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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叶拾颜望着头上那片永远灰蒙蒙, 仿佛凝固了的天空,又扫视了一圈四周。

大概整个空间长宽都有数百丈,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这雾气跟寒渊秘境边界是一个德行。

除此之外, 肉眼可见之处,有几座光秃秃, 只有嶙峋怪石的小山包, 一个干涸得只剩下龟裂泥土痕迹的池塘遗址,上头还有早就干涸的瀑布, 以及眼前这个篱笆东倒西歪,仅剩三间半破败木屋的院子。

当然还有院子里那大约一亩大小, 杂草丛生中依稀能辨认出几垄灵药田畦的药园。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心中涌起一股荒谬又无奈的无力感。

这都叫什么事儿!

抢个宝物,邪灵被夺了核心之物, 当场气得破防自爆。

自爆威力惊天动地也就罢了, 偏偏那爆炸中心,因为莲华被夺,泉眼紊乱, 再加上加上他之前用太乙青雷符劈过,竟硬生生撕开了或者说被吸引来了一道极不稳定的游走中的空间裂缝。

而他,当时正处在收取莲华,心神激荡的时候, 距离那裂缝近得不能再近……

结果就是,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那道狂暴的吸力狠狠扯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 他只看到一道炽烈如骄阳的身影, 将剑遁之术催发到了极致,几乎突破了空间的距离限制, 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是糖糖。

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斩破那吞没他的血浪,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最佳的防御或闪避姿态,用身体和残余的剑罡将他牢牢护在身后,试图硬抗爆炸和空间撕扯的双重冲击。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性冲击并未降临。

或许是那邪灵自爆威力大半被莲华被夺后的本源溃散抵消,或许是爆炸与空间裂缝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又或许……是叶云塘身上那太阳真火与他自己手腕上黑石手链在危急关头同时起了反应。

总之,两人虽然被无可抗拒地吸入了空间裂缝,却奇迹般地没有受到严重的直接伤害。

等他们从剧烈的空间眩晕和挤压感中恢复过来时,就已经身处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一个明显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大半区域已经崩塌湮灭在空间乱流中,导致只剩下核心一小块区域勉强维持稳定的……破碎洞府遗迹。

说它是秘境碎片吧,它太小,规则也不完整。

说它是独立空间吧,它又明显是从某个完整洞府上撕裂下来的残骸,灵气稀薄得可怜,仅仅相当于一条小型灵脉的浓度,而且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失。

叶拾颜刚刚强撑着身体的不适,主要是神识消耗过度和空间传送的后遗症,凭借着地阶下品的阵法造诣,将这弹丸之地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探查了数遍。

得出的结论让他很想当场怒骂出声。

此地原本应该是一个依托于寒渊秘境,或与其相邻空间开辟的私人洞府,拥有独立的防护阵法和聚灵体系。

但在漫长岁月和某种巨大冲击(很可能就是导致洞府破碎的原因)下,核心阵法早已损坏大半,只剩下最基础的微弱聚灵功能还在苟延残喘,维持着这块碎片没有彻底被空间乱流吞噬。

而他们进来的那个空间裂缝,在将他们“吐”出来之后,就因为此地脆弱的空间结构无法承受而迅速弥合消失了。

现在,这块碎片就像漂流在无尽虚空中的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外面是狂暴混乱的空间乱流。

当然这只是说得夸张了些,大概率是能维持住稳定的。

毕竟这处空间裂缝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了,刚才还试探了下,起码元婴期修为才能破开。

若是想要出去?

要么有元婴期以上的修为和强大的护身法宝,可以尝试破开此空间裂缝,然后在修为支撑下,顶住空间乱流的攻击,再被随机传送到某处。

这个随机传送看概率和运气,叶拾颜决定,到时候如果真传送,先让自家道侣向老天拜拜,祈求好运。

要么就得修复此地的核心传送阵,如果还能找到残骸的话,再或者重新布置一个定向传送阵。

这同样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和至少元婴期才能提供的庞大灵力与神识支撑。

简而言之,没到元婴期,他们俩暂时被困死在这儿了。

靠金丹期的修为是出不去的。

“啧……”叶拾颜忍不住咂了下嘴,毕竟他真的很少有机会入住这类破烂木屋了,这比他凡间时住得还要简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他心中一边感叹一边走到那间还算完好的主屋前,推开发出令人牙酸声响的破木门。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以及角落里一张缺了条腿,歪斜着的石床。

倒是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但早已斑驳不堪,难以辨认。

叶云塘跟在他身后进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沮丧之色,反而仔细打量着这陋室,甚至还伸手拂去石床上的积灰,试着按了按。

“挺结实。”他评价道,然后看向叶拾颜,“是个安静的闭关场所。”

叶拾颜:“……”

他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自家道侣这种“既来之则安之”,“有你在哪儿都行”的淡定心态。

“安静是安静,”叶拾颜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如果那只剩下一个窟窿的框架能算窗的话。

他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景象,“可这灵气……对金丹期来说,稀薄得令人发指,在这里闭关,效率恐怕还不到外界的五分之一,而且,资源匮乏。”

他们身上的丹药和灵石虽然还有不少,虽说他先前囤了不少,但总怀揣着“坐吃山空”的心态。

此地除了那一亩荒废药园里可能还有点残留的灵药,不知道有没有退化或枯死了,几乎找不到任何补充。

叶云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药园,“先清理一下,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灵气问题……”他顿了顿,“我们不是刚得了反馈之力吗,我们两的还没有被吸走,还有那莲华也在。”

这话提醒了叶拾颜。

他眼睛微微一亮。

对啊。

他们虽然在邪灵爆炸中损失了逃出秘境的最佳时机,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首先,两人都获得了颇为可观的太阴反馈,那是封印核心反馈的精纯力量。

不仅让他们触摸到了结婴的契机,本身也是极佳的修炼资粮,可以慢慢炼化吸收,节省大量从外界汲取灵气的时间。

其次,就是他冒死抢到的那枚冰晶莲华。

虽然大半莲华连同那口寒泉的部分精华都被他收走了,但最核心的那点银白光晕,也就是被黑石手链净化后显露的太 阴 核 心。

这才是真正价值无可估量的东西。

这东西蕴含的极阴本源之力,若是利用得好,或许能在此地创造出一个适合修炼的小型环境?

再不济,也可以作为结婴时平衡阴阳,抵御心魔的关键宝物。

还有……叶拾颜摸了摸左手腕上已经恢复平静但依旧微温的黑石手链,这东西在关键时刻的表现,也让他心中稍定。

黑石手链似乎对空间和某些特殊能量有奇效,这是在这种困境下极大的依仗。

虽然他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此黑石的用处。

况且还有青铜灯这辅助加速修炼的金手指在,虽然两人修为都圆满了,但这不是还有安定心神的效果嘛,只要添加特制灯油。

“你说得对。”叶拾颜压下心中的浮躁,“事已至此,焦虑无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里的情况,然后制定长期的修炼和脱困计划。”

他向来是很有条理性和计划性的人。

“第一步,彻底检查这片区域,包括那几间破屋和药园,看看有没有前人遗留的线索或还能利用的东西。第二步,评估我们现有的资源,规划修炼进度。第三步,研究脱困的可能性。”

“虽然希望渺茫,但不能放弃,至少,要搞清楚此地阵法残骸是否还有修复的价值。”

叶云塘点头,“我来清理药园和检查房屋结构,你阵法造诣更高,专心研究此地的空间结构和残存阵法。”

分工明确。

两人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叶拾颜再次展开神识,这一次更加细致地扫描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块石头。

他先从那几间破屋开始,不放过任何一丝灵纹或符文的痕迹。

主屋内除了灰尘一无所有。

另外两间偏屋更是只剩断壁残垣,瓦砾堆里倒是找到几片腐朽的灵木碎屑和一块疑似丹炉碎片的东西,但灵性尽失,毫无价值。

他的重点放在了这片区域的边缘和地下。地下的灵脉走向很清晰,一条微弱的灵脉如游丝般穿过药园下方,为那残存的聚灵阵法提供着微不足道的能量。

而空间的边界则布满了不断闪烁又湮灭的细碎空间裂痕,那是碎片与外界乱流接触的表象,危险且不稳定。

最后,他在药园角落,靠近一处小山包的位置,发现了一点异常。

那里的地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坚硬,而且隐约有被掩埋的方形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开表层的泥土和顽石,露出下面一块大约丈许见方,刻满了复杂纹路的玉石板。

玉板质地温润,即便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上面的纹路极其古老玄奥,叶拾颜辨认了半天,只能认出其中一部分与聚灵和稳固有关,这应该就是维持此地不坠的核心阵法基石之一。

玉板中心有一个凹槽,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但现在空空如也。

“找到了点东西。”叶拾颜扬声对正在药园里拿了一把低阶飞剑斩除荒草,动作干脆利落的叶云塘喊道。

因为不确定施展剑意会不会将此破旧药园给弄毁,叶云塘只好做起了苦力活。

反正这跟平日里练剑也没差多少。

作者有话说:

嘿嘿,顺便给我下本《成为龙傲天的剑灵后》求点收藏,已经在琢磨存稿了,这本完结后,大概存到五六万字就开文。

第272章

叶云塘闻言, 几下将面前一片半人高的枯黄杂草清理掉,露出下面干裂的泥土和几株早已枯萎,一碰就碎的不明植物根茎。

他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玉板,“阵基?”

“嗯, 而且是核心阵基之一。”叶拾颜蹲下身, 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纹路,神情有些郁闷。

“可惜, 驱动它的核心之物不见了,否则此地灵气应该不至于如此稀薄, 看这纹路走向, 这洞府原本的规模应该不小,灵气也相当充沛。”

他尝试着向玉板输入一丝灵力。

玉板上的纹路微微亮起, 但光芒极其微弱, 如同风中残烛,并且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熄灭了,输入的那点灵力也如石沉大海。

“不行, 损坏太严重,而且没有核心驱动之物,光靠这点灵脉和我们的灵力,杯水车薪。”叶拾颜摇头。

就在这时, 他手腕上的黑石手链忽然又微微发热起来。

“嗯?”叶拾颜心中一动,难道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储物戒中, 取出了那枚被他小心翼翼封印在数个玉盒和禁制中的冰晶莲华。

确切地说, 是那莲华被净化后所留下的约莫鸽子蛋大小,通体银白, 还散发着精纯柔和太阴之力的核心结晶。

他刚将这银白结晶靠近玉板凹槽,异变陡生。

那银白结晶竟然自行脱离了他的手心,缓缓悬浮到凹槽上方,然后分毫不差地嵌了进去。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整块玉板瞬间被激活。

银白色的光芒顺着玄奥的纹路飞速流淌,眨眼间覆盖了整个玉板,并且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那些原本细微闪烁的空间裂痕,在银白光芒扫过时,竟然肉眼可见地稳定了许多。

更令人惊喜的是,一股精纯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太阴灵气,开始从玉板为中心,缓缓向四周散发开来。

虽然速度不快,范围也仅限于这小小的洞府碎片之内,但原本稀薄得可怜的灵气浓度,正在以清晰可感的速度提升。

“这……”叶拾颜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这莲华的核心结晶,竟然就是此地残破阵法的核心驱动之物。

或者说,它至少是能提供强大纯净阴属性之力的兼容性的钥匙。

叶云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他反应更快,立刻闭目感受了一下。

“灵气在恢复,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一个月后,就能达到中型灵脉的浓度,而且……很稳定,对你我都有利。”

叶拾颜回过神,心中狂喜。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了足够的灵气,他们在此地闭关的障碍就扫除了一大半。

说不定还可以在此结婴?

他连忙仔细检查玉板和银白结晶的状态。

结晶嵌合得非常完美,正在缓慢而稳定地释放着精纯的太阴之力,滋养并驱动着残破的阵法。

照这个消耗速度,这枚结晶至少能支撑此地阵法运行数十年甚至更久。

而数十年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太好了……”叶拾颜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进入此地后的第一个真切笑容,“看来,老天爷还没打算彻底困死我们。”

他就说自家道侣运气机缘都不错,应该是此界的气运之子。

他看向叶云塘,杏眸中重新燃起了斗志,“糖糖,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安家长住了,先把这里收拾出来,然后……全力闭关,冲击元婴!”

既然暂时出不去,那就利用这里难得的安静与安全,以及这意外获得的充沛且属性契合的灵气,将修为提升上去。

只要结婴成功,无论是尝试修复阵法还是强行破开空间裂缝,希望都会大上许多。

叶云塘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彩,冷峻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嗯。”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因被困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叶云塘是个行动派中的行动派,执行力超高,特别是来自道侣的话语,确定了目标后便不再多言。

他先是将那三间破败木屋彻底拆解,腐朽的木料归拢到一旁以一发火焰术毁尸灭迹。

尚算坚固的梁柱和石板也清理出来了。

然后,他选定了一处背靠小山包,相对避风且靠近阵法玉板的位置,以剑气为刃,切割山石,夯实地面。

他并未建造多么华美的居所,一切以实用坚固为先。

一个时辰后,两间并排着,以厚重石板为基,粗壮原木(叶拾颜抽空催生出来的)为骨架,再覆以切割平整的石板为墙和顶的简易石屋便初具雏形。

屋顶特意留出了倾斜角度,以防积水,虽然此地目前来看似乎并不下雨。

门窗则用清理出的尚可用的旧木料简单拼合,虽然简陋,却严丝合缝,足以遮风挡尘。

他甚至还在屋前用碎石铺了一条小径,直通药园和那口干涸的池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效率高得令叶拾颜咋舌。

剑修对于力道的精准控制和对结构的本能理解,还有对于外观的表现,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难道这就是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区别?

叶拾颜心中那点因环境破败而产生的漂泊感,在看着那两间虽质朴却透着坚实气息的石屋,也消散了不少。

有屋,有他,便是家了。

与此同时,叶拾颜则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那半亩荒废药园的清理与探查中。

起初,他并未抱太大希望。入目皆是枯黄败草,泥土干裂,几株残留的植物根茎也早已化作一碰即碎的朽木。

然而,当他耐着性子,以神识细细扫描每一寸土地,并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看似毫无生机的枯草败叶时,惊喜接连不断地出现了。

第一株,是在药园最角落,一块巨石阴影下发现的。

那是一丛仅剩两片叶子的草,叶片呈诡异的银灰色,布满蛛网般的淡金色叶脉,即使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叶片依旧保持着一种玉石般的质地与微弱的光泽。

叶拾颜从未在灵草相关典籍中见过这种灵药,但其散发出的那种纯粹而冰冷的星辰之力,让他心下顿时微惊。

这绝非寻常之物。

他尝试以玉铲挖掘,却发现其根系深扎石缝,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且一用金铁之物靠近,叶片便迅速黯淡。

最后,他不得不动用青柳云水珠催生出最柔韧的水元细丝,配合神识,耗费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其完整无损地请了出来。

离土瞬间,两片银叶无风自动,竟发出微弱如风铃般的清鸣。

这……是什么灵草,不过能留存到现在,想必品种应该非常珍稀罕见才是。

毕竟以他炼丹师的见识,都认不出来品种。

叶拾颜只好将其塞进储物戒中,以后等见识增进认出灵草后再做打算。

第二株,则是在原本应是池塘边缘的湿润地带,如今只剩龟裂硬土的地方找到的。

那是一截仅有一尺来长,通体焦黑仿佛被雷劈过无数次的枯藤,半埋在土里。

若非叶拾颜神识敏锐,捕捉到那焦黑表皮下一丝极其隐晦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与淡淡的雷纹波动,绝对会将其当作毫无价值的烧火棍。

此物同样拒绝金铁,甚至对玉石也有轻微排斥。

最终,叶拾颜尝试着以自身精纯的木系灵力缓缓包裹浸润,那焦黑枯藤才微微松动,允许他以灵力为手,将其轻柔地托出。

离土后,焦黑表皮竟脱落少许,露出内里一抹惊心动魄的紫意。

结果此枯藤他同样认不出来,只好又塞进储物戒。

类似的状况在接下来的清理中屡见不鲜。

比如一株长着七片不同颜色小叶,形如小树的灌木,采摘时需同时切断七处特定地方,否则立刻枯萎化灰。

一丛看似普通的墨绿色苔藓,需用清晨凝结的无根灵露,浸润后才能完整揭起。

甚至有几粒深埋土中几乎与沙砾无异的种子,也需以特定采摘工具刺激,才会显露出一丝微弱的生命波动……

将药园大部分灵草都挖了个遍,其中绝大部分他都认不出来,采摘手法也是靠曾经看过的一本有关灵草采摘古籍上记载的一些手法瞎蒙的,幸亏这本来自某书铺的书籍上的知识不是瞎胡扯。

还有勉强能认出来,但他现实没见过,所以并不是很确定的灵草只有四株。

但这四株灵草似乎是天阶丹药的主要灵药,可见其珍贵了。

毕竟天阶丹药,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有足够的法力去炼化。

最后只有药园中央那株几乎完全枯萎,只剩下小半片焦黄卷曲荷叶和一根歪斜茎秆的莲花。

它生长在一个脸盆大小,早已干涸见底的微型坑洼里。

叶拾颜起初以为它早已死亡,但靠近时,原本趴丹田中的木中火微微一动,让他留了心。

毕竟木中火可是拥有极其强劲的生机之力,难道这莲花还没死?

他先尝试引动青柳云水珠的灵水浇灌,枯萎的荷叶毫无反应。

又以木系灵力滋养,依旧石沉大海。

当他试探性地用一柄低阶玉刀,玉刀接触的土壤,竟微微泛起了湿润的色泽,而那焦黄的荷叶,似乎极其轻微地……舒卷了一丝?

作者有话说:

第273章

叶拾颜精神一振, 立刻明白这株莲花恐怕非同小可,对采摘手法要求极为苛刻。

他不敢再用玉刀,转而取出自己平日处理高阶灵药的一套特制工具。

包括数把不同形状的百年温玉匕首, 五百年份阴沉木制作的镊子以及用某种灵蚕丝混合自身法力凝成的灵丝。

他屏息凝神,先以灵丝极其轻柔地拂去根茎周围的浮土, 露出下面同样干硬却隐隐透着玉质光泽的特殊土壤。

接着, 他用温玉匕首,以雕刻艺术品般的耐心, 一点一点地刮开这坚硬的玉质土壳。

每刮开一小片,就用灵丝小心清理。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

叶拾颜全神贯注, 额头渐渐见汗。

他发现, 这莲花的根系并非寻常的藕节,而是盘根错节, 与玉质土壤以及更深层地下某种微弱的灵脉完全纠缠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共生的关系。

任何粗暴的分离都可能伤及其根本灵性,甚至可能引发未知的反噬。

足足花了数个时辰,他才将这株莲花的根系主体从玉质土壤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

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根系最深处,那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如羊脂白玉却隐隐有七彩流光内蕴的莲心玉藕。

就在玉藕完全暴露的刹那,一股精纯到无法形容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最柔和月光与草木精华的馥郁香气弥漫开来, 瞬间让他精神一振,连消耗的神识都恢复了不少。

然而,麻烦接踵而至。

那莲心玉藕暴露在空气中后, 表面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叶拾颜心头一紧, 想起木中火的异动,当即福至心灵, 连忙取出一个原本用来存放地阶以上灵药的玉盒。

可玉盒刚靠近,玉藕的黯淡速度反而加快了。

“木……属木!”他瞬间明悟,这玉藕乃至这整株奇莲,其本质或许更偏向极致的木属生机,而非单纯的阴寒。

玉属金,金克木。

他立刻收起玉盒,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中翻找,终于找出几个用五百年份的清魂木心材雕刻而成的木盒。

这是他以前为存放某些特殊魂系和神识系灵药准备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将莲心玉藕连同大部分完好的根系,小心翼翼地托入一个养魂木盒中。

木盒合上的瞬间,玉藕的黯淡立刻停止,甚至那七彩流光都更温润了几分。

“呼……”叶拾颜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光是这一株莲花,就耗费了他大半心神和力气。

当叶拾颜将药园中这株莲花妥善收取完毕时,抬头望去,这才惊觉外界那灰蒙蒙的天空颜色似乎毫无变化,但他已足足在此耗费了一天一夜。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因接连的发现而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他一共收获了十多种形态各异,气息古老的灵药残株或疑似种子。

其中他能勉强辨认出功效或来历的,不超过四种。

刚才他回想了一下其中两种灵药和种子的记载,发现其早已绝迹,或者是只存于上古时期的品种。

光是他所认出的灵药才四种,那么其他的呢。

这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灵石衡量。

“这洞府的原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叶拾颜心中充满了震撼与疑惑。

能拥有并培育如此多稀有灵药的,绝非寻常修士,至少是精通丹道且修为通天的大能。

这让他对这片破碎洞府的来历,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叶拾颜拖着疲惫身体但怀着兴奋的心情回到新居前,看到叶云塘已经将两间石屋内部也简单收拾了出来。

地面铺上了切割平整的石板,墙壁打磨得相对光滑,甚至还用多余的木料做了两张简易的石板床架和一张粗糙的石桌。

叶拾颜笑了笑,开始从自己那容量惊人的储物戒和万森令的附属空间中往外掏东西。

得益于他的屯屯鼠习性和穿越后基本在外游历的谨慎,他的家当可谓琳琅满目。

柔软厚实的妖兽皮毛褥垫、干净的被褥、成套的茶具碗碟、几个造型古朴的灯盏、光芒柔和的夜明珠……

虽然储物戒中还有造型精致豪华的大床,但自家老攻精心制作的石床还是要给点面子,睡个几天。

等……咳咳,有用处的时候再换掉。

叶拾颜一边思维跑偏,一边用一张百年清心草编织的席子铺在石床上。

随即又在光秃秃的石壁上挂上一幅自己平日里空闲时绘制而成没什么灵力,只是一些寻常水墨山水的画卷。

这间简陋的石屋,顿时充满了生活气息,不再显得冰冷空旷。

叶云塘默默看着他忙碌,眼神柔和。

当叶拾颜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套玉质棋具和几卷杂书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缱绻的笑意,“你……出门都带这些?”

叶拾颜正将几盆没什么大用但青翠喜人的低阶观赏灵植摆在被他用石头垒了个简易小花台的窗台上,闻言回头,杏眸弯起。

“这叫有备无患,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流落荒岛或者困在什么秘境里?日子总得有点盼头,不能过得太糙。”

“况且,你可别忘了,你第一次灵玄宗出外门任务,可都是我收拾那小院子呢。”

他看着被自己一点点填充出家的模样的石屋,语气不由得轻快起来,“你看,现在不是用上了?”

叶云塘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屋内,落在叶拾颜带着些许得意和满足的脸上,那唇角弧度又上扬了一分。

“嗯。”他点头,走到石桌前,拿起一个精致的茶杯看了看,“很好。”

那永恒不变的灰蒙天空高高存在着,叶拾颜却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点燃了铜炉里的兽脂,橘黄色的温暖光芒充满了小屋。

他煮了一壶灵茶,茶香袅袅,驱散了此地固有的寂寥与寒意。

两人围坐在已经铺了一张桌布的石桌旁,就着原本叶拾颜存在储物戒中的灵食,一边休息,一边开始认真规划接下来的漫长闭关。

目前两人已经是金丹期圆满,经过寒渊秘境各种磨砺,契机感应实则已经快来临了。

“太阴反馈之力精纯浩瀚,足以将我们的状态推至真正的巅峰,甚至能弥补一些往日根基的细微不足。”叶拾颜端起茶杯,沉吟道,“我估算,在此地灵气恢复稳定后,我们全力闭关炼化,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载,便可水到渠成,引来元婴雷劫。”

叶云塘颔首,剑修对自身状态的把控更为敏锐,他早已感应到丹田金丹的雀跃与那层无形的壁垒。

将太阳真火残焰完全炼化,配合上冰魄寒泉,大概率是能突破瓶颈。

“雷劫……”叶拾颜眉头微蹙,这才是眼下最大的变数与危险所在。

“一般宗门弟子结婴,皆有护山大阵削弱雷劫之威,更有师长护法,以防外魔侵扰,可我们这里……”

他环视这简陋却安稳的石屋,目光仿佛能穿透屋顶,看到那灰蒙蒙,似乎能隔绝一切的天穹,以及天穹之外狂暴混乱的空间乱流。

“此地空间特殊,雷劫是否会因此产生异变?威力是增是减?我们毫无依凭,只能硬抗。”他神情凝重。

“且突破之时,心神与天地交感,最易引来心魔与域外天魔,此地虽看似隔绝,但谁又能保证那些东西不会顺着某种联系钻进来?”

他越想越觉得问题重重。

结婴本就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倒在最后一步。

他们如今困守孤地,没有外力可借,一切只能靠自己。

“阵法。”叶云塘言简意赅地指出关键。

“对,阵法!”叶拾颜杏眸一亮,随即又有些苦恼,“我阵法造诣虽已达地阶下品,但布置能削弱元婴雷劫,防护心神的大型复合阵法,不仅需要极高的造诣,更需要相应的珍贵材料……”

他立刻分出一缕心神沉入储物戒和万森令第一层宝库,开始疯狂翻找。

各种矿石、灵木、阵盘、阵旗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神识中掠过。

“地脉石……有,但品质一般,不够稳定。天雷木……只有几小截,年份不足。定神玉……倒是有几块,可以用于守护心神的核心阵眼。五行灵晶……各属性都有一些,但数量……”叶拾颜一边清点,一边在脑中飞速构思着阵法组合,眉头越皱越紧。

材料有,但要么品质不够,要么数量不足,想布置出一个能稳妥抵御完整元婴雷劫的阵法,捉襟见肘。

“或许……不必追求完全抵御。”叶云塘忽然开口,眸中剑意微闪,“雷劫虽险,亦是淬炼,只要阵法能削弱后三波最猛烈的劫雷,稳住心神,隔绝外魔侵扰,余下的……凭你我自身,未尝不能接下。”

他的话语中带着剑修特有的锋锐与自信。

雷劫于他,不仅是考验,亦是磨砺剑意,增强肉 身 的绝佳契机。

叶拾颜闻言,心神一定。

是啊,他总想着万全准备,却忘了修道本就需勇猛精进。

过分依赖外物,反而可能失了锐气。

“你说得对,至于灵气方面,底下那条增强过的中型灵脉足够我们二人结婴了。”

第274章

张小虎今年八岁, 是青云山张家旁支的一个普通孩子。

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测灵根大典!

张家只是清溪域一个不起眼的小型修真家族,依附于附近的水溪宗。

家族每五年举行一次测灵根大典, 为所有年满八岁的孩童测试灵根资质。

这决定了他们未来是能踏上仙途,成为家族着力培养的修士, 还是只能做一个打理庶务的凡人。

测灵台设在家族祠堂前的青石广场上, 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孩子们紧张地排着队,家长们翘首以盼。

高台上, 摆放着家族传承了数百年的测灵石,几位炼气后期的长老肃然而立, 主持大典的则是家族中唯一的筑基初期修士, 张弘长老。

张小虎排在队伍中间,手心全是汗, 心脏怦怦直跳。

他听爹娘说过, 如果有灵根,哪怕只是最差的五灵根,也能去家族的学堂认字学功法, 将来或许有机会成为像张弘长老那样能御剑飞行的仙人!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测灵台上方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漆黑深邃,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银灰色光芒, 仿佛一块完整的琉璃被硬生生砸破。

紧接着,两道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被什么巨力狠狠抛出, 自那裂缝中踉跄跌出, 直直砸向了测灵台。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青石铺就的测灵台都震颤起来, 摆放测灵石的红木桌案也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推开数尺,桌面上供奉的香炉更是“咣当”倒地,香灰撒了一地。

尘土巨扬。

待尘埃稍定,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测灵台中央。

那里,突兀地多了两个人。

张小虎个子矮,踮起脚尖,透过大人们的缝隙,努力瞪大了眼睛。

那是两个……非常非常好看,也让人觉得非常非常……害怕的人。

左边那人身形略高,穿着样式简单却质地奇异的蓝色劲装,腰束墨色宽带,脚踏乌靴。

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刚刚归鞘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凛冽寒意的古剑。

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束起,露出清晰冷峻的侧脸线条,眉峰如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眼睛……

张小虎只敢偷偷瞥了一眼,就觉得像被冬日里最冷冽的泉水浸过,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心里发慌。

他手里似乎原本握着什么,此刻已不见,只是垂手而立,周身隐隐有种说不出来,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的压力。

右边那人则稍矮一些,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广袖长袍,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柔和的光泽,袖口和衣襟处绣着极其精致的银色暗纹,似云似水。

他的头发用一根剔透的玉簪半挽,余下的墨发如瀑般披散在肩背。

他的面容……张小虎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觉得比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如画,尤其是一双杏眸,此刻带着些许愕然和茫然,眼波流转间,仿佛盛着碎星。

但他身上同样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息,只是比起旁边那位,似乎更温润一些。

这两个人,就这么突然又狼狈,却又无比自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们本就该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众生。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的骚动!

“天啊!那是什么?!”

“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们是谁?怎么突然出现在测灵台上?”

“测灵石……香炉……”

孩子们吓得往后缩,大人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高台上,主持大典的张弘长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测灵大典是家族五年一度的盛事,关乎家族未来气运,何等庄重。

竟然有人胆敢如此放肆,从天而降,砸坏场地,打断仪式。

这简直是对整个张家的挑衅和羞辱!

“何方狂徒!胆敢……”张弘长老怒喝一声,筑基初期的威压毫不犹豫地释放开来,同时踏前一步,就要出手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拿下。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抬起,后半截怒喝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他释放威压,神识扫向那两人的瞬间,一股远比他的筑基威压浩瀚精纯到无数倍的无形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蚊虫惊扰般,从那蓝色衣袍的冷峻男子身上微微泄露了一丝。

仅仅只是一丝!

张弘长老只觉得头脑“轰”的一声,仿佛被万钧重锤狠狠砸中。

他释放出的那点威压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最本能的恐惧感,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双腿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不止是他,台上另外几位炼气期的长老,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噗通”“噗通”接连软倒在地,连站都站不稳,看向台上那两人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台下离得近些一些,稍微有点修为在身的族人,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和心悸,修为越低,感觉越明显。

离得比较远的孩子们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张弘长老到底是筑基修士,心志还算坚韧,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战栗,用尽全身力气,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脸上那暴怒的神色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换,最终定格为一种恭敬谦卑的神态,但难以掩饰那由心底而来的惊恐与忐忑。

他“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伏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恭谨万分地高声道,“晚……晚辈张弘,乃青云山张家族长,不知两位前辈驾临,有失远迎,冲撞了前辈法驾,望前辈恕罪!”

他的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分毫。

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这……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仅仅是无意中泄露出的一丝气息,就让他这个筑基修士如坠深渊,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这修为……至少是金丹真人,不,他见过金丹真人,可没有眼前……难道是……元婴真君?!

天啊!元婴真君!

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

附近据说也只有水溪宗的太上长老才可能是元婴修士!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这个小家族的测灵台上?还……还是以这种方式?

台上的另外几位长老见状,也连忙挣扎着爬起,学着族长的样子,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台下的骚动瞬间平息,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族长……还有长老们,竟然向那两人下跪了?

还口称前辈?

难道……这两个从天而降,看起来年纪似乎也不太大的人,竟然是比族长还要厉害无数倍的大人物?

张小虎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高台上那两道身影。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族长张弘长老就是最厉害的人了,能御剑飞行,连山里的凶猛妖兽都能打败。

可现在,族长竟然像他做错事怕爹爹打时一样,跪在那里……那两个人,该有多厉害啊?难道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此刻,被无数道或惊恐或敬畏或好奇目光聚焦的叶拾颜和叶云塘,其实也有些尴尬。

叶拾颜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额角,这是强行破开空间乱流的后遗症,杏眸快速扫过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的叶云塘,心中不禁苦笑。

他们在那破碎洞府中,借助太阴反馈之力,充足的灵气以及诸多准备,历经十数载苦修,终于先后成功渡过元婴雷劫和心劫后,双双踏入元婴初期。

其中个中经历往后再提。

修为稳固后,两人便开始尝试脱困。

于是,在做好一切准备后,他们合力破开了空间裂缝。

过程不算顺利,空间乱流的撕扯比预想中猛烈,两人才勉强稳住身形,朝着感应中空间较为稳定的方向突破。

没想到,这一突破,就直接从虚空中跌了出来,还正好砸在人家正在举行的测灵大典上……看这阵仗,似乎还是个修真家族的重要仪式。

叶拾颜轻咳一声,拍了拍叶云塘,当即收敛了周身因刚刚穿越空间而略微不稳的气息,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他上前半步,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丝歉意,传遍整个广场。

“诸位请起,是我二人不慎,扰了贵家族的典礼,实在抱歉。”

他的声音仿佛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让台下惊恐不安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一些。

张弘长老闻言,如蒙大赦,但又不敢真的起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不敢不敢!前辈言重了!能得见前辈仙颜,是我张家上下之福,何来打扰之说!”

叶拾颜心中感叹,这些修真界底层的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的那种卑微与惶恐,竟让他有些感同身受。

毕竟他在当时的修为境界时面对高阶修士也是如此心态。

他不再坚持让众人起身,直接切入正题。

“不知者不怪,我二人因故流落至此,对周边情形不甚了解。不知此地是何处?属于哪一域?附近可有大型宗门或城池?”

张弘长老心中一凛,连忙回答,“回前辈,此地乃东玄大域清溪域境内的青云山脉,晚辈家族正是扎根于此的青云山张家。附近最大的宗门是数千里外的水溪宗,有元婴真君坐镇,离此最近的大型城池是往东五百里的清河城。”

东玄大域!清溪域!

叶拾颜和叶云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没想到他们真的从那个鬼地方回到了东玄大域。

而且这小型区域的名字还挺熟悉,嗯,等等,这不就是他那次拍卖会上所拍来的传送阵盘上的名字吗。

还挺有缘的。

回到东玄大域也好,省得被传送到其他大域,可得花上不少赶路功夫。

“原来如此。”叶拾颜点了点头,神情语气更加温和,“既如此,可否暂时中断一下测灵流程,为我二人寻一处清净之地,稍作歇息,顺便了解些具体情况?”

“当然!当然!”张弘长老忙不迭地应道,这才敢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两位前辈光临,实乃张家蓬荜生辉!测灵之事不急,晚辈这就为前辈引路,前往家族最好的静室歇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起身,对台下仍处于懵逼状态的族人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维持秩序,暂时等待。

然后,他亲自躬身在前引路,姿态放得极低,领着叶拾颜和叶云塘,朝着专为贵客准备的精舍走去。

留下广场上仍旧鸦雀无声的众人,以及无数道复杂难明的目光。

张小虎看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今天发生的事,比他听过的所有故事加起来还要神奇。

那两个人……他们会飞吗?他们是不是比水溪宗的仙人还要厉害?他们……会留在张家吗?

一个懵懂的修真界底层孩童心中,今日里悄然得种下了一颗向往的种子。

作者有话说:

第275章

张家精舍虽称张家最好, 在见惯了皓月天宗灵峰,焚天谷火殿乃至租赁洞府等等诸多奇景的叶拾颜眼中,也不过是寻常木石搭建而成, 略具聚灵阵法的清净院落罢了。

但胜在安静。

张弘长老极有眼色,将两位前辈引入正堂, 奉上本就不多的低阶灵茶后, 便垂手退至门外数尺处候命,既不敢远离, 亦不敢窥听。

叶拾颜端起茶盏,灵茶品质粗劣, 与他储物戒中珍藏的极品云雾茶相去甚远, 但他并不在意,只浅浅抿了一口润喉, 便放下茶盏, 望向堂中恭立的白发老者。

“张族长,坐吧,不必如此拘谨。”

张弘连道不敢, 却也不敢违逆前辈之意,半边身子挨着绣墩边缘坐了,脊背仍挺得笔直,神色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叶拾颜知道他紧张, 也不再多劝,只温声问道,“我二人久居密室闭关, 对东玄大域近况不甚了解, 张族长方才说,此地乃清溪域, 此域概况如何?近百年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张弘闻言,心神稍定,略作思索后谨慎开口。

“回前辈,清溪域在东玄大域数百个小域中,属末流。全域纵横约八千里,灵气浓度平平,修仙资源匮乏,并无什么洞天福地或上古遗迹。域内修真势力以水溪宗为首,宗主沧澜真君乃元婴初期修为,据说已在此境停留数百余年,此外尚有大小修仙家族百余家,我张家忝列其中,勉强算下游。”

他顿了顿,见叶拾颜对于这些繁琐消息并无不耐,神色还算温和,便继续说道,“近百年清溪域确实还算太平,约莫七十年前,毗邻的赤霞域曾有一头元婴初期妖兽流窜入境,被元婴真君率人击退,此外便是些金丹真人之间的寻常争斗,未曾波及底层,不过……”

说道这里,他略作迟疑。

“不过什么?”叶云塘忽然开口。

张弘只觉那冷冽如剑的目光落于身上,心头一凛,忙道,“不过约莫数十年前,清河城曾有一桩怪事,城北一处废弃多年的古传送阵,忽有一夜灵光大作,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水溪宗派人查探,只说是阵法年久失修,灵力外泄,便不了了之。但晚辈听闻,那晚曾有人在传送阵附近感应到一股极其古老,令人心悸的气息,绝非金丹修士所能有。”

古传送阵?

叶拾颜心中一动,与叶云塘对视一眼。

“那传送阵通往何处?”

“这……”张弘面露难色,“晚辈也不知,只听说那阵法至少荒废了上千年,据说连水溪宗一位地阶阵法师都未能将其修复,如今阵法已被宗门封锁,外人不得靠近。”

叶拾颜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中猜测,或许同他拍卖到那枚传送阵盘有关系。

不过当初拍这枚阵法盘只是为了回东玄大域来着,如今都回来了,就没必要使用这枚残破的传送阵盘了。

但去看看,顺道研究一下也不错,万一能从中获得阵法感悟呢。

他将此事暗暗记下,转而问起邻近几域的情况。

张弘知无不言。

比如西面的金霞域,南面的青鸾域,到北面的玄霜域,各域宗门势力,特产资源,还有近百年发生的几桩大事。

虽绝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个中细节模糊,却也将一个草蛇灰线的修真界图景在两人面前徐徐铺开。

然而,当叶拾颜问起北风域时,张弘长老明显愣了一下。

“北风域……”他皱眉思索良久,方有些不确定道,“前辈所说,可是位于东玄大域东北方向的那个北风域?”

“正是。”

张弘苦笑摇头,“前辈容禀,托祖上所流传下来的大域地图,晚辈这才知晓,清溪域位于东玄大域西南偏隅,距北风域相隔数十小域,数万里之遥,晚辈此生最远只去过邻近一域,对北风域之事,实在所知寥寥。”

叶拾颜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抱有希望,会从一小小筑基期修士口中得知北风域之事。

不过听着张家族长,还曾去过附近一个小域,看来这老者年轻时也是一位人物。

一般来说,寻常筑基期修士大多困守本域。

看来只能离开清溪域,去别的地方打听一下北风域,或者说回皓月天宗前,顺带绕路去一趟北风域?

他的确很想快点回到宗门,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办法,早点回去,比如跨区域传送阵之类的。

但顺路回趟北风域也不错。

毕竟叶家在他们离开后的两百年中,不知是什么近况,若是带他们去皓月天宗……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叶云塘。

叶云塘面色依旧沉静,只是搁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急。

叶云塘的目光似乎在说这个意思。

果然,下一刻传音就来了,“盐盐,不若我们先弄清楚北风域如今境况,再做打算。”

叶拾颜轻轻点头,收回思绪,继续与张弘交谈。

此后一个多时辰,他又问了些关于清溪域修仙资源,散修势力以及通往其他大域的办法等问题。

张弘一一作答,虽大多语焉不详,因为以他的修为的确所知不多,却也足以让叶拾颜对当前处境有一个大致判断。

第一,他们确已回到东玄大域,但位置偏远,距皓月天宗所在位置极远。

第二,清溪域偏安一隅,消息闭塞,关于北风域,皓月天宗等处的近况,需抵达更繁华的中型域才能获知。

第三,域内唯一可能掌握跨区域传送手段的,只有水溪宗宗主沧澜真君,但贸然上门求助,未必妥当,还需从长计议。

第四,数十年前那古传送阵异动,或许是一个值得探查的线索。

谈话至此,已无更多可问。

叶拾颜端起早已凉透的灵茶,轻啜一口,随即起身。

“多谢张族长答疑解惑,我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多叨扰了。”

张弘连忙站起,躬身道,“前辈言重了,能为您二位效劳,是晚辈之幸。”

他嘴上说着,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两位深不可测的前辈虽然气息温和,但那股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始终悬在头顶,令他如坐针毡。

如今终于要走了,他既庆幸,又莫名有一丝失落。

若两位前辈能在张家多留几日,哪怕只是指点几句,对家族也是天大的机缘……

但他不敢开口挽留。

这等大人物,岂是他一个小小筑基修士能随意攀附的?

叶拾颜看出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微微颔首,便与叶云塘举步向外行去。

院中,几位炼气期长老仍恭立候命,见二人出来,忙不迭垂首行礼。

叶拾颜脚步微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这位张家族长。

“对了。”

张弘心头一紧,以为这位青衣前辈还有什么吩咐,连忙竖起耳朵。

却见叶拾颜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瓶,玉质温润,隐有灵光流转,与他方才饮茶所用的茶具简直是云泥之别。

“今日来得冒昧,扰了你家测灵大典,又砸了香炉桌案。”叶拾颜将玉瓶递过去,语气平淡,“这个,权作歉礼。”

张弘下意识接过,只觉入手温润,一股清灵药香自瓶口逸出,只轻轻一嗅,便觉丹田灵力隐隐躁动,神识清明了几分。

他心头剧震,几乎拿不稳这小小玉瓶。

“前辈,这,这是……”

“两枚筑基丹。”叶拾颜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送出两粒寻常糖丸,“成色尚可,你张家若有灵根资质上佳的晚辈,或可一用。”

筑基丹!

张弘如遭雷击,捧着玉瓶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竟隐隐泛红。

筑基丹!

那可是能大大提高炼气大圆满修士筑基成功率的神丹!

张家传承数百年,总共也只攒下过三枚筑基丹,已经倾注了全族数代积蓄,且成色不过寥寥,筑基概率只有三四成左右。

除非筑基期修士接不上传承,不然根本不会拿出来,使得家族出筑基期修士,避免家族灭亡。

而眼前这两枚,光是瓶口逸散出来的灵气,都可看出,绝对成色不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族中能出一个灵根资质尚可的炼气大圆满修士,服下此丹,筑基成功率至少可达七八成以上。

意味着张家极有可能在下一代再添一位筑基修士。

意味着拥有两位以上的筑基期修士的家族从此不必再仰人鼻息,战战兢兢地在夹缝中求存。

“前、前辈……这、这太贵重了……”张弘声音哽咽,竟是双膝一软,又要跪下去。

叶拾颜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稳稳托住。

“不必如此。”他神色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威严,“扰了你家典礼,自当致歉,收下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张弘,望向院外。

神识范围内,青石广场上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隐约可见几个幼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其中就有一位灵根资质不错的孩童,双眼灵气十足。

以他目前的修为,想要看出一个孩童的灵根资质,也不过神识轻轻一扫而已。

第276章

“今日之事, 不必宣扬。”叶拾颜收回视线,平静地说道,“我二人未曾来过。”

张弘心头凛然, 连忙敛容应是。

“晚辈明白!晚辈以心魔起誓,绝不向外人提及二位前辈驾临之事!”

叶拾颜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

他转身, 与叶云塘并肩而立。

院中微风拂过,扬起两人的衣袂与发丝。

下一瞬, 两道璀璨光华冲天而起!

一道是温润清灵的淡青,如春水初生, 新柳拂岸, 裹挟着勃勃生机与浩瀚灵力,在阳光下铺展开柔和却不可直视的光晕。

一道是炽烈锋锐的金赤, 如骄阳初升, 利剑出鞘,剑意凛然斩破长空,与青色光华并行交织, 却分毫不让,相得益彰。

青光与金赤,并行划破天际,转瞬消失于云海深处。

院中, 张弘捧着玉瓶,久久伫立,望着那两道早已不见踪影的光痕, 老泪纵横。

几位炼气长老亦是心神激荡, 有人喃喃低语,“元婴真君……这便是元婴真君……”

唯有那已化作天边微芒的光华, 沉默地回答着一切。

数十年苦修,无数生死磨砺,终于化作今日这一步踏破虚空,御光而行。

元婴之路,漫长且艰,而他们,已并肩走过。

青石广场上,张小虎仍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他看见了。

那两道从精舍方向冲上天空的光,一道青色,一道金赤,比过年时爹带他去城里看的烟花还要漂亮一百倍,一千倍。

它们飞得好高好快,一眨眼就钻进了云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是……那是那两个神仙一样的前辈吗?

他们……真的飞走了?

张小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很宝贝很宝贝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是不是比水溪宗的仙人还厉害……他们就走了。

可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砰砰”跳得厉害,比刚才看到前辈时跳得还要快。

不是害怕。

是……是……

我也想像他们那样,我也想飞。

总有一天,我也要走出青云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他已经不再叫张小虎,当他也成为能御剑飞行的修士,当他在某处秘境偶遇两位身着青衣与蓝衣的前辈时,他将会如何感谢今天这一刻。

感谢这道裂开的天空。

感谢这两个从天而降,狼狈却又无比耀眼的身影。

感谢那两颗筑基丹。

直到数十年后,张家终于出了一位灵根资质极佳的后辈。

那后辈服下其中一枚,一举筑基成功,成为张家第二位筑基修士。

他感念先人遗泽,给自己取名为张承恩。

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刻,张小虎只是傻傻地站在广场边缘,望着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并不知道那两颗筑基丹的真正价值。

他只知道,今天,他看到了仙人。

精舍内,待两位前辈离去后许久,张弘仍独自跪坐于堂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瓶中丹药温和的气息隔着衣料传来,让他在激动之余,又生出一丝恍惚。

筑基丹……整整两枚……

那位青衣前辈赠丹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仿佛送出的不是令无数散修和中小家族疯狂的稀世珍品,而只是寻常伴手礼。

他的家族若有两枚筑基丹……不,哪怕只有一枚,也能立刻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可前辈就这样给了。

张弘忽然苦笑。

他活了近一百六十年,自问阅人无数,却完全看不透那两位元婴前辈。

他们明明强大到只需泄露一丝气息就能让他如坠深渊,却没有任何高阶修士惯有的倨傲与冷漠。

他们礼貌温和,甚至会为了一场他们并非故意的打扰而郑重致歉,留下重礼。

他忽然想起青衣前辈望向院外那道目光。

那个方向……是广场。

是那些等着测灵根的孩子们。

他心中忽有所悟。

前辈留下的,或许不止是丹药,更是一份期许。

张弘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片被另一位几乎是一直沉默寡言的前辈随手以剑气平整过的青石地面。

石面光滑如镜,隐隐残留着几分凌厉却收敛得恰到好处的剑意。

这道剑意,于元婴真君而言不过抬手之劳,于张家而言,却是一道剑修传承,不少炼气筑基小辈都能从中获得不小利益。

当然这件事必须要保密,不能泄露前辈行踪。

绝对要将此地列为张家密地,只能张家前途无量的后辈前来观看。

两位前辈什么都没说,可他们什么都做了。

窗外,云海苍茫。

“张家……承此大恩,无以为报。”张弘低低自语,浑浊的老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淡青与金赤交织的余晖,“唯愿二位前辈此去,仙途坦荡,大道可期。”

良久,他敛衽整冠,向着那道早已消散的遁光方向,郑重一揖。

自此,青云山张家,藏宝阁中最深处的一只檀木匣中,多了一枚羊脂玉瓶。

匣旁另有一卷手札,乃张弘晚年亲笔所书,封面上书六字:青云山异闻录。

内里开篇第一句:

“清溪域新历九七一年,仲春望日,天裂,二仙降世。青袍者温润如玉,赠丹两枚,玄衣者清冷如剑,剑痕留石。张氏阖族,永志此恩。”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

两道遁光并行划破云海,不过片刻,清河城已遥遥在望。

叶拾颜并未急着落下,而是悬停于云端,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

这是临行前张弘长老恭恭敬敬呈上的清溪域舆图,虽粗疏简略,却也标注了主要城池、灵脉、宗门势力范围,以及……他神识锁定此城北一处标记着“废弃古传送阵·水溪宗封锁”的小点。

“去看看。”叶云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叶拾颜收起玉简,弯了弯唇角,“嗯。”

数十年前那场异动,古传送阵一夜灵光如柱,旋即被水溪宗封锁。

他手头那枚得自拍卖会的残破传送阵盘,铭刻的正是“清溪域”三字。

世间应该没有那么多巧合之事吧?

水溪宗宗主沧澜真君不在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