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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我该怎么称呼你?

平川的事情麻烦, 顾婉清为了能够尽快解决,吃住都挪到衙门,但即便如此,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 他们也没办法理清楚平川的冤假错案,更别提还有和狄戎勾结的烂摊子。

江瑾年推着宗聿去时, 那些官员都只是匆匆行礼, 来不及寒暄, 转头就投入自己的政务中。

宗聿眼下这个情况也不适合把人叫到跟前询问,江瑾年直接推着他入了正堂。

这边也很热闹,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案桌上, 椅子上, 地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堆着一摞摞的卷宗, 有些是已经审核分类摆好,有些还没来得及整理, 横七竖八地扔在哪儿,有些则是完全不知道如何分类,只能暂时摞在一起。

在这凌乱的卷宗之间, 有人席地而坐, 不拘小节, 大大咧咧地盘着腿,捡起一个又一个的卷宗翻看。

江瑾年推着宗聿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这种情况是个人都没办法好好落脚, 更别提还得放轮椅。

“堂上有点乱……”江瑾年低声给宗聿解释。

他话刚说了一半,坐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 往门外看了一眼。江瑾年的视线和她对了个正着,看清楚那张脸的一瞬间, 他有一霎的蹙眉,这人有些面熟。

宗聿察觉到他的停顿,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不等江瑾年回答,耳边就传来一声轻笑,有人道:“小七。”

宗聿寻声抬头,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镀了一层金光。

卷宗堆里的顾婉清站起身,笑着朝他们走来。不曾想一脚伸出去,不是踩到这边的卷宗,就是撞到另一边的卷宗。

顾婉清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地下太乱,她懒得收拾,足尖一点,借力一跃,直接从站着的地方飞出来,轻盈地落到二人面前。

“里面太乱了,一时半会收拾不出来,委屈你两和我在外面晒晒太阳。”顾婉清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语调轻快,带着笑意,如同唠叨家常一般随意。

她身量高挑,又穿着一身窄袖修身的劲装,长发随意地用簪子挽了一个发髻。许是这些天梳洗的简单,耳边垂了些许碎发,但并不会显得凌乱,反而很随性。

江瑾年有些惊艳,视线扫过她的眉眼,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

可是无论他如何回想,都不记得见过顾婉清。

顾婉清揉了揉手腕,注意到江瑾年的打量,友好地对他笑了笑,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合适?”

宗聿和江家结亲不是什么秘密,候府不至于对京都的事一无所知。只是谁也没想到江瑾年的身份会大有问题,宗聿瞒而不报。好端端的弟妹变男人,顾婉清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想的,她既是问称呼,也是问二人现在的关系。

宗聿握住江瑾年的手,大大方方地介绍道:“表姐若是不介意,可以唤他瑾年,他和我同岁。我此生认定他,便不会更改,我们的亲事绝非儿戏。”

宗聿提到江瑾年,便是肉眼可见的欢喜。他坚定对江瑾年的情意,也是对江瑾年的维护。

江瑾年微微颔首,宗聿把话说开,顾婉清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依旧是一脸笑意。

江瑾年看出她不介意,便没再唤她顾将军,而是依着宗聿喊了一声表姐。

顾婉清高高兴兴地应了,这些天她听了不少二人的事,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跳出来反对的意思。

“冲你喊我这声姐,日后表哥和祖父问起来,我一定帮你们美言两句。”

顾婉清接受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接受,她这话也是在提醒二人,前路漫漫,还有很多考验。

外祖父和宗熠再宠宗聿,也有个度,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我现在这样,皇兄他们怎么也得让着我。”宗聿不以为然,并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反正江瑾年不能生育这件事是太医院诊断,过了明路,宗熠心里有底,眼下不过是多了一重缘由罢了。

他皇兄能对二哥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怎么就不能对他的事情也睁只眼闭只眼?

眼见宗聿已经能拿自己的伤痛开玩笑,顾婉清无奈地摇头打趣道:“你啊……到时候可别哭着来找我。”

宗聿道:“不会,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姐弟二人把话闲聊,两三句话的功夫就绕到正事上。

顾婉清指着身后一地的卷宗,眉间笑意微敛,清丽的脸上浮现一抹戾气:“这些都是平川堆积的冤假错案,有得救的没得救的,都在里面。我是没空帮你一一清理审查了,只能等之后表哥重新派人前来。”

顾婉清和宗晟只是过来救急,朝堂上的事最终还是要归朝廷管,他们能插手的不多。

宗聿看不见,但他听出顾婉清的异样,加上过去的见闻,猜到冤假错案不是少数。

“这些天辛苦表姐了,可惜我现在这个样子帮不上忙,还得劳你和六哥多多费心。”

“这些害群之马抓不出来才真的要费心,现在抓出来了,再累也舒心。”顾婉清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体,查案办事她一点怨言都没有。在她看来,这一切都不如今天查卷宗来的心累。

“这些天的一切要务我都和卫淮交接好了,前两天因为你没大好,我直接走不太好,所以推了推时间。如今见你愿意出院子,我就放心了,也许赶明儿我就得回去。”

大堂门口有些晒,顾婉清引二人往旁边的偏厅走,路上说着话,就提了一嘴自己离开的事。

宗聿道:“怎么那么急,你难得出来……”

话音未落,宗聿眉头一皱,随即想到一些事,叹了口气,道:“是因为耶律苏和?”

平川出了这种事,耶律苏和和蒙义都落在了宗聿他们手中,虽然顾婉清等人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长时间的断联,还是会引起猜忌。

狄戎的那群狗东西,一旦急起来,那是什么都敢干。

顾婉清道:“耶律华宝贝这个儿子,不会坐视不管,我要亲自守着边防才放心。如此一来,你在后方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耶律苏和是秘密潜入虞朝,勾结虞朝官吏,名不正言不顺,顾婉清就算当场宰了他们给这些年牺牲的边关将士复仇也不为过。

但顾婉清没有这样做,而是将他们暂时收押。

毕竟人死了只能图当时痛快,不能真正的解决仇恨。边境上还有数以万计的百姓和将士,他们不能永远困在战争中。

让耶律苏和等人活着,从大局上来讲,远比他们死亡创造的价值多。

顾婉清现在考虑的就是赶回去,和祖父一起镇住边境上的狄戎大军,给宗聿他们争取有利的谈判条件,让狄戎不能用边境问题拿捏后方,影响宗熠做决定。

宗聿知道这个理,可两世分别,才碰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要分别,他难免有些不舍:“我都还没和姐姐说上两句话,这就要走?”

顾婉清宽慰道:“等你们处理好耶律苏和这事,下次见面说不定就是在京都。到时候聚的时间多了,我可要上门讨杯酒水,补上你两成亲时我没到场的遗憾。”

若能利用耶律苏和兵不血刃地解决狄戎,顾婉清和顾老将军也该回朝了。他们离家一别多年,这次若是顺利,回去了应该能稳定下来。

“正好,我府上还有几坛御赐的好酒,我给表姐留着,等你凯旋,我们不醉不归!”宗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高兴地附和。

“那感情好啊,接风洗尘那天,你两可别缺席。”顾婉清爽朗道。

她不止提了宗聿,还提了江瑾年。她既然承认了江瑾年的身份,就会把人护着。让江瑾年也去,就是告诉京都所有人她的态度。

江瑾年神色微怔,他还能等到顾婉清凯旋吗?

那句应答的话说不出口,江瑾年只能用笑意掩盖内心的失落,

顾婉清以为是他性子内敛,没有多想。

小偏厅僻静清幽,当值的人送上茶水。顾婉清灌了一杯凉茶祛除暑气,舒服地躺在椅子上,微微偏头,看向宗聿二人。

江瑾年正给宗聿递茶,宗聿接的顺手。他身为习武之人,习惯黑暗后,利用听声辨位可以适应很多事,唯独这腿……

顾婉清忙着收拾官场的烂摊子,很多事都是听宗晟转述,宗晟被曲落尘气的够呛,回回提起来都有怨念。

不过气归气,他对曲落尘的医术还是很认可。加上曲落尘是宗熠亲派,还能使唤卫淮,他更是得礼让三分。

顾婉清只见过曲落尘,没和他交谈过。在她的印象里,这人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一击必杀。

就如同当初他生擒耶律苏和,不管是从判断还是从行动上,都格外的迅速,根本就没给耶律苏和任何的退路。

别说是顾婉清,就是和他同行的卫淮都惊讶了。

耶律苏和不是草包,他能进入虞朝如入无人之境,必然是有他的本事。外人不识他的样貌是其一,他自己本身的武功谋略是其二,可这两样在曲落尘面前都没用。

顾婉清心里有结,试探过宗咏,发现宗咏一无所知后便没再多问。

此刻瞧着眼前二人,想到曲落尘这些天的所作所为,顾婉清随意道:“我还不知那个曲大夫和你们是什么关系?我瞧他身手不凡,在江湖上并非寂寂无名之辈,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江瑾年回道:“他是我娘亲的同门师弟,依着辈分,我要叫他一声舅舅。他一向散漫,受不得规矩约束,要是有无礼之处,还请表姐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原来是亲家,那我就放心了,不用担心小七的伤。 ”顾婉清恍然大悟,明白曲落尘这些天为什么对他们这些人阴阳怪气,感情是江瑾年伤的重,他这个做舅舅的不高兴。

看得出来曲落尘很宠江瑾年,也侧面印证他不太喜欢宗聿,不然不会是这种态度。

顾婉清心里有数,可她没有明说,面上还是一脸笑意。

江瑾年目光微敛:“表姐放心,就算他不治,我还能请师公出山,绝对不会委屈宗聿。”

关于自己的身世,江瑾年透露的不多,但凡有所涉及,他都是往江湖门派上引。

宗聿听着二人的谈话,微微偏头,嗅出点不同寻常的气氛,打岔道:“表姐,不知耶律苏和现在何处?你们可有从他身上问出什么?”

顾婉清正琢磨江瑾年的话,听到宗聿问,只觉得他这话正是问在点子上:“这话你不该问我,你该问曲大夫。人是曲大夫抓的,这些天也只有他打过交道。”

顾婉清抬头看向江瑾年,问道:“他们可是认识?”

若是旁人识破了耶律苏和的身份,曲落尘出手倒也没什么。

偏偏京都来的人都不认识,只是一个照面,曲落尘就出手了。

江瑾年听出顾婉清的怀疑和试探,他心里也疑惑,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是蛊。”

“蛊?”顾婉清秀眉轻蹙。

曲落尘会蛊术,这一点在他帮麒麟卫解蛊时,大家就已经知道,私下议论过。

只是顾婉清没想到蛊还有这等用处。

江瑾年耐心解释:“曲落尘是蛊师中的佼佼者,耶律苏和却是个新手,他还不会隐藏蛊虫的气息,应是被曲落尘身上的王蛊察觉到了。”

江瑾年解释的同时,这话也藏了半截。

耶律苏和身上的蛊来自唐夜羽,曲落尘追查她多年,对此更敏感。他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出手果断。

他这些天不忘关照耶律苏和,就是想在宗聿掌事前,先从耶律苏和的身上榨出有关唐夜羽的事。

顾婉清闻言若有所思,她驻守边境,和耶律苏和打交道多年,从未听过他会蛊。

可平川这事有蛊师插手是事实。

江瑾年见她不语,没再多言,平静地喝着茶,偏厅很快安静下来。

声音一失,宗聿的世界就是一片死寂,他下意识地去拉江瑾年的手。准确地把他的手抓在掌心后,才露出安心的神情。

顾婉清心细胆大,对自己不能掌控的事习惯留个心眼,今日这些话只是解心头困惑,并没有冒犯江瑾年的意思。

宗聿心里清楚,但也怕江瑾年多想。见顾婉清久久无言,看不见的他试探性地开玩笑道:“表姐,你问那么详细,该不会是看中曲落尘的医术,想把人拐去军营吧?”

顾婉清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笑了笑道:“算了算了,军营里有个游医已经够了。”

宗聿挑眉:“那人还给你们送药?这一年不是没有战事吗?”

顾婉清耸了耸肩:“谁知道呢!说来也巧,他也姓曲。是不是他们姓曲的,脾气都那么古怪。这些年,他不要钱不要人,倒贴给我们送药治伤,有战事没战事风雨无阻,他图啥?”

顾婉清大为不解,有些话她憋在心里许久,这会儿遇上同样脾气的怪人,忍不住多吐槽两句。

他们驻地附近有一个游医,每逢战事,军队上的军医不够,这人就会现身帮忙。给他们送药,义诊,多年来始终如一,不求回报,甚至是倒贴。

顾婉清他们一开始还疑心他是细作,想要打入军营内部,结果这人有事现身,无事影子都瞧不见一个。每次都只救人,不攀关系。

江瑾年来了兴致,问道:“他叫什么名字?回头我请唐大哥帮你们查一查。”

边境离青州不算远,江瑾年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是曲家的人。曲家医术不错,脾气古怪的不少,说不定是有意为之。

顾婉清想了想,道:“叫……曲无觞。”

很普通的一个名字,在江湖上毫无存在感。

江瑾年却听的一惊,面上的笑意有片刻的凝固。

如果顾婉清说的曲无觞是他认识的那个曲无觞,还真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可那人远在云川,还是曲落尘的师弟,怎么会跑到边境上当大夫?

江瑾年觉得好笑,正暗暗在心中自嘲自己想多了,抬眸对上顾婉清的脸又再度愣住。

顾婉清容貌清丽,脸若银盘,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双眉之下是一双标准的杏仁眼,眼珠黑而明亮,给人的感觉是大气飒爽。

江瑾年见她第一面便觉得眼熟,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此刻却猛然记起。

他是没有见过顾婉清,可他见过一个和顾婉清长得极为相似的人,也是一双标准的杏仁眼,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迷茫和哀愁,不似顾婉清这般坚定。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唐的念头划过江瑾年的脑海,荒唐到他不敢直视顾婉清的面容,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那个和顾婉清长得相似之人,被曲无觞所困,至今已有八年之久。

而八年前,虞朝边境动荡,顾婉清的兄长在战场上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92章瞒一辈子又如何?

人的心里一旦有了怀疑的种子, 就会忍不住去深想。

晚上曲落尘照例给宗聿检查,江瑾年破天荒送他。曲落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二人走出门, 刚好遇上办事回来的卫淮,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暗卫。

江瑾年身着窄袖锦衣,头戴玉冠, 体态风流。饶是卫淮有心理准备, 这一刻还是有些尴尬。

他不自在地抬手行礼, 说自己来找宗聿,再然后的话就哑了。

他看向江瑾年, 这一刻不知道该称呼江公子, 还是王妃。

江瑾年见他窘迫, 多少猜到一点。

卫淮身为天子近臣, 掌管凌霄阁,之前他调查江瑾年时, 被江瑾年的人给了不少错误消息。那些消息和现实不一样,对他而言是不小的打击。

江瑾年无意和他为敌,和气道:“我要随曲大夫去取药, 卫大人请便。”

卫淮颔首, 退到一旁请江瑾年先走。

江瑾年从他身边走过, 清风盈袖,一股淡淡的花香绕过鼻尖。似晨曦间的清荷, 迎着初升的太阳, 恰到好处的淡雅,却有着别样的魅力, 让人流连忘返。

江瑾年不动声色地看向卫淮身侧的暗卫,统一的制服和面具遮掩了身形, 难辨男女。

不过那双眼睛十分灵动,在江瑾年看过去时,她也在偷偷抬头打量。

江瑾年疑惑,但没有多想。

凌霄阁的暗卫本来就有男有女。

曲落尘把院子的一角改成了临时医馆,里面除了药材,还有一些练蛊用的毒物。

这就是奉皇命的好处,他都懒得遮掩一下自己蛊师的身份,生怕别人进来看见这些不会吓到一样。

“也真是难为逍遥王,你都这样了,他还敢跟在你身后,当你的小尾巴。”

江瑾年随手打开一个小竹篓,里面是一只五彩毒蜘蛛,颜色鲜亮,就连腿上的细绒也是色彩交错。

相比其他笼子里放的毒蛇毒蝎,这只蜘蛛算得上漂亮。

宗咏看起来胆子不大,让人意外的是他在见识曲落尘的种种恶劣后,还是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跑。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江瑾年想到那颗赤子心,语气里充满遗憾。

曲落尘在帮宗聿配药,闻言冷笑,没有做声。

他和宗咏注定没有结局,他懂,江瑾年也懂。江瑾年说这两句,不过是在试探。

只要他的态度稍有缓和,理智向着情感动摇,江瑾年就能打感情牌,从宗咏到宗聿,给自己争取机会。

曲落尘不给自己机会,也不会给江瑾年机会。

江瑾年见他无动于衷,摇头叹了口气,把竹篓的盖子盖回去,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开门见山道:“陆无名是不是顾婉清的哥哥?当年战场失踪的顾小将军?”

曲落尘配药的手顿住,他猜到江瑾年会问这件事,但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曲落尘抬头看向他:“是又如何?你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曲无觞可是个疯子。他为了困住陆无名,连生子蛊都敢吃,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放弃陆无名?”

江瑾年微微蹙眉,曲落尘的话让他想起很多不美好的回忆。

他见过陆无名几次,每一次陆无名都是沉默地跟在曲无觞身边,没有太多的情绪,眉宇间总有一股忧愁,唯独在孩子面前会软和一些。

曲无觞近乎是偏执地爱着他,浓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就算是外人看来,也有着强烈的窒息感。

江瑾年从认识他们起,就觉得他们的关系病态而不正常。

陆无名没有记忆,他的过去一片空白,就连现在这个名字都是曲无觞救活他以后,给他取的代称。

这些年他的世界里满是曲无觞和孩子,可即便如此,曲无觞依旧不安,觉得陆无名会回忆起一切,然后弃他而去。

不安是不信任的源头,而不信任能轻易摧毁一切感情。

江瑾年一时不知道该同情哪一个。

偏执的人紧握着珍宝,失忆的人有家归不得。

“曲无觞早就知道陆无名的身份,不然也不会去顾家军里帮忙。可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在陆无名面前提过,他打算瞒一辈子不成?”

“瞒一辈子又如何?”曲落尘的嘴角勾起,面上浮现一抹讥笑,“陆无名是曲无觞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没有曲无觞,他这会儿不过是塞外的一捧黄沙。你为了救命之恩能委身下嫁,陆无名就不能为了救命之恩留下吗?”

曲落尘话里带刺,听的人浑身不舒服。

江瑾年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陆无名当年被曲无觞捡回去时,奄奄一息,是曲无觞用自己的本命蛊救下他。取蛊救人,本就有损身体,后来他又吞了生子蛊,在鬼门关走一遭。

他们之间,是恩情也是胁迫。

江瑾年垂眸,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涟漪,叹道:“起码应该让陆无名知道真相。”

曲落尘嗤笑:“江瑾年,你是第一天知道有陆无名这个人吗?你因为他的身份转变就开始惋惜,在你同情他的时候,你将曲无觞置于何地?”

曲落尘不喜欢曲无觞的行事风格,但不代表陆无名就很无辜。

他从来不掺和这两个人的家务事,眼下也只是就事论事,淡淡地嘲讽道:“曲无觞的处境和你无异,陆无名就是另一个宗聿,你尚且不敢赌一把,让宗聿知道你的身体有异,又怎能苛责曲无觞避而不谈?”

人的本性里藏着劣根性,越是在乎越不敢轻易放弃。

曲落尘的声音掷地有声,犹如惊雷在江瑾年耳边炸响。

江瑾年来求证,确实存了一点帮顾婉清和陆无名相认的心思,曲落尘听出来了。眼见心里的想法被拆穿,江瑾年先是一阵脸红,很快脸上的红润之色褪去,只剩下异样的苍白。

曲落尘拿他和曲无觞做比较,就是要他看清楚曲无觞的悲剧,或许很快就轮到他自己。

要说杀人诛心,当真是谁都比不过曲落尘。

第93章无法出口的秘密

江瑾年随曲落尘去取药, 宗咏留下来照顾宗聿。两兄弟凑在一起,还没等宗咏多八卦两句宗聿的私事,卫淮就带着暗卫进来了。

宗咏以为他们要商谈正事, 遗憾八卦到此为止。他没有留下来听他们说什么, 而是识趣地离开。

因顾婉清要回军营,卫淮接管了她手上的要务, 过来给宗聿汇报进度, 就他们目前掌握的罪证, 很多事板上钉钉,审问走个形式, 不在于拿多少证据, 而是想办法攻克他们的心理防线。

毕竟还有人天真的觉得, 江家不会放弃他们。

殊不知江家现在自身难保, 耶律苏和的出现,是一道破开江家防御的完美口子。

江阁老做为天下文人的表率, 在文人中有着不小的声望,连带着江家的地位水涨船高。

宗熠此前一直没有能彻底按死江家的罪,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江家自己窃国谋逆, 这对那些文人而言, 无异于信仰的崩塌。

就算宗熠还想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那些文人也不依。

他们曾经有多推崇江家, 之后就会有多唾弃。

“殿下,之前你让我们找的江回已经妥善安置。他是当年铁矿的第一负责人, 对铁矿一事最清楚不过。但对我们的询问,他有所顾虑, 告诉我们的不多。”

江回江家人的身份让他没有被周宣灭口,现在是重要人证,卫淮审讯犯人的那一套不能用在他身上,对他还算客气。

但不知道是不是太客气了,江回对他们反而有所防备。

宗聿坐在轮椅上,手上端着宗咏离开前给他倒的茶,他听出卫淮的郁闷,手指摩挲着茶杯,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为什么活着,倒不用太担心。”

江回曾享受过平川这个核心团体提供的利益,在他选择背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早就断了自己的退路,现在没有完全表态,更像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宗聿道:“我不建议你催他,顺着他来也可以。”

卫淮点头,意识到宗聿看不见,回到:“好。”

要谈的事情说的差不多,宗聿顺手放下手里的茶杯:“你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可以退下了。”

宗聿忘了他此刻看不见,身边的事物用习惯去估量并没有那么准确。放下去的茶杯磕在桌子边缘,茶碗倾倒,眼看就要洒一地。

跟着卫淮前来的暗卫手疾眼快,她迅速出手将茶杯捞回来。

宗聿听见耳边的破空之声,微微蹙眉,道:“是谁?”

暗卫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碗,跪地行礼:“卑职敏秀,见过宁王殿下。”

明显能听出是女人的声音,带了点娇俏的柔软。

宗聿侧目,卫淮解释道:“顾将军不日就要离开,我唯恐忙起来怠慢了殿下,特意调来几个好手,供殿下差遣。”

这话听起来没有任何的问题,宗聿没有疑心:“我这里有瑾年照看,用不着其他人。”

意外之意是别来打扰,卫淮没听出来。他对安插人手很是上心,道:“敏秀胆大心细,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胆大心细就更应该在你身边帮忙,我这里不缺人手。”宗聿还是一口回绝,此时此刻的他看不见往日冷脸的卫淮露出纠结的神情,对着带来的人使了个眼神,让对方做出行动。

敏秀垂着头,假装没有看见,心里默默吐槽自家老大的作死行为。

把她安插在宗聿和江瑾年之间,指望她离间二人的感情,这不是胡扯是什么?

她要有这本事,她也不会成为武探。

敏秀的不配合出乎意料,卫淮楞了一下,也就这点迟疑的功夫,江瑾年从外面走进来。

他手上拿着药,看起来兴致不高,有些走神,步调散漫。

他看见卫淮还没走,脚步微顿,而后面带笑意:“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他说话时看向地上的敏秀,道:“这是怎么了?”

卫淮本就心思不纯,被问的一哽,神色讪讪。

宗晟给他支的招他只敢在江瑾年不在的时候用,面对江瑾年,他心里没底。

江瑾年见他尴尬,还以为是宗聿训人,走到宗聿面前握住他的手,道:“你骂人了?”

宗聿摇头,简单说了卫淮给他增派人手。这在他看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殊不知卫淮已经心虚地直不起腰杆,头也往下垂。

江瑾年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尴尬的,对上敏秀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宗聿现在这个样子,身边离不开人。

增派人手可以,但特意在不需要人手的情况下增派一个姑娘,有些目的不言而明。

江瑾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他和宗聿还没有回京都,事态已经朝着不被看好的方向狂奔。

联想到曲落尘阴阳怪气的嘲讽,江瑾年笑着笑着就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心里堵得慌。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沉默的四个人心思各异。

卫淮意识到他错失了机会,没有留下来继续讨人嫌,而是识趣地带着敏秀离开。

他们二人走后,宗聿把江瑾年拉入怀中,他抬手抚摸江瑾年的眉眼,温声道:“怎么不开心?”

黑暗让宗聿在江瑾年的事情上变得更加敏感,他能通过不同的声音语调来感受江瑾年的情绪,

江瑾年的气场是柔软的,很少会显得如此沉闷。

江瑾年心里不舒坦,面对宗聿的询问,苦涩的笑意在嘴角蔓延。他凝视宗聿没有焦距的眸子,思考是用借口来敷衍,还是透露真相。

他这具不男不女的身体,还在人世的顾小将军。

他和宗聿之间,一直存在不能解的问题。害怕说出口的瞬间,就是一条不能回头的绝路。

宗聿会怎么看他?

同情?怜悯?亦或者是厌恶。

江瑾年不敢想,因为在他心里,爱情还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他娘亲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他从小跟在娘亲身边,看见情爱如刀,背叛和伤害如影随形,他如何不懂?

只不过娘亲不会把这种痛苦施加到他身上,而是给予他温暖和爱,让他爱自己,而后爱别人。

他有爱人的能力,只是不会爱的奋不顾身。理智会拉回失控的自己,而后一遍遍去计较得失。

这种不纯粹的爱,谈何坦白?倒是和欲望更加相称。

江瑾年自嘲一笑,他没有回答宗聿,而是抬手搭在宗聿的肩膀上,缓缓靠近他,和他接吻。

黑暗静谧,烛火摇曳,欲念也能动清风。

第94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顾婉清走的干净利落, 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宗聿再次收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到边境上。狄戎听到风声,不顾一切往边境增兵。

顾家军没有退, 顾老将军镇守后方, 顾婉清带人和狄戎对峙。

耶律华舍不得这个儿子,可他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给边境施加压力的同时, 狄戎内部也不安宁。

宗聿收到信时正在回京都的路上, 他的伤势好了很多,可以移动。卫淮给他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先在下面铺上厚厚的毛毯, 减少道路的颠簸。然后在毛毯上放凉席, 减缓夏季的炎热。

宗聿自己移动还是有些困难, 江瑾年随行照顾他。

这会儿队伍停下来休息,宗聿倚着车窗听江瑾年读顾婉清的来信。

在他们身后是曲落尘和宗咏的马车, 除了他们,车内还有一个被蛊废了武功的耶律苏和。

曲落尘要他做人质,又不想他抛头露面, 给他换了一身女装, 涂脂抹粉, 打扮的十分滑稽。

卫淮在四周巡视,暗卫在明面上护卫, 江瑾年的势力则暗中潜伏。

顾婉清把消息封锁的很好, 但耐不住时间太长,有点警觉的人都能嗅到不对劲之处。

卫淮把这边的一切事宜处理好移交宗晟, 让宗晟帮忙再盯一段时间后,连忙带着人证物证回京, 不敢耽搁。

顾婉清信上所言,宗聿有所预料,他相信顾婉清的能力,并不担心边境的情况。

相比之下,他们这边有场硬仗。

“瑾年,你若是江家,在得知消息后,你会让我活着回去吗?”

宗聿感受到窗外拂面的风,带着一点夏季的燥热。他浑身暖洋洋的,轻薄的衣裳微敞,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肌肤。

江瑾年收好信件:“这取决于耶律苏和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家目前还没有完全倒下,他们可以运作,让平川的人抗下所有的罪,哭爹喊娘地表示自己的冤枉,撇清干系。

或许会元气大伤,但并非没有生路。

“耶律苏和才是最重要的那把刀。”江瑾年坐到宗聿身边,把头探出窗外,往后看去。

曲落尘的马车很安静,平日闹腾的宗咏这次异样的乖巧,比小尾巴还像小尾巴,停车休息都没有过来看望宗聿。

宗聿思索这句话,嘴角微扬,道:“如果有埋伏,是不是就侧面验证了耶律苏和的身份?”

平川不一定能扳倒江家,耶律苏和的身世却百分百可以。

江家为了耶律苏和,一再铤而走险,这一次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比较凶险的其中一次罢了。

江瑾年收回视线:“八|九不离十。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耶律苏和?”

“这取决于他在耶律华心中的分量,看他能带来多少价值。”

宗聿没有杀了耶律苏和泄愤的想法,而是想从他身上榨取更多的利益,这一点他和顾婉清不谋而合。

边境征战已久,他们需要长久的和平休养生息。

江瑾年沉吟片刻:“耶律苏和的特殊性在于他是双方的桥梁,若是双方博弈失败,选择摧毁桥梁,不仅耶律苏和性命难保,我们也会变得被动。我们要想个法子,让至少一方不能舍弃耶律苏和。”

狄戎内部不和谐,耶律苏和失利,他的势力会被瓜分,等那些人啃下他的部下,还会不会救他就两说了。

江家这边,耶律苏和做为一个不稳定的因素,随时都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为了自保,他们说不定会出手,甚至来一出栽赃嫁祸,让耶律苏和成为新战争的由头。

一旦耶律苏和成为双方弃子,他的生死都不再具有价值,反而会成为麻烦。

宗聿道:“耶律苏和不是弱者,他和蒙义是狄戎的两员猛将,狄戎同时丢了他们二人,士气必定大跌。这个时候,边境临阵换帅,又有内斗交叠,战斗力只减不增。不如让表姐趁机打一仗,把他们的士气彻底压下去。”

宗聿摸到江瑾年的手,把人往怀里拉了拉,道:“等狄戎士兵心灰意冷,再让人散播只有耶律苏和能抵抗虞朝的谣言,拔高他在军队的威望,让狄戎不敢轻易舍弃他。”

没有价值,就要创造价值。

宗聿不能动摇狄戎朝堂,但动摇狄戎军心却很容易。

“耶律苏和的威望越高,我们能谈判的机会就越大。”江瑾年嫌热,把宗聿推开,去拿暗柜里的扇子,浅笑道,“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点坏?”

“我可是正人君子。”宗聿浅笑。

他毕竟是被外祖父和宗熠养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没点小心机?只是平日用的少,不代表他不会。

江瑾年觉得这事可行,他把扇子放到宗聿手里,又去翻找笔墨给顾婉清回信。

车厢安静下来,宗聿打开扇子,靠在江瑾年的背上,轻轻摇着扇子,送来徐徐清风。

回京这一路确实不太平,狄戎边境异动,之前被压的消息爆发,线人快马加鞭地往京都送消息。

朝中大半官员从猎场下来就接到晴天霹雳,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宗熠不是真的罚宗聿闭门思过,而是给宗聿一个脱身的借口,让他去调查平川的事。

那落在兵部的兵权,在大臣手上转了一圈,很快落在宗樾的手上。

宗樾就这兵权,调出一部分兵力把守京都的各个入口,严查进出,而后又调了一部分,封锁凌霄阁。

自开国以来,凌霄阁就是皇室手中的一把利剑,它有着严格的进出,就算中间生过叛乱,也很快被阁主镇压,甚少惊动皇室。

被亲王带兵封困还是第一次,几乎在官兵到场的第一时间,那团属于京都的乌云就紧锣密鼓地笼罩下来,生怕放过任何一个做贼心虚的人。

朝堂上,大臣们寒蝉若惊。这几日的朝会,气氛异常的压抑沉闷,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他们坐立不安,心情忐忑。很快他们发现,不止宗聿不在,卫淮和宗咏也消失了。

宗咏身在江湖,他的消息一向很少有人关注。

这一次实在是情况特殊,任何人的悄然离开,都会让大臣们心情紧张。

比起这些大臣的不安,有所准备的宗熠有条不紊地安排手下的人各司其职。

纪凌回凌霄阁协助宗樾肃清逆党,敛芳和小福子带兵出城去接宗聿。

京都的局面骤然紧张,阻挠宗聿他们回京的阻力越来越强。

卫淮的精神高度紧绷,一整天都在宗聿的马车附近转悠,还把敏秀调过来给宗聿差遣。

宗聿知道情况危急,没有拒绝,江瑾年看着敏秀,另有所思,也没有拒绝。

又一次肃清从京都来的杀手,江瑾年擦干净剑上的血,让凌霄阁的人和他的势力轮流休息,以防人员疲惫,没有精力应付之后的局面。

曲落尘侧坐在马车上,他没有参与到打斗中,而是保护车上的两个人不被打扰。

这会儿大家在修整,他把随身的水囊丢给江瑾年:“洗洗,脏不脏?”

江瑾年的脸上沾了血,他抬手抹了一把,并没有在意:“奢侈,省着点水用。”

说着转身从窗口把水壶递给宗聿,让他喝水。

宗聿察觉到了,伸手去接。

敏秀从车厢里探出头来,道:“江公子,我去帮你们找水。”

敏秀说着,一个箭步从车上跳下来,活动四肢。

卫淮把她派过来,目的不纯。每次打架她都想上,却被江瑾年按在车里保护宗聿。

她在车子里坐立难安,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咬。眼下瞅到时机,恨不得长出八条腿,一溜烟地消失。

江瑾年拽住她,道:“别急,先帮我把卫淮叫过来。”

敏秀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找整顿纪律的卫淮。

卫淮来的很快,敏秀没能跑掉,又被揪回来了。

“江公子,敢问有何吩咐?”

卫淮抬手行礼,这一路上江瑾年没有掩盖自己的武功和势力,帮卫淮缓解了很大的压力。

但同时也在另一方面给他增加了不小的压力。

卫淮现在对他的心情很复杂,看见他就有些头大。

江瑾年找他是有正事,没有废话,直接道:“吩咐下去,之后入口的一切东西都需要曲落尘检查,特别是每次打回来的水,必须在曲落尘确保无毒无蛊之后才能喝。”

卫淮一惊,意识到江瑾年话语里的深意,转头看向曲落尘。

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把玩着腰间的笛子,闻言瞪了江瑾年一眼,道:“真会给我找麻烦。”

“不给你找麻烦我性命堪忧,你想我死吗?”江瑾年也不客气,直接回怼回去。

这些杀手他们还能应付,江瑾年担忧的是藏在暗处的唐夜羽。在江家不能轻举妄动的情况下,她却不受限制。

笛子在曲落尘手上翻飞,曲落尘若有所思,眉头轻蹙,低声道:“麻烦。”

曲落尘坐直身体,拉住马车的缰绳:“之后的围攻我会出手,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再这样走走停停,有人命不久矣。”

卫淮一头雾水,他回头看向江瑾年,不知道曲落尘说的人是谁。

江瑾年耸了耸肩,这个他真不知道。他没办法回答卫淮,翻身上了马车,钻进车厢,顺手把帘子放下来。

卫淮给敏秀使了个眼神,敏秀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靠过去。

她刚走到马车旁,马车的窗帘被掀起,宗聿“看向”卫淮,道:“瑾年在换衣裳,敏秀你不用上来。”

敏秀迅速站定,步步后退。

宗聿又道:“我和瑾年都是男人,你何苦为难一个姑娘和我们挤在一起?她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

敏秀听得激动不已,连忙道:“殿下英明。”

卫淮欲言又止,换好衣服的江瑾年也凑过来,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卫大人,有些事不如你亲自来,强迫人家姑娘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卫淮连忙否定,让他上和江瑾年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他会死的更快一点。

江瑾年看穿他的心思,没拆穿已经是给他面子,他要是继续一意孤行,反而没道理。

卫淮在心底叹口气,拱手行礼,把敏秀带走了。

听到他们离开的脚步声,宗聿抬手搂上江瑾年的腰,手指隔着衣裳摩挲,在江瑾年耳边轻声道:“他们都走了,你还看?”

江瑾年缩回车厢内,放下帘子,笑道:“我就是觉得卫淮的眼光很不错,千挑万选了一个避你如蛇蝎的姑娘来使离间计也不容易。”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姑娘聪明。”

“亏我还给你们制造机会,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瑾年不掩饰自己故意把敏秀留车上,宗聿也不恼他,笑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此生有你,足矣。”

第95章我从来没有逃避过

后半程路有了曲落尘的加入, 卫淮身上的压力缓解不少。

之前曲落尘夜闯宁王府,卫淮听过他的功夫,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和他预想的用蛊不同, 曲落尘用笛子做武器, 下手干净利落。

卓越的轻功让他在打斗中如履平地,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开致命伤害。

江瑾年这次没有跑远, 而是在宗聿的马车附近, 他守在马车外面, 那些杀手只能忘而止步。

宗聿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这些杀手来势汹汹, 但武力不一, 招式也不同, 显然不是同一个阵营。

“看来着急的不止是江家。”

宗聿的声音淡淡的, 听不出喜怒。

江瑾年看向他,若有所思。

杀手们只是拦了一下宗聿他们回京的速度, 没能真正的阻止他们,他们不过比原定的时间晚一日进入京都的地界。

夜色微凉,明月高悬。

宗聿等人没能赶到驿馆, 今日在野外安营扎寨。

这里地势开阔, 靠近水源, 丰茂的水草没过马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虫鸣。

卫淮派人在周边洒下药粉, 驱赶蛇虫。

宗聿在马车上闷了好几天, 今日没有继续睡在马车上,而是在江瑾年的搀扶下挪到外面的草地上。

宗咏贴心地给他铺了毯子, 看着他的腿还是没什么知觉,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曲落尘。

月光拉长了曲落尘站在马车旁的身影, 他腰间别着笛子,一只黑色的蝎子从他的袖子里跑出来,顺着他的手指爬上车,钻进车厢不见踪迹。

车厢内坐着耶律苏和,车四周是凌霄阁的暗卫。

曲落尘做好布置才走过来,宗咏早早地收回视线,帮宗聿按摩腿部的肌肉。

宗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运动,腿部没有知觉,血液流通不畅,很容易肌肉萎缩。

江瑾年每天都会帮他按摩,热敷,肌肉萎缩的情况可以忽略不计。

“江公子对七哥确实是好的没话说,七哥想好回去以后怎么过皇兄那关了吗?”

江瑾年回车上帮宗聿拿软枕,宗咏见他背影走远,才敢低声询问。

宗聿坐在火堆旁,凭感觉往火堆里丢干柴,不以为然道:“我都这样了,大哥还要逼我不成?”

别说宗聿现在这个情况,几乎是完美的免死金牌,就算他真的安然无恙,宗熠也不能发难江瑾年。

早在宗聿和江瑾年成亲之前,宗聿已经求得恩典,这个人是宗熠亲口许诺属于宁王府,他不干涉不过问。

宗咏挠了挠头,觉得这话不对,道:“你的伤会好,你们的问题不能逃避。”

“我何时逃避过?”宗聿反问。

宗咏一想,确实他七哥在这件事情上表现积极,从来没有消极对待过。说不定想仗着自己受伤,就让宗熠答应亲事,只是玩笑话。

“没有逃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就再好不过了。”宗咏肯定道,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的是落寞。

或许此时此刻,他一边问着宗聿,一边透过宗聿看着自己。

宗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他正欲询问,就被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打断。

曲落尘在一旁落座,不一会儿江瑾年也拿来软枕,宗聿把话压下去,没再多言。

今日山风凉爽,月满苍穹,营地内银光一片。

明日还要继续赶路,大家吃了饭就歇下了。夜里火光照亮守夜人的刀锋,合着月光透出冰冷的寒意。

很多人睡的不沉,可渐渐地,风声渐起,水草摇曳,林间的静谧飘过来,那种幽清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仿佛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疲倦和美梦涌上来,把人拽入无尽的黑暗中。

夜色越来越深,火光越来越弱,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挡住,只剩下细细弯弯的一条,露在乌云外面。

没过马蹄的水草涌动,像碧色的波浪,被一簇簇地压弯,无形的痕迹从草上飞快地掠过来。

营地内悄无声息,眼看那绿色的波浪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尖锐的哨子声响把众人从睡梦中惊醒,随后悦耳的笛子声飘荡而出。

曲落尘一席紫衣悬立在半空中,往日做为装饰和打斗的笛子被他横拿放在唇边,笛声飘扬,从悦耳空灵到高亢激昂,几乎是变调的一瞬间,一颗巨大的蛇头压过水草飞快地挪动,迅速窜到曲落尘脚下。

巨蛇高高地支起身体,昂起头颅,稳稳地接住曲落尘。

曲落尘盘膝而坐,笛声幽幽。

被惊醒的众人并没有茫然太久,因为他们很快察觉到水草内的动静。

卫淮迅速抄起火把,朝着草丛的方向虚晃,水草枯萎,露出潜藏其中的毒物。

无数的蛇和毒蝎交错,幽幽绿光闪烁。

卫淮瞳孔骤缩,立刻道:“点火。”

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堆被点燃,外围的暗卫手持火把,很快黑暗被驱散,营地亮堂起来。

江瑾年一把抱起宗聿,把宗咏挡在身后,抬头看向曲落尘。

曲落尘的笛声没有停,黑夜里也不是只有他的笛声,还有一阵如泣如诉的琵琶声。

在两种不同的音乐交锋中,那些毒物一动不动地盯着众人,它们不再冲过来,江瑾年他们也不敢轻易出手。

宗聿被抱的有些别扭,但还是老实地搂住江瑾年的脖子,问道:“怎么回事?”

江瑾年沉声道:“是蛊师,曲落尘在和她斗法。大家不要动,听曲落尘下令。”

虞朝人对蛊术知之甚少,江瑾年最后这句话是在提醒卫淮。

卫淮抬手比了个手势,所有暗卫安静下来,他们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议论纷纷,而是沉默地握住腰间的刀,进入警戒状态。

江瑾年浑身肌肉紧绷,有一句话他没说。在虞朝境内,有本事和曲落尘斗法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唐夜羽。

他的杀母仇人!

许是之前的那些杀手不争气,唐夜羽选择亲自动手。

江瑾年从来没有离她那么近过,他能听见被风送来的琵琶声,听见野兽的嘶鸣,他知道唐夜羽就在附近,只要他冲出去找,一定能找到她的踪迹。

“瑾年?”

许是江瑾年被仇恨影响了情绪,他的气息有些紊乱。宗聿察觉到不对,抬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江瑾年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往前,把宗聿放到马车上。他撑着马车,从身上取下一个香囊和一把匕首,他将东西放到宗聿手上,道:“我去帮忙,很快就回来。”

香囊可以辟蛊,匕首灵活方便宗聿使用。

宗聿收好两样东西,叮嘱道:“小心。”

江瑾年奔向曲落尘,手中长剑无鞘,寒光闪闪:“她在哪儿?”

曲落尘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江瑾年心领神会,足尖一点,借力一跃,身体如同敏捷的燕子,轻盈地飞跃过草地上空。

他饱含杀气的剑意划破黑夜,琵琶声急,无数的气浪奔涌,和他的剑意撞击在一起。

江瑾年没有退,他看见站在黑暗中的身影,迎头而上。

营地内,气氛焦灼,那些毒物开始游动。托着曲落尘的巨蛇甩尾一扫,冲着它们发出怒吼,颈侧的鳞片怒张。

卫淮握紧了手上的兵器,频频看向曲落尘。

今日的事有些冲击他的认识,他跟在宗熠身边多年,对蛊师并非一无所知。但曲落尘表现出来的蛊术,却和南洋有很大的区别。

这已经不止是蛊的范围了,还有御兽。

不像南洋的蛊术,更像云川的秘术……

传闻云川国立于山川腹地,四周常年瘴气环绕,毒物横行,所以本国的人很少和外界联系,外人提到他们,总会带上两分神秘色彩。

凌霄阁内有关于云川的记载,卫淮觉得自己这次回去后,有必要查一查。

黑暗中的等待让人无比的煎熬,卫淮都快记不住他们僵持了多久,举着火把的手心起了一层细汗,手臂有些僵硬。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地面传来震动,不远处的林间小道响起马蹄声。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似有千军万马疾驰而来。

四周的毒物开始骚动,曲落尘垂眸起身,从巨蛇的头上飞下来,落在宗咏身旁。

笛声渐缓,琵琶声消失无踪,巨蛇再一摆尾,朝着黑暗中游去,那些毒物追随着它的身影,慢慢退去。

直到四周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举着火把的众人才敢松懈紧绷的神经。

宗咏更是腿软,直接坐回草地上,拽了拽曲落尘的衣摆,道:“结束了吗?”

曲落尘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林间小道,伴随着马蹄声,一条火龙从林中穿出。

那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披风戴月,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就为了这一刻的重逢。

“前面可是卫淮卫大人?”

黑暗中,有道熟悉的声音发问。

卫淮眼神一亮,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和那些人隔空对望:“敛芳公公,你们怎么来了?”

敛芳翻身下马,道:“最近不太平,陛下担心你们的安危,特意让我出城相迎。怎么没看见殿下?”

火光下,人影可见,宗聿坐在马车上,被暗卫护着,敛芳看不清。

宗聿受伤的事并没有传回京都,卫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让敛芳先过来,亲眼所见,一切就能明白。

敛芳看出他欲言又止,下令大军就地修整,自己翻身下马,和小福子一起走过来。

宗聿坐在马车上,手里把玩着江瑾年递给他的匕首。他目无焦距,火光到了眼前也无知无觉,但从脚步声上能判断有人停在他面前。

敛芳和小福子给他行礼,宗聿看不见,他微微侧着身,火光落在他一侧的脸上,他嘴角微扬:“敛芳公公,家里一切可好?”

“家里一切都好,殿下不必担忧。”敛芳回道。

说话间,他注意到宗聿的视线不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去,对上宗聿没有神采的眼睛。

他心里咯噔一声,眼皮狂跳:“殿下,你的眼睛……”

宗聿不甚在意:“出了点小意外,不碍事。瑾年还没回来吗?”

宗聿这话是想问曲落尘,可他不知道曲落尘站在哪儿,便提高了声音。

曲落尘阻拽起坐在地上的宗咏,看向黑暗中:“回来了。”

话音刚落,江瑾年就踏着水草飞回来,落在营地里。

敛芳和小福子闻声看去,对上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他眉目如画,如此熟悉。

小福子轻咦一声,感到十分惊讶。

敛芳眉头紧锁,见周围人见怪不怪,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他觉得要完。

第96章那你喜欢吗?

敛芳带来的是宗聿的兵, 为的是方便宗聿。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宗聿伤了腿和眼睛,这只军队他指挥不了, 护卫的事还是交给敛芳。

有军队保驾护航, 后面的路程没了杀手,格外轻松。

不过外在的压力没有, 内在的压力却不小。

江瑾年身份的转变让敛芳心惊胆战, 从卫淮嘴里了解到事情经过, 知道这件事宗聿一直很清楚后,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敛芳面上没了笑意, 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