主一般,发现百足虫泡酒有药效呢!公主也要用它们泡酒吗?”

嬴秧摇头,没和他解释她要用蜈蚣制什么药,怕楚地阻拦。

还剩最后一味药,一群人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终于又有一个来自燕国的墨者激动地拍了下大腿,说道:“我想起来了!这是黄花白丁草!”

“黄花!”嬴秧两眼放光,“不错不错,蒲公英的花序正是黄色!”

不过,“远在燕国……”

嬴秧又想苦笑了。

见小公主神光黯淡,那名燕国墨者搓了搓大腿,努力安慰道:“此草白丁轻若柳絮,风一吹就四散各地,下一年,落过白絮的地方便会也生出黄花地丁,漫山坡都是它!说不定秦国也有呢!我、我们回去问问乡里人!”

嬴秧郑重地朝他和其他墨者作揖:“劳烦诸位!”

墨者们好奇她想做什么药,更想知道她的医药水平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面对众人疑惑和期待的眼神,嬴秧笑眯眯地对吴荫问道:“吴君,你准备好了吗?”

望着刚出炉的黑乎乎药汁,吴荫忍不住退后两步,露出惊恐的表情。

嬴秧恶趣味地笑道:“大郎,该喝药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全勤了!没有一天请假!

第107章 喝药吐虫X技术交流 二合一

分明是晴好春日, 吴荫却如身处家乡盛夏时节的密林一般,胸闷头晕,光是站在那儿不动, 细细密密的汗就浸出来。

被人当面说“你快死了”是什么感受?

许多人听到的第一时间会有些怔愣, 而后勃然大怒,提拳就打,张嘴就骂。

吴荫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要不是看对方身份太高,年纪太小,他高低要让对方知晓什么叫游侠风范!

他起初是断然不信的,奈何周围人一定小公主的话, 看他的眼神立马变得同情又好奇,明里暗里对着他指指点点,尤其是他尊敬信任的郭君和钜子,居然对小公主的“诊断”深信不疑,反过来劝他接受现实, 赶紧抱公主大腿, 求公主治病。

墨者们在吴荫耳边嘀咕科普小公主的“事迹”, 强调小公主真的会祝由术,秦国已故夏太后的风湿寒痹症生前经受小公主的治疗,情况好了许多。

此言一下就戳中南方人吴荫的心, 荆楚是泽国, 无论贫富贵贱, 楚人都经常和水打交道, 楚人的身体为湿寒水汽侵扰,上了年纪就会这儿痛那儿痛。

吴荫父亲的腿脚,嫡母和生母的腰, 冬春痛,雨雪天也痛。

尤其是他的生母……

一想到可怜的生母,吴荫的心就偏向信任小公主的那一方。

随即想到要是吃了陌生人的药,死在异国他乡,远在荆楚的父兄该有多伤心,而且也没人能为他报仇,吴荫又陷入犹豫纠结。

“这……要不今天还是算了……”吴荫红着脸流汗道。

“没有机会了。”嬴秧怜悯地看着他,“摸摸你的胸膛吧,吴君。”

吴荫茫然不解,他迟疑着伸手抚上胸襟,陌生而诡异的触感让他膝盖一软。

“有、有有有有……”吴荫语无伦次,“有什么东西在我胸中起伏!”

他带着哭腔,嘶吼着拉开衣襟。

相里伯、郭虢等墨者们离得近,看得分明——

吴荫白皙的胸膛皮肤下有许多细小的突起,那些突起并非不变不动之物,它们似是活物,在吴荫的皮肤下流窜游走。

在实际生活中见到此等诡异场景,嬴秧也忍不住呲了呲牙。

瞪着眼想呵斥吴荫的家令、魏明、段轮话堵在嗓子眼里,每个看清细节的人都骇得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几步,不少胆小的人腿脚发软,或跌坐在地,或跪在地上,求神明保佑,念了几句,他们忙忙改换祈求对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念起嬴秧的称号。

“公主,公主,救命哇!!”

吴荫浑身颤抖,说不清是吓的还是病发导致,他想说一些祈求和认错的话语,张开的嘴巴只能干呕,胸膛之下的胁部附近传来尖锐的疼痛感。

相里伯面色严肃地走到吴荫身边,健壮的老人喝令弟子们过来帮忙,扶住逐渐蜷缩的吴荫。

嬴秧让阿池抱起自己,她伸出手,想用手背试试吴荫的体温。

司马昔等人尖叫着阻止,相里伯等墨者也把吴荫拉远,不让她触碰。

郭虢和韦墨先后用手背放在吴荫额头上,两人给出同样的答案:“吴君/此人发起高热了。”

“我说什么来着……”嬴秧摇摇头,“想办法把药给他灌进去,别让他吐出来,煎药繁琐费时,我怕他等不到重新煎一剂。”

墨者们凝重地点点头。

郭虢为巫医妻子打过下手,在给病人强制灌药方面更富经验,便由他来。

韦墨、韦莲两姊妹默契地站在旁边偷师,韦莲性格更刚烈些,瞧得很用心。

病发虽然痛苦,把吴荫折磨得昏昏沉沉,恨不得死了算了!

没过一会儿,吴荫的意识又会翻上来,清醒地哭求祖先神灵保佑他,他想活下去!

吴荫能感知到诡异之物在体内的钻食涌动,他因此愈加恐惧,他一时想“今日是走不脱了”,一时又想“秦公主肯定能救我!”,翻转的世界听到外界的对话,求生意志被激发到最大。

吴荫浑身被墨者们按住,相里伯一手提吴荫的发髻,迫使吴荫仰起头,一边用另一只手钳住吴荫的头部和脸颊,强令吴荫张开嘴。

“哎哟,这情景,要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肯定以为我们在给他灌毒药呢。”嬴秧人小腿短,作用就是拿药尝药,药液一煎好就没她事了,搁一旁跟看戏一般。

她这话说得没头脑,语气轻松戏谑,换了别人,墨者们定要怒视而去,轮到她说,墨者们被带得一笑,不再那么紧绷。

闻着苦、尝着更苦的汤药是浓缩煎液,有二升多,人在清醒时也难一口饮完。

顾及小公主的警告,郭虢喂药的用量比较谨慎,分七次喂下,尽量保证药液不会被吐出来或洒出来。

药液一入口,郭虢就开始轻按吴荫的喉结附近,促使吴荫喉头滚动,自己咽下苦药。

那药真的很苦!不仅苦,药液的后调还有辛辣之味,末了还有一丝丝回甘。

这点回甘不仅不能让吴荫感受到安慰,反而有点恶心。

吴荫的瞳孔被这药的滋味震撼得放大,相里伯和郭虢以为他这是不行的征兆,连忙加快喂药速度,吴荫被苦辣的药折磨得直蹬腿。一碗药喂完,墨者们出了一身汗,看着被放下的、翻起白眼的吴荫,担忧地询问小公主,药是不是喂晚了?

嬴秧上前瞅了一眼,蹲下身给平躺的吴荫把脉,躺在竹席上的吴荫只有呻.吟的力气。

司马昔、魏明、家令等人再三斟酌,还是没有阻拦她为吴荫把脉。

“没晚。药开始起作用了。”嬴秧收回手,“他蹬腿翻白眼是因为药太苦了。”

墨者们放下心,郭虢不由抱怨道:“真是个娇气的小子,喝点药罢了,搞出这个德性!”

有人共情吴荫,弱弱地说:“可是有的药就是难喝啊……”

嬴秧瞟了那人一眼,坏笑起来。

那人瞬间紧张起来,慌慌地问道:“公、公主,我我我我不会也也也……”

嬴秧给他把脉,又问他的出身和饮食习惯,“噢,你没有吴君严重,吃点乌梅丸就好了。”

那人正是来自燕国的墨者,名叫高芒。

姓高,来自燕国。

嬴秧问他:“听说你们燕国有个击筑很厉害的乐师?”

“他是我从弟!”高芒开心而骄傲地说,“从弟的技艺之高妙已经传到秦国了么?!”

居然真的认识?

嬴秧眨眨眼,对高芒说:“高先生可以写信请高乐师来么?我想听听他的音乐,路上一应花销由我出。”

她还可以将高渐离引荐给亲爹,亲爹还挺喜欢听音乐的,一举两得~

不过当着墨者这群理想主义的面,她没把功利的话说出口。

接到公主的邀请和慷慨赞助,高芒兴奋地握起拳头,保证会尽快写信请求高渐离带着老家的黄花白丁草赴秦。

“噢!还有药草!”嬴秧还真没这个意思,不过高芒主动提出,她就笑纳了。

嬴秧看似在聊天,实则一直将部分注意力放在吴荫身上。

“搬个矮榻过来,还有两个陶盆。”

众人麻溜照做。

把吴荫放在榻上没多久,嬴秧让众人四散站开,不要站在吴荫右边和陶盆旁边,“胆小的自觉点,别看了或者捂着眼睛看,站远点,别把自己吓破胆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有自知之明的人默默往后退。

吴荫忽然翻身而起,吓了众人一大跳。

嬴秧冷静地看着他,这是要吐虫了。

“哕……”

“哕——!”

吴荫折起上半身,脑袋低下,脸色涨红,嘴边流出涎水,口中喷出浅黄棕色、黄白色和带着一丝血色的细长物体。

嬴秧指着盆,对抿着嘴、双目依然有神的韦墨讲课:“吸虫是浅黄棕色的前窄后宽钝的模样,有点像葵花籽,体型不大,以多取胜。肝吸虫寿命长达二、三十年,一条肝吸虫每天可以排出2000多个虫卵。”

“啊——!”

“啊啊啊啊啊!!”

观者无不骇得失色。

相里伯是刀斧加身不改其色的意志坚定之辈,看一眼陶盆里密密麻麻的虫子,硬汉如他也忍不住抱住双臂猛搓起来。

“一天两千个虫卵?!”

“呕呕呕——”

嬴秧不满地说道:“你们叫的声音小点儿,不要耽误我教课!”

“韦莲,黄白色为何物?”

韦莲忍着难受,回答道:“是肚子里的蛔虫。原来蛔虫能吐出来?不是腹泻才能?”

当老师的就喜欢能举一反三的学生,嬴秧满意道:“这便是使君子的药效,能温和地使人吐出蛔虫,不用与其他药一起配伍。单吃使君子也有此效,对小孩很友好,而且只用一味药也便宜,贫家也吃得起。”

相里伯强笑着点头记下。

嬴秧继续道:“不过要注意的是,驱蛔虫的药不能乱吃,小孩儿可以单吃使君子,成年人最好不要,因为不确定成年人体内还有没有别的虫。”她冲吴荫抬了抬下巴,“若是不晓全貌,开了有刺激性的驱蛔药,此药可能使得其他虫子慌张乱窜,想想看,一群虫子在人体内游走——”

她适时停下,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

捂着嘴干呕、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人增加了。

嬴秧指着陶盆里的带着一丝不详血色的虫说:“这些是吃了一点人体器官的虫,还好,数量不多。”

还好?

如此恐怖的场景和话语,公主竟然觉得这“还好”吗?

众人无不惊恐地看着小公主。

嬴秧眼皮都没抬,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人还活着呢,又不是死了,这还不好?”

这……

倒也是哈!

“公主说得对唔!”

有人闷着声音响应嬴秧的话,陆陆续续不少人也发表意见。

郭虢声音颤抖半晌:“公主主主……”

他舌头捋了半天也没捋直,指着陶盆的手指疯狂颤抖,“动动动动,有有活活活……”

“是死虫,不是活的。”嬴秧安慰他,“驱虫药会先把体内的虫杀死,才能排出来。虫子要是活着,哪能乖乖被排出来?不得在体内翻滚?”

她的安慰没有起效,听到的人跟随她的话语,想象那个场景,想着想着就是身上一寒,眼前一黑。

郭虢放下手,两眼发直,目无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一副神魂出窍的样子。

不仅郭虢,在场除了只有三个人能在如此恐怖的场景下勉强保持理智:嬴秧、段轮和韦墨。

韦墨凝视陶盆,轻声说道:“吴君子所吐之虫不止一样,数量也多。难怪症状比寻常人厉害许多。”

“幸好遇见公主,不然吴君子就没命了。”段轮笑着给自家主子揽功劳,公主越不在意一些小事,他就越要帮公主盯着一些人的心眼。

“还没完全治好。”嬴秧观察吴荫的神色,“不要给他喝水吃东西,睡前再给他吃一剂药。”

韦墨、韦莲、桃枝立刻做出准备的姿态。

“不急。”嬴秧说,“等他吐完这一轮,我给他再把脉看看,下一剂药不是同一个配方。”

“家令呢?”

“小、小人在。”家令连忙抹了抹嘴,虚弱地应声。

“晚上院里点起火把,烧几桶热水,找几个胆大心细的人服侍他。哦,再给吴君和服侍的人多准备几身衣裳。”

韦莲凑过来,小声说:“公主,要不请师父过来为吴君晚上守着?您体弱,晚上不能熬夜。”

嬴秧看向家令,家令保证会派出最快最好的马车去接秦太医。

相里伯道:“多谢公主好意,不过服侍的人就不必了,我们兄弟照看他即可。”

嬴秧提醒道:“晚上那一剂药会让他上吐下泻,场面恐怕不是很好看。”

“无妨。”相里伯温和道,“我等曾上过战场。”

嬴秧似懂非懂,“好吧,就依相里先生的意思。”

吴荫凄凄惨惨地吐完,虽然依然无力,明眼人却能马上看出他呼吸间的生气增长许多。

墨者们凑近观察他,“耶?吴棱子的脸变白了?!”

“五公主神断啊!”

“他的眼睛好像没那么黄了??”

“哇——”

“咱们一定要尽全力找羊韭,阿芒,黄花白丁草就拜托你啦!吴棱子,你要快点好起来,为公主寻来红蜈蚣,晓得不!”

吴荫含着泪,用力点头,感激地看着墨家兄弟,虔诚地望向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嫡母乃向氏女,还请为我送一封信与咸阳向宅。”

大病一场,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他也能看开一些虚无的颜面,决定厚着脸皮借用嫡母的名号。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作为第一个驱除出鱼生吸虫的病人,又是带来了槟榔和榧子人,嬴秧对吴荫的病情观察还是很上心的。

移至屋里后,嬴秧隔一两个小时就去看看他、问他什么感受,还让系统把吴荫的名字置顶,万一吴荫“病危濒死”,她也能及时发现,能不能治好另说,先第一时间赶到,说不定还能救一下。

等候的间隙,嬴秧一边请相里伯等墨者吃美食,一边科普卫生知识,再三强调“不要吃生鱼生肉,蔬菜烫过再吃,饮用水也要烧开再饮!”。

美食又香又甜,但再好吃的东西此刻在墨者们嘴里也没啥滋味。

人嘴吐出一盆密密麻麻的黄虫,一想起这副景象,他们就头皮发麻,都不敢闭眼睛。

他们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他们是经过生活淬炼的墨者,有些人上过战场,有些人经历过灾年饿殍遍野,有人曾守着濒死的亲友看ta断了生息……

不行!吐虫还是好可怕啊啊啊!

公主这么小的年纪,见了此等惨状,竟然面不改色,半点不受影响!

她吃得好香啊!

墨者、侍从们皆用佩服的目光注视嬴秧。

嬴秧夹起红烧肉往白馒头里塞,相里伯勉强道:“公主……”

不行,他说不下去了,分明是红烧猪肉,那颜色却让他想起陶盆里的血红色虫子。

待嬴秧吃完中式下午茶,心满意足的她上线怜悯之心,大手一挥,让厨房给这些人用春笋炖老母鸡,再用韭黄炒鸡蛋,白乎乎的麦饼也可以来点,总之避开黄棕色和酱红色。

只要不是贵族,吃肉吃荤都少,墨者们赧然道谢。

“这有啥。”嬴秧想了想,这几个小时也不能干等,便和他们交流起生活用具来。

墨者们请求查看戥子,精致的小秤在他们手中流转。

“以单木为衡杆,以小钱或轻权为衡重,妙!”家在市井的郭虢赞道,“若是衡杆更长更重,铜权相应增大,想必咸阳市集很快便会试用此物。”

相里伯提醒道:“衡量之器似小实大,牵涉国本,还请公主奏禀大王,请少府铸器、治粟内史府推行使用。”

“好的好的。”嬴秧用新到手的铅笔在柳木版上记笔记。

铅笔与柳木版接触的声音十分流畅顺滑,嬴秧很快写好,趁机喝水歇口气的墨者们一口水还没喝完,连忙放下。

识字的郭虢惊讶地探头:“公主写字好快。”

出了宫,嬴秧在墨者们面前没啥架子,她登时嘿嘿一笑,“我写的字许多都是缺笔,自然快~”

墨者们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东济就说:“上巳节之后,公主便要正式入学,日后恐怕出宫艰难,还请尽情吩咐小的们。”

嬴秧便说起榨油法具和寻找油脂丰富的作物的事儿。

墨者们听得认真,人人都知道吃油对身体好,但是很多人真的吃不起,若是能够寻到公主说的芝麻和油菜籽就好了,一石能出三、四十斤油!虽然比同等重量的猪出油少一二十斤,但产油的草木可以一次性种好几亩呐!

普通人家一年顶多养一二头猪,却能种个好多亩地呢!就算小户不能种,按照公主说的,只要世上种油草的人多了,炼出的油增加了,油就会降价,价钱少一点,吃得起油的人就会更多!

“樟树籽产油量也高。”

“樟树也能产油?!”

众人惊愕。

嬴秧嗯了一声,“樟树籽产的油一般用来做药,可以用来祛风止痛、活络筋骨。其含油量高,能结籽的樟树却少。”

“五公主真孝顺呐。”家令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听懂的人也一脸感叹。

嬴秧:“??”

忽然说啥嘞?

搞不懂。

“说正经事。”嬴秧用笔瞧了瞧木版,“有一种树叫乌桕,它的籽外层有白色蜡质,可以用来制作蜡烛。”

墨者们:“!”

“它的籽成熟时形似臼状,树身乌黑,因此叫乌桕树。此树树冠整齐,秋季时叶子由绿转黄,而后如枫叶一般红艳。”

乌桕树在唐朝的时候是观赏性植物,到了宋朝才被发掘出油料价值,这个知识还是嬴秧前世去某个古镇麦油纸伞的时候被科普的。

“一百斤乌桕树种子约莫能出三十五斤油,这些油可以用来照明、防水、制作肥皂,哦对了,它的树皮也可以炼油。”

“桐子树的种子也可以炼油,也是不能吃的,它可以制作清漆、油墨、油纸伞。”

墨者们狂记,有人送想问‘油纸伞’是什么,看到公主一脸认真地低头写画,嘴里喃喃“我有没有忘记说什么?”,那人赶紧合上嘴,不敢打扰,只暗暗写下,留待之后瞅着空询问。

嬴秧画了个思维导图给自己查漏补缺,还真发现了一点!

“芸薹(苔)!”嬴秧道,“油菜花又叫芸薹,原产地是西边,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传入中国。”

嬴秧喃喃道:“早点传过来啊!”

墨者们、侍从们跟着她一起念叨:“早点传过来啊!”

一群有生活经验又有技术的人聚在一起集思广益,说完炼油之物,又说起农业生产工具。

古代建筑无论豪华还是简陋,家里一定会有放置农业生产工具的地方,家令主动提出可以将这些工具摆在院子里,供公主查看。

嬴秧看了看天色,答应下来。

她对农事一知半解,此次围观的目的也是“查漏补缺”,看秦代有啥农业生产用具,缺啥生产用具,她一一记下。

这一夜,骊山别院东西两边皆是灯火通明。

西偏院里,秦薏仁带着弟子和墨者们一起守着吴荫。

东偏院里,嬴秧努力翻阅杂乱的记忆,先写出可以投入研发制作的用具,再努力画图。

有铅笔没有橡皮擦,柳木版再柔软也是木板,只能拿雌黄涂掉错误的地方,用雌黄涂完错处,铅笔不好再上色,嬴秧皱着眉一张张画草图。

她不停下,段轮等人削柳木版的手也没停。

段轮还悄悄派人去西偏院求助,让那群墨者一起削、磨柳木版。

好在小公主熬不了太晚,终于在黄昏中时(晚上八点),小公主放下笔,打起哈欠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呼呼大睡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我简直是“战神”!写了六千还没迟到!

第108章 出宫第三日 发展

山下别院的清晨很是热闹, 没有鸡鸣,但有鸟叫,各种鸟雀的叫声、屋檐窗边的翅膀扑棱声响个不停, 嬴秧捂住耳朵侧身蜷缩, 最后还是认输,爬起来洗漱打八段锦,微微出汗后对着太阳呼吸吐纳。

换作前世健康时,嬴秧怎么也想不到她还有如此自律的一天,而且自律是从娃娃开始抓起。

早餐是一碗清汤面,表面卧了一个煎荷包蛋,边缘焦脆, 白黄相间,好看也好吃,她不爱吃生的,偏爱一口全熟但不熟透的蛋黄。一口鸡蛋一口面,再喝一口撒了一点胡椒的汤驱寒。

出门时穿了个夹绒絮的粉色小比甲, 严格执行“春捂秋冻”原则, 她是重孙辈, 只用给夏太后守半年孝,如今穿衣饮食再无顾忌。

与精神十足的小公主相比,守了一夜病人的秦薏仁和墨者们则面色萎靡, 眼底青黑。

秦薏仁自诩是公主的人, 当即毫不客气地坐下吃饭。

墨者们却看向钜子, 相里伯点了点头, 端碗拿饼,其他人才跟着吃起来。

一群人原本耷拉着眼皮,鸡蛋面入口的瞬间,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吃得唔唔叫。

“哇,麦粉还能做成这么柔滑爽口的条饼!”

“好吃!多谢公主!多谢庖厨!”

“嘶,汤里竟撒了椒么?二三子,勿要剩下一滴汤水!喝完,统统喝完!”

墨者们齐齐喊了声:“那是自然!”

秦薏仁吃完一碗面就饱了,在旁边遵照饮食礼仪,慢悠悠地喝汤,等墨者们吃东西。

相里伯虽年长,却身体健壮,一碗鸡蛋面吃完,用剩下的汤泡了五个麦饼。一些年青墨者吃得都没有相里伯多,顶多一碗鸡蛋面加上一二个麦饼或一个肉夹馍。

墨者们吃完,他们很有默契地齐声感谢神明、感谢公主、感谢庖厨、感谢种植作物的农人等。

秦薏仁的汤刚好喝完,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幕。

墨者们站起身,向秦薏仁道谢:“多谢秦医者看顾吴棱子。”

秦薏仁连忙起身,有些无措地说:“我、在下只是听从公主的吩咐做事……”

相里伯道:“谢公主与谢医者不相冲突,秦医者无门户之见,专心医道,心怀怜悯,我等谢您是应该的。”

自入秦以来,秦薏仁还是头一回享受到纯粹的医者成就感,一颗心怦怦跳,脸和脖子也发起热。

激动之下,秦薏仁将心中疑问脱口而出:“不是说墨者崇尚简朴,豆饭藿羹么?”

这话问得就很低情商,相当于指着墨者们鼻子骂他们虚伪。

闻言,郭虢、高芒等人沉下脸。

相里伯淡淡道:“客随主便,从心而已。”

其实,自墨子去世,墨家分为三派之后,墨家门徒内部针对墨子提出的各项主张也衍生分裂出不同的看法。秦墨地处崇尚军功爵禄之国,很难不受秦国的社会文化影响,对于“节用”的看法也随之演变。

秦墨的生活方式也很简朴,吃穿尽量简单,果腹保暖即可,但不会像墨子和部分南方之墨那样,只吃野菜粥,只穿非常粗糙的麻葛。

简单来说就是,不强求过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这也是吴荫作为楚国墨者,却与秦墨们一见如故的原因。

秦薏仁红着脸向墨者们道歉,事后将此事与相里伯的答案告知嬴秧。

嬴秧笑道:“相里先生此言有点道家意味。”

难怪相里伯对她的友善度这么高,原来是他的思想已然不局限于墨家学说。

系统列表里,相里伯赫然属于“核心支持者”类别,不仅仅是他,嬴秧认识的墨者们皆处其中。

嬴秧挺喜欢和他们相处,少府有工匠,但她只能通过文书一层层将命令下达,即使召见少府工匠,双方沟通起来也不如和墨者交流时轻松自然,想到什么说什么,在少府派来的工师工匠面前,她得保持公主的身份威仪。

不过……

“要是有女性工匠一道来就更好了。”嬴秧对相里伯说,“同为女子,她可以不受大防阻隔,我可以谈得更多。”

墨者在社会中下层的信用度很高,相里伯等墨者会帮人介绍工作,问他准没错。

相里伯沉稳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您希望她拥有什么手艺?”

“咸阳女工多以纺织编器为生,其次为漆器绘画,营造与冶金则少见女工。”相里伯道,“您制出刨子,一些营造作坊开始增加女工的数量。”

刨子小而轻便,是省力工具,作坊于是偏向女子雇用刨子平木,一来可以最大化利用人力,二来女工薪酬低。

嬴秧“啊”了一声,“其实……我是想要女工为我设计打造……”

“设计打造……?”相里伯困惑地问道。

现在想那件事好像有点操之过急,嬴秧犹豫片刻,摇摇头没往下说,而是换了个话题。

“把王考工叫来。”

驱虫、草药和炼油作物并非王龄擅长的领域,昨天王龄便没有发言,而是默默跟随记录。

“这些是我连夜想出来的一些工具,请你们瞧一瞧。”

等王龄来了,嬴秧将几张柳木版摊在桌上,任他们查看。

“农业乃国之根本,农具影响深远,还请相里先生看过之后对其他墨者保密,我和王考工要禀告过大王,才能确定这些农具后续是否需要保密。”

相里伯手一顿,看向小公主。

“愚以为,公主并不介意山东六国……”

“耕与战,到底不同。”嬴秧坦然回望。

她是人,她也有私心,她希望她拥有的知识能让她、家人以及更多人过得更好,她希望秦国能够顺着历史轨道统一华夏。

“我与秦墨理念相似。”嬴秧厚着脸皮微笑道,“两军交战,彼此实力不分上下时,伤亡最惨重。而秦国愈强,国力军力悬殊,统一速度加快,六国民众也能少受些苦楚。”

王龄默默点头。

相里伯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地说道:“希望诸国一统后,秦国秦法能善待六国民众。”

王龄骄傲一笑,道:“那是自然!待六国成了秦土,六国之民成了秦民,天下一定祥和!”

相里伯没理他,而是静静地看着小公主。

嬴秧看着相里伯通透的双眼,有些沉重地说:“我……会尽我所能。”

相里伯温和道:“我信公主。”

三人有“共同”的目标,交流起来愈加融洽。

“这是曲辕犁,这是一字和人形钉耙,这是耱。这是三脚耧车。这是谷风车,这是飏扇。这是龙骨水车。”

相里伯和王龄愣愣地看着小公主,她脑海里的知识跟不要钱似的,以近乎狂放的姿态甩出来。

王龄颤抖地说:“这、这么多?”

嬴秧嗯了一声,“昨天家令找来农人给我演示种田收获的的一些场景,我因此有了些粗糙的想法。”

种地不是上来就播种,在撒下种子之前要先翻耕松土,将深处的土层挖出来,改善土壤耕层构造和表面状态,协调土壤的水分、养分、热量等,之后再推平土壤或起垄作畦。

“我昨天看了,如今的犁是直辕,不易转弯,用起来也费劲。改用曲辕犁的话,应该会更加省力,转向转弯更加灵敏轻便。”

曲辕犁可是上过教科书的划时代农具,可惜教科书上没把曲辕犁的图纸细节标出来,只有大致的形象图。

嬴秧按照教科书一比一复刻画出来,“你们回去后集思广益,根据大致图形和能力描述,研发制作出真正的曲辕犁吧!”

王龄严肃保证:“哪能让公主一人使力?大王和国家供养我们,我们理当报效!”

公主给现成的图纸,那是天上掉馅饼,公主没有成图,那就是工匠们发光发热的立功时刻!

研制出踏碓的四个工匠升了一级又一级爵位呢!

王龄张开嘴。

嬴秧打断施法:“客套话就不要再说了,我要在日落前赶回宫里,咱们抓紧时间把剩下的讲完。”

王龄闭上嘴。

犁地翻沟之后便是用钉耙平地,秦国的耙比较小,只有二三齿大小,形状和牙齿差不多,材质多为石头。嬴秧画的钉耙就大多了,耙齿更密,整体加宽。

耱是用荆条或藤条编织而成的平土工具,可以松土保墒。

相里伯隔着空气摸了摸画,轻叹道:“都是好东西!”

嬴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三脚耧车可以一边翻土一边播种,呃,也只有大致的图案,你们努力研制!”

谷风车和龙骨水车同理,嬴秧只知其形,不知具体构造与参数,能不能做出实物,还要看墨者和少府工匠给不给力。

三人默契地将视线投向飏扇,这是最简单、最容易做的工具,也很容易普及。

家家户户舂米脱壳后都要用簸箕上下颠簸,利用物体“轻扬重沉”的原理分离糠秕谷壳和好米。簸箕不能太大,太大太重不好持续拿着劳动,小簸箕工作效率又不高,费时费力。

飏扇就不同了,可以做成大扇子,煽动一大片谷壳,而且不费力,竹编或藤编的扇子不会太沉重。

在谷风车问世之前,农人可以拿飏扇先顶顶。

相里伯看向王龄。

王龄笑道:“区区飏扇,不必行文上书。”

“多谢。”相里伯真心道,“春耕已至,农人多一飏扇省去脱壳之力,便可在田里多使一分力气。”

“听闻公主曾下长安乡间游玩,数月过去,咸阳周边乡里有了几分变化,公主若得闲,不妨前往骊山附近的庄园踏青。”相里伯道。

嬴秧有些心动,等嬴筑慢吞吞赶到时,她已经换好一身衣服,笑嘻嘻道:“曾祖从父迟到,陪我去乡间踏青,我就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得意,今早起来就喉咙痛,感冒了……

第109章 农人想法X姻亲联结 演示道具

嬴秧带着身后长长的尾巴去骊山附近踏青。

天气很好, 惠风和畅,嬴秧坐在轺车头顶有伞盖,四周无遮挡的轺车里, 享受着微风和春天的气息。

然后她就看到一颗头从地里长出来。

田埂上风正和煦, 泥土翻起新气,天不亮便起床耕作的农人擦擦额头的汗,从地里爬起来,杵着木耙歇口气。

他与一身好衣服的老少对视上,吓得赶紧往下栽。

“老人家,你起来说话,别脏了衣裳。”稚嫩的孩童如是说。

农人不敢抬头, 额头贴在土上。

“还不快快起来,贵人有话问你!”

听到后面一道趾高气扬的男声,农人才低着脑袋,紧张地站起来。

嬴秧回头看向跟过来的相里伯,衣褐麻履的老墨者上前与农人沟通交流, 那人的肢体语言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双手比比划划。

不知道相里伯对农人说了什么, 农人犹豫地点点头,走了过来。

离近后,相里伯叫两名弟子去田间, 代替农人干春耕的活。

看到那两名墨者穿的衣服, 农人略微放下一点儿心, 低垂的眼睛瞟到老少鞋子衣摆的闪亮, 他有些晕。

相里伯自觉充当双方交流的媒介,和农人聊起家常,问道:“老丈家住何方?家中有几口人?这些地是你自家的吗?”

这种查户口似的盘问不让人升起反感就不错了, 接下来还能好好聊?

竖着耳朵的嬴秧悄悄吐槽。

“我、我就是这儿的人喱,骊山脚下土生土长的!”农人起初有些磕巴,后面对着相里伯越说越顺,“家里原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大的儿子上了战场,死掉了嚤,二儿子运气好,得了个爵位给家里。女婿和小儿子去年去打魏国,立了功,得了个小爵。”

嘴上说着是小爵,农人脸上却满是骄傲与自豪,“孩子们不仅立功得爵,还给乡里弄回来一台木碓,可好用啦!”

说到新奇好用的物件,农人的话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有乡里人嫌它大而怪,说些‘木碓不用手拿,偏用脚踩,肯定不是人用的!’之类的醋话。从魏国回来的孩子们爱用,还教家里人用,手舂和脚踩哪个便宜省力,家家户户都有眼睛瞧!”

“往日得一家三五口人齐心舂的米,如今派个半大孩子踩一踩,砰砰不一会儿,就能舂出一家人的饭,又快又省力。”

“不过这碓也有一点不好!”农人露出纠结的神色。

嬴秧赶紧问:“哪里不好?木碓太长了?碓驾不够稳当?”

说到兴奋上头的农人拍了一下大腿,“嗐,哪里能呢!军司空监制的器具,经过大巫祭祀祈福,那是千好万好的!荆国人来了,用斧头都劈不开它!”他笃定地说。

不,这是不可能的。

嬴秧小脸一囧,“那是哪里不好呢?”

农人道:“这脚碓啊……容易舂米舂得太细了!”他皱着脸说道,“以前用手舂米,舂五升粟能得三升粝米,如今用脚碓,舂五升粟得二升粝米和半升多粺米。”

粝米是将将脱壳的粟米饭,粺米口感更细更顺滑。

农人满脸止不住的心疼,“我们是穷苦人,哪里吃得起粺米哦……”

嬴秧不知道该说什么,跟着叹了口气。

农人听到,乐了:“小娃娃不要叹气,损伤福气咧。”

“比起多耕的田,少一点米也值得!”

“夏日天热,吃不下饭,春耕秋收时,肚子里饭要是少了,太阳一晒,人栽到地里头,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以往家里要留两个女人舂米、打水、烧柴、造饭,现在一个人就可以了!”农人喜滋滋地说道,“田里能多一个女丁帮忙,身上又能多种几亩地,只要天神地神保佑,来年就可以多受些粮食,明年夏日也能轻省些。”

农人总结道:“有脚碓还是比没有好。”

嬴秧这才舒了口气,放心地笑起来,“老人家吃饼不?”

阿蓼从竹笥中拿出几张麦饼,用手绢托着。

“啊,啊?”农人搓了搓衣服下摆,看向相里伯。

乖乖,这家人也太有钱了!用丝绢托饼啊!

相里伯鼓励地笑了笑。

农人便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拿饼。

“老丈,”阿蓼直接把手绢和饼一道放农人手心,“隔着手段吃,你手碰过土。”

农人心痛地看了眼手绢,又心痛地看了眼带点焦黄的麦饼。

阿蓼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柔声道:“放心吃吧,老丈。待会我给你包一些饼,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农人抱着莫名的鼓噪,狠狠咬了一口喷香的饼。

他方才说春耕夏收时能吃饱,这话是真也是假,这两季的吃饱只是相对忍饥挨饿的夏季而言。白饼一拿出来,他就闻到饼上的油脂香气和面粉香气,肚肠咕噜噜运转起来。

饼张柔滑耐嚼,农人瞪大眼睛,他怎么觉得这饼吃起来和肉差不多!

“好吃吗?”嬴秧等他咽下一张饼,叫人给他一碗水喝。

水涨面,农人饱腹感变强,他抹了抹嘴,有些迷茫地问:“您有什么吩咐?”

假如是以前,嬴秧会诧异他为啥会有此问,现在她已经明白。

“老丈可知这饼是用什么做的?”

农人笃定道:“精米做的!”

嬴筑等人低笑起来。

噎了一下的嬴秧很快收拾好问题:“您猜,这饼是用什么谷子做的?”

“粟、粟谷?”农人小声说,“俺也没吃过梁米稻米啊,只吃过粟和豆麦。”

“没错!就是麦子磨成粉做的饼!”嬴秧大声说道,“老丈你说对了!阿蓼,奖励他两袋麦子面粉、一罐油、一笥蛋。”

农人惊喜地搓搓手,嘿嘿嘿,他确实有从贵人手指头漏出的缝里拣东西的想法,没想到的是这么容易就能捡到,不用挨骂挨打,也不用受辱。

等等,麦子磨成的粉?

农人呆呆地看着两袋白花花的细粉,“麦饭难吃”的想法被“这是麦粉?”给挤到一边去。

他听见那个富贵的小女童说:“可以用脚碓把麦子舂成细粉,也能用石硙磨出面粉。面粉加水和成团,放几刻钟,等面团胀大,然后把大面团或揪或切,分成小团,用木棒擀成片。锅里刷点油,薄片贴上去,热一热就成了饼。”

农人愣愣地听着,半懂不懂的,他想起一件事:“军中多了一种新饼,好像就是这么吃的……”

“对。”小女童告诉他,“有一类宿麦可以秋冬种植,来年夏日收获……”

“夏日能收粮!”农人眼睛一亮,很快又暗淡下去,“小人和小人的乡邻孩子只知种粟,不知种麦……”

种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换种、增种更是天大的事。

农人郑重稽首道:“贵人地位超凡,若种麦当真能活人,还请贵人上书。若大王知悉此事,令熟知种麦的君子教导小人,小人日夜感激贵人!”

嬴秧温和道:“好。”

农人抱着布匹面粉欢欢喜喜地退下,相里伯又叫一个弟子帮他提油拎蛋,也有护送的意思。

望着他的背影,嬴秧有些出神。

坐在一侧旁观的嬴筑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喝完一碗黑豆浆。他老了,只希望每天喝一碗黑豆浆,能有小公主说的黑发须效果。

“五娘尚幼小,深思过多,小心长不高啊。”

嬴筑不懂她为何要下乡,他也不问,只要给他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愿意顺着她去做。

“曾祖从父教训的是,晚辈受教。”

在这个时代,无论要推广使用什么东西,只能慢慢来。

嬴秧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历史上小麦获得与粟同等的地位,受到同样的重视,还是在唐朝呢。

可见古代一件事物发展传播之缓慢。

今日天色澄澈,蓝得如同清水冲洗过一般,点缀的白云慢悠悠飘过。翻过的田,尚是一片湿润的黝黑,尚未长出绿色的禾苗,空气里浮着新土的气息。

嬴秧张目远眺,越过尚未抽芽的田垄,仿佛见到泥色的原野化作一片金涛随风翻卷,声势如海。

她忽地松弛下来,伸了个懒腰,跳着回身:“今天游骊山么?”

“好好。”嬴筑捋着胡须,笑着说起骊山景色,“要不多留一天,我去和大王说,晚照可是骊山一绝!”

“噢!!”嬴秧星星眼。

有马蹄踏踏声及近,在离一老一少有百米距离时,骑士下马,小跑过来。

是嬴筑的家令。

“主君,阳泉君之子上门啦!”

嬴筑纳闷:“他来作甚?”

家令咽了咽喉咙,道:“说是替吴君子道谢的,一并上门的还有向主的两个孩子……”

要是只有阳泉君之子来访,嬴筑还能假装不知道,带着小公主出门游玩,来人还掺了俩大外甥,事情就不能这么办了,不然小妹妹上门抓着他一顿埋怨诉苦,到底也是折磨。

嬴秧主动说:“那我们回别院吧,好景不怕晚,下次再赏。”

“成!”

一行人打道回府,别院中门敞开,阳泉君之子与昭王公主之子原在正院偏厅等候,如今被请出来见主人与公主。

一通见礼称呼后,所有人坐下,吴荫和秦薏仁也被请了过来。

阳泉君之子名向珪,字仲卿。昭王公主之长子名启,自称芈启。其弟名准,自称芈准。

“今天是什么日子,仲卿、元亨、乙平都来了。”嬴筑笑呵呵地寒暄。

向珪柔和地说:“府上的吴荫乃楚国大司马吴申与家姑之子,他修书来信,自陈性命有危,受五公主活命之恩……”

楚国芈姓向氏原本不怎么出名,也不是什么大家族,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自华阳先为秦国太子正夫人,后为秦国王后、太后,她的父族、母族便在秦楚两国水涨船高。

华阳太后的弟弟随她一道入秦生活,其兄长在楚国守着祖上封地和家庙,未受楚王征召出任令尹,而是推荐连襟吴申为楚国大司马。

楚王和楚国公族一看便明白,向氏没有依仗秦国之势在楚国抢夺权力的心,投桃报李之下,中等家族出身、并无楚国王族血统的吴申成为楚国最高军事长官,反过来又“悄悄”帮助向氏在楚国扩大土地和私兵。

向、吴两家之间的姻亲联系很紧密,于情于理,向珪今天都得来一趟。

吴荫确实不是向珪姑姑亲生的,但姻亲往来不是只看血缘,还看其他。吴申是个有本事在楚国大司马位置上一坐几年的聪明人,帮他的儿子不会吃亏。

况且,吴申的嫡长子吴芮是向珪姑姑生的,但吴芮没有同母兄弟,吴芮最亲近的两个大弟弟都是吴荫的同母兄长。

为了维持两家亲密,也为了姑姑和表哥未来能得到亲族支持,也是出于抱团的天然思想,向珪接到印了吴家家徽封泥的书信的时候,立刻与母亲确认、商量真假,然后动身赶来。

为了稳妥,他主动登门求见昭王公主,带上昭王公主的两个儿子。

昭王公主乐得儿子有男性长辈带在身边教养社交,爽快答应,还保证,要是她的老哥哥不好好招待他们,只管来找她告状,她一定会替他们找回场子!

回别院的路上,嬴筑给小公主捋了一遍人物关系和名字,不然嬴秧只能一脸懵逼地坐着,连话都插不上。

吴荫坐在下首,面上不健康的赤红褪去,小麦色的脸和嘴唇透着一股青白,一看就知道他大病一场。

向珪本以为便宜表弟露个面就会退下,不曾想便宜表弟虽有病态,精神却足,滔滔不绝地对上首的小公主和表示感激,为不在场的人描绘昨日驱虫的场景和个人感受。

“我昨天当真以为要死了!”吴荫激动地说,“忽地一下,我胸闷胁痛,喘不上气,倒在地上,幸好公主给我喂了一碗药!不一会儿,我体内的虫就平静下来,过后我吐出一盆黄白棕红的虫子!”

嬴筑捋胡须的手停了,向珪保持不住微笑,芈启和芈准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吴荫大声道:“真的!不信,你们问公主和墨者!”

向珪假笑着安抚便宜表弟:“信,信,从弟好生坐在这里,我们有何不信?”

“你们要看吴君吐出来的虫吗?”嬴秧插话道。

所有人的眼神投向她。

嬴秧一脸无辜地说:“吴君是第一个吐虫的人,而且他吐的虫很有特性,很有意义,我打算留下来、封起来,让他们当演示道具。”

“什、什么具?”当事人吴荫一脸茫然。

嬴秧呵呵一笑:“就是给那些爱吃生鱼生肉的人看看后果。”

芈准二十多岁,正是年青爱吃、胆大不怕事的年纪,他道:“公主此言过矣,鱼脍透白,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在鱼脍里见过虫!”

嬴秧一抬下巴,“带上来!”

向珪和芈启看向嬴筑,期望此间主人和最大的长辈阻止公主胡闹。

“我就不看了哈,这把年纪了,该怎么样怎么样,改也来不及了。”嬴筑转过身,选择背对闭眼,“盆拿下去了再叫我回头!不能骗老人家噢!”

事实证明,嬴筑很有先见之明。

陶盆端上来,盖子掀开。

温润的向珪、老成的芈启、神采奕奕的芈准纷纷发出不体面的尖叫。

“啊——!”

“鬼啊!!”

“腌臜——!!”

嬴秧乐得大笑。

吴荫的羞耻悄悄退下,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回宫 恐怖如斯~

“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芈准崩溃大叫, 恨不得长一双没看过恐怖景象的眼睛。

向珪和芈启知机,立马跟着大喊:“我们信公主所言!生鱼里有虫!”

“还请收了、收了……”

嬴筑悄悄咪咪地回身瞄一眼,密密麻麻的虫体吓得他脑袋嗖的一下转回去, 一颗心跳得飞快。

“唉哟, 哎哟……”

嬴秧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您不是说不看吗。

怕把老人家吓出个好歹来,她做了个手势,让人把陶盆送下去收拾整理。

及至布满虫体的陶盆离开,宽袍大袖的贵族们才战战兢兢地坐下,深怕小公主坏笑着从坏里又掏出一条长虫。

“那么多蛊虫!全是公主一人驱除!?”

“生鱼内当真有虫?会不会蛊虫来自别处?”

“公主师从何方?法力竟高深至此!”

向珪、芈启、芈准方才吓得躲起来,现在一个个兴奋极了。

向珪说:“我有一双连环璧, 欲献给公主!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芈准不甘示弱:“我欲奉象牙屏!”

“臣欲献别院一座……”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吴荫朗声道,“在下从此愿为公主驱策!”

众人皆一惊。

向珪忙忙放下酒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救命的恩情实在太大了!

吴荫许下重诺, 他就算是为恩人去死, 他的家人朋友也不能阻拦, 只能流着泪说自家孩子是个好儿郎!

见恩人不答,吴荫问道:“荫前番冒犯公主,公主不计前嫌, 炼制神药救我性命, 若荫仅以财帛相报, 此非义士所为!”

他红着眼拔出匕首, 抵住自己的胸膛,“若无公主,便无荫之今日!”

“有恩不报, 与禽兽何异?荫不报恩,无颜苟活于世,家族也会因我而蒙羞!”

吴荫一番慷慨激昂言辞,众人闻之,不禁拍手叫好。

“为义而死,此真丈夫也!”芈准激动地喊道。

“——停停停!”嬴秧连忙打断这莫名燃起来的气氛。

你们在燃什么啊?!

“你先把匕首收起来!”嬴秧道出救吴荫的动机。

“真的是赶巧了。要不是你送来槟榔和榧子,那碗药也煎不出来。”嬴秧认真说道,“是你救了你自己,甚至可以说,是你的先祖救了你。”

要不是吴荫家祖传爱吃,发掘了吴越祖地的香榧子,到两广的叔祖带回来槟榔,就算嬴秧手握配方,也面临“巧医难为无药煎熬”的困境。

吴荫和其他人一起愣了一下,而后吴荫更加激动了,他握住双拳,大眼含泪道:“在下明白,您是有大仁德、大法力的高士!”

嬴秧:“?”

你明白了个啥?

吴荫收起匕首,冲嬴秧磕了个头,“荫会为您办到那件事的!若您有食,请遣人派信与相里先生或吴氏向氏,在下必赴命前来!”

嬴秧:“???”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嬴秧一脸懵逼地看着吴荫自顾自甩下要报恩的话,然后退下去养身体。

“他在想啥呢?”嬴秧不敢置信地问长辈,“一会儿要死要活的,一会儿又说我让他办事?我让他干啥啦??”

向珪也不明白便宜表弟的脑回路,他是典型的精致利己贵族,在他看来,借着恩义的名头,便宜表弟乃至吴氏想办法和秦公主、秦王室搭上线才是正常人的行为。

倒是芈启来了句:“吴君乃吴王夫差八世孙,夫差之臣伍子胥逃离楚国时,曾受渔人相助,伍子胥惧渔人事后告发,解下佩剑赠与渔人,请求渔人保密。那渔人品性高洁,拒受宝剑,以死表明其志。”

“时人常说,燕赵之地多义士。其实,荆楚之地,义士亦不在少数。”芈启神色间带着几分自豪与遥想,“渔人不受佩剑,以死守信,成就一段佳话。”

“吴荫之父吴申为楚国豪杰,以慷慨仗义、振穷救急闻名。”芈启叹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嬴秧微妙地看了芈启一眼,便宜表舅公这样说,不怕惹来怀疑么?

回宫之后,嬴秧将此事包装成抱怨,说给亲爹听。

嬴政先是点评她收到的礼物:“连环璧和象牙屏还算精巧,你喜欢的话,我库里有更好的,改天给你拿来。倒是这别院……”

“姑祖母的别院是昭王特意为她建造而成……”嬴政缓缓道,“不好夺长辈所爱。我替你辞了,另送你一座。”

嬴秧眨眨眼,道:“噢。”

“谢谢阿父!”

“至于吴氏子……”嬴政对女儿说,“吴氏子的心思,多半还是想借此与大秦攀交情,以恩为由,得体又高洁,吴氏政敌也拿不住把柄。”

嬴秧:“啊……”

[还有这种套路?]

她瞪大眼睛。

“当今世态已不是往昔那般模样,哪有那么多忠义的侠客,多得是争勇斗狠之辈,依仗武力生是非。”秦王不喜欢也看不上这群于稳定统治无益的人。

嬴秧直觉认为吴荫说的是真话,但她不想为了外人和亲爹争执,便乖巧点头,表示受教。

嬴政舒心了,让女儿继续汇报出宫干了什么。

嬴秧便掰着手指头给亲爹说起收获。

“铅笔?”秦王学女儿的拿笔姿势,不习惯,握笔很别扭,他勉强捏着铅笔随意写画两下,还给女儿,“小儿用的。”

这个没用。

只能在宽大的柳木版上写,无法提着书于竹简之上。

嬴秧又说起她的两个作坊,肥皂作坊要求不高,已经找好了,地址选择北市。

原本她只想运营一个作坊,但酱油作坊短时间内无法经营起来,为了打发时间,她决定先建一个肥皂作坊,搞个香皂铺子。

嬴政表示不理解,女儿堂堂公主,放下身段搞作坊和商业是怎么回事?

嬴秧胡言乱语:“昂~这样才有趣啊!我先开个香皂铺子,后面开个酱油作坊,之后还要开个饭店、医药局!”

嬴政:“???”

脑子短路一会儿后,嬴政明白了,女儿这是童心发作,把开店做生意当玩具呢。

嬴秧嗯嗯点头,说这是“经营游戏”。

嬴政便随她去,吩咐少府给女儿开方便之门,少府会把“本金”和代表买卖资格的“商券”送给女儿。

春天要修养生息,不动兵,没亲政的秦王也不能插手春耕大事,只能听看学习,他就拿女儿的“经营游戏”当成放松的消遣。

“香皂在北市卖,这个主意是对的。”他评道。

“嗯嗯,屈君为我办事还是肯用心的。”

嬴政不以为意:“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贵物好物要在咸阳北市卖,北市靠近宫城与贵人住宅,货品才卖得上价。他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你就夸他?”

凭啥啊?

他这个爹当得那么和善,女儿还天天在心里蛐蛐他呢!

嬴秧拿了根盐渍过的山楂吃,回宫又是吃大餐的一天,吃点山楂消消食。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年纪这么小,又不在他们面前看着管着,假如不是心地正直的人,拿了一大笔钱,生出奸猾偷懒的心才是常态。”嬴秧道,“要想把事情做成,需要珍惜能干事还忠诚老实的人呢。”

嬴政心思转变过来:“有道理。”

他下一句话就让嬴秧不嘻嘻了。

“你说的这个屈君,叫什么?有什么才能?他想入仕吗?”

嬴秧:“……”

“干嘛?阿父你要挖我墙角啊?”嬴秧投去幽怨的眼神。

嬴政理直气壮地说道:“若真是个有大才的贤者,给你管作坊岂不是浪费!”

[要真是个有大才的人,我早推荐给你了。]

[咦?等等,我好像没和爹说起那两个将才?]

秦王:“???”

将才?什么将才?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嬴秧假装为难道:“那我写信给屈文,让他谋个官位试试?”

秦王更关心女儿说的将才,闻言指点她道:“你让你舅舅去写推荐文书,他们会商量安排好的,你不用操心这种小事。”

“行~”

“对了阿父,屈文和东济建议我把酱油作坊建立西市和南市……”嬴秧巴拉巴拉继续说起来。

秦王:我想听将才的故事,不是酱菜的故事!

他幽怨地看着女儿。

……

步寿宫。

华阳太后眼神幽深地注视着宫外急送而至的帛书。

寻常人用的帛书不过一尺长短,字字斟酌,下笔小心。华阳太后和宫外的人财大气粗,足足写了三尺余长,字迹从规整到逐渐潦草奔放,可见书写之人变动的内心。

嬴秧救吴荫时,在场不仅有她的侍从和墨者,还有许多别院的仆人。向珪等人事后派人打听救治当天的细节,每个人的口述不尽相同,有不少差异,但在吴荫当时有多惨和五公主出手有多神奇方面,仆人们口径一致:

吴君子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栽倒在地,脸涨得通红!公主给他熬了一碗药灌下去,吴君子又行啦!哗哗往外吐蛊虫/虫鬼/蛊鬼,吐了好大一盆!足足有三升之多!哇呀呀,吴君子看着是个好人物,肚子里怎生这么多蛊虫,莫不是惹了哪路或者几路鬼神厌恶?

五公主真是神异呀!拥有活死人的法力!五公主拜的是哪路神哇?她恩师是谁?咱们能不能也拜拜?

帛书再长也有限,不仅要将吴荫被救这件事写清因果,还要写一下吴荫的家世,剩下留给吹嘘五公主法力的区域就不是很多,向珪写了许多溢美之词,还有错别字。

华阳太后喃喃道:“竟然真的有神异法力?”

她有些后悔当时因为现成的好处——治疗疮疽的药液,而放过寻道“死后审判”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明天能好点,今天大半都是睡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