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或九月,夫人就要移去馆舍备产。”
在这个时代,女性不能在“燕居”生产,只能在“侧室”“夹室”生产,秦国的生育习俗则是女性在月份大了之后离开家,去往专门的生产地方。
在宫里,这种公共产房叫“馆舍”,里面有乳医、女医、带下医、儿医等人看顾。在民间,这种共公产房则叫“乳舍”,人员配置没有宫廷豪华,有的乳舍有医者,有的乳舍只有产婆,更差的就只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场所,最惨的是只能在路边铺点干草生育的妇女——
长期以来,女性月经、分娩、流产时所流的血被视为具有神奇的巫术力量,是一种禁忌,是一种不详。夫家和娘家都不乐意女人在自己家里生产。
“八月或九月?这么早,不对,差不多。”嬴秧算了算日期,姨妈应该是三月有的孩子,六个月左右到产房对于现代来说是早了点,对于宫廷贵妇来说刚刚好,以防七个月早产,而且可以提前适应产房条件。
“那时我和阿母已经解除禁足,还怕什么呢?”
阿蓼小声说:“奴婢听说,夫人有意引一位美人入蕙草殿。”
“美人?”
“是九嫔爵级的美人!”
阿蓼掰着指头给嬴秧算,夏夫人大概十月或明年一月生产,产后要休息两三个月,也就是说,夏夫人有一年不能承宠,其中有半年更是连秦王的面都不能见。
堂妹少宠爱,不能抓住大王的心,夏夫人为了己方固宠,打算找外援了。
嬴秧瞪大眼睛,“这种消息你都能打探到?!”夏夫人不可能大张旗鼓找外援,这事肯定是暗中进行的机密,阿蓼一个普通侍女居然能打探到?
“公主谬赞,是阿罗说与我的。”阿蓼想起当时自己斥责阿罗胡言,有些愧疚,决定之后找阿罗道歉。
“阿罗还说了什么?”
“阿罗还说,夫人以美人之爵作为诚意,肯定有人愿意出头,但是新来的美人未必会善待您和八子。”
“嗯?嗯……”嬴秧起初有点惊讶阿罗这话的逻辑,略微想想,很快便懂了,阿罗是把人往“性本恶”方向去猜的。
“事情还未发生,不必如此忧虑。”嬴秧安慰阿蓼,“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可能提前解除禁足呢。”
阿蓼眼睛一亮,“公主有办法?”
嬴秧含糊道:“等明日见过少府工匠再说。”
她想做一样很重要的的东西,不知道这项东西能不能打动阿父,让他消了不知道哪儿来的胖气。
……
“庖厨贾柙、尚已、邹并。”
“工匠相里继。”
“屠人季。”
新上任的太官令亲自领头,带着五个人跑到五公主处,一脸恭敬地传达大王的命令,甜笑着说了不少好话。
听得嬴秧有点受不了,屡次想打断,都因为莫名其妙上涨的人气值而劝自己忍一忍。
为啥太官令拍马屁也能获得人气值?
嬴秧借喝水的动作四处打量,发现近身侍从们听了太官令的奉承话后个个抬头挺胸,满脸骄傲,一副得意的样子。
而太官令也在瞧见标准的豪奴脸色后更加用力地吹捧。
嬴秧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一幕,原来“花花轿子人抬人”这套真有实际效果,真的能笼络收集人心啊。
听多了就免疫了,待人气值获得越来越低,嬴秧打断太官令的吹捧,问道:“屠人何来?”
始皇爹送厨子和工匠能理解,送屠……屠娘干啥?
话说原来秦国女人也能当屠宰的小吏哦?
太官令鲁韧脸上笑开了花,“承蒙公主屡次夸赞屠人季做的肉醢,接到大王命令后,少府这就把人给您送来了。”
“啊?”嬴秧眨了眨眼,“你把这事从头和我说说。”
太官令没有一点六百石高官的矜持,小公主让他干嘛他就干嘛,絮絮叨叨说起屠人季的出身来历和擅长的技能。
秦国采用军功爵制度颠覆世卿世禄制的传统,但在与技艺有关工作职位还是家族世代相传。
屠人季的祖先据说是给周王室宰杀牲畜的,距离太远不考证真假,反正屠人季的曾祖父是个宰杀手艺精湛的人,不论是杀猪还是杀人。
屠人季的曾祖父在昭襄王时期上过几次战场,有幸在白起帐下效力过,因为杀人多还得过“人屠”的称号,当然,在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人之后,再也没人调侃屠人季的曾祖是“人屠”了——他才杀得几个?
屠人季家族的高光时刻就是曾祖父得了官大夫爵,做到一郡长吏的官位,便以家传手艺为姓氏。屠人季的祖父是小儿子,无法承袭官大夫爵位,终生不过簪袅。
屠人季的父亲是中子,也非长子,靠自己在战场上搏了个上造爵位,还想办法走了家族门路做了少府的屠宰小吏,靠一百五十石的薪水、屠宰油水和战场缴获养活了一妻一妾和五个儿子,还在四十二岁那年生了个小女儿。
这个小女儿便是屠人季。在屠人季十四岁那年,屠中终于得以“免老”,可以不用服兵役和徭役,家里亲邻聚在一起为他庆祝,这年头活到退休不容易啊!
在那场庆祝退休的乡村宴席上,屠中宣布了一个让屠家炸开锅的决定——他要少府屠人的职位转给小女儿。
屠中的三儿子和四儿子夫妻当场就跳起来了!
怎么能把一百五十石的丰厚禄米给一个不能传家承业的女儿呢?
老三和老四不是一个妈生的,平时不对付,有共同的敌人时倒是站在一条线上。
“然后呢?然后呢?”嬴秧听得津津有味,催促屠人季快说后文,八卦什么的谁不爱听?
就连爱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技术宅相里继也一脸好奇地竖起耳朵听呢。
屠人季是个面色黄皙、五官平平,有点木讷的人,穿着宫廷统一的灰色制服,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妇人模样,也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男人模样。
屠人季看着就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人。
嬴秧在屠人季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亲切和熟悉。
“小人的父亲说,两位叔兄自幼害怕血腥,父亲因此送他们去学木工和铁匠,让他们服役时也不必上战场前线,作为父亲,他对两个儿子已经尽了职责。”
嬴秧等人纷纷点头,有人眼里流露艳羡。
屠人季平静地复述当年宴席上的情景。
“阿父说,他当年以为季兄便是最后一子,自己活不到季兄成年时,谁曾想上天眷顾,阿父活到免老时,还有了我。”
年过四十多了个小女儿,屠中夫妻又喜又忧。添丁进口是喜事,忧的是小女儿未来怎么办?
屠中成婚生子早,十七岁和妻子生了大儿子,二十岁和妾室生了二儿子,二十四岁那年和妻妾各生养了一个儿子。后来妻妾二人陆续也有怀孕生子,只是要不没保住胎儿,要么孩子没站住就夭亡了。三十三岁那年,屠中和妻子生的小儿子意外养活了,夫妻以为到这就差不多了。
人年纪一大就病痛伴身,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在四十岁这年,夫妻俩忧虑自己的死亡,怕几个成年儿子以后不管年龄相差太大的小弟弟,叫来里长、三老、宗族长辈立下契书为五个儿子提前分了钱财,其中强调继承爵位和房屋的长子必须在老两口死后养大小儿子,不许继承了财产的兄长们把小弟弟卖了。
做完此事,屠中夫妻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谁知两年后来了个更小的,还是个女儿!
这下麻烦了,去哪儿找钱给闺女攒嫁妆啊?而且又要担心自己死后闺女会不会被兄长卖了……
夫妻俩一边想办法做些赚钱的营生,一边想办法让一双幼年儿女和年长的兄嫂培养感情。就这样到了屠人季十四岁的时候,屠中家的妾死了,屠中夫妻为此神伤,俱大病一场。
屠人季把父母提前交给她的嫁妆拿出一部分,交给二哥用来办屠中妾的丧事——屠中夫妻生病,家中经济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老三老四怕父母生病、丧事花的钱太多,家里剩不下许多钱给他们继承,一个舍不得给父母请医问药,一个舍不得给亲妈办个体面丧礼,气得两个亲哥一顿胖揍。
在屠人季拿嫁妆钱请医问药和精心照顾下,屠中夫妻缓了过来——很难说其中有没有被亲儿子气得发生医学奇迹的成分。
在屠中五十六岁的免老宴上,他宣布了这个决定,和老妻一起哭着对里长、三老、宗族长辈说起自家丑事。
“季君孝顺,我们做父母也得心疼她啊!她把嫁妆都用在我们三个老的身上,将来她怎么办呢?请让她接替我的职位,让她攒几年钱吧!”
屠人季大名屠季君,从小手脚麻利,力气不小,和父亲学得一手杀鸡杀猪杀狗手艺,年岁渐长后,杀得比父亲还出色。
“此女试为屠人时,考课多次为‘最’,从无‘殿’后时。”太官令解释道,“加之她有孝行令名,少府特允其为屠人。”
从十五岁成年当屠人开始,到今年二十岁,屠人季杀了五年的猪,她的心比……咳咳,她已经无比熟悉猪这种食材。
“所以你做的肉醢才那么好吃啊,”嬴秧捧着脸道,“咸香满口,越嚼越香。”
每次别人欣赏自己做的东西,屠人季总是很高兴的,她喜欢看人一脸幸福地吃饭,也喜欢听人夸赞她手艺好。
“小人做肉醢的诀窍不止在挑肉,还放了些别的香料。”
“什么香料?”太官令竖起耳朵,他们这群干饮食的特别馋别人家的秘方,一道秘方可以保子孙几代人的饭碗呢!
屠人季冷静地说:“此为小人秘制配方,请太官令恕小人不能说。”
尊重他人保密手艺是这个时代公开的道德准则,太官令被拒绝也没办法生气,只能讪讪地嘟哝几句。
他要是不做人的话,也可以想“办法”抢夺配方,但屠人季眼看就要归公主所有了,他一个小小的太官令可不敢对公主的人出手。
嬴秧想了想,起身走到屠人季身边,踮起脚尖,用双手拢住嘴巴,在屠人季耳边说道:“你在肉里加了葱姜水去腥,还加了一点点胡椒、花椒和肉桂粉提味,对不对?”
“公主怎么知道?!”
“低声——!”
因为惊讶,屠人季骤然大声,吓了周围人一跳,宦官段轮不满地警告她。
唉,公主本来就爱用侍女,如今又多来一个女庖厨分宠,他可怎么办哟……
太官令暗搓搓打听:“公主天资聪颖,尝出屠人季的肉醢配方了?真是了不得呀!不知下吏可否有幸得一二味?”
太官令努力长大眼睛,展现出天真好奇的神色。
嬴秧看了眼他肥润脸上的两道横肉和大胡子,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不接太官令的话茬,转头对屠人季说了句高干文经典语录——
“你愿意跟我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四千多哦~
第37章 小叶紫檀牙刷(二合一) “朕知道了
“小人愿意。”
屠人季看上去有些话想问, 最后在太官令若有似无的逼视下咽回肚子。
嬴秧见屠人季情绪不重,按下不提,想着之后再问。
有些人能不在意三餐吃什么, 嬴秧却不是这种人, 对她来说,长期吃不到好饭足够让她抑郁。她不可能天天跑到厨房去盯着庖厨指导做菜,如今来了个天才厨师,就算她是偏科型,嬴秧也认了。
嬴秧的目光在三个“夏商周”三个胖厨师身上流了过去,落在相里继身上。
三个胖厨子互相对视一眼,放下来时的针锋相对, 急急团结在一起保住饭碗地位。
“公主……”中间的尚已大着胆子弱弱开口。
“你们有拿手菜吗?拿手菜就是做得最好吃的饭食。”嬴秧让人带四个人去后厨。
厨子的证明无须多说,做几道菜就是了。
贾柙道:“若是食材有缺……”
嬴秧温和道:“天底下除了天子的饭桌,还有谁的食架不会有缺?”
几个人就不说话了,行了个礼退出去。
“相里继,你擅长什么?木工?石工?”
这个时代的工匠大多专精一种技艺, 复合型人才是少数。
“敢言于公主, 此人虽大胆, 行事有狂悖之处,却是个难得的百工全才。”旁边的太官令谄笑说。
“百工全才?”嬴秧微微后仰,“给我用?”
“少府又有事求我?”
太官令道:“公主聪……”
“好了好了, 直接说什么事吧?牙刷、牙粉赶进度不顺利?有哪里遇到问题了?”嬴秧觉得自己快变“葱”了。
太官令扭捏道:“此为其一……”
他拍了拍手, 有两个杂役从背篓里掏出十二个长方形的小漆盒和六个漆罐。
嬴秧盯着和前世围棋罐子形状很像的小漆罐看了眼, 道:“鲁卿, 我帮了少府的忙,你们可要帮我尽快给我做出我要的东西。”
“尤其是铁锅、铁铲,还有更加粗长的箸……”
太官令唯唯应是, 又有些不解:“为何公主不用铁釜?要新制那什么铁……锅?”
时下没有‘锅’这个字,自然读音也没有,嬴秧干脆直接把简体字的写法和现代拼音的读法告诉秦代人。每个看到、听到这个字的人都要眯一下眼睛,困惑一下,看到锅的图画,再看看字,立刻秒懂。铁锅连在一起读就有点难为他们,因为上古汉语里铁的发音结尾是卷舌音。
“釜不能煎炒食物。”嬴秧劝越听越迷茫的太官令缓着来,“等少府做出来,我教我的厨子们用,再让他们教别人,见多了,不懂的也能懂了。”
太官令喏喏,说此次带来的东西都是赠送给公主的,公主可以随意使用。
嬴秧扑哧一声笑出来,“合着我今天是产品经理,哈哈。”
太官令等人:“??”听不懂。
嬴秧也不解释,一一查看试用十二根牙刷。正堂光线良好,嬴秧能看清漆盒中牙刷的每一个细节。
“啧啧,不愧是专业团队。”
与她手底下简单朴素的竹木牙刷不同,眼前漆盒中的牙刷已经脱离单纯的生活用品,迈入奢侈品行列。
青绿竹木上雕卷草纹、云气纹、兽面纹等,闪亮铜管上刻出龙纹模样,还有铜管刷柄镶有绿松石、玛瑙、白玉、青玉等。
看着都很好看,就是用起来嘛……
嬴秧先拿起六根名贵的铜管牙刷在手上微微用力摩擦,然后沾水、沾牙粉实验。
“我不爱用这些。”她客观地说,“刷柄对我来说有点重。”
太官令难掩失望。
“阿父和其他公侯会喜欢。”嬴秧安慰打工人,“你们记得给他们每隔二、三个月就换一根牙刷即可。”
“刷毛底部会积攒牙齿污渍,且铜器泡水日久,恐管口内部生锈。”
太官令道了声失礼,恳请公主赐一张小案,能让他用记下这些要点。
这当然可以。
太官令取下腰间盘囊,从盘囊中掏出竹简、毛笔、墨粉、砥石,又要了一点水用来溶解墨粉。
这还是嬴秧头一次见到秦国官吏办公处理文书,她让系统拍照。
没过几分钟,太官令停笔,抱歉说耽误公主时间了。
“无事。太官令这么快就写好两句话?”
篆字笔画多且复杂,往往写一个字要花三四分钟,写得潦草也要一两分钟。
太官令有些赧然地说道:“下吏不敢让公主久等,只粗略记下大意,字形少笔……”
嬴秧哦哦点头,拿起六根木制牙刷一一查看起来。
时下松柏被视为栋梁之木,木有香气,常用来制作房屋和家具,但它们的心材是黄褐色或淡黄色,松木还多有疖疤,所以一般都会给他们涂漆,上一层更好看更光亮的颜色。
“未上漆的松柏原木……”嬴秧提醒,“这些呈上去,你们会被骂哦。”
太官令苦笑,少府何尝不知?
可制作漆器并非一日之功,无须做木胎能节省一些时间,可上粗灰、打抹刮裂、上细灰、在无尘的昏暗场所阴干、清灰、打磨、刮浆、髹漆、推光、画图、贴金银片等数十道工序是不能省的。
没有几个月完不成。
嬴秧一拿起漆牙刷,眉头不禁皱起,“没干透。”放下漆牙刷,指尖有淡淡的黏意。
“你们希望如何?”
太官令请公主查看最后一个漆盒。
“这是……?”嬴秧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这根刷柄的纹理。
棕眼棕线鱼鳞纹,阳光一照,闪出点点金星,再一闻,檀香清新淡雅。
“小叶紫檀?!”嬴秧瞳孔震惊。
太官令殷勤道:“此木有仙家赐名么?为何唤其‘小叶’呀?”他有些不安地说,“进奉此木的乌氏商人道此木自西方身毒国而来,说是叫什么‘檀香紫檀’,与檀香木同根同源,也不知是真是假……”
“檀香紫檀,不错,这正是它的本名。”嬴秧像转笔一样把这根名贵的牙刷转了几圈,把周围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小叶’之名是?”
“一场闹剧导致的罢了。”嬴秧摆摆手,用经典语句糊弄人,“说了你也不懂。”
小叶紫檀原名檀香紫檀,产自印度。大叶紫檀原名卢氏黑黄檀,产自非洲马达加斯加。在信息不发达的年代,部分商人炒作卢氏黑黄檀是明清皇室用的紫檀木,铺天盖地的宣传惊动了联合国,因为紫檀木是濒危木种,联合国要求马达加斯加停止贩卖。马达加斯加为此提交材料证明本国并不产紫檀木,而是豆科黄檀属黑酸枝类的卢氏黑黄檀。*
后来随着物流和信息的发达,印度出产的真紫檀木进入中国,意图张冠李戴、以假乱真的商人和刻意炒作的大叶紫檀渐渐退出市场。由于新名字很有佛家禅意,小叶紫檀之名流传广泛。
太官令唯唯诺诺,“马逢伯乐方知价,英才也需慧眼识。下吏等人见识短浅,还请公主指教!”他深深作揖。
檀香和檀香木很早就传入中原,《诗经·魏风》有诗云:“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因为路途遥远,携带不易,只有少许檀香紫檀流入七国。由于紫檀香味不及檀香木浓郁,见过的人的人要么认为紫檀是劣质檀香木不愿意买,要么把檀香紫檀当作便宜檀香木用。
少府用“下等檀香木”做贵人的牙刷是存了赌一把的心思——紫檀的木制真的很漂亮!
不说的话,谁知道这么漂亮的木头是“下等品”呢?
嬴秧利索地把自己知道的小叶紫檀相关知识说予他听,不止太官令,少府来的人都掏出竹简狂记。
“檀香紫檀之名源于两点,一是其木有淡雅檀香,二是其心材起初为橘红色,历久弥经后灰变为紫色。檀香木心材起初为淡褐色,之后会变为黄褐色、红褐色或纯褐色。”
太官令更关心一点,“听公主的意思,檀香紫檀木不比檀香木劣等?”
“劣等?”嬴秧愣了一下,“紫檀,劣等?”
“噢~你们原来打的这个注意~”她明白了,有些好笑,又能明白打工人的不容易,温和地说,“少府勿忧,檀香紫檀是珍品。”
檀香紫檀的生长环境要求更加严苛,只在热带少数地方存活,直到后世都没能在中国移植成功,而檀香木在两广、云贵川、浙江和福建都能种植成活。
而且紫檀成材缓慢,一百年才长三厘米,长到能做家具的大小需要八百年以上,而且十檀九空,出材率也低,有“寸檀寸金”之说。
太官令激动地记录下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用怕贵人们挑刺啦!虽然没有漆器牙刷,但少府进献如此名贵的香木做牙刷,大大有功呀!
他都想好用什么来夸赞紫檀了——木中蜀锦。
懂紫檀有多奢华了吧!
用了这么名贵少见的东西,就不能说少府不尽心了哦~
【叮,获得人气值一百点!】
【叮,获得人气值八十点!】
【叮,获得人气值一百五十点!】
【叮,恭喜宿主解锁特殊成就称号‘识材者’!】
嬴秧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发现侍女宦官和少府的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
摸摸下巴,原来科普也能收获这么多人气值,和之前科普卫生和吃食时收到的困惑、不解、质疑完全不同,谈论奢侈品只会收集到敬佩羡慕的目光呢……
太官令等人欢欢喜喜地道谢,又请公主检验少府出品的牙粉。
嬴秧笑道:“不必客气,少府给了我不少酬劳呢。”
说罢,她挑起一点竹盐牙粉入口,咂咂嘴,“没啥问题。”
太官令开心地介绍起其他五罐牙粉,有加了薄荷的,有加了鸡内金的,有加了蜂蜜的,有加了香兰、蕙草的,还有加柳树汁的。
尝了都没什么问题,嬴秧夸道:“少府有能人呀,还研究出了加鸡内金的牙粉。”
鸡内金取自鸡的消化器官——砂囊内壁,晒干后研磨成粉入药,食之有助于肠胃消化。
太官令道:“是哩,这是一位名唤夏无且的太医研制的。”他知道夏无且和五公主交好,有意借此消息拉近距离。
“说起来,少府近日为这牙粉还闹了几场小风波呢。”
“风波?有人不信牙粉的功能么?”
“非也非也,牙粉之功效有口之人皆能感受。”太官令嬉笑道,“众人都说,用过一次便离不开它喱。”
风波就是因为牙粉太好用引起的。好东西大家都爱用,夏至节后,牙粉肯定是王公贵族的必备之物。
牙粉的配方只有五公主和少府有,五公主未成年,不可能做相关营生,那制作牙粉、贩卖牙粉的生意就落到少府头上,可少府那么多个部门,谁来负责牙粉这项业务呢?
尚方令说,牙粉是禁中器物,当然应该由我来做!
御府令说,放屁!你丫是主做刀剑钟鼎这等金属器物的,染指什么牙粉啊?滚去做你的尚方宝剑吧!牙粉就由俺来负责,俺们掌天子衣服、珍物、金钱,牙粉合该由我们御府做!
太医令捋着白胡子加入战斗,虽然医术不行,但他做官撕逼可是祖传的行家,必要时会买凶暗杀的那种~
太医令说,经过太医院一众菁英研究,竹盐牙粉本身就是一味药,各种进阶版牙粉更是多种药物的混合,你们确定不带我们太医院玩吗?你们还想不想开发更多品类的牙粉啦?
太医令一击必中,打出暴击!
牙粉业务由御府令和太医令瓜分——没办法,御府是少府的财库,不带它玩,项目经费批不下来。
“唉。”嬴秧听着听着,叹了口气。
太医令回顾了下自己说的内容,不明白有啥能引起公主叹气,难道是小公主心地仁善,不忍心见人为区区牙粉争执?
“我怎么觉得我有点亏呢?”
太官令:“啊?”
一旁的陈姜咳了一声。
嬴秧撇撇嘴,啧了一声,道:“你还有啥事吗?”没事就下去吧。
对于公主明晃晃的赶客行为,太官令没有一点不自在,他厚着脸皮道:“确有一桩急事求公主相助。”
嬴秧眨眨眼,还真有啊?
太官令像搓手的北极熊一样期待道:“公主能拔冗指点少府宴席庖厨一二吗?”
“你越来越过分了嗷。”嬴秧虚点太官令。
鲁韧嘿嘿道:“您心慈,怜爱我等,小人这才敢大着胆子求您呢。”
当然,也不是空口白求。
太官令低眉顺眼地说:“小小心意,还请公主笑纳。”
一箱铜钱,一箱丝帛,一箱香料。
前两者也就罢了,最后一箱打开,里面放了许多漆盒,漆盒挨个打开,馥郁的气味飘散开来。
嬴秧眼前一亮。
“青花椒、红花椒、胡椒、桂皮、白芷、芥菜、茱萸、生姜、小葱、大葱、香茅、紫苏、甘草、草果、梅子、柑橘,还有柚子、柠檬?!”
“咦?还有八角?有点小,味儿也偏淡,没关系,多放点就行。”五香大料之一的出现让嬴秧惊喜不已,离红烧肉更近一步了!
太官令和少府杂役又开始低头记录,记完,太官令道了声惭愧。
“柚子、柠檬、八角、草果这几种香料,少府未有人识,今日得公主赐教,方知其名、其用。”
太官令诚挚建议道:“上林苑等王室苑囿中有许多奇珍林木,时人不知其名与用。公主若想寻香料,有空可以前往上林苑游玩观赏一番。”
“鲁卿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嬴秧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只会问我呢。”
鲁韧讪讪一笑,“下吏、下吏怎比得过公主天人之姿……”
“和你开玩笑呢。”嬴秧有些疲惫道,“我如今禁足,不得出门。你下午带庖厨和食材过来,我给他们调教几天,不要耽误宴席。”
太官令开心地应是,带人退下前还悄悄给公主比了个手势。
“这是啥意思?”嬴秧纳闷。
陈姜抿唇笑道:“太官令是说之后少不了给您送礼呢。”
嬴秧哦了一声。
陈姜轻声道:“公主不该说那样的话。”
“什么话?”
“就是……亏了什么的。”
原来是这个。
“我知道了,陈阿婆。”
陈姜凝视疲倦的小公主半晌,道:“公主答应得不真心。”
嬴秧叹了口气,说:“因为我确实不是真心的。”
有些东西是没法对身边人掩饰的,而且嬴秧也需要身边有经验的长者给意见。
陈姜劝道:“牙粉营生不过小道,公主要钱,多的是门道,何必说这样的话呢?”
“我在意的不是牙粉这桩营生。”
陈姜不理解,“嗯?”
嬴秧停顿半晌,酝酿欲言,最后没有解释,而是长长叹了口气。
陈姜和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都不理解,小公主有什么好忧愁的呢?
魏明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只能如实把今日之事书成文字上报,期盼能得到王上的指示,能透过王上的指示推演出公主的意思。
他盼着盼着,可算把大王的批复盼到了,打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朕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部分有引用相关资料
先秦国君一般自称寡人、孤,但是称朕也可以哒,这里为了玩梗就用了朕~
五千字,所以标了二合一~
第38章 秦王的十二时辰 开饭前的大
夏至日近, 宫里的空气弥漫着紧张又期待的气味,宫中上下皆忙于准备祭祀用品、练习祭祀时的礼仪。
朝廷官吏则分成两极,奉常和少府两个官署的主官和下属忙得团团转, 其他官署的大小官员一心数着日子等放假, 夏至日前后加起来一共放五天呢!没有调休的那种。
在野的豪强也好,庶民也好,无论男女老少,对于大节的到来都很期待,一年到头有些松快日子不容易。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夏至日终于到来。
鸡鸣时辰过半,整座宫廷都苏醒了。
嬴秧眯着眼睛看了眼系统时间, 老天,这才凌晨两点出头,你们秦国的鸡叫得这么早?!
就在嬴秧准备躺下去继续睡时,她旁边的夏仙莳爬起来了,瞧亲妈那样子, 一点困意都没有, 但也说不上精神, 反而透着一股失眠的疲惫。
“阿母?”嬴秧打了个哈欠,“咱们不用去祭祀,继续睡呗。”
夏仙莳洗漱的身影一僵, 陈姜和方叔姬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公主, 侍女们默默低下了头。
“你阿姨有孕, 我怕她身子不方便, 去给她帮帮忙。你继续睡吧。”夏仙莳背对着女儿,假装没事地说道。
不用出席祭祀,夏仙莳只做平常打扮, 洗漱完,简单上了个粉,换了身月白色绣小花的细布直裾便出了门。
踏出帷门,前方有两个提灯侍女照亮道路,但灯火微暗,除了一小方天地,其他地方还是黑的,夏仙莳走在昏暗的檐廊下,看着远处的院子一个接一个地点亮庭中灯烛。
夏至祭地,是大祀。
除了重病、月经、流产、分娩者,所有人都需要参加。
夏仙莳心中羞耻,不想在路上碰见人被取笑调侃,因此早早梳洗完毕去正殿。
一见她,正在穿衣的夏夫人便说道:“小小风浪,何须如此作态?大好节日,你就穿这个?”
夏仙莳道:“哪有人闭门思过的时候一身华服的?阿姊,你想岔了。”
凑近一看,夏仙莳有些担心地问:“阿姊,你如今……还要扑铅粉吗?不如换成米粉吧?”她低声劝说。
女子的妆粉有两种,一种是梁米或粟米磨成的米粉,一种是由铅、汞、白矾和盐的混合颗粒烧成的铅粉。
“阳滋又说了什么顽皮话?”夏夫人云淡风轻地说道,“你是大人,不要叫孩子牵着鼻子走。”
“她总是这样口无遮拦可不好,阿莳,你要好好管教她。”
夏仙莳愕然,阿姊前些日子还让她不要对阳滋太严厉,说阳滋不同寻常呢,怎么今天?
夏夫人摇摇头,从妹是个好的,但她们母女俩不中用啊。
她还是得靠自己。
米粉持妆效果不佳,需要经常补粉,在夏至日祭祀这种大场合,她一个夫人哪有空闲补粉?而且夏日炎热,她有孕后更加不耐热,容易出汗,一出汗,脸上的粉成白条条,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丢不了这么大脸。
夏仙莳在从姊的脸上窥见心思,转念一想,堂姐想的是对的,她向来没有从姊聪慧,如何敢指点从姊的?
她不吭声了,默默地协助夏夫人穿上一层层华丽精美的祭服,戴上玉组配和彩色绶带。
……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亲妈离开后,嬴秧躺着躺着,睡意跑光,她忘不掉亲妈坐在镜前落寞的样子。
亲妈生了一场病,掉了不少肉,有股瘦削病弱之美,嬴秧看了只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亲妈再次倒下。
不论嬴秧怎么煲鸡汤,努力想办法改善饮食,亲妈就是吃不下,没胃口。
嬴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直到方才,嬴秧才意识到,禁足这件事对亲妈的打击和伤害远超她的想象。
嬴秧自责得睡不着,自责以外,又真的很迷茫,她真的不理解那天始皇爹在暴怒什么!
难道那句话曾经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而那个人伤害背叛了他?
可是不对啊,他要遭受的背叛还没开始呢?
可能是邯郸时期的事?
嬴秧冥思苦想,还问系统,有没有可能,系统抽奖系统能够抽出答案或答案提示?或者是解决禁足的办法?
系统不语,又亮了一遍“三月之期”特殊任务。
嬴秧:“……”
啧。
只能期望那几个记名徒弟能做出有buff的葱烧豆腐,唤醒始皇爹的温情……
……
少府太官园所辖的厨所相当庞大,由两处三进院落构成,根据地理位置不同成为东厨和南厨。
东厨主宴饮,南厨主祭物。
这是平常时期的分工。
每逢新年、伏腊、二至之类的重大节日,东厨和南厨不分彼此,而是将每间屋子、每个庭院充分利用,按照主食、汤羹、烤肉、干肉、酒水、浆水、酱醋、蔬果、山珍、海味、秘馔的不同对地方人手进行细致划分,人员交错,各司其职。
鸡鸣时分,贵人们刚起来洗漱,太官园烤好的牛羊猪、蒸好的麦饭与鱼、放了郁金的黑黍酒、洗得干干净净的枣栗榛梅和萍菜蘩菜白蒿白茅已经装备齐全,一批送入宫内,一批送到宫外。
秦国祖传宗庙在雍城,但咸阳也设置了对王室祖先进行朝拜和祭祀的‘寝’,那间地理位置极佳、装饰华丽的屋子每天都有人供奉新鲜贡品,夏至日这天又迎来了更加丰盛的飨宴。
秦王身穿袀玄礼服,发髻簪黄玉,手中握黄圭,肃穆下拜。
秦王身后为华阳太后,华阳太后身后为赵太后,两位太后身着上身绀色、下身皂黑的深衣礼服,耳戴白玉明月珰,头簪华胜。
华阳太后仪态端庄,举手投足之间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有风度。
芈夫人、赵夫人、夏夫人跪坐在侧,手上捧着郁鬯酒,于旁边候着秦王和两位太后取用。
三位夫人艳羡地看着两位太后的背影,望着最前方秦王的眼神有迷恋,有怀念,有思考,瞥向赵太后身后位置的眼神则是共同的——渴望。
祭祀流程很长,前半段后宫女子们是工作人员,后半段才能跪坐于后,一同叩首。
从平旦半(凌晨四点)到日出完(早晨七点),秦王家庭对祖先长达三个小时的祭祀告一段落。
两位太后可以回宫休息,睡个回笼觉都行。嫔妃们则要留下来清点、整理祭祀用品,直到午时才能回宫小憩一二,准备晚间的宴饮。
秦王用过朝食,更换礼服,启程前往下一站,他的祭祀日程清单只完成了一项。
隅中(早上九点)到,乐人敲响编钟,鼓瑟吹笙,八列伎人翩翩起舞。
在隆重的礼乐声中,秦王头戴冕冠,身着九章纹冕服与朱色蔽膝,脚蹬赤舃,缓缓登临灵台。
又热又重,待寡人统一六国,一定废除周繁冗的服制。
夏至太阳热烈,秦王衣袍曳地,目光深邃,年青俊美的面容额角微微沁出薄汗。
灵台上,奉常、奉常丞、赞飨、太史令、太祝令、太宰令、太乐令、治历、大典星、望气、灵台丞、祝人与众侍诏身穿黑色或灰色官服,恭敬等候秦王。
先唱诵地神姓名事迹,然后用蓍草与龟甲占卜今年国家运势,那必然都是吉祥的结果。
负责掌管日、曰、星辰、天象和云气观察记录的小主官依次上前祭拜唱诵,说大王您放心,今年后面没有啥异象啦!
今年一定是个丰年,没有饥荒和死亡,国运大大滴昌隆!
嬴政深深地看了灵台丞与大典星一眼,记住二人的脸和名字。
彗星预言若是成真,这些枉受君禄的人统统下狱吃自己去罢!
日中未过半(不到中午十二点),第二项祭祀仪式结束,秦王回到殿内略微歇息一二,用些午饭,接着就要坐车去往咸阳郊外为地祗专门设置的祭台方丘。
升坛,进俎,献玉帛。
之后行初献礼,献酒爵,再行亚献礼、终献礼。
秦王向地祗献福胙肉,献福酒。秦王赏赐群臣福胙福酒。
请神之后是送神。
送神音乐完毕后,捧祝文、捧玉帛、捧祭飨的官员走到对应的坑位,将献与地祗的祭品放入地下埋藏。
埋藏祝词、玉帛、馔食的礼仪完毕,秦王换上常服,去往放置水井的小殿,象征性地压两下井,再去祭坛旁的小河道象征性地刨两下地,完成疏浚水井河道的巫术仪式。
最后,车架返还咸阳宫城后,秦王还要回到早晨参拜过的宗庙,对列祖列宗汇报今天的工作——
地神祭祀完成啦,请祖宗们放心!
占卜结果都很好~
祖宗们继续在天上保佑大秦噢!
此时金乌的大半已然没入地平线,秦王的祭祀结束了。
黄昏(晚上七点)后,秦王迎来了他的夜场工作——大型宴饮,后宫亲子、宗亲重臣俱在,这场大型欢宴将会持续到人定时分(九点到十一点)。
而少府的厨房,也将迎接他们的考验。
东厨内,珍馐房与秘馔房,几个新来的庖厨在同僚诧异的视线中把食材放入大的“楚权”中衡量,香料则放入一种众人眼熟但又从未见过的小型“单权”中。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贝们,今天去医院检查身体,写得晚,这章祭祀查资料也多_(:з」∠)_写得好慢,来晚了
第39章 夏至宴席(上) “你不要?
“垂佩琅琅兮, 君子风仪穆穆。”
脱下祭服,换上华袍的嬴子嘉对着镜子检查发冠衣襟,他的妻子拊掌赞叹丈夫的姿容。
性情板正的奉常平淡地嗯了一声, 站起身, 让捧着大铜镜的两个杂役退远点,他还要检查腰带和……
“差不多得了。”方才还欣赏他的妻子变了脸色,“没人会挑刺大王亲叔叔的腰带有没有摆正,也没人会官印、绶带、盘囊系在革带上的间距是不是相等。”
“早些入宫,还能和太后说几句话,再晚些,咱们的马车要排队等着进宫门啦!”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身为太后亲子、先王同母弟、今王亲叔、朝廷九卿之一,他们家入宫是有特权的,不仅马车可以单独的掖门进入,入了宫门后别人要步行,嬴子嘉夫妻可以乘辇。
除了文信侯吕不韦和宗正嬴筑以外, 其他人无论爵位高低、官职大小, 都得老老实实在皋门下车, 靠双腿穿过皋门、库门、雉门、应门和路门,再经过外朝大廷、正朝中廷,到达内朝的路寝廷。
路寝廷北方有三座寝殿, 正中偏北的寝殿又叫正寝, 秦王退朝后如果在路寝殿停留居住, 说明他还会继续处理政事, 臣属可以凭公务奏请入内。除此以外,路寝殿还有年节飨宴、充当王与后殡宫的功用。
从嬴子嘉府邸到路寝殿,约莫用了四刻钟。他家离王宫近, 坐马车一刻半钟就到了。入了宫,嬴子嘉还催促拉辇车的力士快些,因此早早到了路寝殿,拜见秦王和三位太后。
“母亲!”一见到夏太后,嬴子嘉就落下泪来,“母亲竟病得这样重……儿子不孝,母亲病重,儿子与新妇却不能侍奉身侧。”
夏至日,身强力壮的年青人穿的都是单衣袍服,外罩素纱禅衣。上了年纪的华阳太后多穿了两层纨素,夏太后穿的却是绒圈锦!绒圈锦说是锦,其实是天鹅羽绒的织物,十分保暖。不仅如此,夏太后身下垫着的、腿上盖着的也是用动物毛皮罽成的毯子。
夏太后年轻时是娇小女子,衰老后成了瘦小老人。她裹在厚厚的锦衣锦罽里,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小了几圈,让人担心她会不会被厚重华贵的织物压得喘不过气。但也只是几乎,夏太后抬起眼皮,露出依然有神的眼睛,人们便知道她有一颗刚强的心。
“都是当大父的人了,怎么还在说糊涂话?”夏太后语速不急不缓地训斥儿子,“我病了自有太医为我治,有巫祝为我祈祝,你与新妇进宫侍奉有何用?你是会诊脉还是会如何?”
“你身为奉常,理当专心国事。宗庙祭祀乃国之大事,事关国体礼法,不可轻忽!你若入宫侍疾,谁来主理大礼祭祀?若你轻易便能为他者取代,为何大王偏偏命你任奉常?”
在外端肃板正的嬴子嘉于母亲面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唯唯应是,喏喏低头。
华阳太后嘴边噙着浅笑,手上不紧不慢地摇晃便面。
赵太后嘴唇抿紧,两眼发直,在心内叹气。
秦王表情平淡。
“子嘉,你与我说说今天祭祀地祗如何……”夏太后在晚宴前抓儿子做工作汇报。
华阳太后懒得听这些,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夏太后管不了她,对她行了个礼,要起身送她出门。
华阳太后赶紧让她坐着,大病初愈的人少动静养才行,别折腾了。
夏太后不听,坚持要起身送,华阳太后见状,趁夏太后叫人移开锦罽、搀扶自己时利索起身,掀开门帘转身就走。
放下门帘前,华阳太后回头灿然一笑,“夏阿姊,儿孙都围着你呢,且安心坐着享天伦之乐~人生苦短,大好的日子,别说朝政了,聊聊家常吧!”
珠帘颤动,余下碰撞的清脆尾音。
夏太后被侍女扶着重新坐回榻上,如此简单的动作,她竟然有些喘气,平复气息后,说:“阿芈做了大母,依然如从前那般活泼呐……”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和儿孙在说话,又像是和不在这里的人说话。
刚强的老太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怀念之色,像是见到了什么美好的场景一般,夏太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前露出微笑。
秦王的心忽然攥紧了,他紧紧握住拳头,咽下喉头的酸涩,温声道:“大母,我与夏家从妹生的五娘喜美食,近日做了些佳肴,不知大母喜不喜欢……”
夏太后配合地说道:“唔,五娘,几岁大了?四岁?这么小就会教人做菜?嚯,有天分。”
赵姬和婆婆性情不合,但没有仇怨,只是对彼此不大喜欢,两人长期相处和单独相处是折磨,凑在一起说点场面话还是可以的。
“五娘这孩子聪明孝顺的咧,”赵姬故意用市井俚语凑趣,“她听说我牙疼,还专门做了洁牙、缓解牙痛的物件儿。您说,她贴心不贴心?”
夏太后惊讶地“嗯?”了一声,想起一件事来,“五娘?她不是……”她不是个心智不全的癃人嘛?
赵姬便掀动红唇,热情地为婆母说起嬴秧身上的变化。
夏太后听了,若有所思,关心地问了一句:“找大巫给五娘占卜过吗?”
嬴政没说话,没这个必要吧?
夏太后叹息道:“大王年少啊……”
年少体壮,身体健康,只偶感小恙,还未出现长期困扰的毛病,衰老衰败的恐惧不曾于年青秦王心中播种,所以他不懂得,当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听到身边有奇迹发生时,她会有多么高兴、多么惊喜、多么期盼,期盼神明也赐福她。
“来与我说说五娘制作的美食……”
向来端谨守礼的夏太后对大节宴饮菜单改动一事不发一言,毫无疑色,面上只有纯粹的好奇,不像一位积威甚重的太后,而像一位单纯的长辈。
……
黄昏时刻过半(晚上八点),乐人奏响一曲,曲毕,众人在秦王的带领下,按照菜品的上菜顺序,将每种食物取少许置于空着的长筒食具上,然后举起长筒食具念诵祝词,依次祝祷,此乃食前祭礼。
一些宫廷宴会的常客注意到今年夏至宴菜品的不同之处。
“这是?”文信侯吕不韦跟着秦王舀了一点流动着金黄汤汁的玉白酥酪,轻轻咦了一声。
文信侯吕不韦出身豪商,走南闯北多年,见识颇广,就连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道美丽诱人的全新菜肴,何况其他人?
或大或小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珍肴?是用牛乳做的吗?甚美!”
“平生得食此肴馔,吾辈当无憾矣!”
“啧,这白白的看起来很清淡啊,你们讲那么夸张干啥?”
“粗人武夫,不通风雅,无甚眼力,也不知道你在战场怎么射箭的?”
“嘿你个老匹夫怎么说话呢?贤妻你别拉我,我今天就要好好与这个老匹夫说道说嗷!贤妻,贤妻,你拧我嗷嗷嗷……”
“肃静——!”
嗓音洪亮的谒者们齐声唤道,广阔的大殿被吼得安静下来,安静之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加快食前祭礼的速度和效率。
繁琐冗长的祭礼结束后,秦王与群臣轮番敬酒、祝酒,三巡过后,才能真正放开肚子吃喝聊天。
坐在上首帐幄之中的华阳太后笑着与夏太后道:“许多年未见这么热闹了,上一次见到还是先昭王时呢。”
在昭襄王晚年猜忌功臣之前,他老人家的宴会上总是十分热闹,君臣和乐融融。
自从秦国四年丧三主后,秦宫举办的大型宴会再也没有昭襄王壮年时那样宽松热闹了。
而今,随着秦国幼主一日日长大生子,王位不会轻易更迭,国家日渐稳固,秦国没有了衰败的危机,宫廷宴会的气氛一扫往日的沉闷,变得热络欢快起来。
就连那些那些端正谨慎、从前只低头饮酒说无聊祝词的老臣,此刻都多了几分活泼,和亲近的旧识脑袋靠脑袋,对没长眼睛的人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有些年轻人怎么比我们这些老东西眼神还差?”宗正嬴筑端起右手边金色漆碗中的佳肴,眯着眼睛道,“这道‘金玉满堂’里的虾仁、干贝、瑶柱,他们是半点看不见呐?”
他是打趣,有人当真了。
嬴筑旁边有个亲戚冷笑道:“寒门子、田舍汉哪里见过海味,知晓海味的珍奇呢?要我说,这等珍奇肴馔,王上就不该赐给这些不懂的人!没得浪费了……”
嬴筑假装没听到,仰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就你还指点起大王如何赐哺了?你算哪根葱啊?
嬴筑对傻逼亲戚的抱怨充耳不闻,舀起一勺玉酪,轻轻吹气,大王方才特意提醒了,三道新菜不能心急吃,小心被烫到。
嬴筑年纪大了,爱吃软糯香甜的食物,玉白、酱色、肉沫点缀的三道新菜,只一眼,他便毫不犹豫地端起看起来最软嫩的‘金玉满堂’。
一入口,嬴筑便忍不住瞪大眼睛,“唔?!”这个滋味!
身侧的傻逼亲戚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嬴筑只捕捉到一句“祖宗之法不可轻动,这劳什子新菜我是半点不想尝的”。
嬴筑立刻转过头去,“你不要?那给我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奉上~
第40章 夏至宴席(下) 好吃哭了
“凭什么给你!?”
那人护住漆碗, 气咻咻地冲嬴筑说:“堂堂宗正,张口要我一个庶人给你东西吃?要脸吗你?”
嬴筑淡淡道:“你于国无寸功,还误过差事, 若不是我们几个兄弟为你求情, 你连“庶人”都当不了,要流放巴蜀。我要你一碗吃的怎么了?”
那人语塞。
嬴筑又换上一脸笑眯眯的模样,“阿弟,你不是说你不爱尝新吗?来,让为兄帮你!”
那人护住碗,闷闷道:“大王赐飨,我肯定吃!哼, 不吃白不吃,我的儿孙都不成器,他们是吃不到这等佳肴了……”
一想到自己身为王子却无爵无官,一堆儿孙看起来也没有一个能在战场官场上拼杀出来,此人心里便低落极了。
他心不在焉地塞入一勺新菜, 下一瞬, 他打了个激灵, 绵密滑嫩的乳酪入口即化,流入肚腹,他呆呆地咬着勺子, 一脸恍惚。
这、这滋味!是人间该有的吗?
舌头下意识在嘴里舔了舔, 菜肴已入肚, 极致的浓香还在口腔中停留。
“噫!?”
“嚯?!”
“哇——”
食前祭礼时众人的惊呼是针对蟹黄豆腐的颜色与香气, 那时众人还有闲心说两句夸赞或质疑,真正尝到嘴里后,群臣只能发出短促的惊叹声。
呜呜, 好吃!太好吃了!
还没来得及吃的人见亲戚同僚这番做派,意识到新菜不同凡响,当即放下汤羹烤肉,端起金色漆碗。
“唔!?”
“良人,我平日贤德吗?”
“贤妻!你是最好的妻!我能娶到你,是祖上积德~”
“良人!那你能把你那碗‘金玉满堂’给我吃吗?反正你不喜欢清淡的东西,也不爱鱼鲜~”贤妻语速极快,含情脉脉地看着身畔的丈夫,手向黑底金漆双鱼纹碗伸去。
良人没有吭声,拿起碗就是一顿暴风吸食,然后默不作声地把碗放下。
贤妻呆了,丈夫曾对她说他从前在行伍中是全营抢食最快最利索的人,她还不信,觉得五大三粗但举止有礼的丈夫在哄她,如今方知那是真的,丈夫并未吹嘘……
良人乖巧地坐在原地,不言,不语,嘴巴嚼嚼嚼,像一只大熊,眼睛贼溜溜地往贤妻的金漆碗上转。
贤妻瞪了他一眼,侧身小口小口吃起来。
啊~就是这个味道!
贤妻是咸阳人,没出过关中,连大海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从这道外表华丽的宫廷菜中体验到了另一种风景。
软嫩玉白的菜肴和金色汤汁一道入口,裹挟其中的白色红色小丁带来不一样的口感,好似有一股从未感受过的风吹拂贤妻的面容,叫她陶醉其中。
“良人,”贤妻优雅而快速地吃完,迟疑地问了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舌头……轻飘飘的?”
良人感觉有些不同,摸摸胡须说道:“我吃着舌头有些烫和麻,咽下之后,嘴里好像还能尝到细腻浓郁的汤汁。”
土生土长的关中人不知道什么是‘鲜味’‘鲜美’,他们将肚子里的诗书言辞努力搜刮,想充分形容宫廷珍馔带给他们的惊艳与冲击。
“此味名‘鲜’。”位于群臣首座的文信侯开口说道,“易牙曾以鳖鱼、羊肉,为齐桓公制作‘鳖羊合蒸’,齐桓公赞其鲜美。齐鲁吴越之地临海多鱼,烹饪鱼虾时喜用陆地肉牲合加烹之,其味甚美!”
文信侯吕不韦年轻时便志在谋国,遍寻诸国山河,欲求一位出身高贵有成王资格、资质心性不凡但潜龙困于渊的明主,实现以商入仕的梦想。那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不仅为他带来财富和人脉,锻炼他的口才,还让他尝遍四方风味珍馐。
众人纷纷恭维文信侯见多识广,连这种冷知识都知道,“多谢文信侯为下吏释疑!”
吕不韦抚了抚长须,笑着向秦王大幄的方向拱了拱手,谦逊道:“不韦痴长年岁,却不如大王圣明高妙啊!”
周围听众愣住,放下漆卮耳杯,恭敬地聆听这位百官之首的训导。
“大王足不逾境,自有天女降诞献美撰,实乃有德圣君!我大秦之将来,必然有贤才竞相效力!这都是大王为秦国、为我等带来的福德呀!”
要不人家能爵至封侯、官至相邦呢!瞧瞧文信侯这时刻不忘颂圣的思想觉悟!我们还有得学呢~
众人心服口服,与吕不韦一起向秦王“为寿”敬酒。
秦王得知前因后果,虽然不喜吕不韦,对女儿及其造物的感官也有些复杂,听到群臣百官的恭贺之词还是很高兴,微笑着饮下一杯酒。
欢宴继续。
嬴政前些时日积累了不少失望,今天还没尝豆腐菜。
在群臣纷纷点赞的吃播下,嬴政想起那一日的惊艳,被勾起对豆腐菜的食欲。
口感绵密细腻,螃蟹虾仁瑶柱等海鲜的鲜美与菽方清新浓郁的香味结合交融,为舌尖带来清而不淡、浓而不腻的味蕾享受。
味道尚可入口,不如阳滋亲手做的,但比庖厨瞎捣鼓出来的海腥豆腐、油腻豆腐强多了。
嬴政用了半碗蟹黄豆腐,下意识避开葱烧豆腐,略微尝了尝肉沫豆腐……嗯?
今日的肉沫豆腐不似之前那般辛辣呛人,柔和的咸香中潜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别味。
一勺肉沫豆腐尝完,嬴政忍不住舀起一大勺米饭。
底下许多军吏出身的高官也在惊呼:“上帝啊,乳酪和肉沫加在一起,竟然与淳熬淳母一般味美!?”
淳熬和淳母皆属八珍,是上等的肉酱盖浇饭,一个盖稻米,一个盖梁米。
“这乳酪到底是怎么做的?又能软嫩无骨,又能凝成方块?与肉沫一起炖煮还能不散乱化成水?!还有,它能够毫无牛乳腥味!它真的是牛乳酥酪吗?可是也不像羊乳酥酪呀?豚、狗、马、鹿,还是獐?哎呀,急死我了!好想知道此酪出自什么珍兽啊!”
“哈哈哈!”
“少府卿,你笑什么?”
“少府卿,年节宫宴由少府掌管,您肯定知道这‘金玉满堂’的奥秘之处吧!还请为我等解惑!”
少府卿造虎珍惜地吃完碗里的蟹黄豆腐,这是宫廷秘馔,食材珍贵,做法讲究。大王慷慨,赐予宗亲重臣品尝此等美味的荣耀,但这份荣耀并非毫无限度,其他肉菜酒羹吃完可以让侍女增添续杯,似蟹黄豆腐这等宫廷秘馔只有一小碗,除非大王厚爱再赐,不然吃完就没了。
享用完这碗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造虎才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和众人说起豆腐的由来。
“什么?竟是五公主做的?五公主才多大?能有这份巧思?”
“豆腐此名是为何啊?原来此三者不叫酥酪,菽酪另有其物?还有菽浆?中侍女,还请为我倒些菽浆!对!不要酒,要菽浆!”
反应快的人说:“豆腐?这等美食是由菽豆做的?!”
“啊?!不可能吧?菽豆粗粝,怎么可能做成乳酪?”
“都说了不是乳酪!既是菽豆所制,该叫菽酪才对!”
“居然是菽豆做的……”有人变了脸色,放下碗。
有人看不过去,“菽豆做的怎么了?你也没少吃鹿胁菽白羹啊,吃鹿胁菽白羹你不嫌弃,吃五公主炮制的菽豆菜肴你就嫌弃?你好大胆子!”
“冯兄,算了,算了。”有人劝架,“唐兄,这是宫里赐飨,你说话要注意啊。”
造虎嘿然一笑,“王女妙手,化芜为菁,二三子有幸品尝就心怀欢喜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吃不到啦。”
周围听到的人脸就绿了,这田舍汉讽刺诅咒谁呢?
宫里赐撰不是每次都一样的,而且臣属地位有升有降,有些人今年还能出现在宫宴上,下一次就不一定能见到了。
嬴家人是没有这种烦恼的。
只要是王的兄弟姊妹,就算他们没有立下军功,不得列入宗室属籍,但他们在世时仍是王子王孙,本人依然会被邀请入宫参加宴席。
都是亲戚嘛~
有出息的宗室就更不必担心地位了,嬴子嘉和嬴筑吃得从容。
嬴筑的脑袋向嬴子嘉的方向探去。
嬴子嘉无奈道:“叔叔,金玉满堂都被我吃完了。”
嬴筑失望地撇撇嘴,“你小子,看着不言不语,嘴巴倒是快得很。”又嘟哝道,“五娘这名字取得吉祥啊,金玉满堂都被咱们吃完啦~”
捞不到更多蟹黄豆腐,嬴筑挟起一筷子酱色豆腐,有滋有味地咀嚼起来,“葱香浓郁,十分甘美……”
他年纪大了,不爱吃油腻荤腥之物,软嫩清香的豆腐更合他的脾胃。
吃着吃着,嬴筑忽然停箸不动,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
周围的人起初还以为听错了,谁曾想那哭声越来越大。
“宗正?您怎么了?”
“叔叔,您身体哪里不舒服么?”嬴子嘉停箸,关切地询问。
坐在上首帐幄之中的秦王注意到近处的异样,担心地放下碗筷,遣人询问是怎么回事。
派去的近侍很快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宗正如何?”
“启禀大王,宗正卿他、他说,他突然想起父母和早逝长子,因此泪流不止。”
嬴政:“……没事就好。你去劝宗正卿,让他别哭了。”
“唯。”
秦王等了一会,瞧见叔翁在众人的劝解下止住泪水,才略略放下心。
就在他准备端起碗吃饭时,他眼尖地看见叔翁指着食案,对众人说了些什么,那些人爆出一团哄笑,叔翁又说了句话,哄笑的人连连摇头,夹起嬴政眼熟的菜肴——葱烧豆腐。
起初,他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菜肴,好吧,味道不普通,其浓郁醇厚的葱香和酱汁与煎得香香的软豆腐融合得十分恰当,热乎的气息温暖胸腔,叫他们有些晃神。
再挟两块豆腐吃下肚腹,那些人就愣愣地哭了起来。
嬴政:“?”
他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恼火,嘉事盛宴之时,一群人哭得凄惨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还以为他这个秦王要对臣子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
正准备申斥臣属,让他们别哭了,嬴政旁边的帐幄也传来嘤嘤哭泣的声音。
嬴政:“??”
作者有话说:
唔,今天有事要出门,写完比较早,就先发了,要是晚上回来的早,看看能不能再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