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散场以后回家的路上,庄春雨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你学姐今天态度好奇怪,跟上次比要热情很多,但就是吧,有点莫名其妙……你有没有发现?”
而且梁禾一口一个“你们,你们”的,相当的微妙。
之前都是各归各,就算是带回来给的糕点,也是礼数周到,给她和苏缈一人备了一份。
苏缈余光看她在思考,掖掖唇角:“很奇怪吗?”
“很奇怪。”
苏缈笑了一声,停两秒,才说:“可能是因为我和她说了,你是我女朋友吧。”
作者有话说:知道你们有问题但先别问!
第46章 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 她想听见庄春雨,亲口对她说……
过渡性的八月, 在悄无声息中,就这么结束了。
这一个月里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 比如,有人终于决定朝前迈开脚步,从零,到一,还没有想到从一到九十九要怎么走,但决定性的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又比如,有人心心念念,终于得偿所愿。
盛夏的高温蒸发掉人心中多余的犹豫和徘徊,只剩下本能的躁动,驱使她们朝着彼此靠近一步,更近一步。
九月,《云边小镇》的前两期剪辑完成, 节目开始做预热第一轮宣传了,嘉宾阵容公布和故意放出的部分精彩cut, 在热搜榜实时上升到第五的位置。
宣传效果还不错, 挺多人在等开饭。
同时,苏缈这边正在准备一个公益性质的节目主持,是录播, 地方台的《开学第一课》。
在园区演播厅,还是C3。
庄春雨那天, 刚好和漫改工作室那边完成了人物风格定稿,时间宽裕, 和苏缈一起在外面吃过晚饭后,多问了嘴:“你录节目,我能跟过去看吗?我以前就听说青芒台很多节目都会对外送观众票之类的, 热度稍微高点的,还有粉丝出钱收。”
苏缈:“可以是可以,只是《开学第一课》挺枯燥正式的,你确定想看吗?”
节目流程烂熟于心,非要有个类比的话,苏缈觉得,这种录制应当比学校里的开学讲话好不了多少。
庄春雨,又是最怕无聊的人。
从前,没有哪一次全校性的讲话,不是学校领导在上面说,她站在下面碎碎吐槽。
苏缈怕她去了,又呆不住。
庄春雨委婉作答:“我还没见过你正儿八经工作的样子。要是能看的话,当然最好,不能看的话,就是说也没关系……”
庄春雨说的正儿八经,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正儿八经。
综艺那种,不算,网上的成品节目,也不算。
她的答案是,当然想看。
但她也学会了苏缈的含蓄,只是有点不伦不类。
同样的是含蓄,苏缈表现出来,就是单纯的含蓄。
庄春雨学出来直接画风突变,倒和林妹妹风格的阴阳怪气有异曲同工之妙,听得苏缈,又想笑了。
她抬手拿起纸巾擦嘴,有意遮笑,直接说:“这个节目是公益性质,没设观众席,但你可以跟着我进去,没人会说什么。”
听她这么说,庄春雨开心了。但转头又问:“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人问我和你的关系,你怎么说啊?”
苏缈很自然地说着。
她眼睛里含着笑,就这样望着对面人。
她也可以眼睛里含着笑,这样望着别人。
这个人身上就是有种魔力,即便是撒谎,随口扯来的一句谎话,都能说出让人信服的味道。
因为当这双眼睛同你直视,不闪躲地用目光将你包裹,你只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专注和温柔。
没有人会去想,啊,她说的话可信吗?
没有人会怀疑。
她说的话,就是可信的。
见庄春雨一时没有说话,苏缈又问:“那你介意吗?我这么说。”
这句话,问得对面的人“噗嗤”一笑:“你也太小瞧我了,”庄春雨在餐厅朦胧的氛围灯下,支起手,托住自己的半张脸,散漫的笑声散进空气里,“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巴不得你这么说。”
“别人眼里的我们是什么关系,很重要吗?”
于是晚上七点,庄春雨跟在苏缈身后,畅通无阻进到了C3演播厅。
节目八点开始录制,两人到的时候,场景布置都已经弄得差不多,道具老师在摆道具,陌生的脸孔太过扎眼,果然有人问苏缈,这是谁。
“朋友,说想看看我工作时候是什么样。”
除了开头两个字,这句话剩下的内容全是实话。
苏缈进去换衣服化妆了。
庄春雨分到一个带靠背的小板凳,坐在角落,安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上方,传来柔软一声笑:“有一点像放学后留在学校,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
庄春雨一愣,抬头。
这会儿的苏缈像是变了个人,庄重得体而又不显艳丽口红色号,墨色长发挽了起来,盘在脑后,白色中式的礼服略厚重却很有质感,交叉的领口用矜贵的金线镶边,勾勒出一副清雅的山水图,将骨子里的温婉教养,凸显到了极致。
是她女朋友,又……不像她女朋友。
庄春雨突然有点,不敢造次,脊背绷直,她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搭在膝盖上有些无处安放。
还是苏缈主动伸手,递给她一个纸杯:“喝水。”
“哦……”
“你这身,好正式。”
温水过喉,话在庄春雨嘴里转了又转,终于说出了口。
她用了点时间去适应这副模样的苏缈。
正式,还端庄。
凭空让人感觉不可冒犯,就连在脑子里亵渎,都不行。
苏缈看出她突然的拘谨,不免觉得好笑。
哪有人因为女朋友换了身衣服和妆造,就露出这种‘恭敬’表情的?
没和人多说,也没这个条件。
台上,请来的嘉宾老师也已经坐好了,灯光和摄像都就位。
苏缈垂眸:“这种节目的妆造要求是这样,再有一会儿录制就开始了,你要是无聊坐不住了可以从那边的门出去,回家等我,别勉强。”
“等女朋友来接。”
庄春雨用小小的,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气声回答。
算是接上了她开头那句。
苏缈莞尔。
“苏老师!”远处,有工作人员叫她。
苏缈应一声,看一眼坐在小凳子上的女朋友:“我走了。”
庄春雨没出声,朝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手背朝前扇动。
没走几米,苏缈的手机“嗡嗡”两声。
有人在她转身走后,立马又发了消息过来。
:你刚刚不说话的时候就那么看着我,我挺忐忑的。
:你这身一看就很正,很红、很直,有种国泰民安,直到让人不敢脱你衣服的那种。
:臣妾惶恐。
苏缈看着这样的形容,好无语地笑出了声。
一个“封嘴”的小黄豆表情包发过去。
整场节目的录制从八点,到九点二十。
庄春雨还真在演播厅陪了整场,镜头偶尔转开,落到嘉宾身上的时候,苏缈会朝角落的方向望去,不管几次,发现庄春雨都有很乖地坐在那。
甚至,都没玩手机。
真挺乖的。
九点半,她散了头发换回衣服出来,庄春雨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女朋友又变回自己熟悉的模样,眼神又变得黏腻起来。
苏缈只觉得好笑。
真的,一点儿也不带演的。
“所以,如果我打扮成那样,你真的不敢脱我衣服,对吗?”想到庄春雨发的那几句话,苏缈又当面同人确认一遍。
她今天收工,没像往常一样和同事们寒暄,等其他人一起。
今天庄春雨在,苏缈换好衣服出来就直接走了。
这个点,电视台园区的大路很安静,少见人影。
今晚就开了两个演播厅,另外一个,距离C3有些距离。
庄春雨站在原地,忽然不走了。她转过来抿抿唇,淡眉蹙起,用目光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边,重重“嗯”了一声:“应该是真的。”
苏缈被她逗笑。
什么叫,应该啊?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既然如此。
苏缈清了清嗓子:“那我下次试试。”
“你开玩笑的吧?”
“真的。”
“别吧……”
“我还要用那种国泰民安的新闻联播广播腔,‘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九月……’”
“求求你了。”
苏缈说话腔调有变化的一瞬间,庄春雨的表情也跟着变得相当精彩。
她用手堵住耳朵,有点绝望地抗议:“苏缈!”
再用这种新闻联的播音腔跟她多说几句,她感觉自己今晚真会没有要脱人衣服的欲-望。
苏缈笑一声,转回正常说话的腔调,软下语气:“好,不跟你闹了,赶紧回去,一会儿其它人也出来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路过熟悉的岔路口,庄春雨朝自己之前蹲过的地方,下意识多看两眼。
快三个月前的经历涌上心头,雨夜,寒凉,刺骨。
苏缈注意到她的眼神,顺着方向去看,很快,捕捉到记忆中一闪而过的粉色。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被串到一起:“六月的时候,你是不是来电视台找过我?晚上。”
庄春雨惊讶于她的敏锐:“你看见我了?”
苏缈凝着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哼出一声气息音,好像在说,“你说呢?”。
庄春雨瞬间头皮发麻。
哦,没看见,是套她话的啊。
也是,如果当时看见了那后续发展又是另外一种方向了。
未知的方向。
庄春雨本来以为,苏缈会要刨根问底,比如问,“既然来了,为什么还要躲起来”“是后悔了吗”之类的话,但事实是,苏缈没有继续问什么了。
这让她原本已经准备好推脱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
直到两人走到园区停车场,她们都没有再交流过一句话。
国泰民安的播音腔不会毁掉这个美好的夜晚。
但猜心,会。
而且猜心会毁掉的,不止是一个夜晚。
安全带扣好的瞬间,庄春雨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点什么。
她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路灯照出来的,有些刺眼的光,略微迟疑:“不知道,当时没想过见到你要说什么,就是,想见你,又不想被你看见。”
“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和感性撕扯吧,舍不得,又觉得不应该,知道那么做不对,但还是那么做了。”
“其实那天是突然改了航班,决定要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走那条路。”
“运气挺好,最后还是被我蹲到了。”
“然后看见你下班出来,和同事们有说有笑,状态挺好,就觉得应该没被我的事情影响,挺好。”
其实不好。
当时看见苏缈挺好,庄春雨不好,但如果让她看见苏缈不好,有被影响到的话,她可能会更不好。
怎么样都不好,那天就不应该来。
但现在,庄春雨也不敢说。
可有些话,就算她不说,不代表苏缈就不知道。
身侧,苏缈伸手环住方向盘,轻吸一口气,胸线起伏的瞬间静静朝她望来:“所以,既然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些事情也已经过去。那你现在要告诉我吗?”
为什么?
当初电话里在怕什么,隐瞒了什么,不敢面对的,又是什么。
她想听见庄春雨,亲口对她说。
作者有话说:大家知道新闻联播那种国泰民安的播音腔吗,性缩力真的很强[心碎]
第47章 没有闪躲
没有闪躲 尽管,并没有“吵”。……
“嘿。”
黑色的圆珠笔在眼前晃过, 苏缈回神。
身边,沈钰然打了个响指转过椅子来, 拧眉看她:“叫你两遍了,怎么回事,今天老走神。”
苏缈长舒一口气,伸手撑住前额,垂眼:“不知道是不是换季,昨晚没睡好。”
实则,不然。
苏缈有点懊恼,在庄春雨的事情上,自己还是太着急了。
实际上,昨晚那句话问出口以后,她已当时就知道,不该问。
是的, 不该。
明明和自己说了无数遍,没关系, 等等她, 慢慢来。
庄春雨条件反射的回避,也在意料之中。
昨晚,她们没有待在一起。
庄春雨自己打车回去了, 走得匆匆忙忙,编的借口也漏洞百出, 说想起来有个急稿没画。
她们心知肚明。
“实在不行我让人再给你买杯咖啡。”看她好像确实不太好的样子,沈钰然语气软了点, 但也没说“要不请假”或者“回去休息”这样的话。
她的建议是,喝杯咖啡醒醒脑,其它事情统统往后排在工作后面。
实实在在的工作狂。
苏缈拒绝了这个提议:“不用, 继续吧,我能调整好。”
苏缈端起手旁的矿泉水喂了一大口,注意力重新落回面前这份《一起奔跑吧!》的综艺策划案,凝神,将注意力拉回眼下的策划会议上。
是青芒台下半年想要推出的新综艺,类似故事设定,将嘉宾投放到固定区域的大型真人秀,会设置NPC进行抓捕,而嘉宾则需要在有效时限内完成任务,并且保证不被NPC抓捕到。
不是什么新鲜玩法,就看怎么玩出新的花样。
和之前一样。
有剧本,有流程,台里会把她放进去。
今天下午,就这么一件事要干。
大家坐在一起相互碰撞,磨合,看看能不能冒出什么好的灵感火花,弄出新意来,包括邀请嘉宾名单的拟定也在内。
工作结束后,沈钰然问苏缈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下周云边就开播了。和你们学校的二十周年校庆刚好前后间隔不到一天,绑定宣传的话,效果应该不错。你要去吗?”
“嗯,去吧,台里也挺支持的。”
苏缈几乎没怎么思索就给出自己的答案,淮城三中的校领导邀请她作为荣誉校友回去,主持校庆,这事走的电视台工作对接。
九月十五,星期五晚八点,青芒台会自己的平台上放出云边第一期,而后,每周五放出一期,一季共十二期,分三个月播完。
热度持续拉满整个下半年,等云边播完,又刚好续上《一起奔跑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台里在力捧苏缈。
沈钰然:“是支持你在这档口多些曝光,立人设,打出一张闪闪发光的名片。”
成名后不忘本,还愿意回来参加母校校庆,公益主持,这是多难得打出形象的机会。
不用白不用。
苏缈知道这个道理。
不过说起淮城,三中校庆,也不知道庄春雨会不会想回学校去看看。
这事她还没来得及和对方说。
想到庄春雨,苏缈就没什么耐心和沈钰然在这里聊这些了:“不好意思啊,然姐,晚上我就不和你一起吃饭了,我今天有点累,改天行吗?”
“都行,你回去休息吧。”
沈钰然没说什么。
不是看不出苏缈心不在焉,她们之间,亦师亦友,工作上,沈钰然对苏缈要求很严格,但苏缈私下里生活怎么样,她懒得管。
只要不耽误工作,怎么都行。
刚巧,苏缈的电话这时候响了。
有感应似的。
看见来电人名,苏缈轻吸一口气,她同沈钰然简单道别,转身走向安全通道。
怕信号不好,她没坐电梯,走的楼梯。
都已经准备好要说的话,在通话接通的瞬间,被迫咽回肚子里。庄春雨连前摇都没有:“你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怎么半天不回啊,你家厨房都没有糖,你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停一下车,帮我在对面小超市买包糖回来行吗?”
“你在我家?”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苏缈下楼的步子都顿了顿。
只一瞬,她又继续往下走了:“我刚开完策划会,没看手机,你稍等。”
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微信,翻了翻。
一个多小时前庄春雨就给她发了消息,问家里是不是没买糖,没找到。
又问她家是不是没有高压锅。
没提前说会来。
但庄春雨对她最近几天的工作安排,都挺了解。
苏缈将手机重新附到耳旁:“只要糖是吗?还要不要买别的?我不会做饭,家里厨房只有基本的油盐那些。”
就这,还是苏缈觉得厨房应该买点这种摆在那,不然空荡荡的,有些太说不过去。
至于高压锅这种东西,更是不可能有的。
从电视台北门出去,开车到家,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
在小区门口停了会儿,除了庄春雨点名要的白砂糖,苏缈还顺便买了些应季的水果,打开家门的时候,一阵扑鼻而来的肉香味儿,混着各种香料香。
本来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苏缈的胃很迅速将想法表达给主人知道:嗯,饿了。
放下东西,苏缈直奔厨房,帮着打下手。
两人融洽得昨晚那事,仿佛不曾发生过。
饭桌上,庄春雨还说因为没有高压锅,所以红烧肉压得不够软糯,有点塞牙,苏缈接话,说那就买一个回来放家里。
吃完,苏缈主动揽下收尾的活儿。
庄春雨叫住她:“先别收了,放这吧,我有话和你说。”
苏缈动作一顿,手腕稍稍倾斜,拢好的筷箸从碗沿滑下去掉落在地板,噼里啪啦。
她只好弯腰,又将东西捡起来放回餐桌,全程没看桌对面的人:“嗯,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她们都有话要说。
用湿巾擦干净手,苏缈坐回椅子上,温温看向对面的人,有什么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对不起……”
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好像,似乎,这样一幕有些熟悉。
庄春雨愣过后很快反应过来:“你和我说什么对不起啊,昨天突然走掉的人是我,而且后来那么久,我一个解释都没有。”
“对不起,苏缈,我昨天不应该就那么走掉。”
庄春雨手里握着团刚擦过桌面的纸,这会儿,捏得皱巴巴的。
她昨天回去想了很久,对话框里的字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自己和自己打架,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醒来又反思好半天,觉得,这样真的很不好。
“我要说的,”苏缈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陷入情绪中的人,又怕庄春雨因为这件事,再为自己多上一层束缚,“我之前说过我能理解你,而你也明确表示过,有的事情,你不想说。”
“但我昨晚又问了。”
是的,不是第一次问。
之前在电话里,在水镇,她都问过。
昨晚,是第三次。
苏缈承认,在想要了解庄春雨这件事情上,自己很冒进,有些着急。
就像当初在水镇的时候,由于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看不清态度,所以她剑走偏锋,加大了注码。
虽然最终得偿所愿。
但这次和上次,又不一样,很多事情是不能逼,不能急,只能交给时间的。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苏缈认为自己有必要说这声对不起。
这大约算是她们确定关系以后发生的第一次争吵,尽管,并没有“吵”。
不过幸运的是,在事情发生以后,她们都选择站在了对方的角度。
庄春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低着头,没忍住,笑两声,又侧过脸仰仰脖子,清透的乌眸里已经飘起层薄薄的水雾:“哎呀,苏缈,你为什么这么好这么善解人意啊……你这样弄得我要是还有事情瞒你,都好羞愧。”
“我今天过来给你做这顿饭,就是想赔罪的。”
结果苏缈还和她说对不起,不仅说了对不起,还说没关系。
没关系,你可以继续保护你的秘密,不被任何人知道。
但也是这样的苏缈,让庄春雨觉得,没关系。
没关系,不用怕。
如果那个想知道秘密的人是苏缈的话,不用怕。
她松开手心里那团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巾,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知道那天吃完饭,你学姐应该和你说了什么。”
庄春雨抬眸,牵了牵唇角,是一个不太明媚的笑。
是的,她知道。
她又不傻。
在那顿饭以后,苏缈偶尔也会装作不经意,询问她在国外留学的事情。
只是每一次,都被庄春雨轻巧带过了。
苏缈张了张唇:“她……”
庄春雨打断她:“你不用告诉我她说了什么,你听我说。”
苏缈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眼睫轻颤:“嗯。”
“苏缈,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试过在哪个瞬间,曾经真切地厌恶过自己,”庄春雨望着她,在那双剔透瞳仁里,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倒影,如此清晰。
她在苏缈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直视自己。
不再闪躲。
“但是,我有。”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吧,剩下的话明天再说好了不着急[抱抱]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高-潮点
第48章 不在意
刻舟求剑 庄春雨要杀人,她就当递刀的……
“你好, 请问办什么业务呢?”
“手机丢了,补卡。”
“给我一下您的身份证。”
工作日, 上午,移动分公司主营业厅的人流不少,庄春雨怕普通营业办不了自己这种补卡业务,直奔市中心的直营厅,排队都排了半小时。
湘城天气总是反复无常,温度刚凉爽了两天,今天又是艳阳日,之前是满四十减二十,现在是满二十送十。
又三十度了。
热得很。
将自己的身份证递出去,没多久,电脑后方的女士又询问服务密码。
庄春雨着实不记得了,于是重置。
一套繁琐流程操作下来, 十五分钟悄摸过去了,后边排队的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啧”一声, 不是催促,胜似催促。
又过五分钟,电脑后方的人抬头:“您好女士, 号码欠费,要重新启用的话需要先补交之前欠的费用, 一共245.3元。”
庄春雨打个哈欠,困着张没表情的脸扫码交费。
走出大厦的那秒钟, 室外空气灼人的温度和苏缈的电话一同到来,时间掐得刚刚好。
“弄完了吗?”
“刚从里边出来。”庄春雨又打了个哈欠,“你在哪呢?”
是的, 她特别困,昨晚翻来覆去特别累,在下边累,上边也累,要不是心里搁着事情没办睡不踏实,她这会儿应该躺在苏缈家的床上还没起。
“我刚从电视台出来,给发你个餐厅地址,你打车直接过去,”
“好。”
半小时后,庄春雨在苏缈身旁的空位落座,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捞起桌上的柠檬水干了一大口:“渴死我了!受不了你们湘城的交通,到处堵,平时堵,高峰期更堵,早知道我就坐地铁过来。”
苏缈眨眨眼,撇清干系:“我是淮城人。”
庄春雨睨她一眼:“你现在是半个湘城人了,开除淮籍。”
苏缈凝着她笑。
又问:“你是要坐这,还是坐对面?”
面对面的四人卡座,靠窗,现在的情况是她们俩人坐一边,略拥挤,但对面空着,正常情况下朋友出来一起吃饭都是各坐各。
庄春雨明白苏缈的意思,但她偏不动:“我就要和你坐一边。”
没理会苏缈又在旁边笑,庄春雨扫码点单。
没坚持五分钟,她又主动坐到对面去了。
避嫌。
苏缈太了解她的心理活动,特别是昨晚那番交谈过后:“其实没关系,我名气没有你想的那么大,没那么多人认识我,注意我。”
“嗯~~”庄春雨摇头,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转了好几个调。最后她伸出食指,轻轻一晃,“防患未然。”
“我跟你说,要是我和你的事有天真被人拿到网上去做文章了,那到时候你第一时间否认就行,就说只是朋友,不用考虑我。”
苏缈有些好笑,哪有人天天想着出事以后怎么善后的。但她还是说:“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很好。”
话题就此揭过。
苏缈提起另外一件事:“你微信注销了?”
“嗯,要等十五天。你不知道,我刚刚一登上去密密麻麻的红点消息,哇塞,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犯了,我在想我以前的人缘有那么好吗?消失了这么多人在乎啊。”
挺多人,挺多消息的,庄春雨简单翻了一下,看见不少熟悉的名字,感慨颇多。
注销以前,她挑了几个从前关系好的朋友,用现在的这个微信号发送了好友申请。
苏缈对她的话表示肯定,温柔且专注:“你不用妄自菲薄,你就是人缘很好,那段时间我经常会点开你的朋友圈看看,后来才发现,你应该是不用这个微信号了。”
还是第一次听苏缈说自己,说从前。
庄春雨反应很微妙。
有些怔愣,又觉得恍惚,眼神好像在说,啊?说的是我吗?
实际上,如果人类有尾巴,那她的尾巴应该已经开心得在晃。
她托腮,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望回去:“你很关注我哦?”
“是啊,关注你。”苏缈笑着承认。
她没法形容刚反应过来那会儿的感觉,就好像,和庄春雨世界所连接最后一根桥梁,也断掉了,从此这个人渺无音讯。
她偶尔会后悔,又觉得,倘若再来一次的话,可能当下的自己仍旧还会那么做。
与人无关,是时机不对。
只是站在此处回头看,才发觉命运早在处处都种下伏笔,再相遇,不是巧合,是必然,更何况她们彼此心中都始终为年少的对方保留了一席之地。
两人聊了会儿。
明明只是闲聊,气氛反而莫名其妙朝着有些黏糊的方向发展。
服务员过来上前菜了。
“不说这些了,”苏缈低眸,端起面前那杯被庄春雨喝了一大半的柠檬水,带过话题:“记得昨晚答应我的事情,安排好你的时间。”
三中校庆。
九月十四日,星期四的当天中午,庄春雨和苏缈买的同个航班飞往淮城,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有片刻晃神,因为脚下这片,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故土。
她是土生土长的淮城人。
回国几年,这是第一次回来。
有句话叫做近乡情更怯,庄春雨觉得用来形容此刻的自己,相当合适。
平时进出管理严格的三中,今天大门对外敞开,格外热闹。
校庆晚会被放到傍晚落日时分,白天的各种流程苏缈都不必参与,两人落地后从机场直奔酒店,吃完午饭,回房小憩一小时,这才出门。
已经入秋的淮城,比湘城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二十五度,阴。
她们走在曾经午夜梦回的校园,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整个校园,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回头看,安静空荡的教学楼上挤满青春的影子。
每一道身影都是她们,却又不是她们。
经过操场的时候,庄春雨顿住脚步,偏过头去看苏缈:“这里的小卖部没了。”
“嗯,搬到教学楼底下去了,说是在学校官网上搞过一次公开投票,同学们强烈反映小卖部离教学楼太远,下课十分钟跑死才能赶个来回,很不方便。”苏缈掖着嘴角轻轻地笑,她早就知道。
她不像庄春雨,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听见这个理由,庄春雨很震惊。
又相当愤慨:“怎么可以这样,我们那时候都是这样跑过来的诶!你不知道,我每次起晚了忘记吃早餐,又饿得不行,就指着下早自习那十分钟跑到操场去小卖部买个糯米鸡垫垫肚子。”
结果跑回来以后,上课铃响了。
而且跑得很想吐,买到的东西压根又不想吃了,得缓很久。
高中三年,这个小卖部没少被庄春雨吐槽过。
可惜啊,它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坚-挺了三年又三年。
结果现在!
庄春雨很是遗憾:“可惜征求意见的时候我不知道,不然我一定投反对票,还要拉着朋友们一起投。”
“因为自己淋了雨,所以要把别人的伞撕烂?”苏缈眉梢轻挑,“支持,我也和你一起投。”
庄春雨要杀人,她就当递刀的那个。
埋尸,她就望风。
她要和对方做同谋。
庄春雨:“开玩笑的啦。”
话落,闻见一阵食堂方向飘来的风。庄春雨兴致上来,又说:“过去看看一食堂的炸串窗口还在不在。”
结果在食堂门口,碰见校长正带着一群知名校友从里头参观出来,他一眼就认出苏缈,还很热情地邀请苏缈和她的“朋友”庄春雨一起。
原本下午参观这一part就是被苏缈找借口推掉的,说可能到不了,这会儿半路碰见,怎么也不好再当面拒绝。
盛情难却,两人只好加入其中。
想吃炸串的计划泡汤。
庄春雨这个“不成功人士”混入其中,感受了一会儿成功人士们的对话和相处模式,很快受不了,找个借口偷偷溜走-
你陪他们,我自己逛,咱们晚些再见。
苏缈收到这条imessage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飞快回过去一个“好”字。
独自返回食堂的庄春雨在炸串窗口如愿买到了炸串,只是当她坐下来,咬下第一口的时候,舌头和大脑告诉她,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味道了。
油油的,辣酱也很工业。
不好吃了。
说不清是她变了,还是炸串变了。
她给苏缈发了个“沮丧”的emoji表情过去,也不说为什么。
兴致缺缺。
又勉强吃了两口,东西扔进垃圾桶。
四点到五点之间,庄春雨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去了曾经体育课很喜欢去的小斜坡,还去了曾经承载无数梦想的美术楼,最后,逆着初中部放学的人潮,从学校后门出来,来到了只隔一条马路的别墅区。
门禁,刷卡,好多年前录入的人脸几次识别错误,最后一次,将她识别了出来。
庄春雨进去以后,发现保安亭有人在看她,可能觉得是生面孔。
她望回去。
哦,保安换人了。
也正常。
毕竟,这么多年了。
往里走,是刻在记忆里每天都要走上好几遍的小区大路,上学、放学。
陌生,又熟悉。
这么多年过去,小区的路面保养很到位,当年瞧着很新很时髦的联排别墅已经不符合如今的审美标准,犹记得家里当初买到这边的时候,庄春雨才五年级,那会儿家里生意势头正猛,妈妈说买这个小区的联排别墅,就能内定一个三中入学名额。
学区房。
很贵的,那会儿还是零几年,这边别墅两万多一个平方。
庄春雨沿着记忆里的路,来到了家门口。
也不知道密码换了没有,家门钥匙就在她口袋里揣着,是前几天和庄眉女士打视频电话说起会要回趟淮城,对方从京城寄来的。
庄春雨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家看看。
突然,身后传来一把青涩男声:“你是谁啊,怎么站在我家门口?”
庄春雨愣住,转身。
是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三中高中部的校服。
她凝着他,看看房子,又看看他:“你家?”
而后,她看见男孩身后一对夫妻从停在路边的车后方走出来,男人手里拎着东西,一面侧头和妻子笑着说话。
庄春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突然又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一瞬不瞬地将这幕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收进眼底。
怎么回答呢?
这也是我家,那也是我的爸爸。
庄春雨忽然明白,自己偏偏要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了。
刻舟求剑。
作者有话说:晋江可以发手机自带emoji啦!!你们试试!
以防有人之前没认真看,再说一遍庄庄的家庭模式:家里早期生意是爸妈一起创业做出来的,爸妈有过感情,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感情破裂离婚了,只是一直没告诉她,这段时期只是住在同个屋檐下的合作搭子,以及为了女儿身心健康在她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之后爸妈各自也另外有了爱人,在外面有了新家庭和生了新的小孩,各过各,所以庄庄是有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的。
直到后来利益链断掉,这样的模式才彻底打碎。
第49章 打开
打开 你也没放过我。
庄春雨也不知道怎么。
明明忍了好久, 眼泪都已经憋回去和自己说好不会哭,却在苏缈温柔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就好像, 凄风苦雨和荆天棘地都自己过来了,却倒在一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那句不经意的问候里。
那就只好对不住了。
现成的人形抱枕,不用白不用,她埋在苏缈肩膀上哭,事后,苏缈换了身干燥的新睡衣,上头还有熟悉的薰衣草洗液香。
“你和你学姐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哪样的人’啊?”
距离那场情绪大崩溃,已经过去差不多两个小时。
庄春雨站在蒸腾的水雾中用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一遍,指尖撚开半干的发尾, 上床,往苏缈身上一趴, 撑起半边脑袋看她。
黑色的眼瞳, 清透湿润。
已经擦干的肌肤还冒着湿气,头顶灯光一照,埋在肌肤底下的静脉血管如一条蜿蜒的青色小蛇, 里头流淌着正在缓慢复苏的生命力。
隔着层柔软的被子,苏缈被身上的重量压得很严实, 她动了动小腿,放下手里的平板, 没正面回答:“你说呢?”
是似有若无的笑,苏缈低着眉眼,注视她。
虚荣?虚伪?偷别人的东西用来伪装成自己的, 大骗子小偷一个?
庄春雨又有点焦灼了。
她很难跟苏缈否认,因为这些,说的确实是她,虽然难听了点,但都没错。
可苏缈在梁禾面前为她做担保。
苏缈将她的手抽走:“别咬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手脏啊。”
“我手才不脏,刚刚洗的。”
庄春雨的注意力被她三两句转开,苏缈听见,哼出浅浅的气息笑:“这么喜欢咬,那咬我的。”
苏缈伸过来的,是自己的食指。
骨肉停匀,有种纤然的美感。
她还是个从不留指甲的人,圆润干净指尖伸到庄春雨唇边,挑起,勾了勾她的唇缝。
庄春雨一下子就想歪了,刚洗过澡残余身体里的水汽仿佛快要蒸开。她一把推开苏缈的手,按下深处翻起的渴望:“……正经问你呢,你别这么不正经。”
苏缈睁大眼,被逗笑:“到底是谁不正经啊,庄春雨,我看不正经的人是你吧?”
“你以后少画那种稿子,好吗?”
苏缈说完,整个人笑得弯下腰。
是啊,她就是故意不正经逗人家,被人发现后,还要倒打一耙说是对方的错。
等苏缈笑完,话题又被拉回原处。
苏缈说:“你别想多了,我和她说你不是那样的人,是指,你不是那个kill说的那样。”
“他说你装逼,宝贝。”苏缈两只手轻轻贴在庄春雨的脸上,认真凝着她,启唇,“你哪有装逼,你那会儿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浑然天成的派头,还需要装吗?”
作为那段时光参与者之一的苏缈,站出来,说了公道话。
比起别人说的,她更相信自己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
“他还说你炫富,给人小恩小惠,都没有啊,这都是出于个人主观的纯污蔑行为,你请大家吃吃喝喝不是单纯因为有钱没地花,爱赚面子嘛?”
至于白富美,就更好笑了。
高中那会儿,庄春雨家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怎么就不是白富美了?还需要别人以为。
在逻辑这一块,没人能把苏缈绕进去。
她有自己的坚固体系。
庄春雨被她夸得……不,也不一定是夸,她总觉得苏缈这话怪怪的,有点半肯定半揶揄的味道。
说她请大家吃吃喝喝,是因为爱赚面子。
而且话说到这了,也没否认那个kill后边说的那些,所以苏缈和梁禾说,“她不是那样的人”,说的只是前半部分。
并非一同包括了后半部分。
“哈,”庄春雨的脑子也终于好使了一回,她从苏缈身上起来,跨在对方身上,兴师问罪,“那也就是说,你也觉得我是个虚荣的人。”
终于反应过来了啊。
苏缈闷笑一声,像是料到她的反应,不慌不忙:“可是虚荣在我看来不是个贬义词。庄庄,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或多或少都会有虚荣心,只是虚荣体现出来的地方不一样。而且梁禾后边给我看的那些,说实话,我觉得完全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我当时想的是中间我不了解的那空白几年,你都经历了什么,肯定是过得很不好,才会那样。”
所以是什么呢?
从头到尾,苏缈关心的只有这个,她只是想要很快地挖出自己和庄春雨这段关系里的不稳定因素。
苏缈笑,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那你要否认,你爱面子吗?”
庄春雨还真没法否认。
“还是要否认,你虚荣心很强,喜欢被人夸奖和称赞,喜欢那种所有人都爱跟你玩的感觉?”
那种,成为人群中心的感觉。
庄春雨默默错开眼,不再与人对视了。
糟糕。
因为每一条,都被苏缈说中了,她在苏缈面前好像没穿衣服一样赤-裸。
苏缈轻哼一声,还翻起了旧账:“要不是这样,你怎么会在表白被拒之后,直到毕业都没再和我主动说半句话?”
还是因为面子。
真的很要面子。
也很可爱。
谁说爱面子,虚荣心强的人就不纯粹了?她看庄春雨纯粹得很,比起那些弯弯绕绕,爱面子的人需要的,只是一条铺好的台阶。
然后就开开心心,蹦着跳着下了,过后,还会加倍地、愧疚地、用心地补偿你。
苏缈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一本关于《庄春雨使用说明》的工具书。
因为她恰恰十分乐衷于去做给庄春雨铺台阶这件事,她喜欢庄春雨的懊恼和心虚,也爱对方的赤诚和坦荡。
她喜欢这种将一个人,一眼看到底的感觉。
她们之间的每一次争执,都像场博弈小游戏,苏缈将绳索握在手里,而绳索的另一端系着和她来回拉扯的庄春雨。
她完美地掌握规则,所以她永远在赢。
“好了,够了。”庄春雨果然不准苏缈再说。有人一个倾身上前捂住苏缈的唇,眼神很严肃,“你知道得太多,晚上睡觉小心被灭口。”
被人赤-裸裸地剖开,扔在阳光底下无所遁形,其实是件极度羞耻的事。
但又夹杂着隐约的快感,让人好上瘾。
会让庄春雨觉得,啊,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一个人,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自己。
一瞬的恐慌过后,是后知后觉的惊喜。
庄春雨鼻尖轻轻顶在手背,呼出的每一缕气息都被紧紧缠绕,她溺进苏缈隐含笑意的眼眸里,眼前流动的每一帧,都被放慢,放缓。
她们对视,在以另外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交换呼吸。
苏缈眨眼。
很轻,很慢。
一下,两下。
庄春雨松开自己的手,颔首吻住。
唇舌相触的瞬间,心跳失速。
苏缈一手撑在身侧,从床头坐起,长发倾落,另只手托在庄春雨的颈后缓慢地往下游,指尖路过每一节脊骨,落到后腰。
是该这么发展,就该这么发展,在那些浓烈的情绪从身体里流失出去以后,应该需要一些东西来重新填满。
可以是爱,也可以是别的什么,总之,庄春雨空缺的灵魂亟需填补。
所以她们做了。
在冰冷的白炽灯下,在干燥的冷空气中,在,苏缈的炙热的眼神里。
她刚刚就赤-裸着,此刻,依然赤-裸着。
“庄庄……”凉润润的手被消毒湿巾擦过,上头还泛着一层晶莹水光,苏缈用指尖抵开她唇缝,用气声说,“这次是真的可以咬我的手。”
苏缈的声音和眼神都很温柔,动作,却极具侵略性。
她用指尖轻轻按住了庄春雨的舌头,像按住一条企图逃走的鱼,而后抽出湿漉的手指,用自己的舌头,接管庄春雨的。
将人缠得气息紊乱。
那只手,去到了另外的地方。
苏缈仍旧将人按住。
“你应该早一点向我敞开你自己,”而不是瞒了这么久,让她来猜,“你说呢?”
隐瞒,本身就是不信任的一种,庄春雨不相信苏缈能够完全接受最真实的她。
对此,苏缈有一点不满。
虽然不多。
所以她又重复着,轻声说了一遍:“打开。”
苏缈手缓缓滑至她的脚腕,握住,手往旁一侧。
分开了。
她想要打开的不止庄春雨这颗心。
然后她抬起脸松开庄春雨的唇,深深凝了一眼对方水雾缭绕的眼,起身。
一双唇,和另一双唇相遇了。
苏缈开始自己的掌控。
进或者退。
庄春雨没有说不的权力。
想退,被按住。
想躲,无处可逃。
总是想着躲闪的人,就应该要学着彻底承受一切。
没有什么问题是一次又一次的逃走和回避可以解决的,人生的课题,是需要回头直视。
直视过去,也直视自己,直视她们的这段关系。
直到苏缈又多放了一根手指。
被庄春雨亲吻过的手指。
如果灵魂的伪装也能被刺破,那她此刻就是一只肿胀的气球。
啪,一下,破了。
破在了在苏缈手上。
真是好忙。
忙里忙外。
没入的瞬间,庄春雨脊背绷直,心脏也跟着发胀。
那些流泻出去的情绪,终于又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到她的身体里。
缺失的那部分被一点点填满,不止是灵魂,爱意注入血液,生命开始复苏。
麻痹神经的快意自脚跟窜至大脑。
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苏缈……”
“嗯?”
庄春雨吸一口气,间隔几秒,重重落下,说话还带着喘音。
她盖棺定论:“你也没放过我。”
第50章 那个一下
那个一下 如果是跪在那的话。
夜晚很漫长。
当你有意为之, 它可以被切割成一段又一段。
庄春雨感觉自己被做爽了。
像是冬日里被午后暖阳被晒得浑身酥-软,梦中浮沉过后, 伸个懒腰的那种爽感。
浑身都舒畅。
庄春雨喜欢苏缈在床上床下的反差,喜欢对方放在她的身上的掌控欲,像光风霁月的人在她身上放了一条名为欲-望的阴暗小-蛇,喜欢那包裹在温柔表皮下,只有她能发现侵略性。
这些所有的一切,只有她能看到、能发现的东西,叫做专属,叫做在意。
人之所以那么执着于专属与偏爱,不过是因为,它独一无二。
苏缈一手托着毛巾慢条斯理擦拭湿发,垂眸,看床上的人。
上半夜已经落幕。
十一点的时候苏缈裸-着身子进浴室冲澡, 出来的时候,她反而穿戴整齐。
庄春雨抬眸扫她一眼, 扎染的睡衣套装, 蓝与白在缎面上晕开,水天一色,柔得很淡雅。
是苏缈的风格。
庄春雨收回视线:“找回微信号。”
她面前两台设备, 一台手机,一台平板。没多久, 抬手揉一把长发,发出深思熟虑的声音:“我觉得我明天还是去营业厅一趟, 补个卡,然后把之前那个微信号注销了,不然我睡不踏实。”
“怎么, 还怕别人翻你旧账啊?”
苏缈在床侧坐下,反头看她,刚洗过澡的苏缈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整个人都润润的,目光也润润的。
庄春雨将平板盖上,放到床头柜上,认真转过来看苏缈:“那当然啊,虽然说人过得越好就越有人盯着,这没什么奇怪,但只要一想到以前那个微信号摆在那不管的话以后可能还要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我就很恶心。”
她说真的,恶心。
活到二十五岁了,庄春雨的 人生也不是什么都没经历过,至少亲身体会了一遭世态炎凉。
但当她知道聊天记录里那个kill是以前班上不知道哪个假惺惺的同学以后,她就觉得直反胃。
从前,她看班上每一个同学都觉得很好,大家很团结,有爱。
留学几年,除了苏缈,庄春雨最常想起和怀念的就是初中和高中的班级,她怀念那种所有人都其乐融融的时光。
现在知道,为什么鲁迅先生会写出那句:“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庄春雨觉得,这句话不必特指中国人。
只要是人,都如此。
最好不过人心,最坏,也不过人心,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善意和友好会被人解读成这个样子。
或许,她从前是真的一直活在象牙塔。
在有爱的世界里长大,便理所当然认为世界都美好,然而,其实都是滤镜。
庄春雨觉得自己又清醒了一些,对这个世界多适应了一些。
她游到了苏缈的身后,一手搭在纤薄的肩背上,开着玩笑:“你说,你现在发展势头这么好,要是有一天我和你被拍到了,那有些人顺藤摸瓜,把我这些黑历史挖出来的怎么办?那到时候我这个人就是你最大的黑料。”
“我猜网上肯定都会说,啊?这个苏缈的眼光怎么这么差劲,能看上这么个人。”
“什么锅配什么盖,她喜欢的人人品这么差,她自己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庄春雨代入得相当真情实感,还变换语气和表情。
苏缈听她演得绘声绘色,噗嗤,笑了。
发梢落下一滴清凉的水珠,砸在手背。
庄春雨搂着她:“你还笑?我问你,要是真有这种情况发生,你说你怎么办吧。跟你这种高度曝光的人在一起,我不得擦干净自己屁股上的屎啊,我这叫对自己负责,对你负责。”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听听我说的好了,淮城三中的二十周年校庆邀请我作为荣誉校友回去主持,十四号,就在下下周,你想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吗?”
故人双双,故地重游。
庄春雨知道苏缈在想什么,也知道对方既然问出了口,就是想要自己陪她一起去。
但,刚刚经历过被旧时光里的旧人背刺,对于故地,庄春雨其实是比较抵触的。
嘴上说不介意,尊重啊,理解啊,是一回事。
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知行合一,对目前的她来说还有些难。
庄春雨倒也没有一口回绝,她装模作样:“这个我暂时不知道诶,我考虑一下吧,回头我看看我的时间安排表。”
“说完了?”
这回轮到她问。
“说完了。”
苏缈将手背翻过来在睡裤上抹开,擦去那点水渍:“帮我吹头发吧,”她侧脸,举起自己的右手在庄春雨面前轻轻一晃,扮演一支蔫掉的花,笑着撒娇,“手酸……庄庄,你的责任。”
庄春雨怎么会听不懂她的明示。
给她一个白眼。
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温度攀升的血液和失速的心跳在叫嚣,手为什么会酸呢,庄春雨比谁都清楚,她是感受那双手的人。
“嗡嗡”风响,吹风机没能很好地完成它的使命。
苏缈的头发只吹到半干。
因为庄春雨发现,自己给苏缈吹头发时,对方这样坐在她怀里仰脸看她的模样,很乖、很清纯,很想让人攀折弄乱,想要看见这张温和从容的脸上,也出现一些难以克制的神情。
比如,荡漾。
还比如,渴望。
所以她就这么做了。
然后她感受到了,是一样的。
砰砰乱撞的心跳,原来你也为我神魂颠倒。
只是苏缈的表达很含蓄,含蓄在紊乱的呼吸里,含蓄在想要闭紧,又忍不住微张的红唇上,含蓄在抓紧又松开的五指间。
到一半的时候,庄春雨停下来。
她后知后觉发现一个秘密:“你刚刚为什么又去洗澡?”
苏缈没有立即回答。
庄春雨俯身贴近,她们的呼吸大约在空气中交缠了四五秒,微哑的声音传来:“……弄太久,有出汗。”
“哦?是这样吗?”
庄春雨压根就不信。
房间里空调就开得很足啊,况且按照节气来说现在已经是秋天,这两天温度也有下降,晚上的气温,其实是还不错的。
况且苏缈到底出没出汗,她能不知道?
她们是那样贴近彼此。
她微微侧脸,用含过苏缈的唇贴在她耳畔,滚烫的气息,用气声直白地刺穿与羞耻有关的隐秘:“你是不是做我的时候,自己湿得一塌糊涂。”
糟糕。
灯光下,苏缈浓密的睫羽在轻轻颤动。
这句话,她很有感觉。
心尖像是被人拧了一把,酸酸胀胀溢出汁水。
苏缈不受控制吐出沉沉的气息:“庄春雨……”该说些什么呢,唇微微张着,苏缈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说什么,她现在没有逻辑,也没有大脑。
集体罢工。
身和心都只是跟着眼前这个人的动作而已,她被庄春雨牵引,随她起伏。
庄春雨蓦的笑了,从鼻子里哼出的一声气息音,隐着笑意的黑瞳微微闪烁,将人一瞬不瞬盯紧。
她感受到了。
感受到来自苏缈的反馈。
轻轻一勾,水黏成丝。
苏缈好喜欢她啊。
“我知道了。”
庄春雨轻声应答苏缈没有下文的话,亲亲她的耳朵,额头,鼻子,再到嘴唇。
嘴唇。
微微张开的嘴唇。
当苏缈亟需氧气的时候,庄春雨毫不怜悯地将她吻住,将这丝掠走,把人搅乱。
她叫庄春雨,所以让苏缈为她下了一场春天的雨,温温柔柔,随风潜入,轻轻刮着。
她沉迷于捕捉苏缈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睛是镜头,用来记录,手是画笔,用来临摹,呼吸是渲染,为夜晚的黑白上色。
忘记是第几次了,苏缈叫她全名。
隐约的恼怒。
苏缈一把捞住她小臂,因为冒汗而半黏腻的掌心滑到了她凸起的腕骨上,松松垮垮地握着,也没什么力气。
苏缈问,沉沉呼出一口气:“到底要做什么?”
是的,庄春雨总是能够精准无误地把握到临界点,然后撤退。
她支起手,托腮,那双动情的桃花眼眨啊眨,这样注视着已经乱掉的苏缈,低声告诉自己的诉求:“我想试试从后面。”
“……”
“但这样的话,你得稍微那个一下。”
起来,换个姿势。
但,那可是苏缈诶。
如果是跪在那的话。
庄春雨觉得自己真的好敢要求,等于是她在要求一个闪着星光的人对自己臣服,放下-体面,放下尊严,放下所有,向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一切。
苏缈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抬起只手略无力地遮了遮眼睛。
庄春雨撚撚湿润的指尖,在很安静地等。
等一句话。
如果不行就算了,这次不行的话,还有下次。
但她等来了。
苏缈的手仍旧没挪开,只见她双唇翕动着:“三中校庆,去吗?”
软绵的声音。
你陪我去,我就答应你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那一瞬间让人觉得很为难的事情,这一刻,似乎也没有那么为难了。
庄春雨明知故问:“你想我去啊?”
“嗯。”
苏缈撤开自己的手,直勾勾地望向她。
她用气声回答:“你想我去的话,那我就陪你去好了。”
话落。
苏缈好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单手环住庄春雨的脖子,倾身,朝她过来,将人吻住:“……那我也答应你。”
试试。
作者有话说:我是一个很公平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