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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拾颜再分享零食点心,他也会默默接过,有时甚至会在食堂留意到叶拾颜喜欢的菜,不动声色地多打一份,分给他。

一条由深夜的食盒和分享的食物所搭建的微弱桥梁,悄无声息地,连接了两个原本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叶云塘而言,叶拾颜不再是“烦人的小孩”,而成了一个……有点特别的存在。

一个,会在他最饥饿难耐的深夜,抱着食盒来敲他门的人。

一个,让他冰冷警惕的内心深处,照进第一缕微光的人。

……

光阴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三年时光就在开蒙堂的读书声,食堂的烟火气以及深夜分享的食盒中度过。

这三年里,叶云塘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长高了许多,原本蜡黄瘦削的脸颊丰润了些,显出少年人清俊的轮廓。

长期的充足营养和规律生活,让他褪去了初来时的狼狈与瑟缩,气质愈发沉静,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

他几乎只同叶拾颜一个人相熟。

对于其他同龄的叶家子弟,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却从不深交。

上课时,他和叶拾颜是同桌,吃饭时,他们习惯性地坐在一起,练字温书,也常常在一处。

叶拾颜依旧活泼,话多,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总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而他,则习惯性地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者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在外人看来,这组合颇为奇特。

一个活泼得过分,一个沉默得近乎孤僻。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相处模式早已成为习惯,一种无需言说,彼此默认的默契。

叶拾颜是他贫瘠情感世界里,唯一被允许靠近并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的人。

朋友?兄弟?或许更甚。

那是他在荒芜冷寂岁月里,唯一抓在手里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三年期满,基础的文化礼仪还有常识都已学完。

这一日,开蒙堂的先生宣布,从即日起,他们将进入风灵山,正式开始接触修炼之道。

叶家会根据各人灵根属性,到时候发放相应的基础功法。

消息传来,学堂里一片兴奋的窃窃私语。

孩子们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好奇的光芒,对那传说中的仙术充满了向往。

叶云塘心中也泛起了涟漪。

修炼,意味着真正掌握力量,意味着离“不再挨饿受欺”的目标更近一步。

他对此期盼已久。

当执事将一本封面写着金伐诀的薄薄册子郑重交到他手中时,他平静地接过,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这金伐诀是金系基础功法,正契合他金火土三灵根中以金为主的特质。

修炼什么,对他来说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能变强。

但握着这本册子,感受着其中可能蕴含的改变命运的力量,他沉寂的心湖,终究还是忍不住激荡起一丝波澜。

“终于可以修炼了!”身边的叶拾颜也拿到了自己的功法,似乎是木属性的基础法诀,封面写着长春经,显得既兴奋又有些惴惴不安。

他凑过来看叶云塘手里的金伐诀,小声嘟囔着,“金伐诀……听起来就很锋利的样子,似乎是练剑的开蒙,糖糖,你说剑修是不是特别帅?我听说厉害的剑修,一剑出,山河变色,万邪辟易!哎呀,要是我也能练剑就好了……”

叶拾颜只是随口一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帅气和强大本能的憧憬。

但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云塘心中激起了异样的回响。

剑修?

他的目光落在金伐诀封面上那个苍劲有力的“伐”字上,仿佛看到了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无坚不摧。

再联想到自己测灵根时,那测灵石上最先亮起来显得那么凝实锋锐的金色光芒……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瞬间在他心底扎根疯长。

剑,主杀伐,掌锋锐,正是金系力量最具象也最直接的体现。

若要追求极致的攻击与守护之力,剑道,似乎是条不错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他侧眸,看向身边正托着腮,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又在想些什么的叶拾颜。

这三年来,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叶拾颜偶尔流露出的异样。

有时,大家兴奋地谈论未来修炼有成,飞天遁地时,叶拾颜的笑容会显得有些勉强,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畏惧?

有时深夜,叶拾颜留宿在他这里,两人住处相邻,叶拾颜又爱粘他,留宿是常事,熟睡后,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眉头紧锁,口中偶尔会溢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

“……不要过来……”

“……修炼……原来是这么可怕的吗……”

“……仙人……都是吃人的吗?”

“……糖糖……我怕……”

那些断续的音节,夹杂着深深的恐惧与无助,像细密的针,扎在叶云塘心上。

他不明白,为何能够修炼,拥有力量,在叶拾颜看来竟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

明明对叶云塘自己而言,修炼是通往强大,摆脱任人宰割命运的唯一途径。

但他从未追问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过往,就像他自己心底那一片关于饥饿与挣扎的灰色地带。

叶拾颜不主动说,他便不会问。

他只知道,这个会在深夜抱着食盒敲他门,会笑着把好吃的推给他,会在他沉默时喋喋不休试图逗他开口的少年,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是他在这冷漠世间仅有的温暖。

他能掌握在手中的东西本就不多。

亲情早已破碎,友情近乎奢望,唯有这一点点从叶拾颜那里得到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温情,是他贫瘠情感世界里,唯一珍视且不容有失的珍宝。

他必须强大起来。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不再挨饿受欺,更是为了……保护这份珍宝。

如果剑修很“帅”,如果剑修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么,他就去练剑。

用最锋利的剑,斩断可能靠近叶拾颜的一切威胁,用最坚固的剑,为他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

心意既定,叶云塘没有犹豫。

课后,他独自找到了当初带他来的那位执事。

执事正在处理事务,见到他来,露出温和的笑容,“云塘啊,何事?功法可还看得懂?若有不明之处,尽可来问。”

叶云塘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执事,开门见山道,“文心执事,弟子领了金伐诀,欲修金系之道,弟子……还想练剑。”

执事微微一愣,随即捋须笑道,“哦?有志气,金系功法本就与剑道相合,你想兼修剑术,打熬筋骨,锤炼意志,这是好事,族中武库有基础剑法可供参阅,你每日完成功法修习后,可自行前去……”

“弟子,”叶云塘打断他,口齿清晰,“想要一把剑,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执事看着他。

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却自有锐利的气势。

这份心性,倒是颇有几分剑修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你既已决心向剑,提前熟悉剑器也无不可,明日,你便去武库,挑选一把合用的木剑或未开锋的练习铁剑吧,记住,剑乃凶器,亦是伙伴,需以心待之,勤加擦拭练习。”

“多谢执事。”叶云塘郑重行礼。

第二天,他去了武库。

武库管事听说他是新晋弟子中第一个主动来要剑的,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指着角落里一排各式各样的练习用剑让他挑选。

叶云塘的目光扫过那些木剑竹剑,最终落在了一柄通体黝黑,样式古朴,入手颇为沉重的无锋铁剑上。

剑身冰凉,触感粗糙,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有些丑陋。

但当他握住剑柄时,一种像是血脉相连般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柄沉默的铁器,在等待着他的唤醒。

“就它了。”他没有丝毫犹豫。

抱着这柄沉重的铁剑回到住处,叶拾颜正好奇地等在那里。

“糖糖!你真的去要剑啦?”叶拾颜凑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这剑……看起来好重,黑乎乎的。”

“嗯。”叶云塘应了一声,将剑小心地放在桌上,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开始细细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叶拾颜趴在桌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小声说,“糖糖,你练剑后……是不是会很厉害?”

叶云塘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以后我要是害怕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能保护我了?”叶拾颜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微弱的依赖和期盼。

叶云塘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清澈的杏眸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还有一丝潜藏着不愿示人的脆弱。

他放下布,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叶拾颜柔软的发顶。

“嗯。”他应道,如同发誓言一般,“我会变得很厉害,以后,我保护你。”

叶拾颜愣了下,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用力点头,“嗯!”

从那天起,叶云塘的生活变得更加规律而充实。

白日里,他刻苦研读金伐诀,引导那微弱的金系灵力在经脉中艰难运行。

夜里,完成功课后,他便提着那柄沉重的黑铁剑,来到小院后的空地,对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基础的劈、刺、撩、挂、点、崩等剑式。

汗水浸湿了衣衫,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被粗糙的剑柄磨出了血泡,又结成厚厚的茧。

但他从未停下。

每当他感到疲惫,想要放弃时,眼前便会浮现叶拾颜睡梦中紧锁的眉头,和那句轻声的“我怕”。

每当他对着一成不变的夜空和冰冷的铁剑感到茫然时,耳边便会回响起自己那句“我会保护你”的承诺。

他要变强。

为了自己再也不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更为了那个将他从孤独冰冷中拉出来,同时给予他第一份和唯一温暖的少年。

剑很重,路很长。

从握住这柄剑开始,他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名为剑道,和先前预想中截然不同的修炼道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是那个名叫叶拾颜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其实盐盐因为前世看过某些世界观残酷的修真小说,向往修炼,但又害怕修炼,毕竟修真界弱肉强食,他口中不说,但实际心里还是害怕。

别看他在前世嘴巴上说着向往仙人学习法术之类的话语,实际真穿越到修真世界,在这跌落不少人,名叫修仙的悬崖上,踏上摇摇晃晃的独木桥,该如何抵达终点。

第177章

阳光很好。

透过车窗, 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夏日特有的让人微微发困的惬意。

叶拾颜歪着头, 靠在妈妈柔软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妈妈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爸爸开着车, 正扭过头来, 笑着跟他们说下一个景点的趣闻,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 神情却又是那么幸福。

高考结束了。

压在心头十数年的大山终于移开,分数不错, 志愿填得也稳妥, 录取通知书似乎已经在路上。

为了庆祝,也为了犒劳他多年的辛苦, 父母特意请了年假, 带他出来旅游。

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崭新开始。

这是他记忆里,最后一片完整又温暖的色彩。

然后,是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刺耳刹车声, 金属扭曲碰撞的巨响,玻璃破碎的哗啦声,妈妈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和扑过来的重量,还有……身体被巨大力量抛起又狠狠掼下的剧痛与失重感。

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 最后归于一片黏稠的黑暗与死寂。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

浑身缠满了绷带,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力气, “……我爸妈呢?”他立马沙哑着声音问道。

一旁坐着的爷爷奶奶泣不成声, 轻声告诉他,“小颜, 他们……没抢救过来。”

他不懂。

明明上车前,妈妈还在笑着叮嘱他系好安全带,爸爸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怎么一趟短途旅行,就成了永别?

那温暖的阳光,那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那带着笑意的眼角纹路……怎么就都没了?

葬礼上,亲戚们来了很多。

或真或假的眼泪,或轻或重的叹息。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推着完成所有仪式,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雾。

父母的遗照在黑白幔帐后静静地看着他,笑容依旧,却再也给不了他任何温度。

他刚满十八岁不久,法律上已经成年。

父母留下的,是一套还清贷款的房子,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支撑他完成学业的存款,还有一些零散的理财和保险。

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这已是他们能留给孩子的全部。

很快,那些或远或近的亲戚,开始以关心的名义频繁登门。

姑姑说他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害怕,不如搬去她家。

舅舅说他还小,不懂得理财,钱可以先交给他保管。

最积极的,是叔叔一家,还有……原本应该是最亲近的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小颜啊,你爸妈走得突然,留下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你还这么小,上学还要花钱,以后娶媳妇更要花钱……”

“这样,你把房子先过户到你叔叔名下,让你叔叔帮你看着,钱也让你叔叔替你管着,等你长大了,成家了,再还给你,我们都是为你好,怕你年纪小,被人骗了……”

起初,叶拾颜只是麻木地听着,心中一片空洞的悲凉。

后来时间久了,他甚至想,如果把这些给他们,能换回爸爸妈妈,他愿意。

直到那天夜里,他因为伤口疼痛和噩梦惊醒,口渴去客厅倒水,无意中听到爷爷奶奶在客房里,压低声音和叔叔婶婶说话。

“……那小子看着呆愣愣的,好糊弄。”这是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冷漠,“先把房子和钱弄到手再说,他一个半大孩子,懂什么?”

“就是,爸妈,你们可得加把劲,多劝劝。”婶婶尖细的嗓音带着急切,“我打听过了,那房子地段好,值不少钱呢!还有他爸妈留下的存款,少说也有几十万,放他手里,指不定哪天就被外头的狐朋狗友骗光了!”

“你们放心,他是我孙子,我能不替他着想?”奶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他心寒的理所当然,“等东西到手了,每个月给他点生活费,饿不死就行了,一个克死了父母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以后还不是得靠你们照应?”

克死了父母……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叶拾颜的心脏,瞬间冻结了他血液里最后一丝温度。

原来,在至亲的爷爷奶奶眼里,父母的死,是他的错?

他是一个……不祥的,克亲的,活该被算计的累赘?

客房里,算计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无数只毒虫,钻进他的耳朵,啃噬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还有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没有冲进去质问,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默默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四肢百骸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冷。

原来,这就是“亲情”。

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甚至能化作最恶毒的刀刃。

那一夜之后,叶拾颜彻底清醒了。

他不再流泪,不再流露出任何脆弱。

他平静又强硬地送走了喋喋不休的亲戚,包括满脸慈爱的爷爷奶奶和关切的叔叔婶婶。

将自家房子换了个锁。

他不会让任何人再进入他的家。

然后,他独自去了律师事务所。

他立了一份遗嘱。

内容很简单。

如果他发生任何意外身亡,父母留下的所有遗产,包括房产存款和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捐给国家慈善机构,指定用于助学和医疗救助。

一分一毫,都不会留给那些所谓的亲人。

拿着公证好的遗嘱文件,走在初秋微凉的街道上,叶拾颜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心中残存着最后一点对家和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了。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

闭上眼,就是车祸瞬间的巨响和父母最后模糊的身影,还有客房里那些恶毒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反复折磨着他。

“克死了父母”这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经常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那天他没有提议去那个景点?

如果他没有在车上睡着?

如果……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爸爸妈妈就不会死?

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想法不对,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可他无法摆脱。

最终,在辅导员隐晦的提醒和持续恶化的精神状态下,他走进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面对温和的专业人士,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眼泪终于再次决堤。

诊断结果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严重的抑郁焦虑倾向。

他找了个新的心理医生,开始按时服药,定期接受心理辅导。

药物让他情绪平稳了些,至少表面上看,他像个正常的大学生了。

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和室友保持基本的礼貌交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某个部分已经永远地碎掉了,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他对人失去了信任,对世界充满疏离,像一座漂浮在人群中的孤岛。

他努力学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课业上,试图用忙碌来填满内心的空洞和驱散那些不时冒出来的可怕念头。

他想,也许毕业后,找一份远离家乡的工作,独自生活,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也好。

大学生活刚刚起步,大一上学期即将结束。

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他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校门口买点东西。

他的大学在郊区,偶尔会有卡车经过。

过马路时,他走的是人行横道,遵守着交通规则。

刺目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射来,伴随着发动机疯狂的轰鸣。

一辆明显失控的卡车,如同脱缰的野兽,朝着人行横道猛冲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叶拾颜甚至能看清司机惊恐扭曲的脸,能听到周围行人惊恐的尖叫。

他想躲,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又是车祸……

爸爸妈妈……

这一次,轮到我了吗?

也好……

这是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几个破碎的念头。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和一丝心中莫名生起,对终于能“团聚”的荒谬期盼。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与永恒的沉寂并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闭眼再睁眼的瞬间,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混沌漂流。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熟悉的身体疼痛,而是一种仿佛浸泡在温暖羊水中的舒适感。

随后意识又归于混沌,等他再次费力地睁开眼,通过一小条裂缝,看到的是一片晃动着的朦胧光影。

耳边也传来些许声响,似乎是一名女子在轻声唤着什么,声音里是满满的喜悦与疼爱。

叶拾颜愣住了。

目前得知的信息冲击着他的意识。

难道他车祸……没有死?

还是……死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是重生了吗?还是说穿越了?

婴儿弱小的身体无法支撑他过多的思考,往日的记忆更是残缺不全,导致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叶拾颜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洞府内一片寂静,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明珠所隐隐散发着的微光, 以及身边另一道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叶云塘睡得很沉, 剑眉舒展, 呼吸均匀,即使在睡梦中, 身体也习惯性地微微侧向他这边,带着一种无声的守护姿态。

那张褪去了少年青涩越发棱角分明的俊脸上, 只有安然的宁静。

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 感受着身边传来令人心安的温热气息,叶拾颜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梦魇带来的冰冷与窒息感, 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是梦……

不, 是记忆。

是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以为早已随着两世光阴而淡去的前尘往事。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动作极轻地坐起身, 没有惊动身旁的人。

手掌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听到“克死父母”时,那种锥心刺骨的寒意与恶心。

自从叶云塘从剑冢平安归来,两人商议好后续修炼规划后, 叶拾颜便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碧海潮生诀的修炼中。

他迫切地想要炼化体内盘踞的火毒,消除这个结丹路上最大的隐患,也是……不想让叶云塘再为此担心。

碧海潮生诀不愧是地阶下品功法, 其灵力至柔至纯, 绵绵不绝,宛如潮汐般温和而坚定地冲刷涤荡着他经脉中那些因强行催动木中火而留下的顽固性灼热余毒。

配合着他从宗门兑换来的丹方, 从而自己炼制出的一些清心祛毒丹药,炼化火毒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上许多。

这十数年来,他几乎过着苦修士般的生活。

每日除了必要的休憩和与叶云塘的相处,便是沉浸在碧海潮生诀的修炼中。

感受着水灵力如同甘泉,一点点浸润被火毒炙烤过的经脉,滋养着受损的生机,那种由内而外的舒缓与修复感,让他沉醉。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就在今日白天,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对残余火毒的彻底炼化与引导排出。

当最后一丝灼热秽气顺着灵力运转被逼出体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时,他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沉重枷锁。

内视己身,经脉畅通无阻,灵力运转圆融如意,木系根基在水灵力的滋养下,非但没有因“水克火”而受损,反而变得更加温润坚韧,隐隐透出勃勃生机。

原本因火毒存在而始终有些虚浮不稳的筑基圆满境界,此刻也彻底沉淀下来,根基之扎实浑厚,远超之前。

巨大的喜悦和放松感之后,是骤然席卷而来的疲惫。

不仅仅是灵力消耗,更是十数年如一日紧绷心弦,专注祛毒所带来的精神倦怠。

他强撑着和晚归的叶云塘说了几句话,便再也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没想到,这一睡,竟将那些本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前世记忆,勾了出来。

叶拾颜坐在床边,抱膝望向窗外朦胧的夜色,杏眸有些空茫。

是的,他有很深的心理问题。

PTSD,抑郁,焦虑……那些专业名词,他至今还记得。

前世那场车祸,父母的骤然离世,至亲的背叛与算计,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的“克死父母”……每一样,都足以摧毁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对世界和未来的所有憧憬与信任。

那些创伤,并没有因为他穿越到这个修真界就自动消失。

它们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深深地,伤心地埋藏了起来。

用新身份的茫然,对陌生世界的警惕以及对生存的本能渴望覆盖在上。

穿越之初,他是个婴儿,有这一世温柔慈爱的娘,有虽然沉默但关爱他的爹。

毕竟他是老来子,爹娘都很疼爱他,哥哥姐姐对他更是不差。

那短暂几年的孩童时光,是他前世得了病后,难得的被纯粹爱意包裹的岁月。

他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温暖,几乎以为前世的阴影真的可以就此淡去。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太快。

七岁测出灵根,意味着他必须离开父母,前往叶家本家,踏上那条注定孤独而残酷的修真之路。

离别时母亲含泪的不舍,父亲沉默的叮嘱,都成了他心底另一道浅浅却同样深刻的伤痕。

他又一次,被迫离开了“家”。

初到叶家本家,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和对“修炼”隐隐的恐惧。

毕竟他前世看过众多世界观残酷的小说,对修真界的弱肉强食规则实在害怕。

他其实一直是惶恐而孤独的。

那些被压抑的前世创伤,在初来乍到之时,有着悄然复燃的迹象。

幸好,他遇到了糖糖。

和他一样父母双亡,同样被亲戚算计的少年。

最初靠近,或许只是因为某种同病相怜的直觉。

在叶拾颜看来,若是对叶云塘好一点,内心的空洞是否会缩小些许。

他用食物作为桥梁,笨拙而执拗地,一点点敲开了叶云塘冰冷的心防。

而叶云塘,则回应了这份靠近。

深夜的食盒,分享的食物,笨拙的保护承诺,还有后来数十年如一日的相伴扶持。

对叶拾颜而言,叶云塘早已不仅仅是道侣。

他是他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修真世界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全心信任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也是驱散他内心孤独与恐惧的人。

更是让他重新学会去依赖去牵挂去毫无保留地付出的对象。

以及是他破碎心灵得以一点点拼凑愈合,重新相信美好与长久的心理寄托。

因为有了糖糖,前世那些冰冷的记忆,似乎真的被岁月和当下的温暖渐渐覆盖淡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做过类似的噩梦,没有再被那些负罪感和自我怀疑所困扰。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好了。

可今日,在彻底解决火毒隐患,心神极度放松后的深度睡眠中,那些记忆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然而……

叶拾颜仔细感受着此刻的心境。

没有梦中那般撕心裂肺的疼痛,没有滔天的怨恨与绝望,也没有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负罪感。

有的,只是一种如同观看他人故事般的唏嘘与怅惘,以及……一丝淡淡的释然。

是的,释然。

梦中的场景依旧清晰,情绪似乎也还残留着些许冰凉,但心底深处却奇异地平静。

他看着梦中那个孤立无援,痛苦绝望的少年,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长河,轻轻叹了一口气。

都过去了。

那些来自至亲的背叛与伤害,是真的。

那时的痛苦与绝望,也是真的。

但,也都过去了。

他现在,有糖糖。

是和他彼此认定的道侣,是可以并肩前行的伙伴,是相依相伴一起扶持的亲人。

前世种种,就像一本已经合上染着尘埃的旧书。

偶尔翻动,会扬起灰尘,带来些许呛人的回忆,但书中的故事,已经无法再伤害到现在的他了。

因为他的心,早已被另一份更加深厚的情感所填满。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蓝,渐渐透出些许熹微的晨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叶拾颜转头,再次看向身旁沉睡的叶云塘。

睡梦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伸过来,准确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模糊地咕哝了一声,“盐盐……”

叶拾颜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包裹。

他顺势躺下,缩进那个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脸颊贴上对方结实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阴影伤痕,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真实的心跳声和温暖的体温所驱散。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一世,他有糖糖。

足矣。

至于那些深埋心底的“病”……

或许它从未真正消失,但它已经被名为“爱”与“陪伴”的新力量,牢牢地封印在了角落。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这份温暖还在,他就无所畏惧。

晨光渐亮,洞府内静谧而温馨。

……

“糖糖,过些日子,我准备结丹了。”叶拾颜夹了一筷子由灵青华菜根所制作而成的菜肴,放到叶云塘碗里。

叶云塘神色一愣,随即点点头,“的确,如今你火毒已清,心境圆满,是该计划结丹。”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叶拾颜,“这段时日,我便不去剑心峰练剑了,就在洞府外为你护法。”

叶拾颜闻言,杏眸弯起,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暖光。

他没有推拒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只笑着点头,“倒是不用过于专心,毕竟突破金丹需要时间很长,可能数年,也有可能十数年,不要落下剑术修炼。”

这十几年来,叶云塘虽深居简出,大半时间都用在巩固金丹修为和精研剑道之上,但“六十岁前结丹的剑道天才”,“核心真传弟子”这些光环,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黯淡。

反而因其低调的性子和实力愈发深不可测,在皓月天宗内外始终占据着一席之地,风头不减。

不知多少双眼睛或明或暗地关注着他,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欲除之而后快者,也未必没有。

幸好,剑心峰那位以护短和冷厉著称的凌霜长老,在叶云塘正式拜师后,因月璃仙子交代,他代叶云塘那位化神期师尊,继续教导叶云塘剑术,从而将其纳入了羽翼之下。

有这位元婴修士明里暗里的照拂,那些试图伸向叶云塘的暗箭才被一一挡下斩断,让他得以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成长。

即便如此,叶云塘自身的谨慎与叶拾颜的时时提醒,也从未松懈过。

相比之下,叶拾颜这位曾经的外门大比黑马头名,热度早已被新一届的外门大比所涌现的天才们所覆盖。

时间最能消磨记忆,哪怕对修真者而言,十几年的光阴也让某些传闻变成茶余饭后的淡薄谈资。

他乐得如此,这正是他当初选择藏锋守拙,延缓结丹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如今,他根基扎实,火毒尽除,心境因与叶云塘相伴,对前尘释然而愈发圆融通透,结丹的一切条件都已成熟,是时候迈出那关键的一步了。

“你且安心准备,所需丹药灵石阵法,若有缺漏,立刻告诉我。”叶云塘沉声道。

金丹修士的眼界和资源,早已非筑基期可比。

更别提他还是核心真传弟子,待遇不凡,又拜了化神期修士为师尊,师尊赐下不少好东西。

他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好东西,首要用途便是保障叶拾颜结丹万无一失。

叶拾颜心中暖意融融,便也不客气,将自己初步拟定的结丹所需清单递了过去,“正要你帮我把把关,聚灵阵我已能自行布置到玄阶上品水准,护心宁神的清虚丹我也备了数枚,上品灵石还差些许……”

两人就着清粥小菜,开始细致地商讨起结丹的种种准备。

作者有话说:

盐盐他有很深的心理疾病,这也是他面对糖糖去剑冢,没法安心闭关的主要原因。

双方都是彼此在所有感情的集中体,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皆是彼此。

第179章

晨光微熹, 暖意渐生。

用了些清淡的灵食后,两人将结丹事宜大致敲定,心中都多了几分沉稳的底气。

接下来的数月, 叶拾颜并未急于立刻闭关。

结丹一事必须慎重,于是他反复推演结丹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 查漏补缺。

幸好有糖糖这个成功例子, 虽说他是剑道,但也可借鉴几分。

毕竟结丹过程, 便是凝液成丹。

玄阶聚灵阵的阵旗阵盘被他亲手一一炼制调整,务求与自身灵力波动达到完美契合。

所需的各类辅助丹药, 清心凝神护脉, 还有补充灵力……但凡能想到的,他都备下了双份, 甚至三份。

叶云塘更是倾其所有, 不仅拿出了自己积攒多年,品质最佳的上品灵石,还将师尊赐下的一小块能稳固心神, 抵御外魔的定魂玉也塞给了叶拾颜。

虽说结丹时并没有心魔劫,但突破瓶颈时,危险性大,因为修炼过于紧张, 容易心境产生问题,走火入魔的概率更大。

万事俱备。

这一日,洞府内特意开辟出的静室中, 灵气氤氲如雾。

地面之上, 一座繁复玄奥的聚灵阵已然激发,淡青色的灵光流转不息, 将四周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但在聚灵阵的作用下,又被控制在一种温和而稳定的状态,不至于形成狂暴的灵气旋涡。

这便是聚灵阵的显著作用。

叶拾颜盘膝坐于阵眼中心,一身素净青袍,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神情。

他面前,整齐摆放着数个玉盒与玉瓶。

他先是服下了数枚用以平心静气,巩固经脉的前置丹药,待药力化开,周身气息愈发宁和圆融。

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圆满,此过程又是花费了数月时间。

不过结丹一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叶拾颜早有心理准备,再加上成为修真者多年,原本跳脱的心性也沉稳了不少。

随后,他郑重地打开第一个玉盒,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金黄,表面有数天然云纹的丹丸。

凝金丹。

丹香扑鼻,沁人心脾。

没有犹豫,他将第一枚凝金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纯磅礴却又异常温和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叶拾颜眉头一皱,努力运转功法炼化,将其归于丹田。

原本平静如湖的筑基圆满灵力,在这股药力的引动下,开始缓缓旋转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叶拾颜只觉得这个瓶颈无形地“砰”地一声,丹田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点悄然浮现。

叶拾颜屏息凝神,继续全力运转青木长春功。

这部主修功法中正平和,根基扎实,此刻如同定海神针,稳定着他周身灵力的流转,为后续的压缩蜕变提供着最坚实的支持。

时间悄然流逝。

第一枚凝金丹的药力被彻底吸收炼化,那丹田中的金色光点已然壮大至米粒大小,散发着属于金丹雏形的稳定气息。

然而,光点周围,灵力汹涌,却似乎还差那么一丝关键的推力,无法彻底凝聚成稳固的金丹实体。

叶拾颜心中微叹,果然自己的资质并不好,一枚凝金丹不足以让自己凝结金丹。

随即第二枚凝金丹服下,更为磅礴的药力轰然爆发,如同第二波浪潮,狠狠冲击捶打着那米粒大小的金丹雏形,使其向内疯狂压缩凝实。

剧痛传来,仿佛丹田要被碾碎,经脉也传来胀痛之感。

他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同时分心运转碧海潮生诀。

水灵力至柔至韧,此刻化作无数细微的潮汐,轻柔却持续地抚慰着被冲击的经脉,化解着部分狂暴的药力,更以其滋养特性,暗中稳固着那正在成型的金丹根基,防止其因过度压缩而留下暗伤。

第二枚凝金丹的澎湃药力和第一枚残存的药力在体内肆虐交融,与叶拾颜自身的灵力激烈对抗着。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丹不成,人重伤的后果。

往往某些筑基期修士,结丹失败,便是在这个时刻。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视与调控之中,凭借远超同阶的神识强度和青木长春功对生机灵力精妙入微的掌控,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他缓缓引导着那股蕴含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向着最终的目标,凝结金丹,稳步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内的金色光点已经压缩到了极致,光芒内敛,形态稳固,隐隐散发出一种圆满无漏的气息。

金丹,已成雏形!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叶拾颜取出了第三个玉盒。

那枚得自外门大比头名的奖励,玄阶极品丹药,凝元塑金丹。

此丹色泽更加深邃金黄,表面九道天然云纹浑然天成,内部似有氤氲霞光流转不息,丹香醇厚悠远,带着一种稳固本源的道韵。

他将这枚珍稀无比的丹药服下。

丹药入腹,并未带来狂暴的药力冲击。

相反,一股清凉温润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气息悄然扩散开来,瞬间包裹住那刚刚成型的金丹雏形。

在这股气息的浸润下,金丹雏形表面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内敛,结构却愈发致密坚固,仿佛被无形之手进行着最后的塑形与加固。

更重要的是,这股气息与叶拾颜的神识产生了奇妙的共鸣,让他对自身灵力对周围天地灵气的感知与控制力,陡然提升了数个层次。

原本因凝结金丹而有些动荡不安的灵力,在这股道韵的调和与引导下,迅速变得驯服有序,更加顺畅地融入金丹之中,提升着金丹的品质与潜力。

有了凝元塑金丹这画龙点睛的一笔,最后的凝丹过程变得异常顺利。

静室之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聚灵阵稳定的嗡鸣,灵石灵力被抽取的细微声响,以及叶拾颜周身越来越沉凝,越来越浩瀚的气息。

洞府之外,叶云塘常年盘坐于不远处的山崖之上。

他并未如最初所说那般寸步不离守在门口,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时刻感知洞府内气息波动,又不会因过于靠近而干扰到叶拾颜的距离。

毕竟结丹过程的确短则数年,长则十数年,甚至数十年都有可能。

他大多数时间在静坐调息,打磨剑意,偶尔会起身,默默更换一下洞府外围的防护禁制所用灵石。

他的神识,始终有一部分落在那紧闭的洞府石门之上,沉静而坚定。

第十四年头,一个平凡的午后。

静室之内,盘坐了十数年的叶拾颜,周身气息陡然一凝。

紧接着,一股磅礴清新蕴含着勃勃生机与温润水意的灵压,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静室顶部的明珠顿时光华大放,聚灵阵的灵光疯狂流转,大量灵气被瞬间抽空。

与此同时,洞府上空,风云汇聚。

这是金丹初成,引动天地灵气而产生的自然异象。

浓郁的青蓝红三色灵光交织成一片绚丽的霞光,笼罩在洞府上空,经久不散。

霞光之中,隐隐有草木虚影生长,有水波涟漪荡漾,更有一缕温煦却不灼人的火意若隐若现,三者和谐共存,相映生辉。

水、木、火!

三灵根属性,在此刻的金丹异象中显露无遗。

而那异象中流露出的中正平和,生机盎然又隐含柔韧锋芒的气息,正是他主修青木长春功,万木衍生经,辅修碧海潮生诀,并成功调和了木中火后的完美体现。

山崖之上,叶云塘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一直紧绷的心弦,在此刻终于彻底松开。

他望着那绚烂的霞光异象,感受着洞府内那道熟悉却已然质变,强大浩瀚了许多的气息,冷峻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成了。

他的盐盐,终于成功结丹了。

静室之内,异象缓缓收敛。

叶拾颜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有青碧水蓝赤红三色灵光一闪而逝,最终青碧色占据绝大部分。

他感受着丹田中那颗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光芒,蕴含着远超筑基期数十倍灵力的三色浑圆金丹,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与圆满感充盈心间。

水木火三灵根,以木为主,水火相济。

青木长春功铸就深厚根基,万木衍生经赋予变化生机,碧海潮生诀调和滋养化解。

三者相辅相成,历经十数年水磨工夫,辅以珍稀丹药,终成此丹。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因为刚进阶不久,那气息竟也带着淡淡的灵光。

都说筑基期才算是踏上修真之路,而金丹期,寿元五百载。

真正的仙道大门,至此才算是真正地推开。

不过叶拾颜并没有着急出关,而是继续静坐,稳固当下境界。

又过了数月时间,感觉稳固得差不多了,叶拾颜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盘坐而略显僵硬的身体,神识微动,便“看”到了洞府外山崖上,那道一直默默守护的挺拔身影。

他微微一笑,推开静室石门,迎着洞府外灿烂的阳光,向外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迟点还有一更,今天真的太忙了。

第180章

久违的阳光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让叶拾颜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停下脚步,适应了片刻, 这才继续往外而去。

脚步比之筑基期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沉稳与轻盈。

洞府外的山崖上, 那道蓝色的身影几乎在洞府石门开启的瞬间便转了过来。

叶云塘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确认他气息平稳,神完气足, 并无任何勉强或暗伤后,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紧绷才彻底化开。

眸底迸发出纯粹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欣慰与喜悦。

他飞身落下, 来到叶拾颜面前,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叶拾颜的手腕, 一丝温和的灵力探入,再次亲自确认了一遍。

“一切安好。”叶拾颜任他探查,笑吟吟地开口, 杏眸里满是爱意,“明知道闭关突破要好多年呢,还要苦苦守着。”

嘴巴上虽是这般说,实际上叶拾颜心底都快开出了花。

叶云塘收回灵力, 摇了摇头,眼中也漾开笑意,“值得。”

千言万语, 尽在这两字之中。

两人并肩而立, 望着洞府外云卷云舒的景色,感受着彼此身上那已然同属金丹期的浩瀚气息, 一种并肩立于更高处的踏实与豪情,油然而生。

“既已结丹,得去内门执事堂报备,更换身份令牌,领取金丹期弟子的份例。”片刻后,叶拾颜理了理思路。

这是宗门规矩,也是享有相应权利的前提。

“我陪你去。”叶云塘自然道。

两人化作一青一蓝两道遁光,离开洞府,朝着内门主峰执事堂方向飞去。

金丹修士的遁速远非筑基期可比,山川景物在脚下飞速掠过,不多时,便落在了内门主峰那气势恢宏,人来人往的执事大殿前。

踏入大殿,立刻有执事弟子迎了上来。

当叶拾颜表明来意,出示旧有内门弟子令牌,并稍稍释放出一丝金丹期的灵压时,那执事弟子脸上立刻露出恭敬之色,“恭喜师兄金丹大成!请随我来。”

负责办理晋升手续的是一位金丹中期的执事长老。

他接过叶拾颜的旧令牌,又仔细查验了其身份玉简和气息,确认无误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叶拾颜……嗯,记录显示,你入门时是三灵根资质。”执事长老一边在玉册上记录,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能在不足百岁之龄结丹成功,殊为不易,机缘心性毅力,缺一不可啊。”

他的语气平淡,但叶拾颜能听出其中隐含的一丝赞叹与探究。

三灵根资质,在修真界虽算不上特别差,但也绝对算不上优质,只能算是中庸。

而百岁内结丹者,无论在哪个宗门,都会被划入“天才”或“潜力深厚”之列。

皓月天宗作为北风域顶尖宗门,底蕴深厚,每一代总会出现一些百岁内结丹的弟子,并不算极其罕见,但也绝非大白菜。

每一个这样的弟子,都值得宗门稍加关注。

只不过像叶拾颜这般的灵根资质,在百岁内结丹,着实比一般的双灵根修士和变异灵根修士要来得优秀。

所以这位长老才会震惊不已,连他这般见惯了所谓的天才修士,都不由得感叹一句。

“长老过誉了,弟子不过是侥幸,得宗门栽培,又有些许机缘罢了。”叶拾颜态度恭谨,回答得滴水不漏。

执事长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修真界最重隐私与机缘,旁人如何突破,若非主动提及,轻易探询是大忌。

他很快办好了手续,将一枚质地更佳,正面刻有皓月天宗特有的云纹,背面是内门二字,若是灌注灵力,会有显示着记录叶拾颜基本信息的新弟子令牌交给他。

同时还有一枚储物袋,里面是宗门给予新晋金丹弟子的首次资源赏赐,包括金丹期适用的丹药,一笔灵石以及一些宗门贡献点。

“身份已更新,从即日起,你便是我皓月天宗正式的金丹期内门弟子。”执事长老正色道,“享金丹弟子一切权益,也需承担相应义务,具体细则,令牌中自有说明。”

“多谢长老。”叶拾颜接过令牌和储物袋,郑重收好。

手续办完,执事长老并未立刻让他们离开,而是沉吟了一下,看向叶拾颜,问道,“还有一事,你既已晋升金丹,按宗门旧例,外门大比前三名弟子,有一次向宗门元婴期长老递送拜师贴的机会。”

“你可有意向?若有,执事堂可代为初步接洽,但最终是否收录,全凭长老个人意愿。”

拜师元婴!

这是多少金丹修士梦寐以求的机会。

有一位元婴期的师尊,不仅意味着更高深的道法传承,更丰富的修炼资源,更意味着在宗门内拥有了强大的靠山和更广阔的人脉。

对于叶拾颜这样出身普通,背景简单的弟子来说,尤为重要。

叶拾颜心中微动。

虽说糖糖拜入化神期修士门下,两人又是道侣,不分彼此,人脉不愁,但他还是想要拜一个适合教导自己的师父。

他自然知道这个机会的珍贵。

当初在外门大比后,因为一心挂念叶云塘和自身火毒,加之想低调积累,并未立刻考虑此事。

如今金丹已成,前路更加广阔,拜师一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

“多谢长老告知。”叶拾颜拱手道,“此事关系重大,弟子想稍作考虑,并再多了解一些宗门诸位元婴长老的情况,再做决定,不知这拜师贴的时效……”

执事长老理解地点点头,“拜师贴机会长期有效,但通常建议在晋升金丹后数十年内使用,过早,自身潜力未显,难以入长老法眼,过晚,则可能错过最佳的时机,你如今刚结丹,正是稳固境界,展露潜力的时候,倒也不急在一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宗门元婴长老性情各异,所擅之道也不同,有专精剑道者,如剑心峰凌霜长老,有精研丹道者,如丹鼎峰赤炎长老,有阵法大家,如天机峰玄策长老,亦有符箓、炼器、御兽等各道翘楚。”

“选择哪位长老递帖,需得与你自身灵根属性,主修功法以及未来道途规划相契合,方是上策。执事堂有诸位元婴长老的公开信息玉简可供查阅,但更深入的了解,就需要你自己去多方打听了。”

叶拾颜认真记下,再次道谢,“弟子明白了,多谢长老指点。”

虽说已经晋升为金丹期,以修真界中,实力论称呼的规矩,一般称呼为师兄弟这样,或者生疏点称为道友,但对于宗门内一些干实事的执事长老,还是得多加尊敬。

这也是结交人脉的一种小手段。

以叶拾颜的心性,也没必要在称呼上同人较真,那也过于轻狂了点。

毕竟皓月天宗可是大域的顶尖宗门,水深得很。

倒是以前听说过一个八卦,说是一刚晋升到金丹期的弟子,对于各大执事长老都不看在眼中,口出轻狂,行事嚣张。

后面因为某些事情,得罪了一位后台背景颇深的执事长老,最终下场极惨。

那位执事长老,据说自家嫡亲哥哥是宗门内的核心真传弟子,只不过他资质不好,个人又是不争上进的性子,所以就在宗门当执事长老,安分过日子。

离开执事堂,两人并没有立即回洞府,而是走在主峰宽阔的石阶上。

叶云塘随手立下一个隔音法罩,这才开口道,“拜师一事,确需慎重,元婴修士眼力毒辣,心性难测,若是所托非人,反受其累。”

叶拾颜颔首,“我也是这般想,师尊如父,道途指引,非同小可,我身具木水火三灵根,主修木系,辅修水系,又兼修符丹器阵诸艺,看似驳杂,实则皆为我道之补充。”

说到这里,他凝眉,停下脚步,“需得寻一位道途宽广,不拘一格,或者至少不排斥弟子兼修他艺的长老才好。”

他思索着,“凌霜长老是糖糖你名义上的代师,专精剑道,与我所修不甚契合,刚才执事长老所提到的丹鼎峰赤炎长老主火,或许对木中火有些助益,但我主修并非丹道……天机峰玄策长老精研阵法,倒是与我的兴趣相符,但我主修是符道,若是拜入符箓峰……”

叶云塘握了握他的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打听,我如今也算在剑心峰有些时日,或可向凌霜长老请教,听听他对其他元婴长老的看法。”

“你也多去各峰交流走动,让林锦收集相关资料,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选择。”

“嗯。”叶拾颜回握住他的手,心中一片安定。

有糖糖在旁,有清晰的目标,前路虽仍需谨慎摸索,却已不再迷茫。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

回到洞府,叶拾颜并未立刻沉浸于金丹新境界的玄妙,而是将目光投向洞府一角。

那里,两只通体雪白,唯额间灵纹呈现出银白色的狐狸,正亲昵地依偎在一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偶尔轻轻扫动。

它们早已褪去幼时的稚嫩懵懂,身形矫健,眸色灵慧,周身隐隐流淌着一层与寻常灵狐迥异的清辉。

银星与月影,这对意外得来,陪伴他们许久的宝贝,绝非普通灵兽。

其血脉中潜藏的力量与灵性,叶拾颜与叶云塘早已有所察觉,猜测它们极可能是罕见的变异灵种,潜力远非外表所见这般简单。

正因如此,一份足够牢固的羁绊,才显得尤为紧要。

它们刚出生时,叶拾颜和叶云塘与其结下的只是最基础的平等灵契,更多是为了建立联系,便于照料与沟通。

此契约束力有限,更多是基于灵兽自愿的纽带。

对于普通灵宠而言,倒也足够。

但对于银星与月影这等身负变异血脉,潜力巨大的灵兽而言,这般粗浅的契约,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便如同虚设,极易被更强大的神识与契约之力强行抹除,从而掠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