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窗前的身影, 微微动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从逆光的阴影中, 完全走到了室内明澈的光线里。
那张脸……依旧冷峻,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劈, 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风尘。
皮肤因长年的风霜与战斗略显粗糙, 带着几道已然愈合,颜色浅淡的伤痕。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显得有些落拓,甚至……有些邋遢。
那身蓝袍更是破损严重, 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其他, 袖口处甚至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站在那里, 身上还带着剑冢特有的混合着铁锈尘土与淡淡血气的味道,与洞府内清雅的青灵花所带来的香气格格不入。
显然,他是一出剑冢, 便直奔他们原本在栖霞山租赁的洞府,看到了叶拾颜留下的说明去向的玉简,然后片刻未停,连最基本的清洁术都顾不上施展, 就这般风尘仆仆,狼狈又急切地循着玉简中的方位找了过来。
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 深深地, 凝视着软榻上呆愣住的叶拾颜。
没有了丁文语感受到的那种洞彻一切的冰冷与漠然。
那层用以抵御剑冢无尽杀意与孤独的坚硬外壳,在踏入这方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在看到眼前人的瞬间,便已悄然龟裂剥落。
眼底深处,是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思念、歉疚、庆幸等等复杂情绪。
以及彻底的放松与一丝明显的脆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
下一刻,他一步上前,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小的风,卷动了他身上尘土的气息。
在叶拾颜还未完全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时,他已经单膝跪在了软榻前,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布满新旧伤痕的大手,带着一丝颤抖,轻轻捧住了叶拾颜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粗糙,有些冰凉,却无比真实。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叶拾颜的眼睛,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阔别了数十年的面容,深深地刻印在脑海最深处。
那眼神中的情感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人灼伤。
“盐……盐盐……”叶云塘低声说道,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这个久违的亲昵称呼,从他口中吐出,显得格外笨拙,又格外珍重。
叶拾颜原本积聚在眼眶里的水汽,被这一声笨拙的呼唤彻底击溃,化作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叶云塘粗糙的手指上。
但他看着眼前人那张写满了疲惫紧张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俊脸,看着他因为叫了昵称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身上狼狈不堪的衣袍……
心中那股翻腾了数十年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等情绪,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噗嗤……”叶拾颜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杏花骤然绽放,明媚生动,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泪意。
他抬起手,覆盖住叶云塘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伤痕,“好啦,糖糖……欢迎回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云塘身上堪称惨不忍睹的法袍和明显需要打理的外形,眸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心疼,“不过,咱们家英俊潇洒的叶大剑修,是不是该先去……洗个热水澡?嗯?”
叶云塘被他的笑容晃得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更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糟糕。
他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叶拾颜盛满笑意的亮晶晶眸子,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松懈下来。
他笨拙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哑,却柔软了许多,“……好。”
虽然修真界一个清洁术便能解决尘垢,但叶拾颜始终保留着前世的一些习惯。
在他看来,历经生死搏杀,长途跋涉之后,没有什么比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让水流带走疲惫,从而舒缓紧绷的神经更舒适的事了。
这种由外而内的放松与洁净,是单纯的法术无法完全替代的。
他拉着叶云塘起身,熟门熟路地引着他走向洞府内专门开辟出来,引了温泉活水的浴池。
准备好干净的衣物,柔软的布巾,甚至还有一小瓶他闲暇时调制出来,带有宁神安神效果的浴盐。
这玩意因为带了灵气,效果非常之好。
他专门做了一批,吩咐叶知秋有空拿去商楼售卖,竟然还带来一点收益。
“慢慢泡,不着急。”叶拾颜眉眼弯弯,将他推进雾气氤氲的浴室,细心地掩上门。
浴室内,水声潺潺,蒸汽升腾。
叶云塘褪去那身几乎可以当抹布的破损蓝袍,将自己沉入温度适宜的水中。
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他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有无数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按摩着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和酸痛的骨骼。
水中淡淡的宁神香气随着蒸汽吸入肺腑,让他高度紧张,时刻戒备了数十年的神识,也终于得以缓缓放松舒缓。
他靠在池边,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安全与宁静。
脑海中不再是无尽的剑影厮杀,狂暴的剑意冲撞,而是洞府外明媚的阳光,软榻上盐盐如花的笑靥,还有盐盐盈满水光的杏眸。
让盐盐担心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叶云塘换上了一身叶拾颜早已为他备好的淡蓝色常服。
衣料柔软舒适,宽袍大袖,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湿漉漉的黑发被他用布巾随意擦过,不再滴水,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褪去了剑冢带来的凌厉与风霜,多了几分居家的清爽与柔和。
脸上胡茬也刮了干净,显露出原本俊朗的轮廓。
那双本没什么情感的眼睛,在氤氲水汽的浸润下,少了冰冷,多了些明亮的暖意。
叶拾颜已经收拾好心情,正坐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灵茶,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浴室门口。
见到叶云塘出来,他杏眸一亮,放下茶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叶云塘脚步顿了顿,随即迈步走来,动作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只小狐狸在角落里玩耍发出的细微动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灵茶与不知何时点燃的宁神香产生的淡淡余韵。
静谧而温暖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叶云塘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久违纯粹的安宁,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在剑冢不过待了数十年,但在那儿无时无刻都提心吊胆,如今哪怕有宁神香的安抚之下,心神也没办法松懈。
他侧过头,看着叶拾颜近在咫尺的侧脸。
阳光为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光,睫毛长而翘,鼻梁秀挺,嘴唇是漂亮的淡粉色。
比起他进剑冢前所深深映在脑海中的印象里,似乎褪去了一些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精致分明,气质也越发沉静温润,唯有那双杏眸,依旧清澈明亮,盛着光,盛着情意。
他看得有些出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叶拾颜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闪。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正对着叶云塘,唇角微扬,轻声问,“看什么呢?不认识了?”
叶云塘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声音比之前清润了些,却依然低沉,“认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更好看了。”
直白而笨拙的熟悉夸赞,让叶拾颜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忍不住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戳了戳叶云塘结实的手臂,“数十年不见,进阶到金丹期,倒是学会说好听话了?”
叶云塘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叶拾颜戳他的那只手,然后缓缓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手臂环过叶拾颜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完全拥入怀中。
叶拾颜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放松身体,靠进了那个宽阔而温暖的胸膛。
脸颊贴上他还有些微湿的衣襟,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浴盐气息。
这个拥抱绵长深入,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确认,和历经磨难后的彻底安心。
叶云塘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巧妙地控制着力道,不会让叶拾颜感到不适,只是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人牢牢圈在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叶拾颜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怀中人的气息,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叶拾颜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下稳健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体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他伸出手,回抱住叶云塘精瘦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如同小动物般的满足喟叹。
“糖糖……”他闷声唤道。
“嗯。”头顶传来低低的回应。
“真的……回来了?”
“嗯,回来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以后不想再分离这般久了。”
阳光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眷恋与缱绻。
那些分离的煎熬,等待的焦灼,剑冢的生死搏杀,对未来的不确定……似乎都在这个温暖踏实的拥抱里,被暂时地抚平。
他们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存在与心跳,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都凝聚在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暖之中。
洞府外,山风轻拂,灵鸟啼鸣。
洞府内,岁月静好,爱人在怀。
作者有话说:
等下还有二更。
第172章
相依相偎的静谧时光, 不知持续了多久。
阳光悄然偏移,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斜影。
叶拾颜从叶云塘怀中微微仰起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胸前衣料下结实紧韧的肌理, 那里蕴藏着磅礴而内敛的金丹气息。
他早已从叶云塘周身自然散发的与他自身筑基圆满截然不同的渊深气息中,感知到了结果。
他的道侣, 他的糖糖, 他的小剑修竹马,总算成功突破了。
“金丹期了……”叶拾颜轻声感叹, 杏眸中闪烁着骄傲心疼的光芒。
六十岁前结丹是何等苛刻的成就。
背后需要付出的,绝不仅仅是天赋和运气。
他动了动唇, 想问些什么。
比如在剑冢里……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吃了很多苦吧?
有没有遇到特别危险的时候?
无数这样的问题在喉头滚动。
可话到嘴边, 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当他抬起头,目光触及叶云塘那双沉静的眼睛时, 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阴影。
尽管叶云塘极力掩饰, 只是更温柔地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仿佛这样便能隔绝所有在剑冢内所产生的不愉快的记忆。
叶云塘沉默了片刻, 望向怀中人美丽的杏眸,心中明了自家盐盐想问什么。
过了片刻,才用依旧有些低哑但已恢复不少清润的声音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里面……剑气很乱,需要时刻警惕,找到了几处适合磨剑和吸纳剑意碎片的地方, 就这么过了数十年, 运气……不算太差,从而进阶到了金丹期。”
寥寥数语, 轻描淡写,将所有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孤寂绝望的漫漫长夜以及和一些剑意冲突时撕心裂肺的痛苦,全部掩盖在了这平淡的叙述之下。
叶拾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太了解叶云塘了。
这个看似冷硬实则比谁都重情,也习惯独自承担一切的男人,越是说得轻巧,背后的艰辛就越是难以想象。
他不说,不是不愿分享,而是不忍让自己担心,心疼。
糖糖总想把最好最甜的留给他,然后把所有苦涩艰难独自咽下。
“嗯,回来就好。” 叶拾颜最终什么也没再追问,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更紧地回抱住他,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骨子里可能还残留的剑冢寒意。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鼻音,“以后,再也不许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要去,也得我们一起。”
叶云塘身体微微一震,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融入骨血。
“嗯。” 他应道,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誓言。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叶云塘并未急着出门。
他像是要将过去数十年缺失的休憩一并补回来,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洞府内。
有时是静静打坐,需要稳固刚刚突破还需细致打磨的金丹境界。
有时只是坐在叶拾颜身边,看他钻研阵法玉简,或摆弄那些阵旗阵盘,目光专注而平和,仿佛光是看着,便是最大的满足。
两人话并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知晓彼此心意,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
直到感觉身心状态基本调整得差不多,叶云塘才出门前往内门主峰及剑心峰办理相关晋升手续。
将身份令牌升级,领取资源配额,至于化神期的师尊,看月璃仙子如何安排。
以他六十岁前结丹,且在剑冢成功磨砺出独特复合剑意的绝佳资质,成为核心真传弟子是顺理成章之事,必定会受到宗门内的高度重视和资源倾斜。
叶云塘去办理手续后,洞府内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两只狐狸崽崽这些日子倒是重新熟悉了叶云塘的气息,不过叶云塘出门倒也没有像叶拾颜出门时要缠着跟着去。
这会玩累了,崽崽们蜷在阳光最好的角落里打盹。
叶拾颜却没有继续之前被打断的阵法推演。
他坐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摊开的玉简,目光却有些飘远,落在了洞府外云雾缭绕的远山上。
先前重逢的激动与安心在这些日子里渐渐沉淀,现实的考量慢慢浮上心头。
毕竟他是个习惯性做计划的人,做事情相当有条理性。
糖糖突破金丹,成为核心真传,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也意味着,他们两人,将同时成为宗门内备受瞩目的存在。
糖糖自不必说,六十岁前结丹的剑道天才,剑意峰未来的希望。
而他自己呢?
外门大比头名,入宗十年便从筑基后期直升筑基圆满,身怀地阶灵火,半法宝,符道造诣不俗……
这些表露在外的信息,在大比之后恐怕早已被有心人调查得七七八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这块“木头”,已经够显眼了。
若是他在糖糖突破后不久,也紧跟着突破金丹……两个如此年轻,天赋如此卓绝又是道侣关系的金丹修士同时出现,会引来多少目光?
多少探究?
多少不必要的嫉妒甚至潜在的麻烦?
树大招风。
在实力尚未足以完全自保,背景又并非显赫世家的情况下,过高的关注度并非全是好事。
修真界从来不缺天才,但能顺利成长起来的天才,才是有价值的天才。
“况且……”叶拾颜习惯性摩挲着细白手腕上的黑石手链,“糖糖刚突破,需要时间稳固境界,适应新的身份,我也需要时间。
不仅仅是提升修为,更是夯实基础,拓宽往后的修炼道路。
他之前因为担忧糖糖,心境不稳,无法尝试结丹。
如今糖糖平安归来,心结已去,按理说可以准备冲击金丹了。
但他不想那么急。
内门弟子规定,五十年内需突破至金丹期,否则降级。
他晋升内门不过十数年,还剩下三十多年的时间。
他如今五十多岁,若是卡在最后期限,也就是八十多岁,接近九十岁时突破金丹,虽然也算得上优秀,毕竟百岁内结丹就是天才了。
但比起“数十年内连升数级,紧随道侣步伐结丹”这样的惊世骇俗,就显得正常甚至稍显迟缓了许多。
这能有效降低外界对他们两人的过度关注。
“厚积薄发,藏锋守拙。” 叶拾颜轻声自语,心中已有了决断。
趁这段缓冲期,他正好可以做很多事。
首先,便是那部得自大比头名奖励的地阶下品功法,碧海潮生诀。
他心念一动,那枚水蓝色的功法玉简便出现在掌心。
神识探入,浩瀚如海,潮起潮落的功法意境再次扑面而来。
此诀精妙,尤其重势与韵律,与他主修的其中一门,效果中正平和的青木长春功恰好可以形成互补。
木赖水而生,修炼此诀,不仅能增强他对水属性灵力的掌控,更能以水之柔润滋养木之生机,或许能让他对木系法术的领悟更上一层楼,甚至有助于调和体内木中火那过于蓬勃的生机与焚灭之力。
毕竟木中火是起码修为金丹期的修士才能掌控的天地异火。
他虽是用九转化丹诀中的秘术,将其收服炼化,但木中火实际带来的庞大力量,并不是区区一个筑基期修士所能掌控的。
他也因此担心,木中火所带来的这些影响,会导致他突破金丹期的概率降低。
所以修炼此功法很有必要。
除了木中火的因素之外,碧海潮生诀中记载的潮汐淬体术也让他颇为心动。
他的肉身强度虽然因青木长春功和木中火淬炼而略微优于同阶,但比起专修炼体的体修,还是有所不足。
毕竟是法修,若是被人近身,麻烦可就大了。
这门淬体术以水灵力淬炼,温和而深入,正适合他这种不打算走刚猛体修路线却需要强健体魄支撑多方发展的修士。
“接下来,便主修碧海潮生诀,兼修阵法,同时不放松对符箓炼丹炼器的研习。修为方面,以打磨灵力纯度,拓宽经脉,凝练神识为主,暂不主动冲击金丹壁垒。” 叶拾颜思路逐渐清晰起来,“待糖糖境界彻底稳固,我在百艺和功法上也取得长足进步,心境圆融无碍之时,再行突破,方是水到渠成。”
想到未来数十年的规划,他心中那点因刻意延缓突破而产生的些微滞闷也消散了。
道路漫长,何必争一时之快?
与自家道侣并肩,稳步前行,看遍沿途风景,最终共同抵达更高的境界,这才是他想要的。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如同浸了水的白瓷一般。
他暂时收起碧海潮生诀玉简,又拿出了那枚记载幻心迷踪阵的玉简,重新沉浸到阵法的玄奥世界中。
他向来不喜欢半途而废。
没过多久,洞府外的禁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叶云塘回来了。
他换下了那身居家的淡蓝常服,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法袍。
这法袍质地明显不凡,似云似锦,流动着淡淡的灵光。
行动间衣袂飘拂,自带一股出尘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袍角与袖口处,以极细的金线绣着简约而凌厉的剑形纹路,随着光线流转,时而隐没,时而闪现一抹淡金色的锐芒。
这正是皓月天宗核心真传弟子,尤其是剑心峰一脉的身份象征。
法袍剪裁合体,完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的优越身型。
经过热水沐浴和数日休整,他脸上最后一丝疲惫与风尘也已褪尽。
胡须更是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清晰冷峻的下颌。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薄而轮廓分明。
最是那双眼睛,此刻再无半分剑冢带来的冰冷与漠然,也褪去了初归时的脆弱与激荡,显得深邃而沉静,如同雨后的寒潭,清澈见底。
此时又映着天光,偶尔流转间,会闪过一丝属于金丹修士内蕴的锋芒与威仪。
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为他过于冷峻的相貌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名剑,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卓然气度。
俊朗得近乎夺目,却又因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内敛,丝毫不显张扬,只让人觉得高山仰止,清风霁月。
他踏入洞府,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窗边软榻上的叶拾颜身上。
在看见叶拾颜的瞬间,他眼中那一丝属于外人的冰冷也瞬间融化,化作一池只对一人荡漾的温柔春水。
作者有话说:
糖糖鸟枪换炮啊,哈哈哈哈。
第173章
看着踏入洞府, 恍如脱胎换骨般的叶云塘,叶拾颜只觉得眼前一亮,先前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思虑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放下玉简, 站起身来,绕着叶云塘走了一圈, 杏眸亮晶晶的, 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赞叹。
“啧啧,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剑修, 这么俊!”叶拾颜嘴角噙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 划过那精致的淡金剑纹, “月白配金线,清风朗月, 剑气内藏……这身行头一穿, 我们糖糖可真是要把整个剑心峰,不,整个皓月天宗的修士都比下去了。”
他的夸赞直白又热烈, 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
叶云塘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明明在剑冢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此刻却有些招架不住自家道侣这般火力全开的称赞。
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视线, 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能绷着脸,努力维持镇定, 但那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薄红却泄露了真实情绪。
“别闹……”叶云塘声音微哑, 伸手想抓住叶拾颜作乱的手,却被对方灵活地避开。
“怎么是闹呢?我这是实话实说。”叶拾颜笑得更欢, 故意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带着好闻的清冽气息,“我家糖糖就是好看,以前是冷峻小郎君,现在是风采惊人的剑修,怎么看都看不够。”
叶云塘被他撩拨得气息微乱,干脆手臂一伸,将人揽回怀里,低头堵住了那张还在不停输出赞美之词的嘴。
一个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却又无比珍视温柔的吻,成功让叶拾颜消停下来,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最后红着脸靠在他肩上平复呼吸。
“这下安静了?”叶云塘眼底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伸手轻轻摩挲着叶拾颜泛红的眼尾。
“哼,仗着修为高欺负人。”叶拾颜嘟囔着,却没真的生气,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
玩闹过后,叶云塘才正色道,“对了,这个给你。”
他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了三枚约莫数寸长短。通体银白,形似小剑的玉符。
玉符之上,刻满了细密繁复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剑意,仅仅是看着,就感觉眼睛微微刺痛。
“这是宗门赐下的护身剑符,核心真传弟子每人三枚,每一枚……据说都能抵挡元婴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叶云塘将三枚剑符都递到叶拾颜面前,“你留在身边防身。”
叶拾颜看着那三枚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剑符,却摇了摇头,只从中取走一枚,小心收好。
他将剩下的两枚推回叶云塘手中。
“我拿一枚防身就够了。”叶拾颜眉眼弯弯如新月,“你忘了?我平日里基本都待在宗门内,不是洞府就是符箓峰,安全得很,倒是你……”
他眸光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糖糖,你这次以六十岁之龄结丹,又是在剑冢那种地方成功,消息一旦传开,震动的不只是皓月天宗,其他宗门,尤其是与我们关系微妙或者有竞争的大势力,很快就会知道皓月天宗又多了一位潜力惊人的核心真传。”
“核心真传弟子,意味着宗门最顶级的资源倾斜和最深厚的期望,但也意味着……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叶拾颜微叹口气,“总有些势力,不愿看到别家天才顺利成长,明的他们或许不敢,但暗地里……下绊子使阴招,甚至买通亡命之徒,在秘境或者在外出任务时下手,防不胜防。”
“更何况,越大的宗门,内里也未必是铁板一块。”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出身中型域,没有庞大的家族背景做靠山,月璃仙子虽是说让你金丹期后拜入化神期修士门下,但你如今尚未正式行拜师礼。”
“这段空窗期,便是某些人钻空子的最好时机。他们或许不敢直接要你性命,但若是在你饮食丹药甚至洞府灵气中做手脚,悄无声息地废了你的根基,断了你的道途……让你活着,却再无价值,这种手段,在修真界并不少见。”
人类的嫉妒心,是最大的恶意,不管是在哪个世界。
叶云塘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并非天真之人,早年的经历以及剑冢的残酷早已教会了他人心的险恶。
只是刚刚突破金丹,又沉浸在与盐盐重逢的喜悦中,一时间并未想得如此深远。
此刻被叶拾颜点破,他才意识到,成为核心真传,荣耀与风险并存。
“所以,”叶拾颜握住他的手,“这段时间,除了必须去剑心峰聆听凌霜前辈教诲,稳固境界之外,尽量少出门,更不要轻易离开宗门范围。若是必须外出,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当然了,最好是不出去,有凌霜前辈照应会安全许多,不过这两枚……不对,刚才这枚剑符还是留给你,你必须全部自己留着,以防万一。”
叶拾颜又取出那枚剑符,将其塞进叶云塘手中。
叶云塘收下剑符,反手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是我思虑不周。”
他眼中锐光一闪,带着凛冽的剑意,“还是不够强,若我有元婴修为……”
“元婴以下,在某些存在眼中,确实与蝼蚁无异。”叶拾颜叹息一声,“化神期修士受天道约束,不能轻易对下界势力出手,所以元婴期便是目前修真界明面上的顶峰战力,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感受到叶云塘身上散发出带着一丝不甘与迫切的凌厉剑意,叶拾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
这时,叶云塘才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回叶拾颜身上。
之前重逢,情绪激荡,加之叶拾颜刻意掩饰,他并未细察。
此刻凝神感应,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盐盐,你的气息……已达筑基圆满巅峰,圆融无碍,为何不准备突破金丹?”叶云塘有些疑惑,随即,他更将灵力探进叶拾颜体内,仔细地探查了一番,没过多久,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你体内……有一股灼热之力盘踞在经脉深处,与你的木系灵力纠缠,虽被极力压制,却隐隐有侵蚀之象!这是……火毒?”
他猛地看向叶拾颜,眼中满是震惊与心疼。
叶拾颜苦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坦然,“你也发现了?”他拉着叶云塘重新坐下,缓缓道,“为了夺得外门大比头名,我动用了太多次木中火,而且……为了取胜,不得不勉强催动其地阶上品的本源威力,以我筑基期的修为和肉身,长时间又高强度地驱使远超自身境界的天地灵火,终究是留下了隐患。”
他内视己身,语气相当平静地继续叙述着,“火毒已侵入部分次要经脉,与我的木系灵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抗与侵蚀,若在此时强行冲击金丹,这火毒便会成为心魔的引子,更可能在结丹关键时刻爆发,轻则结丹失败,根基受损,重则……丹毁人亡。”
叶云塘听着,拳头不自觉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想起叶拾颜曾说起与柳希音决赛时,那惊艳却也惨烈的一击,原来代价如此沉重。
“所以,你不急着突破,不仅仅是为了藏拙,更是因为……”叶云塘艰涩地说道。
“嗯。”叶拾颜点了点头,反过来安慰他,“别这副表情,发现得早,并非无解,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宗门发放的碧海潮生诀,来得正是时候,也幸好夺得了头名。”
“木赖水而生,水能克火,亦能润木,碧海潮生诀的精髓在于潮汐与滋养,其灵力至柔至纯,正适合以温和渐进的方式,涤荡经脉中的火毒,同时以水灵之气滋养我被火毒损耗的生机,稳固木系根基,只要我将此诀修炼到一定境界,再辅以一些清心祛毒的丹药,这火毒之患,便可徐徐图之,彻底拔除。”
“到那时,水火既济,木得水润,根基只会比现在更加扎实浑厚,金丹质量更高,再行结丹,把握反而更大。”叶拾颜看着叶云塘,笑容温润,“所以你看,延缓突破,既是形势所迫,亦是因祸得福,让我能更踏实更圆满地走好每一步。”
时间还有三十多年,远远来得及在期限内结丹。
叶云塘久久凝视着他,看着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翻涌着心疼敬佩,还有无尽的爱怜。
他伸出手,将人再次拥入怀中。
“好。”他沉声道,“我们一起,你祛除火毒,夯实根基,我稳固境界,磨砺剑意,待你准备妥当,我为你护法。”
“嗯。”叶拾颜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心中一片宁静。
因为姿势原因,叶拾颜未曾看见,叶云塘垂眸时,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深沉情感。
对叶云塘而言,叶拾颜早已不仅仅是他倾心相爱的道侣。
那是他荒芜冷寂的童年里,是愿意靠近他,温暖他的玩伴,是分享所有喜怒哀乐,毫无保留信任彼此的挚友,是漫长孤寂的修行路上,可以交付后背,生死相托的道侣,更是他漂泊灵魂唯一的归宿与港湾。
友情、爱情、亲情……世间所有最珍贵温暖的情感,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如同藤蔓般紧紧交织,深植于他的脑海之中,再也无法分割。
这份复杂的情感,浓烈到了极致,也沉重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说:
其实大纲做错也好,这样接下来一章我可以从糖糖视角描绘一下,他们之间的羁绊。
这本是填坑文,当时写的时候,前期基调没有定好,本来应该慢慢描述一下两人相识相知,从而产生感情的过程,但当时急着填坑,所以就没有重写了。
还有为什么不让盐盐现在突破金丹,真的是因为我大纲做错了啊,当时在双开,写的时候没有细想,再返回修文,工程量真的太大了。
五十多岁进阶金丹,实在是太夸张了,这不符合逻辑,因为以糖糖的资质,都要六十岁,花费巨大的努力才能成功。
第二更在下午下班后临时写了,作者是兼职写文,不是全职,所以更新时间请大家见谅,不太稳定。
第174章
饿。
这是一种刻入骨髓, 深入脑海的感觉。
四岁之前,叶云塘的记忆是模糊而温暖的,有爹娘慈爱的面容, 有可口的饭菜,有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挨饿的安稳。
但这一切, 都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戛然而止。
一场家族产业所引起的事故, 带走了爹娘。
然后,他的人生便只剩下了一个字。
饿。
他被父亲的弟弟, 他的叔叔接管了。
同时被接管的,还有家中的几亩薄田, 一栋还算齐整的宅院, 以及爹娘留下的一些微薄积蓄。
起初,叔叔婶婶面上还过得去, 虽然饭菜寡淡, 但总有一口。
可没过几年,或许是装得不耐烦了,他们伪善的面具就撕了下来。
剩饭剩菜成了常事, 更多的时候,是根本没有他的份。
饥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小小的胃里,日夜噬咬。
一开始是钝痛, 后来是尖锐的绞痛,饿到极点时,眼前发黑, 四肢无力, 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年纪虽小,但因为爹娘去世, 叶云塘异常早慧。
他很快就明白了叔叔的意图。
驯服,或者……毁掉。
饿,是最好的工具。
它能摧毁一个人的尊严,磨灭一个人的意志。
一个被饥饿折磨得丧失理智的孩子,为了口吃的,什么都能做出来。
偷、抢、乞讨甚至像狗一样去舔食地上的残渣……
叔叔大概在等着看他堕落成那样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废物,或者更干脆点,直接饿死他这个碍眼的累赘,那么侵占兄嫂遗产的最后一点障碍也就消失了。
饿死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凡人地界,太容易了,甚至掀不起一丝波澜。
叶云塘咬紧了牙关。
他不想死,更不想变成那样的怪物。
于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口维系生命的食物,他什么都做过了。
他偷偷混迹在乞丐堆里,学着用脏兮兮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博取一点同情,换回半个发硬的馒头或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味道?
早已不重要,只要能塞进肚子里,延缓那噬人的饥饿感。
他躲在酒楼后巷的泔水桶附近,等着伙计倾倒残羹冷炙。
那混合着各种馊臭的油腻食物,他曾闭着眼,用手抓起来拼命往嘴里塞,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几乎让他呕吐,可对饱腹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吐了,再吃。
不能浪费,浪费就意味着更长时间的饥饿。
他也偷过。
趁着集市人多眼杂,偷过包子铺刚出炉还烫手的肉包,也曾溜进过富户家后厨,偷拿过几块点心,半只烧鸡。
他至今还能回忆起那烧鸡的味道。
被发现过,挨过毒打,被骂作小贼,更被骂过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疼痛和屈辱烙在皮肤上,还有心里面,但怀里死死护住的那点食物,又让他觉得一切值得。
饿的滋味太难受了。
它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一种逐渐侵蚀灵魂的绝望。
它让你觉得,活着就是为了下一口吃的,什么尊严,什么未来,什么希望,在它面前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它让你变得敏感警惕,像一头在荒野中独自求生的小兽,对所有靠近的人和事物都充满怀疑与敌意。
这段饥饿的岁月,将求生的本能,深深地刻进了叶云塘的骨髓里。
也让他比同龄人更早地认清了人心的冷漠与险恶,更早地学会了隐忍观察和谋划。
日子就这样在饥饿与挣扎中,一天天熬过去。
叶云塘像石缝里顽强生长的一株野草,虽然瘦骨嶙峋,面色蜡黄,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始终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小火苗。
那就是活下去。
转机出现在他十二岁那年。
一次在外寻觅食物时,他偶然听到市井传言,说城东叶家,一个据说出过仙人的大家族分支。
近日会有本家的仙师前来,为族中适龄孩童检测灵根。
一旦测出灵根,便能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成为那高高在上,餐风饮露的仙人。
灵根是什么?
叶云塘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成为仙人,就不用再挨饿了。
不仅不用挨饿,还能拥有力量,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受人欺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长久以来被饥饿和绝望笼罩的心田。
他要测灵根!
他一定要去!
然而,叔叔婶婶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们脸色变幻,看着叶云塘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们绝不愿意看到这个被他们苛待了多年的侄子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哪怕这个灵根在凡人中出现的概率,万里挑一。
测灵根的前一天晚上,叔叔借口柴房需要整理,将叶云塘锁了进去,并恶狠狠地警告他不许出声,否则打断他的腿。
柴房昏暗潮湿,堆满了杂物,只有一扇小小的钉着木条的气窗透进些许月光。
换做别的孩子,或许就绝望放弃了。
但叶云塘没有。
饿过,挣扎过,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过的他,早已学会了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这柴房,他太熟悉了。
为了藏匿偶尔偷来或捡到的,不能立刻吃完的食物,他早就偷偷在角落松动的砖石下,挖了一个小小的仅能容他蜷身通过的洞,通往外墙根一处荒草丛生的死角。
他静悄悄地挪开掩盖的杂物和砖石,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夜风寒冷,但他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第二天清晨,叶家本宅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族中适龄的孩童,无论嫡系旁支,都被父母精心打扮,带着期盼与紧张,聚集在此。
唯有叶云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还显得有些小的旧衣。
这是他唯一一件比较体面的衣服。
脸上还带着昨晚钻洞时蹭上的灰土,孤零零地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诧异或鄙夷的目光。
他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抿着唇,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临时搭起的高台,以及高台上那位身着青色道袍,气质出尘的仙师。
叔叔婶婶很快发现他不见了,气急败坏地寻来,看到他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这里,脸色顿时煞白。
叔叔想要冲过来把他拽走,却被维持秩序的叶家护卫拦住。
测灵根仪式开始了。
孩子们一个个上台,将手放在仙师面前一块晶莹剔透仿佛蕴藏着云雾的玉石上。
大多数孩子手放上去,玉石毫无反应,他们便黯然下台。
极少数时候,玉石会亮起微弱的四五种色泽光芒,仙师便会微微颔首,记下名字,那孩子的父母便会激动不已。
能测出灵根者,本就是百里挑一,意味着有踏入仙途的资格。
轮到叶云塘了。
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漠然或怜悯的复杂目光中,他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的手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一些为了乞食而留下明显的伤痕,实在粗糙得很。
他将这只手,稳稳地按在了那块冰凉温润的测灵石上。
起初,毫无动静。
台下隐隐传来嗤笑声,叔叔婶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讥讽。
然而,就在仙师也微微摇头,准备开口让他下去时,测灵石内部,仿佛有星云被点亮。
先是中心一点锐利明亮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虽不耀眼,却凝实无比,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
紧接着,金色旁边,一团温暖跃动的赤红火芒燃起,为那锐金增添了几分炽烈。
最后,一片沉稳厚重的土黄色光晕自底部弥漫开来,稳稳地托住了金与火。
金、火、土!
三色光芒交相辉映,虽然每色的亮度都算不上顶尖,但三者共存,且光芒稳定清晰,绝非驳杂黯淡之象。
“三灵根!金、火、土!”台上的仙师,叶家执事眼睛一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喜,“不错不错!”
在这凡人聚居之地,能出一个身具灵根者已属不易,三灵根虽非天纵奇才,但属性搭配不错,灵根不冲突。
金火相生,土生金。
只要稍加培养,倾斜一些资源,未来至少有望筑基,甚至冲击金丹也有一丝可能。
对于叶家这样渴望增强族中修士力量的修真小家族来说,这已是一份不错的收获。
“好!好!”执事连道两声好,看向叶云塘的目光多了几分和蔼与重视,还有深深的惊喜。
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
三灵根。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少年,已经一脚踏入了仙门。
将来的地位,将与他们这些凡人天差地别。
叔叔婶婶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无尽的恐惧。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挺直脊梁,眼神沉静的孩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叶云塘被执事亲自带走,妥善安置,并详细询问了出身经历。
叔叔一家侵占家产,虐待侄儿的恶行在执事的过问下无所遁形,受到了族规的严厉惩处,家产被追回,虽然对即将踏上修炼之路的叶云塘已无太大意义,并被愤怒的族长下令严惩,下场凄惨。
叶云塘没有多少快意恩仇的感觉。
他只是在被带到干净温暖的房间,吃到热气腾腾,丰盛可口的饭菜时,默默地,一口一口地,认真地吃着。
食物的温暖填补了胃部的空虚,也仿佛在一点点熨平那些因饥饿而蜷缩起来的伤痛。
他想,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挨饿了,而且,走上了一条可以让自己变得强大,不再受人欺凌的路。
不久后,他便随着那位执事,离开了生活了十二年的小城,踏上了前往叶家本家的旅程。
这也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残酷广阔的修真世界。
而饿的感觉,连同那段挣扎求生的灰色记忆,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时刻提醒着他,以及……绝不能再回到那种无力挣扎,任人宰割的境地。
作者有话说:
对于正在减肥中的我来说,挨饿真的很难受啊,真的很需要意志力。
第175章
来到叶家本家后, 眼前的一切对叶云塘而言是陌生而又带着一丝虚幻的美好。
干净整洁的屋舍,柔软温暖的床铺,每日三餐都是分量足够且热气腾腾的饭菜。
米饭是雪白的, 菜里有油水,甚至有肉。
这是他几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景象。
最初的几天,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且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待这些食物。
每一口都咀嚼得异常仔细, 仿佛要将那份温饱和滋味深深烙印在记忆里,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要舔舐干净。
食堂负责清理的仆妇起初看得有些发愣, 随即流露出同情,后来便默默地将给他的分量加得更多了些。
然而, 想象中的仙术修炼并没有立刻开始。
执事将他安置好后, 只是温和地告诉他,需先与族中其他测出灵根的孩童一同, 去开蒙堂识字, 学习一些基础的礼仪还有了解修真界常识与家族谱系。
叶云塘对此并无异议。
他经历过数年挨饿,对他来说,能先吃饱穿暖, 安稳下来,已是天大的幸事。
学习认字?
他从未上过学堂,但记忆中依稀记得的文字知识,街头巷尾的招牌, 以及告示也曾偷瞄过几眼,认得几个最简单的字。
如今有机会系统学习,他求之不得。
力量很重要, 但知识同样是他急需的, 这是能让他更好理解修真世界的工具。
开蒙堂设在一处清雅的院落里,一同学习的孩童约有十来个, 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大多衣着光鲜,眉眼间带着或矜持或好奇的神色。
叶云塘穿着一身叶家统一发放的,干净合体的青色衣袍,坐在角落,沉默寡言,与周遭隐隐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陌生环境,保持警惕和距离,是他早已习惯的生存法则。
然而,有人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继续保持这份安静。
开课第一天,一个看起来比他略矮一点,也是面黄肌瘦,不过眼睛又大又亮,和他穿着差不多材质衣裳的小孩,抱着自己的书袋,“啪”地一下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他扭过头,咧开嘴,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嘿,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叶拾颜,拾取的拾,颜色的颜。”
“交个朋友呗?”
叶云塘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书袋往另一边挪了挪,目光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桌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朋友?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奢侈。
多年的独自挣扎告诉他,人心隔肚皮,靠近往往意味着麻烦或伤害。
就连血脉如今亲近的叔叔都如此对待他,朋友这种东西,更是不值得相信。
他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食物和变强的机会。
叶拾颜见他没反应,也不气馁,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叽叽喳喳地开始自我介绍起来,说自己几岁了,喜欢吃什么,觉得开蒙堂的先生胡子很好玩云云。
叶云塘始终沉默,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叶拾颜仿佛认准了他,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上课坐他旁边,下课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吃饭时也试图挤到同一张桌子。
叶云塘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那道明亮又带着点执拗的视线。
“你,别跟着我。”终于,在一次叶拾颜试图帮他收拾散落的毛笔时,叶云塘忍无可忍,压低声音,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一丝被持续打扰的不耐。
叶拾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语弄得愣了一下,圆圆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小声嘟囔,“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嘛,小哥哥……”
“不需要。”叶云塘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却透着孤绝。
这番冷漠的举动,似乎终于起了点作用。
叶拾颜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但也没彻底放弃。
他会远远地看着叶云塘,偶尔在叶云塘经过时,投来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或者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在他桌上放一颗糖或一小块点心。
叶云塘看着那些精致的小零食,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烦躁。
他并不贪图这些零嘴,他想要的,是更实际的东西。
他小心又不舍地将那些东西推到桌角,碰也不碰。
对他而言,眼下有衣穿,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书读,已经是曾经奢望的一切。
他很满足,或者说,他强迫自己满足。
他不敢奢求更多,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会像泡沫一样破裂。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背叛了他的满足。
或许是因为常年处于极度的饥饿和营养不良状态,骤然间得到充足的食物供应,他的身体像是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开始疯狂地吸收储存。
又或许,是那潜伏在体内的金火土三系灵根,在安稳的环境和充足营养的滋养下,开始悄然苏醒,对能量产生了远超常人的需求。
白天在食堂,他已经吃得比同龄孩子多出近一倍,惹来不少惊诧的目光。
可到了半夜,那种噬心蚀骨的熟悉饥饿感,还是会准时袭来,甚至比在小城时更加凶猛,更加难以忍受。
胃部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地疼,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吃东西!
必须吃东西!
他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牙齿咬着被角,拼命抵抗着那股几乎要摧毁理智的食欲。冷汗浸湿了额发。
他不敢出声,不敢叫人。
因为他怕。
他怕叶家会觉得他吃太多,是个饭桶,嫌弃他,甚至……把他送回去。
送回那座只有饥饿寒冷和恶意的小城。
尽管理智上隐约知道,测出灵根的自己对叶家有价值,但深植于心底的,对于“被抛弃”,“失去”的恐惧,牢牢攫住了他。
他不敢冒险,不敢提出任何可能被视为麻烦的要求。
他住的小院是执事安排的,因他明确表示不需要仆人伺候,他不习惯,也不信任陌生人近身,故而夜里寂静无人。
饥饿像一头困兽,在黑暗中撕咬着他的意志。
就在他几乎要被饥饿和恐惧淹没的一个深夜,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犹豫。
叶云塘猛地从床上坐起,警惕地望向门口,饥饿感暂时被惊疑取代。
这么晚了,谁会来?
“小哥哥?叶云塘?你睡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烦人的小孩,叶拾颜。
叶云塘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
门外的叶拾颜似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又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上了点担忧,“我……我听到你这边好像有动静?你没事吧?”
叶云塘依旧沉默。
他此刻因为饥饿而心浮气躁,态度比平日更冷硬,只想让门外的人快点离开。
或许是感受到了门内传递出的抗拒气息,叶拾颜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小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个……我带了点吃的过来晚上食堂的糕点,我多拿了两块,还有我屋里存的肉脯……你……要不要一起吃点儿?就当陪我吃夜宵嘛,我一个人吃好无聊。”
吃的!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叶云塘强行维持的冷静。
胃部立刻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绞痛和渴望。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拒绝,可身体的本能却让他喉咙发干,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吞咽口水。
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没能说出口。
在这令人绝望,刻入骨髓的熟悉饥饿面前,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戒备,似乎变得有些不堪一击。
他挣扎着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叶拾颜正踮着脚,怀里抱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看着沉甸甸的大食盒。
月光下,他仰着的小脸有些紧张,大眼睛眨巴着,在看到叶云塘开门时,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你看!这么多!”他献宝似的把食盒往上举了举,食物的香气已经隐隐飘了出来。
叶云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食盒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了片刻,侧过身,让开门口,干涩地挤出两个字,“……进来。”
叶拾颜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抱着食盒挤了进来,将食盒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的小桌上,刚好适合他们两个小孩坐,随即“啪嗒”一声打开。
顿时,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食盒里分层摆放着:几块精致软糯的桂花糕,一碟油光发亮的酱肉,几片烤得焦香的金黄面饼,甚至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甜粥。
根本不像叶拾颜口中所说一点点吃的。
叶云塘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叶拾颜。
第176章
叶拾颜已经麻利地摆好了两个小凳子, 自己先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呀, 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特意让厨房温着的粥呢!”
看着对方吃得香甜, 毫无心机的模样,叶云塘最后一丝戒备也在食物的香气和生理的极度渴望中土崩瓦解。
他沉默地坐下, 拿起筷子,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迟缓, 但很快, 随着第一口温热甜粥下肚,那熨帖肠胃的满足感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他不再克制, 开始认真快速地进食。
动作并不粗鲁, 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急切。
叶拾颜一边小口啃着糕点,一边偷偷观察着他。
看到叶云塘吃得这么快,他眨了眨眼, 将自己面前的酱肉碟子往叶云塘那边推了推,又掰了一半面饼递过去,“这个给你,我吃不了这么多。”
叶云塘动作顿了一下, 抬眸看了他一眼。
月光和屋内昏暗的灯光下,小孩的眼睛清澈透亮,里面没有同情, 没有施舍, 只有分享食物的快乐,和一点点“找到饭搭子”的得意。
叶云塘沉默地接过, 低声道,“……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咀嚼声掩盖,但叶拾颜听到了。
他立刻笑得更开心了,圆圆的杏眸弯成了月牙,“不客气!有人一起吃,东西都变好吃了!”
那一晚,两个半大孩子就着月光和一点灯火,分食了整整一大食盒的食物。
叶云塘吃得最多,几乎扫荡了七八成之多。
久违的真正饱腹感,驱散了夜的寒冷和心底的恐慌,带来一种沉甸甸又踏实的温暖。
吃人嘴软。
自那夜之后,叶云塘再也无法对叶拾颜板起那张冷硬的面孔。
虽然他还是话不多,但叶拾颜靠近时,他不再明显抗拒。
叶拾颜跟他说话,他会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