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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通房 法采 26246 字 2025-04-18

立在药铺前的带着帷帽的男人,闻言忽的攥紧了手。

他铁掌抓紧了刚买的一包药,隔着药包,里面的药碎成了粉末。

他转身离开药铺,目光扫过宋家的时候,忽然变得阴沉而狠厉。

他从牙缝吐出四个字。

“宋二,等好。”

☆、第66章 第 66 章

桂三叔家被围住了。

桂三叔被人急急忙忙叫了回来, 看到了满院子的人,他上前去问,竟然是宋家人。

上一次宋家人过来, 还不曾这般围了院子。

若是那次还有些保护的意味在里面,这次是当真看管住了他们。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计家,不是宋家!”

当头的宋家护卫被桂三叔拉住了胳膊,但没有似桂三叔一般着急,只是拿出一只盘香饼。

“这饼有问题, 计姑娘吃了你们送的盘香饼,中毒了。”

这话可把桂三叔老两口吓坏了。

“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可能往自家孩子的吃食里下毒?!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那当头的宋家护卫摇了头,把缩在门后面的桂三叔的小孙子叫了出来。

“是有人故意砸了孩子的头,趁着你们出去看孩子的时间, 在饼里面下了毒。”

他这边话音一落,就有人找到了一个目击的人。

那人也是计家人, 他便道见一个生面孔进了计家后巷, 过后没多久,小孩便被砸破了脑袋。

桂三叔老两口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我们家英英怎么样了?!”

宋家护卫并不知道, 又追查那前来下毒的人的下落去了。

桂三叔和桂三婶都怕了。

桂三婶自责地不行,“这可怎么办?!好歹毒的贼人, 竟然到我这里下毒!是谁?!”

桂三叔约莫能猜到是谁了, 可另一件事更令他发愁。

他忽的低声跟桂三婶说。

“我方才在街上遇上老三了。老三身上尽是杀气, 我问了他怎么回事他并没有说,我看他那意思, 似要杀人一般, 他不会听说了英英的事情, 误以为是那宋二爷做的吧?”

说完, 老两口对了个惊吓的眼神

歌风山房。

宋川和那大夫试了半日的解药, 还是定不下来最终的方子。

宋川眼里多了许多血丝,转身问黄普,“你家二爷如何了?!”

黄普白着一张脸。

“二爷昏迷了,怎么都叫不醒,小的听二爷喘息不断,还咳了一阵,咳出的都是黑血,人却没有半点意识。”

这话令两位大夫都面露沉色。

宋川默了默,将那半成不成的方子拿了出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先给他用这个压制一下再说。”

解毒大夫也道好,“宋二爷身子底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真的不能等了。”

两人一商议,就让人煎了药。

宋川端着药送去宋远洲房里的时候,看到了窗下木然坐着的计英。

他把另一碗药放到了计英面前。

“这药里有避子汤的成分,会很苦,你一口喝了吧。”

计英看到那黑色的汤汁,端起来一口喝了。

宋川不知该跟她说什么,只是轻叹了口气,坐到了宋远洲的床前。

那位二爷嘴角还要残留的黑血,眉头紧皱,不省人事。

宋川先替他把了脉,然后将他扶了起来,给他喂药。

只是宋远洲紧闭着嘴巴,药汁没法喂进去。

宋川不由得有些着急,掐了掐他的穴位,想让他张嘴,他还是不张。

药香与房中渐渐散去的幽香交织。

窗下的人突然开了口。

“我试试吧。”

宋川手下一顿,看到计英从窗下走了过来。

姑娘身形清瘦,平静的面上却让人读到了浓烈而复杂的情绪。

宋川沉默着起了身,将药送到了计英手上。

计英默然坐下,靠在身后的床架上,让昏迷的男人靠在她身前。

她并不去看男人的脸,只是一遍遍吹着药汤,送到了男人嘴巴旁。

她开了口,声音很轻。

“宋远洲,吃药。”

话音一落,宋远洲微微张开了嘴。

他的配合令宋川挑了眉。

计英到没有宋川那般反应,只是神情看似哀伤了许多。

宋川叹气离开了。

计英慢慢给昏迷的男人喂药,喂到一半的时候,他咳喘了起来。

黑血一不留神落进了药勺里,竟然同药汁的颜色有些接近。

计英看着那几乎混在一起的药汁和黑血,呼吸有些沉重。

她放下药碗,倒掉了勺子里的黑血,给那昏迷的男人喂了些白水,又擦了嘴,然后才又端起药碗,喂完了剩下的药。

药喂光了,碗空了。

计英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下意识不想去看男人的脸。

不想看到那张给她带来太多复杂情绪的面孔。

她看不到他的脸庞,却能感受得到他的身体。

他身上冰冰冷冷,就算是外面太阳明晃晃的照着,他仍然像从寒冬腊月的冰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

计英心下有些紧缩,不敢在多与他接触。

她正要将他放下,男人忽的睁开了眼睛。

“英英?”

他声音沙哑,看住了计英。

“真的是你?”

计英一怔,“是我。”

这话令宋远洲一下回了神,方才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但他回过神来,计英也要离开了。

宋远洲不等她起身便握住了她的手,他扫了一眼床前的空药碗。

“英英,是你给我喂得药?”

计英不愿意承认,她闭着嘴不说话,仍是要从宋远洲手里脱开,准备离去。

宋远洲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英英,你心里也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放不下,是吗?”

计英闻言,一下脱开了宋远洲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室外的暑气和宋远洲身上的冷气同时涌入了她的胸肺中。

她道,“宋远洲,我只是不想亏欠你太多。”

室内静了一静。

几息过后,计英向门外走去。

宋远洲看着她慢慢地离开,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远洲突然咳了一声叫住了她。

“英英,你不欠我分毫,从头到尾可能都是我欠了你,如果今生我还不完,来生我再还你。”

计英在门前定住了。

半晌,她开了口,嗓音有几分沙哑。

“宋远洲,不管谁亏欠了谁,如果分别就再也不要相见了,再也不要了。”

她说完撩动了珠帘。

珠帘晃动叮咚作响,计英离开了宋远洲的正房。

宋远洲坐在床头,心头漫起钻心的疼,这疼痛令他浑身发酸发麻,令他无力无措,令他几欲昏厥。

可他不敢昏厥,他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也许就是永远的分别

宋远洲强撑着自己下了床来,黄普闻声跑了进来,宋川也来了,见他还能起身甚是惊奇。

“解药起效了?你觉得如何?我给你用些安神香,你现在最好静养。”

他说着把过宋远洲的脉,宋远洲却抽了回去。

“我好多了,无需静养,有些事情我要处理一下。”

宋川拧眉看向他,宋远洲淡淡笑笑。

“有些人,不能再留下去了。”

宋川心领神会了,宋远洲叫了下面的人来回话。

下面的人已经查了个**不离十。

“回二爷,当时砸了计桂家小孙子脑袋的,正是夫人从前庄子里的人。至于夫人何时从家庙递了消息出去,属下还有待继续查实 ”

宋远洲抬手止了他。

“不用了。”

小孔氏如何通风报信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再是斩断小孔氏的手脚,而是拿下她这个人。

宋远洲心里,自七岁那年的隆冬,他从药渣里查到了问题开始,她早已不是从前疼爱他们的姨母了。这些年他不过看在她对他父亲尚好,有实实在在守孝三年的份上,当她是个继母。

但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小孔氏就是小孔氏,她的心早就扭曲了。

宋远洲并没有立刻让人去家庙里捉拿小孔氏,却让人把从前映翠园的下人都带了上来。

这些人早被关押审问了几日,完全不成了样子。

他们见了宋远洲皆是哀嚎求饶。

审问的人上前回了话,宋远洲听得眼睛一亮。

他叫了匍匐在下面的鲁嬷嬷。

“你见过小孔氏的一个匣子?”

鲁嬷嬷哪里敢有欺瞒,连忙道是,“老奴从前见过一次,是个鸡翅木的匣子,两只巴掌大小。老奴因着不小心撞见了,被夫人好一顿训斥,还冷落了好一阵。之后再没见过这个匣子。”

宋远洲闻言略作思索。

之前让人查抄是没见过这东西的。

他又问起了下面的映翠园奴仆,看谁见过,结果没人见过。

鲁嬷嬷有些慌张,“怎么都没见过呢?真有这么个匣子的,还用了重锁!”

她这么一说,有另一个丫鬟想了起来。

这个丫鬟倒不是在小孔氏房里见过,她说在小孔氏大丫鬟的房中见过此物。

“ 是用了重锁,我当时还以为是金银首饰的。”

“对对对!”鲁嬷嬷也道。“我也以为是金银的,但那匣子很轻巧。”

宋远洲好似抓到了什么。

“你们知道匣子里放了什么?”

鲁嬷嬷和那丫鬟异口同声,“像是书信!”

话音落地,宋远洲心下咚咚作响。

书信,可就包含太多东西了,而那一匣子的书信被小孔氏扣住,他又少了多少本该知道的东西

宋远洲不由地向计英西厢房的方向看过去。

西厢房静悄悄的。

宋远洲收回了目光,忽的起身向外走去。

“立刻围住家庙,我亲自过去。”

*

家庙。

小孔氏心里一阵接一阵地发慌。

大丫鬟端着一只鱼缸过来问她怎么了。

小孔氏捂着胸口。

“我这心慌的厉害,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似得。”

大丫鬟将鱼缸放到小孔氏脸前,“这家庙寒酸,奴婢从池塘里捉了两只鱼给夫人看个乐子。夫人安心吧,没什么事的。”

小孔氏看着水中游鱼,正要定一定心。

谁料就在大丫鬟放下鱼缸的一瞬,好生生的鱼缸突然开裂了。

下一息,水哗啦而出,两条看似平稳的鱼儿一下落到了地面上,两只鱼蹦跶了几下,就有些不济了。

大丫鬟连道有罪,赶忙要收拾鱼缸和鱼出去,小孔氏止住了她。

小孔氏看着那两只奄奄一息的鱼,突然起了身。

“咱们得走,无论如何要离开这里。”

“夫人,什么时候?”

“现在。”

“门口有守卫,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小孔氏眼神掠过一瞬的冷意。

“悄悄拿着门前的石块吧,不要手下留情。”

歌风山房的护卫赶到家庙的时候,大吃了一惊。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煞白,他们之间家庙门口守着的两个宋家护卫,已经倒在了地上,看样子是被人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打昏了过去。

有一人被击得甚重,后脑都出了血。

另一个还有些许意识,被拍了脸转醒过来。

那人指着西面的方向。

“她们 逃了 ”

护卫皆露出不妙的神情。

“坏了,快去禀明二爷!”

小孔氏掌管宋府宅院十多年,一切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虽然碍于宋远洲布满在各处的人手,但她和大丫鬟还是逃了出去。

两人从狗洞里钻出来,已经浑身是灰尘是臭汗。

大丫鬟问小孔氏,“夫人,咱们往哪儿去?”

宋家人是肯定不会庇佑他们了。

小孔氏比她想得明白得多。

“去杭州,回孔家!”

孔家是她娘家,而她长兄和宋远洲因为孔若樱交恶,定然会护着她。

她那病痨继子再有三头六臂,手也伸不进孔家去!

小孔氏和大丫鬟身上只有两个包袱,里面除了金银细软还有一个鸡翅木的小匣子。

小孔氏把金银都让大丫鬟背着,自己将那鸡翅木的匣子带在了身上。

两人混在人群里出了城,租了一辆马车直奔杭州而去。

只要她们能躲避宋远洲的追查到了杭州,就安全了!

小孔氏不停催促着大丫鬟快速打马飞奔。

小孔氏只怕被追上,心下一思量,在去往杭州的岔路上,往西面金陵方向跑了一段。

大丫鬟有些不解,“夫人,咱们这样岂不是耽误了去杭州的路程?”

小孔氏笑了一声,“这样晃一晃,我那继子就算追的上来,也寻不到咱们的踪迹了,岂不是更安全?”

大丫鬟眼中露出了敬佩的目光。

“夫人到底是夫人。”

小孔氏又笑了,禁不住回头向苏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儿子,能寻得到你母亲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抚了抚手中的鸡翅木匣子。

“这里面的每一封书信,都是我留着取乐的,你呀,一封都别想看到 ”

谁料,她这话还没落音,远处的路口忽然尘土飞扬起来。

小孔氏眼皮一跳,只见灰尘中冲出一辆马车,马车撩起了车帘,她看到马车里的人。

那人周身环绕着幽幽之意,不是她那继子宋远洲又是谁?!

小孔氏心下一颤。

“竟然追来了?!”

☆、第67章 第 67 章

小孔氏看着宋远洲的人马迅速地包抄了自己, 终于明白自己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她眯起眼睛看向宋远洲。

“我的儿,竟然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追我,你就不怕你这身子骨禁不住折腾,一命呜呼吗?”

这话传到马车中, 宋远洲听了淡淡一笑, 扶着黄普的手下了车来。

他撑着自己向小孔氏走去, “母亲多虑了,儿子不把事情办完, 尚且死不了。”

他继续向前而来,小孔氏不由地想向后退去,但她不能在这病痨继子面前输了阵, 冷笑了一声。

“我儿可真是出息了, 要向自己的母亲下手了,你可别忘了, 你三岁死了生母之后, 是谁把你养大的!”

路边吹来一阵暑热蒸腾的风, 从人身上掠过,又吹皱一旁静静的潭水。

宋远洲好笑地摇了摇头。

“是,你是看着我和姐姐长大的, 我也想敬你是我继母,我甚至和姐姐一样,在我娘死后,真的愿意把你当做我们母亲。

可我七岁那年你落了胎之后,就开始动我的药方, 我本该能恢复了这病痨的身子, 却因为你越加严重, 不仅如此, 你还利用姐姐年幼心志不坚,生生压得她懦弱逃避了十多年

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压在心里,在你为父亲守孝三年之后,我可以不提这些事,把母慈子孝演下去,可你没有罢手,不是吗?

你给王培腾下药想让他欺负计英,一旦成了,我和姐姐怎么能相处下去?英英又该如何?你想让我们纠结一生,各自悲痛!

我真是一念之仁,没将你彻底打垮,就是因为念着曾经的一点情分,念着你为父亲守孝。但你还要折磨我们 ”

他说着,盯住了小孔氏,“你是不是想看到我和计英两个人,变成半死不活的状态?想看到我因为身子不济,没法为她解毒,找别的男人替代,让计英恨我一辈子?”

他嗤笑着咳喘了起来。

“可惜了,我就算自己中毒过甚,毒发身亡,也不会让计英再受到折磨。真可惜啊,不能让你如意了。”

宋远洲用帕子掩了嘴,咳出来的黑血被帕子裹着扔到了一旁。

小孔氏没有看到,只是因为宋远洲的话面目狰狞了起来。

“一念之仁?你竟然说你对我有一念之仁?!错了!错了!这本就是你们欠我的!”

宋远洲不解地看向她,“我们欠你的?就因为我和姐姐在外面被人欺负,父亲要去帮我们,你去追父亲,摔倒流产,没了孩子,所以就成了我和姐姐欠你的?!你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他话音未落,就被小孔氏一下否定了。

“不是,那只是其中的一件罢了!你们欠我的,不光在于你们姐弟,更在于那个女人!那个哄我骗我的女人!”

宋远洲愣了一下,小孔氏脸色狰狞的发青。

她一下伸手指上了宋远洲,“是我那长姐,你的亲娘!”

话音和风声揉在了一起。

宋远洲晃了一晃。

小孔氏眼中蓄了泪,心中压了多年的话说了出口。

“当年我要嫁人的时候,是你娘让我在她死后嫁进宋家的,她说你们的父亲很体贴很温柔,她说两个孩子很漂亮,我也能有属于我自己的乖巧漂亮的孩子,她说她让人羡慕的一切都可以转到我身上来,只要我帮她照看两个小孩就可以了!可是,我嫁进宋家尽心尽力照顾你们两姐弟,我得到了什么?!”

小孔氏大睁着两只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你们父亲对我不冷不热,他眼里只有你们姐弟两个,我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他不情不愿,直到有了孩子才对我好了一些,可是因为你们两个,我的孩子没了!他明面上时时刻刻陪着我,可只当对我有愧疚罢了!他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我的姐姐、你们的亲娘!他心里没有我,枉我把心抛给了他 我在你们家四口人面前就是个丫鬟,就是个奶娘!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算,只能这样凄惨惶然地过一辈子 ”

她说着,眼泪落了下来,又在某一刻,突然恨了起来。

她禁不住恨声道:

“是你们娘害我,我是被她骗的,我本来能做官夫人,就是因为她的哄骗,我才嫁进了宋家,过这样活死人的日子!是你们害我 ”

在小孔氏的恨意里,宋远洲沉默了几息。

生母什么样子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从前姐姐还同他说过几次,后来他们姐弟有了芥蒂,关于母亲的一切都只剩下了父亲书房里收着的那副画像。

他只是知道他娘生的美,那是一种张扬而精明的美,不然以孔家的地位,母亲怎么能嫁进宋家做主母呢?

宋远洲恍惚了一时,小孔氏还在不住地诉说着她的苦。

就在这时,又有马车奔了过来。

宋溪和宋川一道下了车。

两人一边扶住了宋远洲,一边看向了孔氏。

孔氏也看到了宋溪。

“呀,这不是我女儿吗?那王培腾传给你的病怎么样了?你和他和离成了吗?”

宋溪紧抿了嘴,宋川皱紧了眉头。

小孔氏又一眼看到了宋川身上。

“呵呵,川哥儿,可惜了你了。同姓不能为婚,我当年极力撮合你和小溪,让你们在一处跟着书画先生学习,让你住进府上的院子,和小溪的归燕阁紧挨着,让你撞见过小溪泅水耍玩,还暗示过你可能不是我们宋家的人 你果然喜欢上她了呢!她也一样呢!你们今生今世都不能为婚,滋味如何?”

这话令宋川和宋溪身形皆是一僵,惊诧地对视了一眼。

宋溪白了脸色,宋川紧抿了嘴,两人眼中满是复杂神色。

宋远洲猛然咳了一声。

小孔氏摇头晃脑地说着她的计谋,见他们三人如此,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道:

“我被你们的娘欺骗,才嫁进宋家过这样的日子,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报复,让你们的娘在天之灵看着,看你们过得多痛苦,多挣扎 ”

小孔氏有些近乎疯癫了,藏于心中多年的话通通说了出来,似黄河决堤一般。

但是她话没说完,宋溪突然开了口。

“你说,是我娘骗你嫁进宋家的?”

小孔氏瞪着她,“不是吗?!”

宋溪静默着摇了摇头。

她说不是,“我娘是想让你照顾我们姐弟,这是她做母亲的私心,但我娘没有因为私心哄骗你,她在此之前是跟外祖母说过的,外祖母也是答应此事的,包括你自己也是答应的,对不对?”

“我答应?那是因为你们的娘说的太好了,她说来宋家什么都有,我为了她说得这些话,甚至放弃了做官夫人的机会!结果呢?!”

宋溪仍是摇头,她声音稍稍低了些。

“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说,可我现在也不得不说了。”

她看住了小孔氏。

“姨母,当年你嫁人的时候,本要选一个还没中举的穷秀才。那姓王的穷秀才是有些文采,长得更是挺拔,待人更是温润,对姨母你尤其好,是不是?”

小孔氏一愣,“你怎么知道?”

宋溪说她听到了,“我听到了外祖母和我娘说的话,外祖母说,那王秀才是个骗子,他一边同你往来,一边还同城西的另一家小姐牵扯不清,若不是外祖母不经意发现了,根本不知道此人真是个骗子,只想借机往上爬罢了!”

话音一落,小孔氏惊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宋溪还在说着,“我当时年纪虽小,却听得一清二楚,记得一清二楚 外祖母因此让母亲去劝姨母你嫁去宋家,但是她不让母亲告诉你这件事,怕你惊讶伤心闹出事来,而母亲也确实想让你照顾我们姐弟,所以在你面前说了许多好话 只是没想到,这些话到你耳朵里,只剩下哄骗了。”

潭水里有鱼儿翻腾了一下,溅起水花,又迅速归于水下。

小孔氏晃了一阵,要不是丫鬟扶着,或许已经摔在了地上。

宋远洲眼神示意身后的护卫慢慢将小孔氏围起来,小孔氏没有发觉,神情恍惚,开始喃喃自语。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都骗我?为什么? 不对,一定不是这样的!不要说什么怕我伤心,你们的娘就是想让我替她养孩子,你们的爹也在心里爱着她,不过在我这里做表面功夫,他不是真的爱我!你们都骗了我,是你们都骗了我!”

小孔氏半信不信地,还在反复地强调着自己的苦痛。

宋远洲冷笑了一声。

“母亲说得不完全是虚言,而父亲也尽可能对你温柔体贴 他们或许骗了你,可你也报复了我们姐弟,不是吗?我和我姐姐有哪里对不起你?川哥和英英呢?他们又是何其无辜?!”

小孔氏没有因为他的话有一丝一毫的忏悔,反而眼神变得恨绝起来。

“别说那些废话!我过得不好,你们姐弟也不可能过得好,不然我心里可就太痛苦了!”

她伸出细长的指甲,指向了宋溪。

“你和离不了了,更不可能和宋川成亲,你就这样熬到终老吧!”

她又指向了宋远洲,恨恨笑了起来。

“你更是一样得煎熬。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和你爱的人纠缠下去吧!远洲我儿,我只盼你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活着受罪,替你娘也一并受下所有的罪!”

宋远洲手下紧攥,指骨噼啪一响,眼见着众护卫将小孔氏围了差不多,不再听小孔氏废话一句。

他一声令下。

“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小孔氏还在恨声控诉当中,忽然被人围扑了上来,大丫鬟一声尖叫,后面已经有人扯住了她的包袱。

包袱里正是那一封封被她扣押没有给宋远洲的信件。

她只希望着宋远洲一辈子都蒙在鼓里才好,怎么能让他看到书信?

小孔氏忽的反手抓住匣子,细长的指甲折断,渗出了血来。

她大叫着使出全身力气,抽出了那匣子,瞬间向一旁的潭水里抛了过去。

那一瞬似乎定格,宋远洲大喊着“不要”,而在静如镜子的水面上,那鸡翅木的匣子从半空迅速下落,在水面上映出逐渐变大的倒影,又在某一刻咚得一声落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水面晕开一层层圆的波纹

马车里。

宋远洲打开匣子,里面的信件已经湿透了。

墨迹在水中晕开,字迹模糊不清。

宋溪和宋川帮宋远洲一起处理了很久,部分信件湿了水,看不清了字迹了。

宋远洲看着这些信,心里酸痛难忍。

他不住翻着每一封信,看还有哪一封没有被水浸透,他或许还能看清楚字迹。

直到他看到了一封厚厚的信,那封和别的都不太一样。

他手下抖了抖,在模糊的信封封面上看到了四个字——吾儿远洲。

宋远洲眼眶蓦然一酸。

他曾经很遗憾父亲去的太快,都没能给他留下关于这个宋家的言语,就让他挑起了整个宋家的重担。

但他看着这封湿哒哒的厚信,心沉得厉害。

原来父亲都准备了,只是落进了小孔氏手中。

他快速打开了信,前后的几页也都是湿透了,宋远洲慢慢揭开晾到了一旁。

但夹在中间的信纸,最中间的那部分,还清晰地落着这几行字。

宋远洲只看了两眼就心跳如擂鼓。

他盯住了那几行字,周遭的一切静了下来。

宋远洲在那只言片语中,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父亲的病床前。

他跪在地上,父亲躺在病床上,按着他的手,在浓重的药味中,父亲给他最后的叮嘱。

父亲沙哑的声音传到他耳中,一声声敲着他的心脏。

“远洲,你的婚事起变是爹的无能。宋家和计家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只是不便暴露关系罢了。宋家一向势弱,故而偏安一隅,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这般时刻,计家仍愿意以联姻的方式与我们家共度危机,当真是不离不弃。

日后,等你有了出息,千万不要忘了今日计家的 提携!”

提携

宋远洲看着没被水晕开的这几行字,看住了那个异常清晰的两个字——提携。

眼泪忽的夺眶而出。

不是欺压,不是侮辱,不是刁难。

是提携。

难怪父亲在梦里对他失望极了。

不要忘了计家的提携啊,他都做了些什么?!

都做了什么

远处有急切的马蹄声渐近,宋远洲并不想理会,可是那马蹄声直奔他而来。

他听到有人跳下了马。

“二爷!咱们府上被匪贼围了,他们直奔歌风山房,将计姑娘掠走了!”

宋远洲腾地一下站起了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第68章 第 68 章

两个时辰前。

有人在苏州城一个僻静的院子里削着箭。

身穿一身短打的侍卫走上前来, “百户怎么自己削箭,咱们还有许多箭矢,恐还用不到呢。”

计获仍旧坐着不动, 一刀削下木杆的头, 削的又尖又利。

他转了一下, 又补了两刀, 木杆头更尖利了, 最尖最细的地方若是没入人身, 能径直射穿胸口。

做完这一只箭,他才开了口。

“我必须亲自做了这箭, 亲自射出去,方能解我心头只恨。”

那侍卫怔了怔。

“百户要取那宋家家主的性命?”

他们□□去闯宋家已经是出格中的出格了, 若是要射杀宋二爷, 那恐怕要罪加一等了。

侍卫有些惊奇。

他们百户平日里不说温润,却也是待人宽和, 到底与那宋二爷有什么深仇大恨?

侍卫不敢说出口,计获却明白他的心思。

他再次拿出一只木杆来,三刀削成了最尖利的箭头。

他开了口。

“宋远洲恩将仇报, 折辱我妹,不能忍。”

侍卫恍然,退了下去。

计获抓过一把木杆, 一只一只地削下去。

他去了开封遇到了瑞平郡王之后,很多家族覆灭的事情才慢慢开始知晓。

当年瑞平郡王的父亲瑞王, 极爱园林之事,于是与江南园林界各家各族都交好, 其中最看好的就是计家和宋家, 甚至推荐去宫里为皇上翻修花园。

不过这些, 都是计家为主,宋家为辅。

后来朝堂上风云变幻,瑞王和厉王各成势力。

厉王在瑞王身边的人上找打击瑞王的豁口,便找到了宋家身上。

宋家不是瑞王脸前出挑的红人,借机试探瑞王也不会被朝廷发觉。

厉王的人一出手,宋家便扛不住了,加上家主宋毅本就偶感风寒,当即变成了重症。

计家和宋家私下里的关系要好并没有太多人知道,两家是怕园林界以为两位数一数二的世家联手,引发众人眼红。

计家是在瑞王和皇上面前都有些脸面的,宋家遇事之后,计家想要立刻挑明和宋家的关系,又只怕引发更多猜测。

而计英恰恰看上了宋远洲,这给了父亲计青柏以启发,干脆以儿女亲家的方式把计宋家的关系明确下来。

这样厉王再下手,就要三思了。

厉王也确实三思了,没多久厉王和瑞王的斗争白热化,厉王干脆将矛头直接对准了计家。

瑞王根基动摇,人也得了急症没了。

计家连同瑞王势力一道,倾覆了

计家的倾覆,计获还有很多弄不清的事情,比如这么多年来,到底是谁在追杀他。

而当年厉王手下又是什么人弄垮了计家。

再或者,计家覆灭的原因,到底是不是瑞王之子瑞平郡王一知半解的那样呢?

这些事情计获不得而知,但他很明确的是,宋家当年退亲又和计家定亲,确实是计家帮扶宋家的策略。

而这帮扶的恩情换来的,是宋家到了宋远洲做家主之后,对计家不闻不问,他妹妹计英上门,宋远洲扔还了玉佩退亲。

这也就罢了,两家恩断义绝就是,可宋远洲辗转又将他妹妹弄进宋家,反复折磨,甚至在计英逃走之后又将她抓回来。

还给她下了那样的药!

计获越想越恨,手下木箭啪得一声被他握断了。

他自言自语着,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宋远洲恩将仇报,折辱我妹,不能忍!”

刀削木杆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篓木箭做了出来。

计获单手提起木篓向屋里走去,方才的侍卫突然去而复返了。

“百户,那宋二爷离府了!”

计获闻言,眸中抖出了光亮。

*

宋家,歌风山房。

计英吃过药有些昏沉,她平平躺在小西屋的床上,茯苓和厚朴过来看了她,摸了摸她的头,“怎么烫起来了?”

计英说没什么大事。

宋川同她说,因着解毒过程与她体内余毒冲撞,必然会出现诸如反复发热、昏昏沉沉的状况。

茯苓让厚朴打了井水来,给她用井水擦了擦额头。

“等二爷和川二爷回来,再给你看看。”

计英方才一直昏昏沉沉,甚至不知道宋远洲出了门去。

“他们不在歌风山房吗?”

“不在,方才二爷让人去围家庙,发现那位夫人竟然跑了,二爷和川二爷大小姐他们,去追了!都不在宋家呢!”

计英腾得一下坐了起来。

“他们离开多久了?”

茯苓被她下了一跳,“一个时辰?有些时候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计英怔怔地问。

“这怎么能知道?”茯苓笑着摇头,“英英你别管这些了,好生休息吧 ”

这话没说完,厚朴跑了进来,他神情慌张,指着歌风山房下面。

“下面闹起来了!”

“闹起来了?什么人闹得?趁着主子们不在家闹腾,二爷回来可饶不了他们 ”

可是这话没说完,闹声已经到了歌风山房门口的方向。

他们甚至隐约听见一句喊话。

“速速开门,不伤一草一木!不然咱们爷几个可不会手下留情!”

茯苓和厚朴对了个眼神,姐弟两个脸色煞白起来。

“这、这是有匪贼闯进来了?!”

厚朴向来惊觉,最怕这些事,计英晃了一下脑袋,将姐弟两人往外推去。

“你们去后院,去后面待好,不要出来就是!”

她这般说,茯苓一下看住了她,“英英,你 ”

药力作用,计英的头昏沉的厉害,她努力回着茯苓的话。

“姐姐,厚朴弟弟,这帮匪贼我约莫认识,他们是来带我走的。我今日就要离开了,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姐姐弟弟。计英承蒙二位半年以来的照顾,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缘再见,必定 ”

话没说完,外面短兵相接的声音乒乒乓乓传了过来。

厚朴惊吓乱叫,计英将他们两个一把推出了门,叫了茯苓。

“姐姐快带厚朴离开,不要吓着了他!”

茯苓看向她,“那你 ”

计英笑了,“我可能要过我梦寐以求的日子了。”

她笑了,茯苓怔了一下,也微微勾了嘴角。

眼角有泪光闪动,茯苓开了口。

“英英,远走高飞吧!”

茯苓走了。

计英想要往短兵相接的院外而去,却被侍卫强行拉进了房中,关了起来。

药劲越发上头了,外面的声音落在她耳中也越发模糊。

她一面强打着精神去分辨外面的战况,一面又忍不住担心哥哥受伤,以及宋远洲突然带人回来。

可是她昏沉的太厉害了,她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匣子,眼前晃了一晃。

她有些记不清匣子里装得是什么了,她伸手打开,匣子里放出了红光,红光刺眼,计英嘴唇发干了一时。

原来是那一套宋远洲送她的红色衣裙,和她十岁那年母亲做给她的一样的衣裙。

计英在红色的光亮中,心下快跳了几分,她好像看到那个男人走了过来,用哀伤歉疚的口气求她,说,“英英,别走,别离开我。”

计英心下快速缩了一缩,鼻尖酸的厉害。

她不敢再看了,立刻合起了匣子,红色的光瞬间没了。

计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外面的刀枪声好像渐近了。

计英越发地昏沉,稍稍一闭眼就有可能昏迷。

她强撑着,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了惊叫声,下一次,她这西厢房的房门忽的咣当一响,被人大力踹开了。

计英看住了一步跨进来的深蓝色人影。

人影在她眼前晃动,她闻到了血腥味,好像认出了是谁,计英心跳快到不行,却下意识向后躲去。

“宋远洲,你别过来,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她说着,眼泪涌了出来,而就在下一息,那闯进来的人忽的叫了她。

“英英,是哥哥!”

这声未落,血腥味将计英席卷了过来。

这血腥味不是那位二爷吐得血,而是她哥哥,是她三哥闯宋家来救她了!

计英忽的扑了上去。

计获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

“英英,我的英英!”

“三哥 ”

外面刀枪声正盛,计家兄妹相拥而泣。

计英浑身发烫,计获抱住她便感受到了她身上不停散发的热。

“英英,你怎么发烧了?是不是宋二害你?是不是他害你?!”

计英口干舌燥地摇了头,攥紧了计获的衣袖。

“哥哥我无妨,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趁他没回来,我们赶紧走!”

计获攥紧了手,指骨噼噼啪啪连声作响。

“那岂不是便宜了他?”

但计获摸到计英滚烫的额头,感受到她虚弱的呼吸,一下回过了神来。

“那宋远洲连我妹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英英,你挺住,三哥带你走!”

他说完,一把抱起了计英,转身向外而去。

计英视线模糊,眼角扫见那桌上放置红衣的匣子,手指竟下意识抬了抬。

可她注定是拿不到那匣子了,跟着她三哥一起,离开了歌风山房,离开了宋家。

*

宋远洲慌了。

什么人能趁他不在,闯进歌风山房掠走计英呢?

恐怕只有计英的三哥计获了吧?

而他带走计英,他还有可能再找到她吗?

宋远洲蓦然想起了计英说的话。

她说,“宋远洲,不管谁亏欠了谁,如果分别就再也不要相见了,再也不要了。”

宋远洲蓦地心下一凉。

她早就等着他不在家里,就准备离开了是吗?

宋川和宋溪见他神情异样,连忙问他,“远洲,眼下要怎么样?”

宋远洲目色怔怔地看着前方。

“我要去寻她 ”

“可是远洲,计英这是下决心要走的,况且她已经走了,你去哪寻她?寻了她又能怎样?”

“是啊,你不是说,计获回了苏州吗?计获带她离开,你真能带她回来?”

宋远洲神情更加迷茫了。

“可我,不能就这么无动于衷地听着她离开了,我的心疼的像刀子在割,我哪怕只是见她一面,也许 ”

也许就像她说的,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

城外三十里外一个不起眼的庄子,计获抱着计英喂了些水。

计英仍旧烧着,水喝不进去,人陷入了昏睡当中。

计获一面怜惜地看着她,一面攥紧了手。

他的妹妹计英从来都是那风风火火的大小姐,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那宋远洲自己病弱,难道看不得别人好吗?

为什么要折磨他妹妹?!

计获手下越攥越紧,正此时,侍卫前来禀报。

“百户,宋家护卫领了宋二爷之命,到处寻找姑娘的下落。”

计获当即一声冷笑。

“他要寻过来,那就让他来吧。我那一篓木箭还没有派上用场,就等着他了!”

他恨声说完,立刻让侍卫放出了消息。

到了晚间,计获吩咐人收拾完毕,抱着计英上了马。

“哥哥,天都黑了,咱们去哪?”计英迷迷糊糊地问。

计获替她拢了拢披风,柔声道,“你再睡会吧,我还有一桩事没了结。哥哥现在骑马很稳,你好生睡下,待咱们了却了此事,彻底离开这里,找一处妥当的地方休息,给你调养身子。”

计英有些迷惑,她不知道计获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了结。

但她余毒还没清干净,身子虚弱不行,靠在计获怀中就要闭起眼睛。

但眼睛闭起前的一瞬,她看到一辆马车出现在了路口。

夜色中,马车上走下一人。

计英看不清他的衣衫和面容,但此人脊背稍稍佝偻,不知是不是被风所吹,忽的咳了两声。

在熟悉的咳声中,计英心下一怔。

而她的三哥调转了半个马头,看了过去。

“宋二,你还是来了。”

计英闻言,紧攥住了计获的衣袖,“三哥,他怎么来了?你们要做什么 ”

“英英,你不用管。”

计获打断了他,只是看向远处渐渐走来的宋远洲。

宋远洲出了声。

“计三哥,许久不见。”

计获一哼,“不必说那些,宋远洲,你知道我让你来是做什么的吗?”

宋远洲慢慢向前走着,“我知道。”

计获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说完,看住了宋远洲。

夜风呼呼吹来,计获问:

“宋远洲,从前我计家提携你宋家,你不知好歹退亲也就罢了,竟还在之后,折辱我妹妹。宋远洲,你恩将仇报,你认不认?!”

这话气势如巨浪翻涌,计英在听到“提携”的时候,耳边轰了一声。

她看向她哥哥,又看向了宋远洲。

宋远洲低了低头,他道。

“我认。”

计英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她不由出了声,“你都知道了?”

宋远洲这才看到了她,他神情一变,向前快走了两步。

“英英,从前都是我错了,我今日是真的知道自己错的离谱,我看到了父亲留给我的信!是我错了!”

计英沉默了。

果然这一切都如她之前的猜测一般。

计获却冷笑连连,“知道错了,就能抵消你的罪过了吗?!”

他一下叫住了宋远洲,“宋远洲,你也不用再狡辩。你对我妹妹做的一切,对我计家做的一切,今日就该彻底了断了!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完,忽的从抽出一支亲手削成的木箭。

搭箭拉弓一气呵成,就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木箭嗖得破空而出,直奔宋远洲而去。

计英睁大了眼睛。

耳边的声音退去,只剩下破空的箭声。

下一息,她看到一只利箭插在了夜色里那个男人肩下。

他脚下晃了一晃。

然后,咣当跪倒在了地上。

☆、第69章 第 69 章

那一箭射穿了宋远洲的肩。

计获凭着百步穿杨的箭法在军中混出了名堂, 如今要为自己的妹妹报仇手刃仇敌,竟然射偏了几分。

他恨得咬了牙,搭手又抽出两件箭, 齐齐搭上弓。

“宋远洲, 这次我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 弓已经拉满。

“不要!”

计英一下翻身攥住了计获的弓箭,“哥哥,不要!不要 ”

计获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讶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英英, 他做了那么多折辱你的事情, 你心软了?爱上他了?!”

计英心头一阵痛意翻涌。

她默了一默,看到远处的宋远洲大口吐着血, 而他又在某一瞬抬起头来看住了她。

夜色中, 眸光相映。

计英深吸了口气。

“不,我没有爱上他,我只是觉得一箭足够了。之前他多番折辱也好, 之后他数次舍身也罢,还有哥哥这一箭射穿他肩头 这些全部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恩怨是非了。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缠了, 更无意取他性命, 我只想让所有的一切就都过去。

反正我们走了,与他, 天涯海角以后再不相见,就这样吧。”

她看着宋远洲说完了这话, 话音落下, 她缓缓闭起了眼睛。

宋远洲捂着肩下, 但那箭好像就射在了他心上。

他痛苦的无法发声。

计获的长弓就那么顿在了手边。

他看着计英, 长叹了口气,回过头看向宋远洲,最后出了声。

“宋远洲,英英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今日留你一命,天涯海角以后再不相见,这是我计家人对你最大的宽容了!”

不管是计英的话,还是计获的话,都稳稳落进了宋远洲耳中。

他捂住胸口不断出血的箭伤,抬头向前面看了过去。

月光静静地披在马前坐着的姑娘身上。

她侧着头,秀挺的鼻梁拉出一道阴影。

宋远洲在她眸中看到了莹莹的光。

他的心在绞痛。

“再不相见 ”

他低声重复。

又深吸了口气。

“也好 英英,你该有广阔的天地,那是我不能追寻的高远 没有我的伤害,你一定能过得很好很好 ”

话音消没在了夜风中。

路边的林中有尖而短的鸟鸣。

路前方的兄妹最后定定看了他一眼。

计英彻底别过了头去,计获一鞭子抽响。

白马跃了起来,嘶鸣着,不过几息就消失在了无边的月色当中。

月色茫茫,初秋的风吹出了萧索的意味。

宋远洲心痛与伤痛加在身上,痛到浑身发麻,痛到呼吸艰难。

他咳喘起来,一口口黑血吐出落在地上,沾染上了他的袍摆。

他不必再用任何帕子捂着,那骇人的黑血没有人会看见了。

宋远洲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前路。

这世间何其广大,人海何其茫茫。

那个与他纠缠了太多年的姑娘,终究被他推到了最远的地方。

他和她活在同一个世间,却永远都见不到了。

永远都见不到了

“远洲!远洲 ”

“弟弟!”

宋远洲蜷缩着倒在地上,听见两人的呼唤,第一次这般抗拒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想求宋川不要再救他了,就让他倒在这黑血和黑夜里,也许还能少点痛苦。

可是宋川还是将他找到了。

他们看到射在他箭下的那一箭都吓坏了。

那应该是计获亲手削成的木箭吧?

是呀,王培腾那般对他姐姐,他心里也恨,计获知道他曾经待计英如何,又该是何等的心态?

计英啊,是计家的大小姐,是计青柏和计家三兄弟的掌上明珠。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计英,若是那强人所难的逼婚与他的大小姐,一点都不奇怪。

他一面爱她的恣意和潇洒,一面又暗想她必然骄纵又任性。

所以出了那些事情之后,再有小孔氏有意在里面搅动,他片面地就相信了,是计英在逼婚,而后面发生的一切悲惨,都是计英逼婚的结果。

他心里越是喜欢这个藏在他心里的姑娘,就越是在出了事后责怪她,痛恨她。

爱与恨在他心里交织,缠绕,将他死死地锁住勒住。

他顺着小孔氏的意思和白家结亲,本也不是什么孝顺,更不用提是因为瞧得上白家。

白家不是真心诚意,他也一样,不过就是因为白秀媛手里有计英罢了!

白继苏与计家兄弟交好,会照顾计英,而白继苏抵抗不了白家攀慕富贵的大哥和小妹,最终计英会被以通房的名义送到宋家,宋远洲一点都不奇怪。

果然他出了孝期,白家就把计英送了过来。

计英来了宋家,他心里一边想要报复她,一边又忍不住与她亲密。

他的爱和恨都纠缠在了一起,他对她时好时坏、时冷时热,他从恨她变得同样痛恨自己。

为什么不能把她当做一个彻头彻尾的仇人?

为什么还忍不住与她一次次亲近?甚至还肖想贪恋她的些许温柔小意。

其实他那时候就应该想到,他眼前这个计英才是真实的,而不是从前他想象中那个骄纵的大小姐。

他一点点沉沦、一点点爱上的计英的品格,怎么会做出那种拆人姻缘逼婚的事情呢?

那不过是他因为自卑,出现的幻觉罢了!

宋远洲被宋川按着处理穿了肩膀的箭伤。

他疼到几乎麻木了。

可他还想再痛一点,为他的愚蠢自私偏见付出代价。

但最大的代价,已经来临了。

那个他藏在心间十多年的姑娘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宋远洲仰头看着夜空,云层不知何时飘了过来,遮住了清亮的月,天上的星忽闪着,在云层里看不见了。

夜里的一切变得更加昏暗,没有一点光亮。

宋远洲睁着眼看着一切,一颗心在疼痛中急速坠落,意识也模糊了起来。

不如就这样坠落下去吧

“远洲!醒醒!”

“弟弟 ”

宋远洲在连声呼唤中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周遭。

歌风山房。

外面天已经亮了,但没有明黄黄的日头,而是下起了细细蒙蒙的秋雨。

“我睡了多久?”

宋溪在外间替他滤着药汁,闻言手一抖,药汁险些泼出来。

“远洲你醒了?!你都昏睡了五天了!”

五天吗?

他动了动身上,浑身都在疼。

宋溪吓得连忙放下药碗按住了他,“你别动,那箭伤很厉害,而且你体内有毒未清,必须要静养!我现在让川哥过来给你看看!”

正说着,宋川已经到了门外。

他三步并两步进了内室,搭上了宋远洲的脉。

宋远洲看着宋川,看着他紧绷的嘴角和悲伤的脸色,开了口。

“我是不是没救了?”

宋川按住他脉搏的手颤了一下。

宋远洲知道了答案。

他说,“我感觉到了,我该走了 ”

这话一出,宋溪眼泪涌了出来。

“远洲,远洲你别这样说,川哥已经去请从前给你看病的老太医了,他老人家若能来,定能给你治好的 ”

宋远洲摇头止住了她的话。

“姐姐,我恐是撑不到了,就这样吧,不要再折腾任何人了 ”

宋川皱紧了眉头,看住宋远洲,“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身子一直不好,病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病危了好多次,不都没事吗?”

“你是宋家的家主,是你们这一脉最后的人了。你走了宋家怎么办?你姐姐又怎么办?”

宋远洲苦涩地笑了。

“可是川哥,我心有余也力不足了,我真的 撑不下去了 ”

室内陡然一静。

宋溪别过头捂住了眼睛。

宋川一拳砸在了床沿上,“终究是我无能,医术不够救下自家弟弟的性命!”

宋远洲伸手按住了他。

“川哥,你已经很厉害了,不必纠结不必难过,听天命即可。”

他说着,外面黄普回禀,“二爷,杭州孔家的舅老爷来了。”

宋远洲一听就笑了。

但他不会再放过小孔氏了,尤其在他离开之后,小孔氏怎么还能留在孔家继续祸害别人呢?

他勉力坐了起来。

“来的正好,一次都理清楚好了。”

孔正丰看到宋远洲的模样大吃一惊。

他前些日收到小孔氏的信,小孔氏在心里说宋家人忘恩负义要害她,她要回孔家寻求庇护。

可是几日过去了,小孔氏还没到孔家,孔正丰心里担心小妹,寻到了宋家来。

他想着信里小孔氏悲痛惶恐的语气,正要同他那外甥宋远洲对付一番,可看见宋远洲的样子,孔正丰吃惊了。

“你 为何嘴唇发黑,身上还有重伤?!”

宋远洲低声咳喘着,宋溪上前把事情都说了。

她说的孔正丰脸都青了,宋溪没有停下来,连同前面那些事,也都告诉了孔正丰。

“ 远洲本来在七岁那年就能好了,这些年病弱全是拜她所赐,如今身中剧毒,也是她下毒,舅舅还要管这件事吗?”

孔正丰不敢相信。

宋远洲直接让人把小孔氏提了过来。

小孔氏一看到孔正丰就扑了上来,“大哥救我呀,我含辛茹苦养大了两个白眼狼啊!”

她如此说,孔正丰也没有完全相信,毕竟宋远洲一身病地坐在他脸前,实在骇人。

他把宋溪说的事情都问向了小孔氏。

小孔氏起初不承认,但问得多了,连孔正丰都能看出她眼神的躲闪。

孔正丰青白了一张脸,一下起了身来。

“如此这般,我救不了你了。”

小孔氏惊呆了,一下扯住了孔正丰的衣袖。

“大哥,你要弃了我吗?!你是我大哥呀,你怎么能对我这般狠心?!宋家人会杀了我的!”

孔正丰看看妹妹,眼中也有了泪。

他就算再不喜欢宋远洲,也不得不承认小孔氏所作所为,有多恶劣有多恶毒。

他看向小孔氏。

“我是你大哥,也是他们生母的大哥。你们两个都是我妹妹,我救了你,就对不起大妹的在天之灵。小妹,你自求多福吧!”

孔正丰甩手走了,小孔氏踉跄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宋远洲坐在太师椅上,宋溪站在他身边,姐弟两人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小孔氏看着姐弟两个,仿佛看到了自己姐姐和宋毅一站一坐,就在她面前。

她禁不住踉跄了一步。

“你们、你们害惨我了!你们害惨我了!”

她说着,眼睛忽然睁大,一下向前扑了过去,势要将两人分开。

“你们不能在一起!你们不能在一起!”

然而她还没扑上前去,就被下面的人拉住了。

宋远洲和宋溪冷漠地看着她,宋川端了一碗药上前。

“喝了吧。”

小孔氏尖声大叫,“我不喝!我不要死!我要活着报复你们 ”

她大喊着抗拒着,药汁还是落进了她的口中

小孔氏没了声息被拉了下去,宋远洲咳了起来。

嘴角溢出黑血,他擦了擦,又转向了宋溪。

“姐,你多久没有用父亲教的那些技法造园子了?”

宋溪低了低头,“父亲走后,就再也没有过 远洲,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远洲淡淡笑了笑。

“我想让姐姐做家主。”

这话一出,宋溪惊住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能呢?父亲说过的,姐姐若能提起精神造园,必然能在江南园林界有一席之地。”

宋远洲抬手攥住了她的手。

“姐,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宋家没有技艺高超的造园师,很快就会没落下去。你的水平在宋家其他人之上,你可以做这个家主。我会尽量替你铺平道路。”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交到了宋溪手上。

那东西硌着宋溪的手。

是宋家家主的石印。

“姐姐,不要躲避,你可以,我相信你。”

宋溪的眼泪哗啦啦涌了出来,宋川也别过了头去。

宋远洲笑着看向他们,又看向了西厢房的方向。

他撑起自己,起身慢慢走出了门,去到了西厢房,撩开帘子独自走了进去。

放着红衣的匣子还摆在桌子上,她没有穿一次。

房中一切如从平日,她也没有拿走一件东西。

宋远洲坐在桌旁的交椅上,将匣子抱进了怀里,拿起匣子里的衣衫,吻在了领口。

“英英,对不起 ”

*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距离苏州城百里远的地方,计英坐在小山坡上的六角亭中看雨。

山间绿意蔓延,却也能看到斑斑点点的秋黄。

一阵风裹了进来。

计获送走了大夫,返回六角亭中。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看向自己的妹妹。

“大夫说你身上的余毒已经清了,接下来再好好养上十天半月,就无虞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都行,哥哥带你出去散散心。”

计英看向计获,微微笑着点头。

亭檐哗啦啦落下一串积雨,风清凉了许多,计获拿起披风给计英披在了身上。

他欲言又止。

“哥哥有什么话还不能直说吗?”计英问他。

计获默了一默。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计英的手。

“英英,宋远洲他 死了 ”

计英好似没听懂一样,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计获。

计获想要再重复一遍,却又在计英的神情里不知怎么说下去。

计英羽睫微微颤动,有莹莹水光在她睫毛上,她慢慢转头向亭外山间望去。

亭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亭檐上,落在树丛中,落在草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亭中的姑娘终于开了口。

她嗓音低着,说,“所有一切恩恩怨怨的纠缠,都消失了,是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秋雨下在江南大地上,淅淅沥沥,哗哗啦啦,绵绵长长,洗涤着世间的万物。

☆、第70章 第 70 章

秋雨下在江南大地上, 时节入了秋,便离着冬日不远了。

之后,冬去春来, 漫山遍野又开始长出了细细软软的嫩叶。

但嫩叶也终有长大的时候, 翠绿着,遮天蔽日,挡住夏日火热的日头。

火热的日头持续两三月, 待七月流火, 又进了秋季。

四季变迁年年岁岁无甚差别, 千差万别的只有四季里的面孔。

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消失了,有些人获得了新生。

苏州城还是从前的样子, 小桥流水,熙熙攘攘。

这里也有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 就像更替的世家。

五年前,园林世家宋家换了当家人, 是女流之辈, 万分不被人看好。

宋家在前一两年间, 艰苦跋涉, 直到近来那女家主慢慢站稳脚跟, 才让宋家也稳住了身形。

彼时,宋家是江南园林的第一家,因着换了家主, 下面的造园人家纷纷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来。

比如, 经历了抄家险些毁灭的从前第一世家计家。

计家有名的造园师已经在当年的危机中损失殆尽, 所有园林世家都不再看好计家了,尤其在计家丢失掉了重要的七幅园林画之后。

只是谁都没想到,计家的后辈造园师忽的崛起神速,虽然不如从前那般鼎盛,但就像是那七幅画还在计家一样。

后辈的造园师汲取画中的养分,就能学到大笔的造园技艺。

可计家早就没有画了,真是令人想不通。

五年间,计家后辈的迅速崛起令人惊诧,而宋家和计家关系不好,众所周知,不然上一任宋家家主不会与计家小姐退亲之后又让她做丫鬟。

可是宋家新任家主,竟然频频给计家机会,提携计家后辈,甚至颇有几分给计家东山再起让路之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宋计两家结成了姻亲,这更是让人想不通!

计家后辈天分非凡,宋家又心甘情愿从旁相帮。

这些奇事好歹都发生在苏州城,这个园林世家集聚的地方。

但金陵西面的太平府,近三年,横空出世了一位造园师。

此人姓魏,唤作魏凡星。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清秀,在太平府第一次出手,便是给当地的千户所千户建了一座府邸。

这事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千户正是他亲兄魏凡风魏千户。

可奇怪的是,凡是去过魏家府邸的人,都大感惊奇,说那魏家的园子精妙得不得了,有大师风范。

很快,魏凡星就接到了知府大人为女儿做嫁妆园子的邀请。

这次嫁妆园子做出来,可就完完全全将魏凡星这个名字,拉到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了。

有园林界的人特特去看了那嫁妆园子,所有看完的人都困惑不已。

造园的技艺当真是高超,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段,打造的内里乾坤层出不穷。

如此也就罢了,最让人费解的是,这园子很有几分当年计家的风貌,而某些细处又似那过世的上一任宋家家主的笔法。

看起来,就像是宋家和计家共同造出来的园子。

可宋家也好计家也罢,都不认识此人。

此人唯一的身份,就是西北调过来的千户魏凡风的四弟。

近三年间,魏凡星造了四座园子,没有一座重复,也没有一座堕了他的名声。

今次,他又接了太平府知府自家的半山别院。

知府已经放出了话去,过些日收拾完毕,园林界诸位都可来参观。

而今日,恰巧是收尾的最后一日。

太平府李知府亲自请魏大造园师吃了席面。

饭后,知府邀他饮茶。

“前前后后忙了半年,你总算是能歇一口气了。”

坐他下首的青年说不算忙,他的声音偏低。

“家兄的山庄离着贵府的别院并不远,我每日走上两刻钟就能到了,打点起来方便的很。”

李知府笑着点头,“你做事细致,我又忙那些衙门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没去看过一次,我只知道必然是极好的。我说句实话,比苏州城里的造园师们,造得还要好许多!”

那青年连道不敢,“论造园技艺,小生还浅薄的很,不能与苏州城的造园师比较。”

李知府不同意,“若说当年,计宋两家还兴盛的时候,你可能无法出挑,可现在,苏州城里的造园师没有领军之人,其他人技艺也是参差不齐,而你既有计氏造园名家的风采,还有那宋家的技艺,着实了不得!”

那青年微微低了头。

李知府没在意他的神情,只是遥想起计宋两家当年的风貌,“ 我从前还去过计青柏造的园子呢,当真是移步易景 ”

青年微微笑着听李知府回忆了一番,并没有做什么言论。

李知府说着,忽的想起了什么事情来。

“对了,瑞平郡王得了圣上赐了一块金陵的地,要建一座别院,造园师还没定下,你该去争一争这个机会,可有请你?这可千载难逢!”

青年扬起嘴角笑了,笑得李知府眼睛晃了一下。

青年道,“小生颇有几分运道,确实得了邀请,过两日便去金陵。”

李知府闻言连声道好,又同青年说了几句未来可期的话,天晚了,就让青年回家去了。

李知府看着青年礼数周道地向外而去,想着他此番去了金陵,指不定名声大噪,还能不能回太平府可就不一定了。

李知府见魏凡星做事稳当又细致,相貌清秀身材瘦挺,心里想把幺女许配给他许久了。

哪怕魏凡星出身平平也无妨,只可惜他不是独身一人

李知府终究没开口说这话,叹了口气,看着魏凡星离开了

那青年离开李府回了自家,也就是他兄长魏千户魏凡风的宅邸。

魏凡风三年前小有功绩,加之瑞平郡王回金陵之后极得盛宠,魏凡风水涨船高,自百户提成了千户。

这宅院正是魏凡星的第一园,十分有模有样。

魏凡风住正院正房,魏凡星住了一旁的西跨院。

他进了园子,除了丫鬟婆子,各处静悄悄的。

他从房前看到了屋后,从前园的池塘到后院的秋千,池塘里的鱼安心地游着,秋千静静地放置,连窗户下的蹴鞠都乖乖待在那里。

可她目光搜寻的人影完全没找到,他不得不转身问丫鬟。

“人呢?”

丫鬟们张口要答,但都没答出来。

青年皱了眉,这时,忽的有个老嬷嬷跑了出来,她一眼看见众人面面相觑,看到魏凡星疑问的目光,心下就是一慌。

“四爷回来了,小少爷他 ”

青年眉头完全挑了起来。

“小少爷人去哪了?!”

老嬷嬷不知道,她打了个盹的工夫,小少爷就从她手下钻跑了。

老嬷嬷两眼一抹黑,丫鬟们也只面面相觑,整个东跨院青年都看过了,哪里有一点小孩子的身影?!

老嬷嬷急了,“四爷别急,我去正院请三爷的人找,肯定能找到!”

可是老嬷嬷也只是嘴上利索罢了,三爷的正院也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小孩的身影。

青年脸都青了,显了急色,正要带着人一道往外面找去。

然而刚一出门,就见有人从马上跳下来,手臂里夹着一个男孩,屁股在前脑袋在后,大步走了过来。

青年看见男孩,大松了口气。

而马上跳下来的男人,见一家人都要出动了,照着男孩的屁股重重拍了一下。

“小兔崽子,果然是偷跑出来的!”

男孩哇哇大叫,还有几分不服气在里面。

直到门口的青年叫了他。

“魏忘念!”

男孩这才看到了青年,吓得缩了脑袋。

“爹爹回来好早 ”

东跨院的房中。

魏忘念用他四岁的小手端了茶过来,放到了青年脸前。

没了方才哇哇大叫的不服模样,小心翼翼地往青年身上蹭了过去,蹭着蹭着就爬上了青年膝头,向他怀里钻去。

然后他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娘亲,别生气了,好吗?”

四岁的小人伸出小胖胳膊抱住了青年。

青年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下一软。

“忘念,你怎么能往偷偷外面乱跑呢?”

这句话没有压低着声音,是清脆悦耳的女声。

只听这女声,也当知道她笑起来,笑声定然好听极了。

计英看着怀里的小儿,要板起脸来责备,又见他越发往她怀里钻了几分。

“我最喜欢娘亲原本的声音,娘亲为什么还要扮成爹爹?”

他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计英。

计英这一次没被他这模样骗过。

“念念,娘在问你为什么偷跑出去,你不要扯偏了!”

小人儿被戳穿,眨巴了眨巴眼睛。

“娘亲,我没扯偏。”

计英挑眉,抱了他正经坐好。

“那你倒是同娘亲说说,你问的问题和你偷偷跑出去,有什么关系?”

若是旁的孩子,早就听晕了,但是念念听懂了。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计英。

“孩儿跑出去,就是想看看,旁人家的娘亲和爹爹,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这话一出,计英愣住了。

小人儿嘴巴撅的老高。

“后面村子里的小孩子,爹和娘都是两个人,我亲眼看到了。”

旁人家的爹娘都是两个人,为什么他们家的爹娘是一个人呢?

在外面是爹爹,在家里甚至在这个房间里,才是他的娘亲。

小人儿不会说这么多话,但是计英听懂了。

原来他跑出去,真的是为了求证这件事。

计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鼻头一酸,将小人儿抱进了怀里,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仲春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计英深吸了一口,“念念,你爹爹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让娘来代替他不好吗?”

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倚在计英的胸口。

半晌,他道。

“娘亲,以后我不乱跑了。”

计英心头一阵酸软。

她一遍遍摸着男孩的脑袋,说着乖。

她又想起了一桩事,叮嘱男孩,“娘亲过两日要去一趟金陵,你在家里好生等娘亲,娘亲过半月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男孩一下从她怀里直起来小身子。

“娘亲要去金陵半月?孩儿也要跟着去!”

“不成。”

计英下意识就摇了头。

金陵城有太多从前的人,她自己尚且要想办法遮掩原面目,万一到时候,念念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但小人儿痴缠得厉害,“娘亲,孩儿想去,孩儿放心不下娘亲。”

小人儿把痴缠的话说得一本正经,计英被他逗笑了。

“念念放不下娘亲什么?”

这倒是把小人儿给问懵了。

他好生想了想,转动着大眼睛,一下子想到了。

“孩儿怕娘亲,被拍花子拍走了!”

计英这次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笑声未落,计获推门走了进来。

忘念一看到了他就扑了上去。

“三伯 不对,舅舅!”

计获一手将他抱了起来,扭着他的耳朵叫他“促狭鬼”。

“你娘怕你被拍花子拍走,你也担心她 倒也不错,我是担心你们娘俩都遇上拍花子!”

忘念在计获怀里嘻嘻笑,计英瞥了他一眼。

“没个正行,也不知道跟谁学得,你这般模样,是万万不能去金陵的。什么时候开蒙了,读书了,再说去金陵的事吧。”

忘念不想开蒙也不想读书,他就想去金陵,他已经等不及了。

“娘亲,连村子里的小孩,都去过金陵,我没有去过 我想去 ”

他小嘴一噘,计获就心软了。

计获看向计英,“要不 ”

计英瞥了自己三哥一眼,“等他以后大了再说。”

计获却想到了旁的,“大了就更容易被认出来了,还不如现在去。”

这话让计英着实思量了一下。

计获又从旁补了一句,“反正我也要去的,放他一人在家多不放心,那些丫鬟婆子没人能看住他。”

这是事实,忘念跑出去不是第一次了。

忘念也在计获怀里扭来扭去。

“娘亲,舅舅,带我去吧,我一定乖乖的,不乱跑的!”

计获看着计英,计英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儿八经地教育了小人儿一遍。

让他千万不要耍小聪明,万万不能乱跑,若是被拍花子拍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忘念连连点头,小脑袋一点一晃似小鸡啄米。

“孩儿记住了。”

计英让人把忘念抱下去换衣裳,同计获说起了话来。

“念念一日比一日大了,好些事情也瞒不过他了 ”

她把爹娘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事情说了,计获重重叹了口气。

他道,“当年你发现身孕,是在那人死了之后,若是在他死前,我是必不会同意这孩子留下来的。正是因为他人没了,谈不上继续同咱们纠缠,便留下了孩子。却也误了孩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

计英沉默着,计获拍了拍她的手。

“反正宋家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存在的,那人没了,也没有人会找我们,你若是有喜欢的,不妨给念念另找个爹爹。”