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自己儿子,霍珩自然爱他,只是小孩偶尔会耍小聪明,得管严厉些,要不长大了不好管。
霍珩盯着他看,几天不见想抱抱他,可一想到他今日犯了错,蠢蠢欲动的手又收了回来。
“知道我明天回来,所以挑今天打架。”
话是这么问,其实霍珩心里清楚,这孩子就是仗着他不在家,才敢下重手。按理说几岁的孩子打架,身边又有丫鬟小厮看着,不会闹出多大的事,可这小子把人额头都打肿了,可见下了重手。
霍珩不想揣测霍霖此次的行为是否是无意,还是故意,总得来说,霍霖就是想打他。那么,霍珩想知道为什么。
“说说,为什么打他。”
霍霖一下皱着眉头,不情愿的别开脸,显然是不想告诉他。余光撇了眼老太太,祈求的看她。
老太太最看不得孩子受委屈,一瞧霍珩动真格的,立马就不愿意了。
“哎呀,都说小孩子闹着玩,这么严厉做什么,吓到他了。”
梁氏在旁边跟着附和,“就是,永宁伯府那孩子也皮,每次见着霖儿就哼哼,上回霖儿捉的鸟就被他弄死了,害得他哭了许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响,完全没注意霍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是她们宠溺,每回有事,霍霖就可怜巴巴的望着她们,已经会拿捏人了。
霍霖抿着小嘴,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见他还是严肃的模样又低下头,心想今天肯定要受罚了,爹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耳边是两个女人呱噪的声音,霍珩听得头疼,抬手让她们停下,然后又对霍霖道:“要是不想去祠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霍霖撅着小嘴,委屈巴巴的抬头看他,眼睛闪着泪光,仿佛要哭了,可霍珩不是个心软的人,纵然霍霖表现的可怜,他还是要他自己说出来。
瞧着今天是逃不掉了,霍霖便老实说了:“他说你不是我亲爹,说我是野种。”
他气哄哄的开口,顿了下接着说:“他说了好几次,我就打了他一次。”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相反,觉得自己宽容,毕竟就教训了他一次。
霍霖说完这话,屋内顿时寂静无声,连空气都透着窒息感。霍珩愧疚的看着他,薄唇张合,一时语塞。
梁氏微微叹气,更心疼孩子,招手让他过来,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亲。最心疼的就是老太太,差点哭出来。
“我的乖乖,快点过来。”
老太太抱着孩子,气得大骂,“永宁伯府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打得好,下次再欺负你,就狠狠打他。”
霍霖靠在老太太怀里,听着这话没敢点头,偷偷去看霍珩的脸色,瞧着父亲没说话,便乖巧的嗯了声-
霍珩带着孩子住在凌云阁,平日忙碌的时候就让梁氏带着,白天见面的次数少,晚上基本都在,主要是霍霖还小,要他陪着睡。
要是不陪他,霍霖睡不安稳。
父子两手牵手,慢悠悠走在游廊下,方才霍霖的话让霍珩一时无言,现在想来心里还是难受,没有母亲,这是他对孩子的亏欠。
男人低头看了眼小人,说:“以后别打他了,回来告诉我。”
他很高,霍霖只能扬起脑袋看他,“你去帮我打吗?”
“不是。”霍珩无奈解释:“有别的办法。”
具体什么办法,不是小孩子该管的,霍珩就没细说。
孩子失落的哦了声,低头在想事,过了会又仰头看他,十分认真的问:“爹,我是你亲生的吗?”
外边的人都说他不是霍珩亲生,是他从外边抱回来的。霍霖每次出门,总能听见类似的话,年纪小时不懂,现在懂了,他也很在意,早就想问了,今天终于问了出来。
霍珩闻言叹气,语气软了许多,与刚才严厉的模样大相径庭。
“自然是亲生的。”
霍霖信了,因为爹从来不说假话,可是他娘呢?于是,小小的孩子又问:“那我娘呢?她去哪里了?”
“她出远门了。”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哪。
霍霖很失落,他们都说他娘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很想见见她,想知道她的模样,是不是和梦中一样漂亮。
圆圆的脑袋低着,就看见个后脑勺,失望的神情让人看了不忍心。霍珩也无奈,这是他的错,怪不得孩子。
“他们说我是庶子,等爹娶妻,生了孩子,就不疼我了。还说府里以后得东西都是嫡子的,没我的份。那我以后会不会饿死?”
小小的年纪,用稚嫩的嗓音说出许多超出年纪的话,霍珩听了一阵难受。
外人对霍霖的议论不是一天两天,只是不敢当面议论罢了,不想他在外边听了这么多,心里该多难受。
霍珩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说:“外人说的听听就罢了,不必当真。再说,为父不娶妻就是了。”
圆圆的眼睛一亮,微微笑着,“真的吗?”
“不骗你。”眼前这张脸与他有几分像,又怎会不是亲生的,霍珩从没怀疑过孩子的身份。
霍霖心情好了许多,晃着他的手撒娇,可一想到母亲,还是会难过。
“我想见见她。”
霍珩皱眉,孩子想见母亲正常,就怕她不愿意,况且她现在在哪也不知道。说不准已经嫁人生子,又怎会在乎霍霖。
思忖半刻,霍珩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以后以后,大人都喜欢这么敷衍小孩,他不信。
过了几日,梁氏过来找霍珩,彼时霍珩在书房忙着,听见动静抬头睨了眼,问她:“霖儿呢?怎么没跟你回来?”
梁氏脸色不好看,抬手支开下人,等人都出去了,便道:“在母亲那玩呢。”
说到霍霖,梁氏又叹气,“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这话问的怪了,他能对孩子说什么,无非是让他听话,再过不久要给他找先生读书识字,那时就没空玩了。
霍霖自己也答应了,不会闯祸。怎的梁氏现在来质问他?
“你跟他说他娘出远门了,是不是?”
霍珩依旧没抬头,只是淡淡的嗯了声,确实跟出远门差不多,他又没骗孩子。
但梁氏火气很大,往旁边一坐,说:“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他这两天天天缠着我们,说要见他娘,让他祖父派人出去找,还不如直接说死了呢,省得麻烦。”
霍珩动作一僵,终于放下手里的公文和笔,掀着眼皮看梁氏。
“若是他娘哪一日回来,说要见他,你该如何?”
告诉霍霖,他娘死而复生?还是直接不让他见?
梁氏张张唇,没接话。霍珩说的不无道理,可现在霍霖闹着要找娘,这该如何是好?
梁氏头疼,便来找霍珩,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响,问:“那你说,怎么办?”
霍珩还是老办法,闹两天就没事了,之前要养狗的时候也是,一直吵着要养,吵了两三天就不提了,小孩子心性,不是什么大事。
瞧着霍珩不在意,梁氏的脑子开始直打转,须臾,她试探道:“他既然要娘,好办,不如给他找一个,你看如何?”
话里有话,霍珩一下就听出来了,笑道:“找谁?”
“要是想找,还怕找不到?”
梁氏起身过来,语重心长的开口:“你也不小了,再过三年就三十,虽说有个孩子,但一直不成家也不是那么回事,回头我托人打听,看看汴京有无适龄的姑娘,让你们见个面。”
霍珩苦笑,“别忙活了,让霍霖回来,别打扰祖母休息。”
劝说无果,梁氏当即拉着一张脸,唉声叹气的走了-
安县。
林孝文中午出门,下午才回来,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男人,长得斯文秀气,有点书生样。
林秀秀回头看了眼,打量眼那男子,再看林孝文,连忙把人扯到一边,问他:“怎么回事?先斩后奏,直接把人带来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是先斩后奏。是我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扶我起来的,我感谢他,请人进来坐坐。”
她上下看了眼,裤子是有点脏,于是半信半疑的问了句:“摔哪了?看大夫了吗?”
“没事没事,你去给人家倒杯水。”
林秀秀看了那人一眼,他礼貌笑笑,道:“有劳林娘子。”
人是挺有礼貌的,她就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边倒水边回头看,正巧看见他在看自己,霎时,林秀秀明白了,什么感谢,都是假的,林孝文带人回来给她相看呢。
她把水放在桌上,转身去后院,此时,林孝文的声音又传来,“秀秀,晚上人留下吃饭,加两个菜。”
话说到这份上,她想拒绝都不行。
“行,我去买菜。”
林孝文一听,立马站起来,“别,我去,你留下。”
她笑了,倒不生气,“好,我陪他聊聊。”
林孝文高兴坏了,拿着钱袋就出门,“好好,你们好好聊聊。”
第47章 047“小公子想见你,你的意思呢?……
七月的天气,蝉鸣不止,扰的人耳边嗡嗡响,脑子也乱了。此刻中午,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青石板路冒着热气,像个巨大的烤炉般,身上火辣辣的疼。
点心铺现在没人,正是清闲的时候,林孝文出门买菜,两个伙计在后边休息,现在就剩林秀秀和书生在铺子里,尴尬的半响没声音。
到底是男人,最后还是书生先开口:“其实林伯伯没摔倒,我也没扶他,我两是李媒婆介绍的,所以,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秀秀听到这里,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还在想怎么开口,没想到他就自己承认了,让她有些惊讶,也省得她多费口舌了。
她打量眼前的人,长相端正,性格瞧着也
不错,再加上主动坦白,在林秀秀看来,比先前的那些人好多了,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没想到你还挺坦诚。”她笑。
书生叫刘景成,是县里书院的书生,答应李媒婆过来看看,也是知道知晓她是谁。见了人才知道,外边对林娘子的夸赞都谦虚了,本人更美丽。
他不好意思的脸红了,眼神不敢直视她,说:“不坦诚也不行,你不是都看出来了。”
“确实看出来了。”
林秀秀又给他倒杯水,“吃完饭再走吧。”
要不林孝文回来不见人,定要说她几句,刘景成点头答应。过了片刻,林孝文买完菜火急火燎的回来,生怕林秀秀发现什么,把人赶走。回来见着两人有说有笑,终于松口气,人没走就好,没走就好。
晚上林秀秀下厨,林孝文陪着刘景成说话,问了他许多事,她在厨房就听见了,不由得摇头。看来林孝文对他很满意,瞧瞧,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用饭时,林秀秀低头吃饭,默不吭声,偶尔能感觉到刘景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装不知道。一顿饭吃完,林孝文相当高兴,送刘景成出门的时候说:“有空就过来,陪我说说话也行。”
刘景成看了她一眼,微笑点头,“您别嫌我烦就行。”
“不会不会。”
林孝文送人离开,刘景成人影消失在黑夜中,他还站在原地没回神。林秀秀往外瞧了眼,说:“人都走了还看。”
林孝文进来,低声问她:“怎么样?不错吧,我觉得人不错,在书院读书,日后要参加科举。”
她没应声,懒散的回了句:“洗洗睡吧,我困了。”
她没正面拒绝,林孝文就当她对刘景成满意,这下心里轻松了,只要对人满意,其他的可以慢慢来,不急,时间有的是-
定国公府。
老太太近日被霍霖吵得头疼,整日嚷嚷着想见娘,让她派人出去找。老太太劝说无果,便让梁氏劝劝,可梁氏已经说累了,奈何这孩子也倔得很,怎么说都不听,就是要见娘。
本以为霍霖一时头脑发热,过个两三天就忘记这事,不想这都七八日了,还在嚷着要娘要娘,看的老太太和梁氏心疼不已。
梁氏想把霍珩的亲事定下来,成亲后霍霖就有母亲,不必日日嚷着了,可霍珩不愿,这才是最难办的。
趁着霍霖睡着了,梁氏在老太太身边坐下,唉声叹气道:“母亲,这可如何是好?孩子成天闹也不是个事,嗓子都哑了。”
老太太揉揉太阳穴,赶忙喝口茶润润嗓子,“我也没办法,这孩子不知道像谁,倔起来劝都劝不住。”
“还能像谁,像他老子呗。”梁氏无奈说了句,默了半刻,试探道:“要不找个人假扮他娘?”
老太太看过来,眼神凌厉,似乎想说她愚蠢。
“要找就找他亲娘,找个假的算怎么回事?日后他长大了知晓是假的,会伤心难过。”
梁氏细细一想,确实如此,“是儿媳思虑不周了。”
房内好长时间没声音,安静的有点不习惯。过了片刻,老太太眼一亮,对梁氏道:“我看霖儿这样是不罢休了,不如就让他见见,也好让他了了这个心愿。见过之后也就不会念着了。”
梁氏何尝不想让他们见面,只是那女子他们没见过,也不知人去了哪,上哪找去。愁死了。
老太太气定神闲,稍稍一想就想到了,“让康伯过来一趟。”
康伯尚未回老家,还在霍家当差,想着过两年再回去。眼下老太太让康伯过来,是有什么打算?
梁氏思忖几息,道:“难道康伯知道?”
“知不知道,问问就清楚了。”
康伯与她接触比霍珩还多,说不准知道些什么,再说这事找霍珩也不顶用,霍珩的心思压根不在那女子身上,她去了哪里,对霍珩来说,压根不重要。
梁氏随即差人去找康伯,让他来一趟,办事的人很快,一个时辰不到,康伯就过来了。
几年时间,康伯又苍老许多,背也弯了,不似以前笔挺,从他脸上明显的看出岁月的痕迹。他站在大厅中央,垂着脑袋,在想老太太的话。
须臾,老太太开口:“我不为难你,如果你知道她的下落,说出来就是。”
康伯与阿秀来往较多,老太太猜他知道些,现在看康伯的神情,老太太确信,康伯确实知道她的下落。
老太太知道康伯为难,接着又道:“霖儿这孩子思母心切,想见见,见完面就让她回去,不会打扰她现在的生活,你若是觉得为难,把地址告诉我,我派人去找,绝不供出你。”
康伯擦了把汗,绷着身子说:“老奴信您不会害她,可当初她离开的时候说了,不想旁人知晓她的下落,这…”
“霖儿也是她生的,万一她也想儿子呢?就是走一趟的事,我想,她会愿意的。”
康伯沉默许久,想了又想,觉得老太太说的也有道理,万一阿秀也想儿子,又见不到霍霖,岂不是耽误他们母子相聚?
“既然老太太开口,老奴愿意跑一趟。”
派旁人去,不如让康伯去,比起别人,阿秀肯定更相信康伯。这般想着,老太太就同意了。
不过康伯也有顾虑,问:“此事要不要知会公子一声?”
老太太摆手,“不必,他不管这事,听我的就成了。”
“是。”-
几日后,安县。
林秀秀这几日烦得很,刘景成来的太频繁,频繁到许多顾客都认识,还问林秀秀他是谁?她不好回答,便说是朋友,敷衍过去。
她跟林孝文提过,没事别把人往家里带,奈何林孝文不听劝,说刘景成是个好人,日后定有出息,让她把握机会,这才让刘景成来的频繁些。
言外之意就是为她创造机会呢。
林秀秀劝说无果,只好从刘景成身上下手。她扫了眼帮忙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脸,稍微走近些,道:“刘公子,大热天的别忙活了,过来喝茶。”
刘景成擦汗,“多谢林娘子。”
她扫了圈,现在无人,正是说话的时候,于是直接说了:“刘公子,我这里也没什么要忙的,白耽误你功夫,你还是多花点时间读书,为日后科考做准备。”
她说的很明白,刘景成也听懂了,他尴尬一笑,神色不自在。
“林娘子,我是自愿的。”
林秀秀怔了怔,别开脸看一边,脑子飞速转着,想着说些什么才好让他离开。余光一转,看见个熟悉的身影,震惊,欢喜和疑惑,一一闪过。
她愣在原地,而后迈开步子朝对面走去,不确定的喊了声:“康伯,是你吗?”
康伯按照地址在这边找,找了圈终于被他找着了。康伯欢喜不已,连连点头:“阿秀,是我。”
林秀秀很高兴,拉着人往铺子走,“你怎么过来了?快进来。”
刘景成还在里边,她看了眼,让他回去,说自己有重要的事。刘景成有眼色,目光在她和康伯之间来回转了圈,说了声告辞,人就走了。
康伯在铺子里扫了圈,看她过的好就放心了。
“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当年她离开汴京时,把落脚地就告诉了康伯一人,也是想着万一日后想见面了,能找到人。四年里,康伯只来过一回,就是今日。
“您来,是有事吧。”
搭在桌面的手倏地收了回来,垂在身前,紧紧绞在一起。是不是孩子出事了?还是别的什么事?
林秀秀忐忑不安,
红润的唇一下就白了些许,紧紧抿着,很是紧张。
康伯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是,找你确实有点事。”
她吞咽下,笑容勉强,“您说。”
“小公子想见你,你的意思呢?”
孩子想见她。
换做旁人,她想会答应的,可她情况不一样,先不说孩子是她和公子的交易。她与孩子除了出生的时候见过,从未有过联系,更别说见面。
半夜躺在床上,她流过许多泪,想着孩子过得好不好?长的什么模样?喝的谁的奶…
她很想看孩子,只是不知该不该去?
“公子同意吗?”她问
“公子不过问,全凭老太太和夫人做主。”
林秀秀嗯了声,沉闷的空气让她无法呼吸,过了许久,她张唇到:“我想想。”
第48章 048“只住两天吗?”
天气炎热,来回一百多里的路,康伯年纪大身体受不住,林秀秀便让康伯在这里住下来,好在铺子房间够稍微收拾一下就干净。
林孝文回来了问句康伯是谁,她说是之前找活干认识的,路过这,歇两天。林孝文信没信她不知道,总之没追问,只是神色变了变,目光总是在康伯身上来回转悠。
她知道林孝文有话想问她,碍于旁人在场没机会,她也没空想这些,林秀秀现在被孩子的事烦的头疼,干活接二连三出差错,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林孝文看在眼里,趁着眼下厨房只有他们两人在,凑到她身边。
问:“你这两日怎么了?魂不守舍,我可发现了,自从康伯来了之后就这样,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林秀秀骤然回神,失焦的眼神慢慢聚拢,没看林孝文,而是低头盯着砧板上肉若有所思。她勉强笑笑,回他:“没有的事,别担心了。”
有没有事,林孝文看一眼就知道,更别说店里两个伙计也看出来了,昨个还问林孝文,老板娘怎么了?好像有心事。有什么心事,他这个当爹的也不清楚,唯一能确认的是,和康伯的到来有关。
肉切好了,准备下锅,她往锅里看了眼,说:“爹,火小了。”
她不想说,林孝文也没追着问,在心里唉声叹气。林秀秀打小乖巧懂事,有事不会瞒着家里,可孩子终究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作为父亲,他也无可奈何。
晚饭是几人一起吃的,她低头扒饭,康伯和林孝文有说有笑,年纪相仿,话也多了不少。
期间康伯问:“这铺子生意不错,一年下来能赚不少,有没有想过去汴京开一家,兴许生意更好。”
林孝文笑呵呵的摇头,“安县就很好,我们要求不高,再说汴京那富贵窝,不是普通百姓随意进去的,还是算了,够生活就好了。”
这是林孝文的真实想法,说完后,两人同时看了眼林秀秀,神色各异。
一碗饭吃了不到一半,她就放下碗筷,跟丢了魂似的说了句:“吃饱了,我回房了。”
林孝文看着她无精打采的出门,转头又看康伯,嘴里咬着菜,欲言又止。少倾,他还是忍不住问康伯:“你这次来到底为了什么事?她跟丢了魂一样,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康伯微微叹息,“是有点事,但我觉得还是让阿秀对你说比较好。”
他一个外人,许多事不方便说,秀秀说比较合适。
林孝文确定自己的猜想,可又不知具体是何事,不免着急上火。
“是不是和男人有关?”
康伯一愣,没想到林孝文猜的真准,可以这么说,是和男人有关。他不作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在林孝文看来,被自己猜对了,是和男人有关。要不怎么不愿意嫁人,拿从前失败的婚事当借口,他早看出来了,她心里是有人的。
哎,她的姻缘怎么就不顺呢-
康伯在铺子帮忙,林秀秀倒是清闲了,坐在里边喝茶,说是喝茶,其实在发呆,几天时间,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见孩子。
想去,心底又害怕,具体怕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不敢踏出那一步。康伯倒是没逼她,给她几天时间考虑,这两天更是问都没问,全由她自己做主。
林秀秀更烦了,一整天唉声叹气,杯子里的茶凉透了也没察觉。
倏地,洪亮的哭声打破安静的午后,林秀秀骤然回神,眼睛往外看。就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街对面哭,边哭边喊娘,哭得好可怜。
他身边没大人,应该是走散了。
林秀秀起身看,脑子在一瞬间像炸开了似的,许许多多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使她的脚步顿在原地,挪不开一步。
她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这样哭?撕心裂肺的喊娘?无措又害怕。
这一刻,她的眼眶骤然湿润,一颗颗的泪珠从眼底滑落,林孝文从身后走过来,瞧见了,问:“秀秀,怎么了?”
她泪眼婆娑的回头,张唇道:“爹,我没跟你说实话。”
林孝文的脸色立马变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安慰。康伯拍拍他的肩,示意林孝文和她进去说话。
看着两人去后边,康伯微微叹息,再看对面街头,孩子娘亲找过来,将孩子抱在怀里,长长的松口气。
那年林秀秀离开汴京时,对林孝文说和王齐结束了,孩子给他,所以林孝文并不清楚真实的情况,现在对林孝文坦白一切,为时不晚。
林秀秀说完最后一句,如释重负,藏在心底几年的秘密终于说出口,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她擦了泪,去看林孝文,他的脸色苍白,自责,亏欠,心疼的表情,一一在眼底浮现。半响,林孝文老泪纵横,颤抖着开口:“是我们林家欠你的。”
“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她说不必再提,可林孝文心里还是不好受,他抬手抹泪,问:“你怎么想?想见就去见,毕竟十月怀胎,而且我也看出来了,你心里记挂着。”
不然这两日不会魂不守舍,想来就是在考虑该不该去。既然她犹豫,林孝文就帮她做决定了。
“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她哽咽回了句:“好。”-
次日,晨光熹微,林秀秀就坐马车和康伯一起去汴京,一百多里的距离,大概要下午到汴京。
马车内闷热,便把车帘掀开透透气,夏季的风灌进来,稍微能缓缓。马车平稳,路上就歇了两次,便径直进了汴京城。
进了城门,康伯稍微喘口气,事情成了一半,等进了府,他就能去老太太那回话了。
时隔四年再来汴京,林秀秀感慨万千,心底说不出的惆怅。她把车帘放下,不想看繁华的街道,也不想旁人看见她。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稳稳停下,林秀秀知道,到了。
心跳没由来的加快,控制不住的狂跳,她想冷静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奈何她的心跳出卖了她。
康伯先下车,然后喊了她一声,林秀秀吞咽下,僵着身子下来。日头渐弱,不算刺眼,她抬头看了眼,心里默念:定国公府。
她扯扯唇,确实是高门大户,普通人怕是一辈子踏不进这道门。
“走吧,老太太等着呢。”
林秀秀迟疑,问了句:“不走侧门吗?”
按理说,她该走侧门吧。
康伯摇头,“你是小公子母亲,该走正门,这是老太太吩咐的。”
她哦了声,拎着包袱,规规矩矩跟在康伯身后,不敢乱看,更不敢乱走,她知道高门大户规矩多,随便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完蛋,所以林秀秀从进门开始一直低着脑袋。
七弯八绕的,走到哪了也不知道,只记得自己走过好几条长廊,走过一片湖和一座拱桥,再然后,脑袋晕了,根本不记得。
终于,康伯带她进了一道门,领她去前厅等着,她随处打量,路过的丫鬟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窃窃私语。
她很不自在,双手紧紧交叠在身前,抿着唇瓣等待。
不多时,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由丫鬟搀扶进来,林秀秀打量眼,大致确定,她就是康伯口中的老太太。
她弯下腰,规矩有礼,“老太太安。”
从进门开始,老太太的眼神在她身上就没挪开,审视探究,最后是满意的笑容。
“哎哟,坐坐,可算把你盼来了。”老太太招手让她坐下,“长得真俊,也难怪咱们小公子可爱伶俐了。”
她坐在一旁,眼睛微微垂着,听老太太说话,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端庄娴雅。老太太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纤细的腰肢上,暗想,难怪霍珩要找她,确实貌美,眼光极好。
“康伯跟你说清楚了吗?”
她深吸下,点头,“说了。”
她很紧张,老太太看出来了,忙说:“
别紧张,就是小住几日,没别的事。要是住的习惯,多住两日也无妨,对了,还不知怎么称呼?”
“老太太唤我秀秀就好。”
“好名字。”
接着,老太太便对身边的丫鬟道:“去把小公子带过来,这个时辰也玩累了。”
说完丫鬟就去了。
林秀秀探头张望,手指撑在桌沿上,紧紧抓着,忐忑和期待盈满整颗心。
“不晓得你爱喝什么茶,将就着尝尝。”
她回神,端起杯盏抿了一口,什么味都没尝出来,一心顾着外边了。
少顷,门口传来响动,林秀秀立马放下杯盏,扭头往外看。康伯说的不错,他被养的很好,小脸圆润,眼睛漆黑有神,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小小年纪便满身贵气,是个漂亮可爱的小公子。
他自个进来,一点不认生,乌黑的眼睛打量她,不说话也不移开目光,就那么紧紧盯着她,似乎在确认什么。
她的眼睛一下就酸了,慢慢蹲下,平视他。
林秀秀盯着看了会,哽咽道:“你叫什么名字?”
霍霖眨眨眼,嗓音稚嫩,“我叫霍霖。”
她的眼泪收了回去,闻言皱了皱眉,“霍霖?”
这名字,好巧。
林秀秀不作声,想摸摸他,又怕他抵触,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霍霖察觉她的神态,小脸一皱,问她:“你觉得霍霖不好听吗?是我爹取的。”
小小年纪,嘴巴倒挺利索。
“好听,很好听。”
老太太在一旁看着,闻言招手让霍霖过去,“她在这里住两日,你觉得如何?”
霍霖乖巧的靠在曾祖母怀里,扬起脑袋说:“只住两天吗?”
“你想让她住多久?”
霍霖对上她的眼,撅着唇不吭声了。
第49章 049“今天什么人来府里了?”……
林秀秀也觉得尴尬,她不知道孩子是希望她留下来,还是希望她离开。她在霍霖眼底看不出他对自己的喜欢,当然,也没看出对她的厌恶和埋怨。
她希望霍霖接受自己,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生下他便没管他,四年来,从未在他跟前出现过,他怨恨自己也很正常。她想弥补,却无从下手,林秀秀进府的那刻就明白,定国公府,是汴京数一数二的豪门世家。
霍霖什么都不缺,也许,他还有嫡母,她这个亲娘对他来说,可能是多余的,对他没有任何帮助。想到这,林秀秀就难受,世家子弟,母亲的身份何其重要,关乎日后前程,她有些后悔来见他了。
林秀秀失落的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没细听霍霖和老太太的对话。
老太太宠溺的抱着霍霖,轻声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可是害羞了。”
霍霖偷偷看了她一眼,红着小脸说:“她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好好,听你的。”
霍霖总是盯着她看,但是又不说话,对她充满好奇,有好多话想说,只是一时间说不出口,更别提娘亲两个字,他需要时间。
老太太来回转了两圈,摸着霍霖的脸蛋,脸上尽是宠溺。半响,老太太开口:“带娘子去客房休息,等会过来用膳。”
“是。”
林秀秀拎着包袱起身,出门前回头看了眼霍霖,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她笑笑,那孩子害羞的别开脸,等她转身出门,又望着她。
老太太将人安排在自己院子,要是霍霖想见她,也方便传话。而且,老太太也想瞧瞧,这娘子为人如何?值不值得霍霖记挂她。
林秀秀跟着丫鬟去客房,距离正厅不远,一会的功夫就到。
丫鬟在门口停下,道:“娘子好好休息,有事唤奴婢即可。”
她点点头,“有劳。”
林秀秀做生意多年,待人客套有礼,别看小小的丫鬟,要是她趾高气昂的,不到一炷香时间,整个国公府就会传她的闲话。不管在哪,得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在房内扫了圈,屋内摆设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香,是先前燃了香料吧,整个房间舒适干净,比她住的地方好上许多,她很满意。
过了会,丫鬟端了热茶和点心来,让她垫垫肚子,她抬头道谢,眸光一转,看见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被她发现后又缩了回去。
小孩子真可爱,她的心一下就软了,起身朝门外走去。霍霖没走,躲在外边,贴着墙站立,瞧见她出来随即想跑,被她喊住后,站在原地不动了。
“小公子,丫鬟送来几样点心,要不要吃点。”
他点头,“好。”
府里的点心,霍霖早就吃腻了,但不知怎的,今天的点心特别好吃,比他之前吃的都香甜。
林秀秀看他吃的香,于是问:“你喜欢吃糕点吗?”
“喜欢。”
这样啊,那可太好了,别的不敢说,至少她做的点心不差。
“我明天做给你吃。”
霍霖眼睛亮晶晶的看她,“真的吗?”
“自然。”她不骗小孩子。
他微微点头,林秀秀松口气,看来他不排斥自己,这是好事。
林秀秀想起自己包袱的东西,随即去拿过来,这是她来之前买的,她不知道霍霖喜欢什么,买的都是小孩喜欢的。
拿着手里的物件,林秀秀略有些拘谨,她不知道霍霖喜不喜欢?也怕他嫌弃,毕竟身在国公府,要什么没有。
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拿过来,“这是送你的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霍霖愣了下,一眨不眨的注视她,又看看桌上的瓷娃娃和拨浪鼓。很普通的礼物,而且他早就不玩了,可看见的一刹那,霍霖依然很高兴,连连点头,露出洁白的小牙。
“喜欢。”
“喜欢就好。”
她松口气,然后给孩子倒杯水,怕他噎着-
晚上用膳的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侯夫人,也是霍霖的祖母。见着林秀秀就一个劲的打量,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儿眼光确实不错。”
害得她脸颊红个透,一直到晚膳的时候也没消下去。
国公府饭菜讲究,她也不知吃饭有没有规矩,便低头扒饭,尽量不说话。霍霖坐在她对面,吃的很香,她发现了,霍霖爱吃肉,青菜吃的少,身边伺候的丫鬟总是给他夹肉吃,吃了小半碗饭,才吃了几口青菜。
难怪长得圆润可爱。
老太太左右瞧瞧,笑问:“吃的习惯吗?若有喜欢吃的,尽管跟厨房说,让她们去准备。”
“习惯,饭菜很可口。”
老太太放下碗筷,端起杯子喝茶,“晚上霖儿在这住,去跟公子那边说一声。”
丫鬟弯身说是,立马就去了凌云阁。彼时霍珩刚回府不久,正在换衣裳,听见王齐来报,手上动作顿了下。
“霖儿晚上不回来?”往日晚上睡觉要他陪的,今日倒是怪了。
王齐说是,“老太太派人过来是这么说的。”
霍珩最近也忙,并未多想,“就让他在祖母那住。”
王齐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走,若有所思的神情。霍珩扭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不出去?”
他挠头,有点迟疑的说道:“有件事,属下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霍珩睨他眼,示意他说:“下午的时候,有人看见康伯带着一位姑娘去老太太那。”
“谁家的姑娘?”他问。
王齐不知,他整日跟在霍珩身边,府里的事也是听人说的,更何况还是老太太身边的事,他不敢多管。
“不知,听说很漂亮。”
话落,霍珩白了眼,心想王齐说了句废话,谁管她漂不漂亮。他是想知道是哪家的?是不是老太太帮他相看的姑娘?
若是那样,他得想想对策,以防万一。
不过霍珩是多虑了,虽说老太太接了位姑娘进府,但好像不是帮他相看,至于是哪来的,霍珩不知,也懒得去问,别来烦他就是了。
还有霍霖那孩子,三天没回凌云阁,每天回家连个人影都瞧不见,霍珩想着等忙完了去老太太那看看,是
不是霍霖又闯祸了,躲在老太太那不敢回来。
殊不知,霍霖玩的乐不思蜀,每日有娘亲陪着玩,几天时间熟悉许多,除了不开口喊娘。
这几日,林秀秀每日去厨房做点心,换着花样做,老太太吃的高兴,霍霖也喜欢。天气也热,她也煮了点消暑的甜汤,每回老太太都吃完了。甚至让她教府里的丫鬟,等她离开也有人会做。
所以在国公府的这几天,林秀秀过得很充实,也很开心。霍霖虽然不开口叫她娘,但是爱黏着她,晚上睡觉害怕,也是和她一起睡的,他说自己身上香,能让他睡得安稳。
林秀秀觉得这孩子太会说话,不知像谁,肯定不像她。
午后,日头强烈,霍霖睡不着,陪着老太太说会话。他坐在桌子上,捧着碗喝甜汤,喝了一大口,然后扭头看老太太。
“曾祖母,她做的是不是很好喝?”
老太太甚是喜欢,“嗯,秀秀的手艺确实好,听康伯说她开了家点心铺,生意不错,排队的人很多。”
霍霖得意的嗯了声,晃着脚丫子,悠闲惬意。老太太看着他,心知他接受了秀秀,要不然也不会晚上跟她睡,整日黏着她,就是心里还在闹别扭,不肯开口喊娘,不过老太太想,这是迟早的事。
想到此,老太太忍不住打趣,“还不肯喊娘?”
霍霖低头喝汤,一句话不说,小小的心,装的事不少。
老太太笑笑,又问:“她去哪了?还在厨房忙着?”
“没有,她去湖边摘荷花了,放在房间会很香。”霍霖回答很快,“我想跟着去,她不让,天气太热,怕我中暑。”
“秀秀说的对,等日头弱些,再出去玩。”
“知道,我听她的。”-
湖边的荷花开得真好,颜色粉嫩,花香怡人。
林秀秀一伸手就勾到一朵,然后就停不下来,想着给老太太房里也放点,心情也能好些。就是日头太烈,在外边站了一小会,脸上和身上就滚烫,后背也出了点汗,黏答答的,好难受。
身边的丫鬟提醒她,“娘子,先进去吧,当心中暑了。”
她抬手擦汗,瞧着差不多了,便拎着篮子回去。
她穿着轻薄的纱裙,嫩绿的颜色衬的人俏丽,从远处看,身姿窈窕,款款动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霍珩不经意抬眸,就看见拱桥上翩然动人的身影,极像一个人。他的呼吸一滞,僵在原地几息,随即跑过去,奈何女子脚步极快,眨眼的功夫消失在廊下。
霍珩吞咽下,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可他明明看见了,不会错的。
缓缓心神,他冷静下来,问路过的丫鬟:“今天什么人来府里了?”
“没有。”
霍珩刚想摆手让她去忙,接着想到什么,又问:“近日有人在府里走动吗?”
“有。”
“是谁?”
丫鬟表情为难,她们下边都知道,但老太太没跟公子说,要是她说了,会不会被赶出府?
霍珩冷着脸让她说,丫鬟一抖,哆哆嗦嗦的全说了:“老太太将小公子的母亲接进府里小住,现在就住在老太太那。”
霍珩紧着的心一松,原来真是看错了。
随即,他又皱眉,脸色阴沉的看她:“你确定?”
“奴婢确定。”
霍珩抬手,让她下去,不为难她。丫鬟跟见了鬼似的跑了。霍珩忽然想起前两日王齐说的话,说康伯领着一位姑娘回府,莫非就是她。
男人忽然头疼,这不是胡闹嘛。
“去把康伯叫来。”
“是。”-
王齐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康伯就来了。
霍珩询问清楚,脸色越发难看,一刻都等不了,径直去了老太太院子。难怪霍霖几日不回去,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么大的事祖母不跟我商量。”
老太太本来昏昏欲睡,眼下是清醒了,“一点小事,何须商量,霖儿高兴啊,你没瞧见,这几天乖巧得很。”
霍珩缓了缓,冷淡道:“既然住了几日,她也该回去,别让人说闲话。”
“她懂事,不会赖在府里不走。”老太太揶揄道:“说来,你要她留下,她也不愿意。”
霍珩不想争执,他与阿秀之间,早已结束,不适合再见。
“去把小公子带过来。”
老太太抬抬下颌,让身边的女使去,女使来去匆匆,一会的功夫就回来。
“小公子不愿意,和娘子在房里插花。”
老太太也无可奈何,懒懒的说了句:“罢了,随他去。你也许久没陪我用膳,晚上就在这里用,别回凌云阁了。”
霍珩心里有气,说了句晚上有事,人就走了。
第50章 050“娘。”
外头吵闹的声音消失,彻底安静下来,林秀秀和霍霖在屋内插花,摆弄好最后一支,她满意的笑笑。
抬头往外看,日光刺眼,眼前似乎有一层五彩的光圈,模糊不清。她睁睁眼,扭头看霍霖,问:“你爹来了,去见见吧。”
“不去。”不是他不愿意见,而是等娘亲离开后,他可以天天见着爹,但不能时常见到她,所以他很珍惜和娘在一起的时间。
林秀秀哦了声,沉默不语,她曾经好感过的男人,如今对他的出现毫无波澜,心情很是平静,当初那种悸动,早就没了。既然霍霖不去前厅,她也不勉强,问了丫鬟公子走了没?
丫鬟说公子走了她才带着霍霖出门,去找老太太,刚摘来的荷花她插在花瓶里,正好给老太太送去。
清香鲜艳的荷花,放在房里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瞧着心情舒坦不少。老太太笑着接受,期间说起霍珩,叹息道:“说来你们有段缘,该见一见,叙叙旧,不枉来一趟。”
霍霖在外边玩,开心的笑声传的很远,她听得清楚。林秀秀闻言浅笑,神色平淡,“我与公子缘分已尽,多谢老太太好意。”
末了,趁着霍霖不在,她又道:“叨唠多日,我想着后日便回去了。”
本想多住两日,多陪陪孩子,可刚才公子过来了,听着动静,似乎是生气了。罢了,还是尽快回去,以免多生事端。
老太太喜欢她,知进退,端庄有礼,厨艺也好,想让她多留几日的,再说霍霖也喜欢与她亲近,后日就回去,未免太快了。
“你没来几日,这么快就要回去,再住五天吧。”
她笑着摇头,“多谢老太太好意,只是我那铺子只有我爹一人看着,他年纪大了,我不大放心,便想早点回去。”
老太太静默几息,点头同意,只说让她跟孩子说一声,免得他伤心。林秀秀应下,她自然会跟孩子说,晚上吧,晚上睡觉的时候再说。
傍晚,刚用完饭,霍珩又派人过来,让霍霖回凌云阁睡,霍霖不肯,凶巴巴把人凶回去,然后拉着她的手进房。
林秀秀帮他洗澡,霍霖坐在浴桶里,脸颊红彤彤的,害羞的低头,不看她。她看出来了,捂着唇轻笑,道:“要不让丫鬟过来伺候。”
霍霖又不肯,“你帮我洗。”
林秀秀也是头一回帮孩子洗澡,略显生疏,她拿着帕子,一时无从下手。霍霖身上肉嘟嘟的,皮肤也白,看着很可爱。
她先帮他洗脸,然后洗身上,再然后…
林秀秀把帕子给他,温柔的说:“其他地方自己洗洗。”
霍霖拿着帕子往下一挡,连连点头,“好好。”
虽然他是孩子,但他知道男女有别,是爹说的。方才想让林秀秀帮她洗澡,这会又不想了,害羞。
林秀秀去把衣服拿过来,趁着间隙,霍霖飞快洗两下,然后就从浴桶里起来。
他会
自己穿衣服,林秀秀没帮他,一会的功夫,霍霖就穿戴整齐出现在她眼前。
晚上霍霖照旧跟她睡,肉肉的小手抓着她的手指,生怕她跑了一样。林秀秀平躺着,任由他扯着。房内静了须臾,接着便听见翻身的动静,林秀秀轻声开口:“我后日就要回去了。”
霍霖昏昏欲睡,闻言立马清醒不少,抬着下巴看她,表情受伤,却只是淡淡的哦了声,再无他话。
她想安慰两句,可这孩子一声不吭的闭上眼睛睡觉,不晓得是生气,还是不在意?
霍霖是自己的孩子,面对他时,林秀秀确实小心翼翼,因为他不在自己跟前长大,她说的话,做的事,有可能会伤到他。想到这,林秀秀又叹息声-
这夜睡得不安稳,早起便没精神,用了早膳稍稍好点。
霍霖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也不知是不是生气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拿了个蝴蝶风筝,一字一句对她说道:“你陪我放风筝吧。”
今日天阴着,有风,也适合放风筝。林秀秀看看那风筝,又看看他,点头答应。
“好。”
霍霖牵着她的手去后园,那里有一片草坪地,适合放风筝,这边她是第一次来,没想到国公府比她想象的大,后园也比她想象的漂亮。
她是第一次放风筝,掌握不好力道,试了好多次才把风筝放上去。她让霍霖拿着线,自个在他身后看着,小脸扬起,脖颈修长,特别好看。
霍霖玩了会就累了,便放手,让身边的小厮把风筝扯下来。他坐在草地上,紧紧挨着她,脑袋靠在她手上。
一大一小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从远处看,画面安静且美好,也温馨。
霍珩从凌云阁过来,立在廊下看了会,只一眼,熟悉扑面而来,迈开步子正想上前,便听霍霖喊:“娘。”
林秀秀惊喜万分,眼眶一下就湿了,她转头,露出半边精致的侧脸,一眨不眨的注视眼前的小人。
霍霖眨着眼说:“你真是我娘吗?”
她哽咽着点头,“嗯,我是。”
轻柔的嗓音随着风吹入男人耳中,霍珩当即僵在原地,浑身颤栗。那张娇美的脸庞不止一次出现在梦里,无比熟悉,现在那张脸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人,霍珩震惊且难以接受。
脚下迈不开一步,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勾勾的凝视她。
那边,霍霖又问:“娘,你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如果老太太和夫人允许的话,就来看你。”
霍霖笑了,祖母和曾祖母一定会同意的。
“中午和爹一起用饭吧,他答应我了。”霍霖扯着她的衣袖晃晃,“求你。”
她心里难受,因为霍霖的眼神和可怜的语气,或许放风筝,还有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饭,是他最渴望的。她说不出拒绝的话,红唇张合,颤着音吐出个字:“好。”
霍霖和她还在说什么,霍珩没有继续听,他转身离开,步履沉重的往凌云阁走。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独自一个人消化如此巧合,又如此荒诞的事情。
阿秀,林秀秀,她们竟然是同一个人,他的愧疚与思念也来自同一人。
这些年的想念,现在看来是自作自受。也幸好,他的孩子,母亲是她。
霍珩忽然想到秀秀生产的那个雨天,他坐在马车内,神色冷静的等着,将孩子抱走的那一刻,她是不是很绝望?很难过?是否怨恨过?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干燥的桌面落下一滴晶莹的水滴,打湿了桌面,映着男人又喜又痛的面庞,是释然,是欢喜。
半个时辰后,书房的门才打开-
后园的风一下就大了,佛过面颊特别舒服,林秀秀身子微微往后扬,两手撑在地面,霍霖枕着她的腿睡了会,然后揉着眼睛醒了。
“我爹来了吗?”
霍霖醒了,她也能活动一下身体,“没有。”
她不想见公子,对他早就不好奇了,见到人也能冷静对待。可霍霖想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饭,所以她想,见一面也无妨。
今日放风筝,想来也是这孩子期待已久的,可惜,公子没来。
“他在忙着吧,他每天都很忙,只有下午和晚上有时间陪我。”
她笑了笑,从地上起来,拍拍身上的草,“是吗?他在哪当差?”
她不过随口一问,霍霖却回答的很认真,“我爹是大理寺卿。”
林秀秀动作一顿,微微惊讶,大理寺卿啊,是重臣。公子年龄不大,不想官职倒是挺高。
“回去了,该吃午饭了。”
霍霖应了声,自觉去牵她的手,他觉得娘亲的手很软也很暖,身上也香香的,他好喜欢。
两人手牵手往回走,走的很慢,到老太太院子的时候,丫鬟就小跑过来说:“老太太等了许久,公子也过来了。”
霍霖高兴的眼睛发亮,立马看她,“我爹来了。”
这下他们一家人能一起吃顿饭了。小孩子真容易满足。
林秀秀哦了声,跟着丫鬟过去,大厅内,隐隐传来老太太欢快的笑声,心情极好。
她低头看霍霖,走到门口微微抬头,下一刻,脸色大变。端坐在大厅内的男人面庞俊朗,神态从容,袖口的金丝银线泛着光,彰显贵气。他稍稍侧头瞥了眼,竟是熟悉的面容。
对视的那一刻,有什么在两人间跳动,好似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将两人重新拉扯在一起,紧紧纠缠,密不可分。
林秀秀大惊失色,速度极快的反应过来,躲在门口。胸口跳的很快,她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但刚才那一眼,是久违的熟悉,又或者,他们只是长得相似。
“娘,你怎么不进去?”
她吞咽下,带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霍霖:“里边那个男人是谁?”
“是我爹啊。”他很奇怪,怎么连爹都不认识?
她一口气差点呼吸不上来,唇都白了。
“他叫什么?”
“霍珩。”小人仰头看她,“你怎么忘记爹的名字了?”
林秀秀苦笑,还真是他。该怎么对孩子解释这一切,还是干脆不解释。
她想告诉霍霖,中午这顿饭吃不了,她难以下咽。
公子是霍珩,霍珩就是公子。
那个与她在李家村生活几个月的男人,居然是公子,是定国公府的公子,显赫世家,朝廷重臣,她一点也不知情。
林秀秀大口呼吸,接受不了突来的真相,更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场景。她在想,霍珩知道真相吗?
可能不知道。
霍霖在催她进去,她张了张唇,“我…”想走。
可惜没机会,老太太注意外边的动静,吩咐人来请了。进退不得,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进门,低头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